第36章 下山(3)

  馬車終於再次駛動,只是車廂里少了阿雪,顯得空蕩了許多,只有神無月和沉默的侍從松田。岩藏揮動馬鞭,馬車載著神無月和簡單的行李,駛離了漸漸籠罩在午後慵懶光暈中的小鎮。

  起初,道路還算平坦,冬日短暫的陽光斜照,將路旁積雪染成淡金色。神無月靠著車廂,閉目養神,懷中那冰蓮花的輪廓硌著她,提醒著某些不願細想的事情。

  她比約定晚了半日出發,不知道他……會怎麼想。

  不對勁。

  這個念頭並非突如其來,而是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緩慢而無可阻擋地瀰漫開。

  並非天色驟然變暗——冬日本就晝短夜長——而是某種更深沉、更粘稠的東西,隨著日頭無可挽回地西沉,從道路兩旁愈發茂密、幽深的針葉林中滲透出來。

  起初只是感覺林子裡過於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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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還能聽到的零星鳥鳴早已絕跡,連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都變得詭異地微弱,仿佛被一層無形的膜隔絕。

  空氣里的寒意不再是單純的冷,而是摻雜了一種……濕漉漉的、仿佛能穿透骨髓的陰森。

  駕車的岩藏最先察覺。他握著韁繩的手背青筋微微隆起,原本半眯著的眼睛此刻完全睜開,銳利如鷹隼,不斷掃視著道路前方和兩側越來越濃重的陰影。

  他沒有加速,但身體明顯繃緊了。

  侍從松田也悄無聲息地挪到了車廂門邊,手按在了腰側——那裡似乎藏著什麼短武器。他的呼吸變得輕而綿長,是武者戒備時的狀態。

  神無月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她掀開車窗的布簾向外望去。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正迅速被遠山吞噬,墨藍色的天幕上,幾顆慘白的星星已經迫不及待地閃現。道路蜿蜒向前,沒入前方那片如同巨獸張開的口器般的、濃得化不開的黑暗林道。那黑暗裡,仿佛有什麼東西在緩慢蠕動,在無聲地注視。

  不是野獸。神無月直覺地知道。那種氣息……冰冷,渾濁,帶著一絲令人作嘔的甜膩,還有……血腥?不,更古老,更扭曲。

  似曾相識。

  這個認知像冰錐一樣刺入她的腦海。

  不是清晰的記憶畫面,而是一種感覺——心臟被無形的手攥緊,血液往四肢末端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和一種想要不顧一切逃離的本能戰慄。

  肺部好像還記得那種急促喘息帶來的灼痛,雙腿還記得在黑暗中盲目奔逃的虛軟。

  什麼時候?在哪裡?

  記憶深處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刺骨的寒冷,還有……鋪天蓋地的絕望與恐懼。就像現在。

  「坐穩。」 岩藏沙啞的聲音從前座傳來,打破了車內死寂的緊繃。沒有任何解釋,下一瞬,他猛地一抖韁繩,口中發出一聲短促的呼喝!

  「駕!」

  兩匹馱馬似乎也感受到了迫近的危險,發出不安的嘶鳴,隨即奮力揚起蹄子,拉著馬車驟然加速!車廂猛地一晃,神無月差點被甩離座位,連忙抓住窗框。

  馬車不再平穩行駛,而是開始在昏暗崎嶇的山路上顛簸疾馳!

  車輪碾過碎石和凍土,發出急促而混亂的聲響,在過分寂靜的林間被無限放大,又仿佛被那濃稠的黑暗吸收。

  岩藏不再節省馬力,鞭子在空中甩出破空的銳響,驅使著馬匹以近乎瘋狂的速度衝刺。

  松田已經抽出了一柄寒光閃閃的短刀,反手握在身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越來越模糊的林木黑影。

  神無月死死抓住窗框,指節泛白。

  她能看到岩藏緊繃如岩石的背影,能聽到松田壓抑的呼吸,能感受到馬車每一次劇烈的顛簸都像要散架。

  但更讓她渾身發冷的,是那種被「注視」的感覺,並未因為馬車的加速而遠離,反而如影隨形!

  它就在林子裡。在那些晃動的、張牙舞爪的樹影后面。在頭頂可能掠過的風中。甚至……就在車輪碾過的地面之下?

  冰冷粘稠的氣息越來越濃,幾乎要透過車廂的縫隙鑽進來。

  神無月的呼吸變得困難,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久遠而熟悉的倉皇感徹底攫住了她。

  逃!快逃!

  腦海中突兀地閃過童磨的臉,不是溫柔的,而是帶著那種空洞微笑、坐在血腥殘骸中的模樣。

  那一刻,她竟荒謬地覺得,比起車外那未知的、純粹的惡意,童磨那種扭曲的「存在」,反而顯得……可以理解了?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立刻被更強烈的恐懼淹沒。

  「左邊!」松田低喝一聲,短刀劃出一道寒芒,指向左側窗外。

  神無月下意識看去,只見一片濃得仿佛實體的黑暗中,似乎有什麼蒼白的東西一閃而過,速度快得超出視覺捕捉的極限,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和一股更加刺鼻的、類似腐肉混合廉價香粉的怪味。

  岩藏咒罵了一句含糊的土話,猛打方向,馬車險之又險地避開路中間一塊凸起的巨石,車輪幾乎擦著邊緣碾過,整個車廂傾斜了一個危險的角度!

  神無月被甩到另一邊,額頭磕在廂壁上,一陣鈍痛。但她顧不上這些,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衝破胸腔。

  快了,就快到了嗎?極樂教……那片被冰雪覆蓋的領域,此刻在她心中竟成了唯一可能安全的孤島。

  然而,天色已徹底黑透。馬車如同驚濤駭浪中的一葉小舟,在無盡黑暗和詭異氣息的包圍下,朝著那不知還有多遠的目的地,亡命狂奔。

  每一次顛簸,每一次轉彎,都像是與死神擦肩。而那種被獵食者盯上的、冰冷黏膩的感覺,始終死死咬在身後,越來越近。

  神無月蜷縮在車廂角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久遠記憶中的倉皇逃命與此刻的驚險重疊,讓她幾乎分不清現實與幻影。

  冰蓮不見了。或許是剛才劇烈的顛簸中從錦囊或衣襟里滑落了出去。

  意識到這一點時,神無月的心反而詭異地沉靜了一瞬。

  那恆久的微涼消失,某種無形的束縛似乎也隨之鬆動,讓她混亂的思緒得以短暫地剝離出恐懼,進行冷酷的觀察。

  她沒有驚慌失措地尋找,而是強行壓下胃裡因劇烈晃動和恐懼帶來的翻攪,用顫抖卻堅定的手掀開另一側車窗的厚重布簾,將頭微微探出,眯起眼,試圖穿透車外那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月光被厚厚的雲層和茂密樹冠吞噬殆盡,只有馬車前懸掛的、那盞在瘋狂顛簸中如同鬼火般搖曳的燈籠,投下小片昏黃晃動、不斷被黑暗侵蝕的光暈。

  借著這微弱的光,她看到道路兩旁飛速倒退的林木黑影,扭曲張狂,如同無數靜默矗立的鬼怪。

  空氣里的甜膩腐朽氣味更濃了,還混雜著泥土被翻動的腥氣,以及……不止一處的、細微的窸窣聲和低啞的、仿佛喉管漏風般的嘶嘶聲。

  不對勁。太密集了。

  那令人作嘔的氣息並非從一個方向傳來,而是如同無形的瘴氣,從四面八方緩慢地、確鑿無疑地圍攏過來。岩藏精準的駕車技術幾次險險避開路上突然出現的障礙——斷裂的樹枝、滾落的石塊,但神無月看到,那些障礙出現得越來越頻繁,位置也越來越刁鑽,仿佛……有什麼東西在刻意引導,或者,在把他們往某個方向驅趕。

  這不是單純的遭遇,更像是……一場有預謀的伏擊,或者圍獵。對象是他們這輛馬車,還是……馬車裡的她?

  這個念頭讓她脊椎發寒,但頭腦卻越發清醒冰冷。

  她收回視線,不再徒勞地觀察黑暗,轉而看向前方岩藏繃緊如鐵的脊背,和旁邊松田握刀到指節發白的手。他們顯然也意識到了。

  「岩……」她想提醒,聲音卻因緊張而乾澀。

  話音未落——

  「嗬——!」

  一聲完全不似人類、悽厲到極致的嘶吼猛地從右側林地中爆發!

  緊接著,一道慘白、扭曲、如同被水泡脹又強行拉長的人形陰影,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和角度,從幾乎不可能出現的低矮灌木叢後彈射而出,直撲駕車的岩藏!它的手臂奇長,指尖是泛著幽藍寒光的利爪!

  「找死!」岩藏怒吼,並未慌亂,他猛地一勒韁繩,兩匹受驚的馬人立而起,險險避開了那直取咽喉的一爪。

  同時,他空著的左手不知何時多了一柄短柄鐵錘,帶著千鈞之力,狠狠砸向那怪物的頭顱!

  「砰!」一聲悶響,如同砸碎了朽木。那怪物發出一聲短促的哀嚎,倒飛出去,撞斷了一棵小樹,但立刻又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頭顱歪向一邊,卻依舊發出嗬嗬的怪響。

  松田也動了。他沒有離開車門,但手中的短刀如毒蛇吐信,精準地格開了另一道從左側陰影中悄無聲息襲來的、帶著粘液的觸鬚狀東西。

  刀鋒與那東西接觸,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仿佛腐蝕。

  戰鬥在電光石火間爆發,馬車被迫完全停下。更多的慘白影子從四周的黑暗中浮現,它們形態各異,有的像扭曲的人,有的像膨脹的野獸,有的乾脆只是一團蠕動的、帶著口器的肉塊,但共同點是散發著同樣的腐朽甜膩氣息,和那雙在黑暗中閃爍著饑渴紅光的眼睛。數量遠比預想的多!

  「走!」岩藏對松田吼道,同時再次揮動鐵錘,將一隻試圖撲上馬車的怪物砸開,「帶小姐走!我斷後!」

  松田咬牙,一把拉開搖晃的車門,對神無月伸出手:「小姐!快!」

  神無月沒有猶豫,立刻抓住他的手跳下馬車。冰冷的空氣混雜著腥臭撲面而來,腳下的凍土濕滑。她踉蹌了一下,被松田牢牢扶住。

  然而,就在他們試圖繞過馬車,向看起來稍微空曠些的前方突圍時——

  「轟隆!」

  一聲巨響從馬車底部傳來!整個馬車猛地向上掀飛!不是被撞翻,而是仿佛被地底一股巨大的力量直接頂起!拉車的兩匹馬發出絕望的悲鳴,被韁繩扯著狠狠摔倒在地,掙扎不起。

  神無月只來得及看到車底的土地如同沸水般翻湧,一隻覆蓋著暗色鱗甲、粗壯得驚人的巨大利爪破土而出,狠狠拍在車廂底部!

  木屑紛飛,車廂如同脆弱的玩具般四分五裂!巨大的衝擊力將站在旁邊的神無月、松田連同試圖衝過來的岩藏一起狠狠掀飛出去!

  「啊——!」神無月只覺天旋地轉,後背重重撞在一棵冰冷的樹幹上,肺里的空氣被瞬間擠空,眼前陣陣發黑。隨即,額頭傳來一陣尖銳的劇痛,溫熱的液體順著眉骨流下,模糊了視線。

  血腥味……混合著泥土和樹木的氣味……冰冷刺骨……黑暗……無盡的黑暗……還有……奔跑……慌亂的腳步……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吼……兵器碰撞的火花……雪……好大的雪……

  破碎的畫面如同被鐵錘砸開的冰面,帶著凜冽的寒意和刺目的猩紅,蠻橫地衝撞進她疼痛欲裂的腦海!

  【「快走!帶著孩子們走!」一個模糊卻堅毅的男聲在嘶喊。

  「父親!」幼童的哭叫。

  凜冽的劍光劃破雪夜,帶起一蓬妖異的血霧……

  冰冷的刀鋒逼近……絕望……】

  「呃——!」神無月抱住劇痛的頭顱,蜷縮在地,牙齒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了鐵鏽般的血腥味。記憶的碎片如同鋒利的冰碴,切割著她的神經。是什麼……八年前……那場高燒前……到底……

  沒等她在疼痛和混亂中抓住任何清晰的線索,一陣腥風撲面!

  她勉強抬起被血糊住的眼睛,只見一道比之前所有怪物都更加迅捷、更加凝實的黑影,悄無聲息地從她身側的陰影中竄出!

  那東西有著類似人形的輪廓,但四肢關節扭曲反轉,頭部裂開一個滿是細密利齒的豁口,滴落著粘稠的涎液,直撲她的咽喉!速度快得連不遠處的松田都來不及救援!

  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

  然而,就在那腥臭的利齒即將觸及她皮膚的剎那,神無月因疼痛而渙散的瞳孔驟然聚焦。

  沒有尖叫,沒有閉眼,她甚至清晰地看到了那怪物口中蠕動的、如同蚯蚓般的暗紅色舌頭。

  極致的恐懼過後,某種更深層的東西被激活了。不是記憶,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冰冷的反應模式。

  她的身體在疼痛中強行向側後方滾去,動作狼狽卻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致命一擊。怪物的利齒擦著她的脖頸掠過,劃破了一點皮膚,帶來火辣辣的刺痛,但也僅此而已。

  她滾到了另一棵樹下,背靠樹幹,急促地喘息著,額頭的血和頸側的傷都在流,視線一片血紅。但她死死盯著那隻撲空後立刻轉身、發出惱怒嘶嘶聲的怪物,以及不遠處正在與更多湧上來的怪物纏鬥、身上已添數道傷口的岩藏和松田。

  頭腦依舊撕裂般疼痛,混亂的記憶碎片還在翻湧。但在這生死一線的絕境中,神無月奇異地剝離出了一部分「自己」。她看著眼前的非人之物,看著這黑暗血腥的林地,看著奮力保護她卻自身難保的護衛。

  一種近乎荒謬的冷靜瀰漫開來。

  這,就是山下的世界嗎?或者說,這就是……她終究無法擺脫的,某種「真實」?

  她握緊了不知何時抓在手裡的一塊尖銳碎石,指尖因用力而發白,身體因為寒冷、疼痛和失血而微微顫抖。

  但她的眼神,在血污之後,卻逐漸沉澱下來,像結了冰的湖面,映照著周圍瘋狂舞動的黑影和閃爍的刀光。

  沒有哭喊,沒有祈求。只有冰冷的觀察,和一種絕不甘心就此消亡的決絕。

  尖銳的碎石帶著神無月幾乎用盡全身力氣的投擲,劃破冰冷的空氣,「啪」地一聲砸在那隻人形怪物的額頭上。

  響聲不大,甚至沒能在那覆蓋著滑膩暗色皮質的額頭留下明顯痕跡,只是讓它動作頓了一下。

  隨即,那裂開的豁口裡發出更加刺耳、飽含怒意的嘶嘶聲,仿佛被螻蟻挑釁的猛獸。它那雙閃爍著饑渴紅光的眼睛死死鎖定神無月,不再有絲毫戲耍,只剩下純粹的、要將她撕碎吞噬的欲望。

  神無月背靠著冰冷的樹幹,急促地喘息著。額頭的血順著臉頰滑到下顎,滴落在前襟。頸側的傷口也火辣辣地疼。

  投擲的動作牽動了全身,讓她眼前又是一陣發黑,混亂的記憶碎片和劇烈的頭痛依舊在撕扯她的意識。但她強迫自己睜大眼睛,緊盯著步步逼近的怪物。

  岩藏的怒吼和鐵錘砸碎骨頭的悶響,松田短刀破風的銳響,以及其他怪物的嘶嚎,都仿佛被一層無形的膜隔開了,變得遙遠而模糊。

  她的世界裡,只剩下眼前這隻散發著惡臭、扭曲著撲來的非人之物,和身後這棵無法提供更多庇護的樹。

  躲閃。狼狽地、憑藉求生本能地躲閃。怪物的利爪划過樹幹,留下深深的溝壑,木屑飛濺。神無月滾到一旁,冰冷的泥土和碎石硌著身體。

  她試圖向岩藏他們的方向靠近,但怪物似乎看穿了她的意圖,攻勢更加凌厲,封堵了她的去路。

  在一次拼盡全力的側撲後,神無月發現自己被逼進了一小片相對開闊、但林木更加稀疏的區域。岩藏和松田的身影被幾棵粗大的樹木和晃動的怪物影子遮擋,幾乎看不見了。只有兵刃相交和怪物的嘶吼證明他們仍在苦戰。

  她被隔開了。

  這個認知讓她心底一沉。獨自面對這隻顯然盯死了她的怪物,生存的希望渺茫得近乎於無。

  怪物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它不再急於撲殺,而是邁著一種詭異而緩慢的步伐,一步步逼近,裂口般的嘴裡發出「嗬嗬」的、仿佛笑聲般的聲響,粘稠的涎液滴落在地,腐蝕著枯草。

  神無月背靠著一塊裸露的岩石,退無可退。她手中除了沾染了泥土和血跡的碎石,再無他物。身體因寒冷、失血和恐懼而微微顫抖,但她的眼神卻異常冰冷。

  沒有哭泣,沒有求饒,只是死死盯著對方。極致的恐懼似乎已經耗盡,剩下的只有一片近乎虛無的平靜,以及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不甘心。

  就這樣結束?在這片黑暗冰冷的林子裡,被這樣一隻醜陋的東西吃掉?

  怪物的獰笑(更加明顯,它似乎很享受獵物最後的絕望。它伏低身體,蓄力,準備發起最後一擊——

  「退後!」

  一聲清亮的少年嗓音猛地劃破凝滯的空氣!

  緊接著,一道矯健的身影如同離弦之箭,從側方的樹影中疾射而出,手中一道寒光精準地斬向怪物的側頸!

  那怪物反應極快,猛地扭身,利爪揮向偷襲者。「鐺!」一聲金鐵交鳴的脆響,偷襲者手中的武器——一柄造型獨特、刀身泛著淡淡水藍色澤的長刀——架住了怪物的爪子,火星迸濺!

  借著這瞬間的交鋒,來人已經擋在了神無月和怪物之間。那是一個看起來不過十四五歲的少年,穿著深藍色的立領制服,外罩黑色的羽織,額頭戴著有「滅」字圖案的護額。

  他側臉線條還帶著些許稚氣,但眼神卻異常堅定銳利,緊盯著眼前的怪物。

  「你沒事吧?別怕,躲到我身後來!」少年頭也不回地對神無月喊道,聲音帶著安撫,但握著刀的手穩如磐石。

  神無月沒有動。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少年,和他手中那柄在昏暗光線下依舊流轉著微光的刀。

  眼前這少年的裝束和那柄特別的刀,讓她隱約明白,這或許是與這些怪物對抗的組織。

  怕?她此刻的感覺很奇怪。恐懼似乎被剛才極致的對峙消耗掉了,剩下的更多是一種置身事外的、冰冷的觀察。

  少年沒有得到回應,也無暇分心。那怪物被突如其來的攻擊激怒,發出一聲更加暴戾的嘶吼,放棄神無月,全力撲向少年!它的速度、力量和那詭異的柔韌性遠超尋常,利爪帶著腥風,攻勢兇猛。

  少年顯然訓練有素,步伐靈活,手中的日輪刀揮舞出道道水藍色的軌跡,使用的是某種流暢而富有節奏的呼吸法。

  他的劍技精妙,幾次險險避開怪物的致命攻擊,甚至還在怪物身上留下了幾道淺淺的傷口,淡紫色的血液滲出。

  然而,差距是明顯的。這怪物顯然不是普通雜兵,無論是力量、速度還是那種詭異的再生能力,都遠勝少年。少年逐漸顯得吃力,呼吸變得粗重,額角見汗。

  「水之呼吸·叄之型·流流舞!」少年咬牙,使出一招更迅捷的連斬,身形如水流般滑過怪物身側,刀光連續斬擊在怪物同一處關節。

  怪物發出一聲痛嚎,動作一滯。少年眼中閃過一絲喜色,正欲乘勝追擊——

  「小心!」神無月終於出聲,聲音嘶啞。

  晚了。

  怪物那看似被斬傷的關節處,肌肉猛地一陣不自然的蠕動,竟瞬間恢復如初!它趁少年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際,那條一直隱藏在身側、如同鞭子般的尾巴猛地抽出,速度快得帶起殘影!

  「砰!」一聲悶響,尾巴狠狠抽在少年毫無防備的腰側!

  少年如遭重擊,整個人被抽得橫飛出去,撞在一棵樹上,悶哼一聲,手中的日輪刀脫手飛出,「哐當」一聲落在離神無月不遠處的草叢裡。少年滑落在地,掙扎了兩下,頭一歪,暈了過去。

  怪物發出得意的嘶鳴,看也不看昏迷的少年,徑直轉向了它的原目標——神無月。它似乎認定,這個人類的「血」,比那個拿刀的小子更「美味」,更「有力量」。

  神無月背靠著岩石,看著怪物一步步重新逼近。少年昏迷,護衛不知生死,她再次陷入絕境。但這一次,她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不遠處草叢中,那柄靜靜躺著的、刀身猶自泛著微弱水藍色光澤的日輪刀上。

  刀柄離她大約七八步遠。怪物的注意力完全在她身上,裂開的口器中滴落的涎液越發急促。

  跑過去撿刀?來得及嗎?就算撿到了,她會用嗎?

  無數念頭在冰冷的心中電閃而過。但她身體的動作,卻比思考更快。

  在怪物再次蓄力撲來的瞬間,神無月沒有向後退,也沒有向旁邊躲,而是猛地朝著側前方——也就是日輪刀掉落的方向——撲了出去!動作決絕,甚至帶著一絲自毀般的狠厲。

  怪物顯然沒料到重傷虛弱的獵物還敢主動沖向「武器」,撲擊的動作微微一滯。

  就是這毫釐之差!

  神無月撲倒在冰冷的草叢中,泥土和草葉的氣息混雜著血腥味沖入鼻腔。

  她的手,在身體因為撞擊而疼痛蜷縮的同時,已經死死握住了那冰涼的、帶有防滑紋路的日輪刀刀柄。

  觸手沉重。比她想像的重。刀柄上似乎還殘留著少年握持的溫度和汗濕。

  她掙扎著,用盡力氣翻身,雙手握刀,將刀橫在身前。刀刃朝向那隻已經反應過來、發出暴怒嘶吼、猛撲過來的怪物。

  刀很重,她的手在抖,視線因失血和疼痛而模糊。

  但她的眼神,透過額前被血粘住的髮絲,看向那隻猙獰的非人之物時,卻映出了刀身上流轉的、微弱的、卻無比堅定的水藍色光澤。

  不會用。沒關係。

  至少,這次,她手裡握著的,不是一塊無用的石頭。

  冰冷的刀柄握入掌心的剎那,一種極其陌生卻又仿佛刻入骨髓的觸感,如同被封印的閃電,驟然擊穿了神無月混沌劇痛的腦海!

  沉重。 不僅僅是刀的重量,還有一種……責任?守護?抑或是……傳承的重量?

  更劇烈的頭痛伴隨著破碎模糊的畫面席捲而來——不再是之前逃命時的混亂與血色,而是……光?

  冰冷而明亮的光,像是雪地反射的月光。一個高大卻模糊的身影站在光暈里,手中似乎也握著刀,刀身……流轉著清澈冰冷的、如同冰雪般的氣息。

  【「呼吸……要像冬日的空氣一樣,沉靜,綿長……」 一個低沉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男聲,穿越了八年的時光塵埃,隱約響起。

  「手腕不要僵,感受氣的流動……對,就是這樣,雪之呼吸·壹之型……」】

  雪之呼吸?那是什麼?

  神無月頭痛欲裂,幾乎握不住刀柄。眼前的怪物嘶吼著撲來,腥風撲面,死亡的陰影近在咫尺。岩藏和松田那邊的戰鬥聲似乎越來越遠,或許他們自身難保,或許……

  沒有或許了。

  求生的本能,混雜著那從記憶深處被強行喚醒的、對「刀」的某種熟悉感,壓過了所有的疼痛和混亂。她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本能地做出了反應。

  雙手握刀,原本虛浮顫抖的手臂,在某個瞬間,奇異地穩定下來。

  腳步下意識地交錯,不是一個全然的外行步法,而是帶著某種微妙韻律的後撤,險之又險地讓過了怪物志在必得的一記掏心爪。

  冰冷的刀刃隨著她身體的轉動,在空中劃出一道並非筆直、卻隱隱帶著某種弧度的寒光。

  沒有招式名稱,沒有呼吸法的刻意調整。但就在刀鋒划過的軌跡上,周圍的空氣溫度似乎驟然下降了一瞬。

  幾片憑空凝結的、細小到幾乎看不見的冰晶,隨著刀光閃爍了一下,又瞬間消融。

  那怪物撲空,正要惱怒地再次攻擊,卻猛地頓了一下。它那雙閃爍著紅光的眼睛,死死盯住了神無月手中的日輪刀,更確切地說,是盯住了刀身上那殘留的、極其微弱卻真實不虛的……凜冽寒意。

  那不是少年使用的水之呼吸的潤澤流暢,而是一種更加純粹、更加冰冷、仿佛能凍結靈魂的氣息!儘管微弱得如同風中的燭火,儘管施展者動作生疏笨拙,但那種「質」,卻讓這隻怪物感到了本能的忌憚和……一絲難以置信。

  「嗯……?」它發出一聲疑惑而警惕的疑問,攻勢不由自主地緩了一瞬。

  神無月沒有注意到怪物的異常,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對抗腦海中的撕裂感和掌控手中這柄陌生又熟悉的刀上。

  每一次揮動,都牽扯著太陽穴突突直跳的疼痛,但肌肉深處,仿佛有沉睡的絲線被一根根挑起,帶動著她的手臂、手腕,做出一些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細微的調整——手腕的角度,腳步的配合,呼吸下意識地拉長變緩……

  又是踉蹌著躲過一爪,她反手一刀撩出,動作依舊生澀,甚至有些難看。

  但刀鋒過處,空氣中再次留下了一道更清晰些的、帶著白色霜痕的軌跡,雖然瞬間就被她紊亂的氣息和周圍渾濁的空氣衝散,卻實實在在地存在過。

  怪物發出一聲更加尖銳的嘶鳴,這次不是憤怒,而是混合了驚疑和某種……貪婪?

  這種奇特而強大的「血」的氣息,讓它更加興奮,卻也更加謹慎。它不再盲目猛撲,開始繞著神無月遊走,尋找破綻。

  神無月背靠著剛才那塊岩石,雙手緊握日輪刀,橫在身前。她的臉色蒼白如紙,額頭的傷口還在滲血,身體因為寒冷、失血和劇烈的頭痛而微微搖晃,仿佛下一秒就會倒下。

  但她的眼神,卻透過疼痛的迷霧,緊緊鎖定了遊走的怪物。

  那眼神里,沒有了最初的倉皇,也沒有了剛才的冰冷死寂,而是燃起了一小簇極其微弱的、卻異常頑強的火焰——一種被逼到絕境後,從靈魂最深處、從遺忘的過往中榨取出的、絕不認輸的狠勁。

  手中的刀很重,記憶的碎片割得她頭痛欲裂,前路一片黑暗。

  但至少此刻,刀在她手。

  冰寒的氣息,微弱卻堅定地,自她緊握的刀柄處,絲絲縷縷地瀰漫開來。

  時間在冰冷的對峙中粘稠地流逝,每一秒都被拉長,充斥著怪物低沉的嘶鳴、神無月粗重壓抑的喘息,以及刀鋒劃破空氣時那微弱的、幾乎要被風聲吞噬的霜痕。

  神無月的動作越來越遲緩。

  頭痛並未減輕,反而因為持續的緊繃和力量的透支而愈發劇烈,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顱內攪動。失血帶來的寒冷從四肢百骸蔓延開來,握著日輪刀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每一次格擋或揮砍都讓她感覺手臂肌肉在哀鳴。

  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手臂被利爪劃開深可見骨的血槽,肩膀被怪物的尾巴尖掃到,一片淤紫,最嚴重的是側腰一道不深的抓傷,也在不斷滲血,浸濕了衣料。

  怪物似乎也漸漸摸清了她看似詭異實則破綻百出的「劍術」。它不再急於求成,而是利用自己更快的速度、更強的力量和詭異的再生能力,不斷消耗著她。

  又一次狼狽的翻滾躲開致命的撲咬,神無月單膝跪地,用刀支撐著身體才沒有倒下。肺像破風箱一樣嘶吼著,吸進的每一口冰冷空氣都帶著血腥味。眼前陣陣發黑,怪物的身影在視線里搖晃、重影。

  不能倒……倒下去就真的完了……

  這個念頭支撐著她,榨取著身體最後一絲力氣。那從記憶深處溢出的、關於「雪之呼吸」的零星碎片,早已被劇烈的疼痛和求生的本能碾得粉碎,只剩下肌肉最深處一絲殘存的、關於如何握刀、如何發力、如何配合呼吸的本能,讓她勉強維持著招架。

  終於,在一次勉力格擋開怪物橫掃而來的利爪後,神無月腳步一個虛浮,露出了致命的破綻——正面空門大開!

  怪物眼中紅光暴漲,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不再猶豫,整個身體如同壓縮到極致的彈簧般爆射而出!這一次,它放棄了所有花哨,將全部力量凝聚在右爪,直掏神無月的心臟!速度之快,帶起了刺耳的尖嘯!

  神無月瞳孔驟縮,想要側身或舉刀都已來不及。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

  然而,就在那閃爍著幽藍寒光的利爪即將洞穿她胸膛的剎那——

  「噗嗤!」

  一聲更加沉悶、更加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聲響起!

  不是心臟被洞穿。

  是怪物的利爪,在最後一刻,被神無月以一種近乎自毀的方式,用左手小臂死死夾住,硬生生改變了軌跡!鋒利的爪尖沒能刺入心臟,卻深深扎進了她左側腹部!

  「呃啊——!」難以想像的劇痛瞬間炸開!神無月眼前一黑,幾乎當場暈厥。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冰冷尖銳的異物深深楔入自己柔軟的內腑,溫熱的血液如同決堤般奔涌而出,瞬間染紅了她的手掌和身下的土地。

  劇痛!冰冷!還有……死亡迫近的窒息感!

  但這瀕死的劇痛,卻像一盆摻雜著冰碴的冷水,狠狠澆在了她混亂灼熱的意識上!某個潛藏在靈魂最深處、被遺忘在血與火與冰雪之夜的烙印,在這極致的生死關頭,被這熟悉的貫穿傷和洶湧的血腥氣,悍然激活!

  不是記憶的畫面。是一種本能!一種銘刻在血脈里的、對「非人之物」的絕對認知和殺戮指令!

  砍掉它的頭!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炸響在她幾乎停滯的思維里!沒有緣由,沒有猶豫,只有一種近乎宿命般的、斬釘截鐵的決斷!

  怪物一擊得手,正欲獰笑著抽回爪子,給予獵物最後一擊。卻對上了神無月抬起頭來的眼睛。

  那雙眼睛,因為劇痛和失血而渙散,卻在這一刻,燃燒起一種令人心悸的、冰冷到極致的瘋狂!

  那不是人類瀕死前的恐懼或哀求,而是一種……仿佛來自更古老、更凜冽存在的、純粹的殺意!

  「……?!」怪物本能地感到了不對勁,想要後退。

  但已經晚了。

  神無月仿佛感覺不到腹部的劇痛,感覺不到生命的流逝。

  她所有的意志,所有的力量,甚至那被遺忘的、屬於「雪之呼吸」的最後一絲殘響,都凝聚在了依舊緊握著日輪刀的右手上!

  身體順著怪物抽爪的力道猛地向前踉蹌撲去,不是逃避,而是進攻!借著這股沖勢,她雙手再次死死握住刀柄,刀刃向上,以一個極其彆扭、卻帶著某種破釜沉舟般慘烈意味的角度,自下而上,斜撩而起!

  沒有章法,沒有呼吸法的配合。有的只是瀕死爆發出的全部力量,和那份源自血脈本能的、對「斬首」的絕對執著!

  刀鋒切入了怪物脖頸側面相對柔軟的皮肉,遇到了堅硬的骨骼阻力。

  神無月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將全身的重量和最後的生命力都壓了上去!刀鋒摩擦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迸濺出暗紫色的血和骨渣!

  怪物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混合著劇痛、驚駭和難以置信的悽厲慘嚎!它瘋狂掙扎,利爪胡亂抓撓,在神無月身上又添了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但神無月如同焊在了它身上,雙手死死抵著刀柄,眼睛赤紅,只有一個念頭——切斷!切斷!

  「咔嚓——!」

  一聲並不清脆、卻無比清晰的斷裂聲響起。

  怪物的嘶嚎戛然而止。

  那顆猙獰的頭顱帶著噴濺的紫血,脫離了脖頸,翻滾著飛了出去,重重砸在遠處的樹幹上,又彈落在地。

  無頭的軀體僵硬了一瞬,隨即如同被抽掉骨架的皮囊,軟軟地倒了下去,手指還在無意識地抽搐,很快就開始化作黑煙消散。

  神無月保持著揮刀上撩的姿勢,僵在原地。日輪刀的刀鋒還卡在怪物正在消散的脖頸斷口處。

  腹部的傷口血流如注,將她下半身幾乎染透。身上其他傷口也在汩汩流血。她感覺身體裡的溫度正在飛速流逝,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寒冷和虛弱。

  視線開始模糊、旋轉。耳邊的聲音變得遙遠而不真實。她好像聽到遠處還有戰鬥的聲音,又好像沒有。

  緩緩地,她鬆開了握刀的手。日輪刀「哐當」一聲掉落在正在化為灰燼的鬼屍旁。

  她踉蹌著後退一步,背靠著冰冷的樹幹,緩緩滑坐在地。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腹部的傷口,帶來撕裂般的劇痛和更多的血液流失。眼前陣陣發黑,意識如同風中的殘燭,明滅不定。

  就在她視線徹底陷入黑暗前的一剎那,她模糊地看到,不遠處那個昏迷的少年,似乎動了一下,費力地抬起了頭,朝她這邊望來。

  少年的眼神還很渙散,充滿了震驚和茫然。他看到了地上正在消散的鬼屍,看到了那柄掉落的日輪刀,也看到了靠著樹幹、渾身浴血、氣息奄奄的神無月。

  他似乎想說什麼,嘴唇翕動,但最終只發出幾個模糊的音節。少年的眼中充滿了困惑——他認不出剛才那絕命一擊的「招式」,那絕非水之呼吸,也不同於他知曉的任何一種主流呼吸法。那是一種極其微弱、卻帶著凜冽寒意的、陌生的「氣」。

  但沒等少年看清或想明白,沉重的傷勢和失血帶來的眩暈再次將他拖入了黑暗。

  林間,重新恢復了寂靜。只有寒風穿過枝葉的嗚咽,和濃郁到化不開的血腥味。

  神無月靠在樹幹上,眼帘沉重地垂下。身體越來越冷,疼痛變得麻木,意識沉向無底的深淵。最

  後的感知里,是頸側似乎傳來一絲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不同於鮮血溫熱的……冰涼波動?

  但那波動太微弱,轉瞬即逝,很快便被無盡的黑暗和寒冷徹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