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那日,天色還是濃稠的墨藍,啟明星孤獨地懸在東邊山脊上,山林沉在黎明前最刺骨的寒意里。
極樂教那扇平日裡鮮少開啟的側門悄然滑開,一輛結實樸素、帶篷的馬車已經套好,兩匹馱馬噴著白氣,不耐煩地刨著蹄下的凍土。
駕車的依舊是那位沉默寡言、左頰帶疤的老僕岩藏,眼神銳利如鷹,對這條蜿蜒山路的每一處彎道、每一塊可能鬆動的石頭都了如指掌。
另一名手腳麻利、名叫松田的年輕侍從負責最後檢查行李綑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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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無月裹著厚實的藏青色羊毛斗篷,兜帽邊緣一圈柔軟的狐狸毛襯得她臉頰愈發小巧。
懷裡抱著阿雪特意塞給她的銅製手爐,熱源透過絨布傳來,稍稍驅散了晨寒。那枚冰晶蓮花貼著皮膚,傳來恆久不變的微涼,像一道無聲的提醒。
佐佐木和阿雪也穿得鼓鼓囊囊,三人提著簡單的小包袱,呵出的白氣在燈籠昏黃的光暈里裊裊上升。
「都上車吧,趁日頭出來前多趕一程,山路好走些。」岩藏的聲音粗嘎沙啞,像沙石摩擦,話不多,卻自帶一股令人信服的沉穩。
車廂里舖著厚厚的毛氈,還算暖和。行李不多,主要是佐佐木積攢的幾件體面衣裳、一個小木匣的私人物品,以及神無月和阿雪送她的臨別禮物。
但松田最後搬上來的那個沉甸甸、用靛藍色麻布仔細包裹並綑紮結實的樟木箱子,引起了佐佐木的注意。
「這又是什麼?看著好重!」佐佐木好奇地伸手想摸摸。
神無月輕輕按住她的手背,唇角微彎,帶著一絲神秘:「現在別問,等到了你家,安置妥當了再打開。是我和阿雪……給你備下的一點心意,也是……為了明年春天。」
「春天?」佐佐木一愣,隨即,小麥色的健康臉龐「騰」地紅了,一直紅到耳根。她猛地收回手,有些慌亂地捋了捋並不亂的鬢髮,聲音低得像蚊子哼。
阿雪坐在她旁邊,原本離別的愁緒被這話題沖淡了些,忍不住抿嘴笑起來,眼睛卻還紅著:「佐佐木姐姐上個月收到那封厚厚的信,躲在柴房後面又哭又笑,還抱著信紙親了一口,我和神無月姐姐剛好路過……都看見啦。」
「哎呀!阿雪你這丫頭!」佐佐木羞得差點跳起來,作勢要去擰阿雪的臉蛋,阿雪笑著躲到神無月身後。
馬車在岩藏一聲低沉的吆喝和清脆的鞭響中,轆轆啟程,碾過門前的石板路,轉入了被積雪覆蓋、僅容一車通過的狹窄山道。
車廂隨著顛簸輕輕搖晃,燈籠的光在壁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最初的離愁別緒在顛簸和說笑中暫時隱匿。佐佐木拉著阿雪的手,開始她標誌性的、又快又急的叮囑:「阿雪,我走了以後,廚房裡切重物、搬米缸的活兒,你千萬別自己逞強!還有,清水夫人雖然嚴厲,該守的規矩一點不能馬虎,但是也是最好說話的……」
阿雪認真地點著頭,眼淚卻又開始無聲地往下掉,砸在兩人交握的手上:「佐佐木姐姐,我、我會想你的……以後晚上想說話,都沒人了……」
「傻姑娘,別哭呀。」佐佐木自己也鼻音濃重起來,趕緊用袖子給阿雪擦臉,「我嫁得不遠,就在鎮子東頭三條街外!阿吉哥家開的木工坊你知道的!等你……等你以後有機會下山,或者……哎呀,反正可以寫信嘛!讓每月上山送柴火的源造大叔捎帶一下!我做了好吃的醬菜、米糕,也讓他給你帶上去!」
神無月靜靜聽著她們的話,目光投向窗外逐漸褪去黑暗、顯露出青灰色輪廓的山林。
天色終於蒙蒙亮,馬車駛出了極樂教勢力範圍最邊緣的險峻隘口,道路變得平緩開闊了些。
路邊的積雪被早行的樵夫或山民清掃過,露出濕漉漉的深色石板。遠處低矮的山坳里,零零星星的茅舍屋頂升起了筆直的炊煙,融進青白色的晨靄中。
為了沖淡阿雪越來越濃的傷感,神無月適時開口,聲音柔和:「佐佐木,上次你給我看的你妹妹畫的那幅『會飛的貓』,她還有沒有畫新的?你說她很有天賦。」
提到八歲的小妹妹阿菊,佐佐木立刻眉飛色舞,連離愁都沖淡不少:「有有有!上次來信,娘說她又畫了好多,用我寄回去的炭筆和畫紙畫的。說是什麼……長了魚尾巴的鳥,還有穿和服的月亮婆婆!想像力可豐富了!可惜這次回去,她畫的那些寶貝估計都貼滿家裡牆壁了!」
她眼中閃著光,那是屬於長姐的驕傲和疼愛,「那丫頭,安靜下來畫畫的時候,簡直像變了個人,跟我這咋咋呼呼的性子完全不一樣。」
「真好。」神無月由衷地說,眼前仿佛浮現出一個安靜趴在榻榻米上認真塗抹的小小身影,「有機會,真想看看她的畫。」
「一定有機會的!」佐佐木立刻說,隨即又想起什麼,聲音低了下去,「……只要神無月……以後能常下山來玩。」她話裡帶著美好的期盼,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阿雪也小聲附和:「阿菊妹妹一定很可愛。」
話題不知不覺又轉到佐佐木的家。
「我家鋪子啊,就是鎮上最常見的佐佐木雜貨。」佐佐木比劃著名,「門臉不大,但東西挺全。針線扣子、油鹽醬醋、便宜的飴糖、本地曬的香菇蕨菜……有時候爹去縣裡進貨,還能捎回些城裡時興的肥皂、火柴,或者印著外國風景的明信片,可稀罕了!我娘手藝才好呢,她醃的蘿蔔,黃澄澄、脆生生,淋點香油,佐粥能吃三大碗!隔壁幾條街的婆婆嬸嬸都愛來買,說比京都老鋪的都不差!」
「伯母的手藝一定極好。」神無月想像著那畫面。
「那當然!」佐佐木與有榮焉,隨即又嘆了口氣,帶點羞赧,「就是鋪子房子都有些年頭了,門板吱呀響,下雨天角落還有點漏……不過阿吉哥說了,」
提到未婚夫,她臉上又泛起光彩,「等開春天暖和了,他和他爹一起,幫我家把鋪面好好修整一下,換個更亮堂的玻璃窗,再做塊新招牌!他木工活可細了!」
「阿吉哥人真好。」阿雪輕聲說,眼裡是單純的羨慕。
「他呀,就是嘴笨,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佐佐木嘴上嫌棄,笑意卻從眼底漫出來,「但對我爹娘是沒得說,知道我爹病著那會兒,隔三差五就來幫忙挑水劈柴,送些吃的。我娘老誇他實在。」她說著,用力握了握阿雪的手,語氣變得認真,
「阿雪,你別老難過。咱們女子,活在這世道上,在哪落腳不都是過日子?在極樂教,至少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吃喝不愁,清水夫人也是好人。等再過兩年,你年紀再大些,說不定……也能攢下點體己,或者遇到個知冷知熱的人……總有出路。」她這話,既是安慰阿雪,目光也不由自主地、帶著關切掃過神無月沉靜的側臉。
神無月聽懂了那未盡的深意。在佐佐木簡單直白的世界觀里,自己與那位雲端之上、喜怒莫測的教主之間,是一道無法逾越也無從揣測的鴻溝。佐佐木在用她所能理解的最好的方式祝福自己,卻也難掩那份樸素的擔憂。
她只是對佐佐木微微笑了笑,沒有接話。
馬車一路顛簸下行,海拔降低,雖然仍是寒冬,但空氣似乎不如山上那般酷烈。
晌午時分,他們在山腳一處背風的平緩地帶停下歇腳。岩藏熟練地升起一小堆火,煮了熱茶,大家就著帶來的冷飯糰和醬菜簡單吃了。松田默默檢查了車軸和馬匹。
下午的路程越發平緩,開始出現成片收割後留著稻茬的凍田,以及零散的、屋頂覆蓋厚厚茅草或黑瓦的農舍。
時代的痕跡在這裡逐漸清晰——偶爾能看到沿著道路豎立的、刷著黑漆的電線桿;遠處一個稍大的村落口,還殘留著節日時懸掛的、如今已褪色破損的紙燈籠和半面鯉魚旗;路上也開始遇到其他行人,穿著打著補丁的和服或廉價的西式工裝褲,看到這輛來自深山、帶著某種神秘氣息的馬車,都會停下腳步,投來好奇、探究的目光。
「快到了!快到了!」當日頭開始西斜,將遠山鍍上一層金邊時,佐佐木猛地扒在車窗邊,指著前方隱約可見的、豎著石制鳥居的鎮口,聲音激動得發顫。
她的目光迫不及待地搜尋著,最終鎖定在鳥居後方一條岔出去的石板小路盡頭——那是一棟有些年頭的兩層木造町屋,黑瓦白牆,一樓門面敞開著,能看到裡面堆疊的貨架和隱約的人影,門口掛著塊樸素的木招牌,寫著「佐佐木商店」。
「看!那就是我家!」她幾乎要跳起來。
馬車在鋪子前略顯侷促的空地上停下。一個穿著藏青色工人服、衣袖挽到手肘、露出結實小臂的年輕男子正在門口和一位老匠人一起丈量門框尺寸,聽到動靜轉過頭。
他皮膚黝黑,面相憨厚,看到馬車愣了一下,隨即目光落在探出大半個身子的佐佐木臉上,黝黑的臉龐瞬間綻開一個燦爛到有些傻氣的笑容,扔下手中的捲尺就快步迎了上來。
「阿吉哥!」佐佐木不等馬車停穩就急著往下跳,被阿吉手忙腳亂地扶住。
鋪子裡聞聲湧出好幾個人。走在前面的是位頭髮花白、身形清瘦但精神不錯的老人,正是佐佐木的父親,臉上帶著病後初愈的蒼白,眼神卻明亮。
緊跟其後的是一位繫著乾淨圍裙、手上還沾著些許麵粉的中年婦人,佐佐木的母親,看到女兒,眼圈瞬間就紅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再後面,一個扎著羊角辮、穿著紅色碎花棉襖的七八歲小女孩、正是妹妹阿菊像顆小炮彈似的衝出來,尖叫著「姐姐!」
撲進佐佐木懷裡。旁邊還站著一位年紀稍長、面容與佐佐木有幾分相似但更沉靜些的年輕婦人,懷裡抱著個襁褓,是已經出嫁回家幫忙的大姐阿梅,以及她身後一位看起來老實巴交的年輕男子,是大姐夫。
角落裡,還有一個身材高大、面容敦厚的青年,是佐佐木已經結婚分家另過的哥哥阿健,也聞訊趕了過來。
小小的鋪面前,頓時被團聚的喜悅、哽咽、問候和孩子的歡叫聲填滿。佐佐木被家人團團圍住,父親拍著她的肩膀,母親拉著她的手抹眼淚,妹妹抱著她的腰不撒手,兄姐在一旁欣慰地笑著。
阿吉站在外圍,搓著手,憨憨地笑看著這一幕。
神無月和阿雪相視一笑,安靜地下車站在一旁,不忍打擾這溫馨的場面。岩藏和松田則將馬車牽到一旁,沉默地開始卸貨。
好一陣,激動的情緒才稍微平復。佐佐木這才想起神無月和阿雪,連忙拉著她們向家人介紹:「父親,母親,這是我在教團最好的朋友,神無月和阿雪。多虧她們平時照顧我。」
佐佐木一家這才注意到這兩位氣質明顯不同於尋常村姑的少女,連忙熱情又有些拘謹地行禮問好,將她們往屋裡請。對岩藏和松田也連連道謝,招呼他們進屋喝茶歇息。
鋪子後面通著住家,地方不算寬敞,卻收拾得井井有條,一塵不染。
傳統的日式房間,榻榻米散發著乾草清香,角落裡一隻被爐燒得正旺,上面搭著厚厚的棉被,是整個屋子最溫暖的中心。
阿菊好奇地躲在母親身後,偷偷打量著神無月和阿雪。
喝了熱茶,寒暄過後,神無月示意松田將那個藍布包裹的樟木箱子抬了進來。
「佐佐木姐姐,這個,現在可以打開了。」神無月微笑著說。
在家人好奇的目光中,佐佐木有些緊張地解開了麻繩,掀開了箱蓋。
頓時,一片低低的驚嘆聲響起。
箱子裡並無耀眼奪目的金銀,卻都是實打實的好東西,且樣樣透著實用和用心——兩匹質地厚實、顏色喜慶的絲綢,一匹是正紅,一匹是沉穩的酒紅,在昏暗的室內也流轉著溫潤的光澤;一套打磨得光可鑑人、帶著淡淡木香的黃楊木梳妝匣,打開來,裡面分層放著幾樣首飾:一支小巧的珍珠髮簪,珍珠不大卻圓潤瑩白;一對簡雅的鎏金花卉耳墜;一串色澤紅潤的珊瑚手釧。旁邊還有幾包用和紙仔細包好的上等茶葉,一塊用油紙密封、散發著清雅氣息的伽羅薰香。
最下面,甚至還壓著幾塊適合做孩童新衣的柔軟棉布,顯然是給妹妹阿菊的。
這些東西,價值不菲,卻又恰到好處地體面實用,不會讓普通人家覺得難以承受或過於招搖,作為嫁妝再合適不過,足見挑選者的細緻考量。
佐佐木一家人都看呆了。佐佐木捂住嘴,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她母親更是連連擺手,聲音發顫:「這、這太貴重了!神無月小姐,阿雪小姐,這怎麼使得……佐佐木在極樂教,蒙你們照顧已是感激不盡,怎敢再收如此厚禮……」
「伯母,請千萬不要推辭。」神無月語氣誠懇,起身微微欠身,「佐佐木姐在教團這些年,性情爽朗,待我們真誠熱情,如同親姐姐一般。這些只是我們的一點心意,希望她能帶著我們的祝福,風風光光、歡歡喜喜地出嫁,未來生活美滿。」
她看了一眼同樣眼眶濕潤的阿雪,阿雪用力點頭。神無月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這也是得到了教主大人的默許,算是極樂教對多年來盡心侍奉的教眾及其家庭的一點慰勞和祝福。」
將童磨抬出來,既是讓這厚禮的來源更「正當」,讓佐佐木一家安心收下。
果然,聽到「教主大人默許」,佐佐木一家人的神色頓時變得更加敬畏和感激,再三鞠躬道謝後才小心地將箱子收好。
佐佐木看著那些精緻的禮物,又看看神無月和阿雪,眼淚止不住地流,卻是滿滿的喜悅和感動。她衝過來,緊緊抱住神無月,又抱住阿雪,哽咽著:「謝謝……謝謝你們……我、我真不知該怎說……」
「你幸福,就是最好的報答。」神無月輕輕拍著她的背,微笑著說。
窗外,夕陽的餘暉徹底沒入山後,暮色四合。佐佐木家的燈火次第亮起,炊煙裊裊,食物的香氣從廚房飄來。
這個平凡的、溫暖的、充滿了人間煙火氣的家,正式接納了遠道而來的客人。而神無月頸間的冰蓮,在溫暖的室內,依舊貼著皮膚,傳來一絲恆久的、屬於山上的微涼。
「神無月小姐,阿雪小姐,快進來烤烤火,一路上凍壞了吧?」佐佐木的母親,佐佐木夫人,用圍裙擦著手,臉上帶著淳樸熱情的笑容,將她們引向屋內最溫暖的那隻被爐。「阿菊,去把爺爺藏著的橘子拿來,給姐姐們吃。」
躲在母親身後的阿菊應了一聲,像只小兔子一樣蹦跳著跑開,不一會兒就捧著幾個金黃的橘子回來,小心地放在神無月和阿雪面前的矮几上,大眼睛撲閃撲閃地偷看她們,又飛快地躲回母親身邊。
「謝謝阿菊。」神無月拿起一個橘子,觸手微涼卻帶著陽光的甜香,她剝開一點,清新的柑橘味瀰漫開來。阿雪也拿起一個,小聲對阿菊道謝。
「別客氣,別客氣,就當自己家一樣。」佐佐木的父親,佐佐木先生聲音還有些虛弱,但語氣爽朗,「這次多虧你們送小女回來,還備了那麼重的禮,真是……太感謝了。」他說著又要躬身。
神無月連忙阻止:「伯父您太客氣了,佐佐木姐照顧我們良多,這是應該的。」
說話間,大姐阿梅已經利落地將懷裡的嬰孩交給丈夫,轉身進了廚房幫忙。
很快,熱騰騰的晚飯就端了上來。不是什麼山珍海味,卻是最實在的家常菜:燉得軟爛入味的蘿蔔大根煮,裡面加了雞肉和香菇;金黃酥脆的炸天婦羅;自家醃的酸爽黃瓜和嫩薑;一大鍋熱氣騰騰的味噌湯,湯里漂浮著嫩豆腐和海帶芽;還有晶瑩飽滿的白米飯。
「鄉下地方,沒什麼好東西,委屈你們了。」佐佐木夫人有些不好意思。
「哪裡,看起來非常美味。」神無月真心實意地說。
在極樂教,飲食雖然精緻,卻總帶著一種儀式感和疏離的「供奉」意味,遠不如眼前這桌冒著熱氣、充滿家庭勞作氣息的飯菜來得親切誘人。
一家人圍坐在被爐旁,包括憨厚的阿吉哥和沉默的大姐夫,以及嘰嘰喳喳的阿菊。佐佐木興奮地給家人講著教團里的一些趣事,比如阿雪第一次學做點心差點把廚房點著,比如廚房婆婆養的那隻總愛偷吃供果的老貓。阿雪紅著臉反駁,引得大家陣陣笑聲。
阿菊一邊扒飯,一邊忍不住好奇地問:「姐姐,山上的大房子漂亮嗎?是不是有很多閃閃發光的東西?」
佐佐木頓了頓,含糊道:「嗯……很大,很安靜。漂亮是漂亮,不過……還是家裡好,熱鬧。」她巧妙地轉移了話題,「對了阿菊,你那些畫呢?快拿來給姐姐們看看!」
阿菊立刻放下飯碗,噔噔噔跑開,不一會兒抱來厚厚一疊用麻繩捆著的畫紙,寶貝似的攤開在神無月和阿雪面前。
果然如佐佐木所說,充滿了童稚的想像力和大膽的色彩——長了魚尾巴在雲里游的鳥,穿著華麗和服、笑眯眯的月亮婆婆,會走路的蘑菇房子,還有一幅顯然是照著記憶畫的「姐姐在廚房」,雖然人物比例奇怪,但佐佐木那標誌性的馬尾和笑容卻抓得很神似。
「畫得真好,阿菊。」神無月仔細看著,由衷讚嘆。她拿起那幅「會飛的貓」,「這個特別有趣,貓的鬍子畫得像閃電。」
阿菊得到誇獎,開心得小臉通紅,膽子也大了些,指著畫嘰嘰喳喳地解釋起來。阿雪也湊過去看,指著「蘑菇房子」說這個可愛。小小的房間裡充滿了溫暖的笑語。
飯後,佐佐木幫著母親和姐姐收拾碗筷,阿雪也搶著要幫忙,被佐佐木夫人笑著推出來:「你們是客人,走了遠路,快去休息吧。房間已經收拾好了。」
神無月和阿雪被安排在一間小巧幹淨的客間,鋪著乾淨的被褥。窗戶正對著後巷,能看見鄰居家昏黃的燈光和晾曬的衣物影子。
夜深人靜,只剩下屋外偶爾的風聲和遠處傳來的幾聲犬吠。阿雪躺下後,小聲說:「神無月姐姐,佐佐木姐姐家……真好。熱鬧,又暖和。」
「嗯。」神無月應了一聲,望著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
頸間,那朵被他親手放入她掌心、囑咐她貼身收好的小冰蓮花,此刻正安靜地躺在她的裡衣口袋中,隔著薄薄的布料,傳來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與這充滿生活暖意的房間格格不入,卻又無比清晰地提醒著她來自何處。
白天看到的熱鬧團聚,平凡的歡笑,熱騰騰的飯菜,孩童稚嫩的畫作……這一切都如此真實,如此鮮活,充滿了「生」的氣息。她確實被觸動,感到溫暖,甚至有一絲朦朧的嚮往。
但與此同時,另一種更深層、更難以言喻的感覺也在滋生——這一切的熱鬧、溫暖、鮮活,似乎都建立在某種脆弱和短暫之上。
父親會再次生病,妹妹會長大出嫁,家庭會有新的煩惱,阿吉哥的木工坊也可能遇到困難……就像童磨曾說過的,如同雪地里的篝火,需要不斷添柴,且易被風吹熄。
而極樂教那片寂靜,童磨那份扭曲卻恆久不變的「關注」,以及他描繪的沒有生老病死、沒有離別變故的「永恆」……
像一片深不見底、卻異常「穩定」的冰湖,危險,卻有著另一種致命的吸引力。
「神無月姐姐,」阿雪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困意和一絲迷茫,「你說……我們以後,會像佐佐木姐姐這樣嗎?有個自己的家,熱熱鬧鬧的?」
神無月沉默了片刻,才輕輕回答:「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吧。」
「那神無月姐姐的路……是留在極樂教嗎?」阿雪問得更直接了些,語氣里有關切。
神無月沒有立刻回答。她摸出口袋裡那朵冰蓮花,指尖傳來刺骨的冰涼。
「……也許吧。」她最終給了個模稜兩可的答案,將冰蓮花重新貼身放好,「睡吧,阿雪,明天還要幫佐佐木姐收拾呢。」
「嗯,晚安,神無月姐姐。」
「晚安。」
房間裡重歸寂靜。神無月閉上眼,腦海中交替浮現著佐佐木一家團圓的笑臉,阿菊充滿想像力的畫,以及童磨那雙在雪光下深邃專注的七彩眼眸。
翌日清晨,神無月是在一陣食物的香氣和細碎的說話聲中醒來的。
紙門外透進冬日清冽的晨光,空氣中瀰漫著味噌湯、烤魚的咸香,還有隱約的柴火氣息。她起身,身旁的阿雪還在熟睡,臉頰紅撲撲的。
神無月輕手輕腳地穿戴好,將貼身收好的冰蓮花再次確認放妥,這才拉開紙門。
廚房方向傳來佐佐木母親爽利的聲音:「……阿菊,別光顧著看,快把醬油遞過來!阿梅,魚翻個面!」
走下窄窄的樓梯,便是與店鋪相連的起居間兼餐廳。佐佐木父親已經坐在被爐邊看一份舊報紙,見到神無月,和藹地點頭:「神無月小姐,起得真早。昨晚休息得還好嗎?」
「很好,伯父,很暖和。」神無月禮貌地回答。她看到阿菊正踮著腳,努力想把一幅新的畫貼到牆壁上,那上面用蠟筆畫著一個長發飄飄的「仙女姐姐」,眉眼依稀有點像神無月,周圍還飛著許多彩色星星。
「阿菊畫的是神無月姐姐哦!」佐佐木端著兩碟小菜從廚房轉出來,看到這一幕,笑著解釋道,「昨晚她偷偷問我,神無月姐姐是不是從月亮上來的。」
神無月不禁莞爾,走到阿菊身邊,蹲下身看著那幅畫:「畫得很漂亮,謝謝阿菊。不過,姐姐不是從月亮上來的。」
阿菊眨巴著大眼睛,認真地說:「可是姐姐比畫上的仙女還好看!像雪一樣白,眼睛像黑寶石!」
童言稚語讓大家都笑了起來。這時,阿雪也揉著眼睛下來了。很快,熱乎乎的早餐擺上桌:烤得恰到好處的秋刀魚,嫩滑的茶碗蒸,自家醃的蘿蔔和梅子,熱騰騰的味噌湯,還有軟糯的白米飯。一家人、加上神無月和阿雪圍坐在一起,氣氛溫馨而隨意。
「今天天氣不錯,雪也化了。」佐佐木一邊給阿雪夾菜,一邊興沖沖地計劃著,「待會兒我帶你們去鎮上逛逛!雖然比不上京都,但也有不少有趣的地方!」
飯後,佐佐木便迫不及待地拉著神無月和阿雪出了門。冬日的陽光雖然沒什麼熱度,卻明亮地灑在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
鎮子不大,主要的街道只有兩條,呈十字交叉,兩旁擠擠挨挨地開著各式各樣的店鋪:米店、布莊、五金雜貨、小小的洋貨店、甚至還有一家門口掛著「咖啡館」招牌的鋪子,不過看起來生意冷清。
「這邊這邊!」佐佐木熟門熟路地領著她們穿過人群。街上很熱鬧,提著菜籃的主婦們互相打著招呼,小販推著車叫賣著烤紅薯和甜納豆,幾個穿著黑色學生制服、戴著圓帽的男孩嬉笑著跑過,留下一串清脆的木屐聲。
時代的混合風貌在這裡顯現——穿著傳統和服、梳著髮髻的婦人,與穿著簡便洋裝或西式外套、剪著短髮的年輕女子擦肩而過;拉貨的板車與偶爾駛過的、叮噹作響的自行車並行。
「看,那是鎮上的郵便局!」佐佐木指著一棟稍顯氣派的磚石建築,「我每個月寄信回家就是來這裡。旁邊是派出所,巡警大叔人很和氣。」
「那邊屋頂尖尖的是什麼?」阿雪好奇地指著一棟風格迥異的建築。
「哦,那是幾年前建的基督教堂,不過信的人不多。」佐佐木解釋道,「有時候會有穿著黑裙子的修女出來派發麵包。」
她們一路逛著,佐佐木如數家珍地介紹著每一家店鋪的老闆和特色。
「這家吳服店的老闆娘手藝超好,但價錢也貴……這家點心鋪的羊羹是祖傳秘方,甜而不膩……喏,前面就是阿吉哥家的木工坊了!」
木工坊比雜貨鋪寬敞些,門口堆著木料,裡面傳來刨木頭的沙沙聲和敲打聲。阿吉哥正和一個老師傅一起,專注地打磨著一個柜子的邊角,看到她們,連忙放下工具,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有些侷促地迎出來。
「阿吉哥,我帶朋友來看看!」佐佐木大方地說。
阿吉哥憨厚地笑了笑,點點頭,不善言辭的樣子。他指了指工坊里一些半成品的家具,又拿出幾樣自己做的小玩意兒——一個雕著兔子圖案的木質首飾盒,幾個可以活動的榫卯小玩具。「給……阿菊玩的。」他悶聲道,耳朵有點紅。
神無月和阿雪禮貌地誇讚了幾句。離開木工坊,佐佐木又帶她們去了鎮子西頭那棵著名的老神木。那是一棵巨大的杉樹,樹幹需要數人合抱,枝丫遒勁,上面系滿了新舊不一的祈福繪馬和五顏六色的布條。
「據說很靈驗的,特別是祈求家人健康和姻緣。」佐佐木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嘴裡念念有詞。阿雪也學著樣子,虔誠地許願。
神無月站在樹下,仰頭看著那些隨風輕輕晃動的繪馬,上面寫滿了各種樸素的願望:「祈求母親病癒」、「希望生意興隆」、「保佑考試合格」、「願與xx君永結同心」。陽光透過光禿的枝椏,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心中一片寧靜,卻也空茫。這些屬於常人的、具體的、充滿煙火氣的祈願,離她似乎很遙遠。
「神無月姐姐不許個願嗎?」阿雪許完願,睜開眼睛問。
神無月輕輕搖頭,微笑道:「看著你們許願,就好了。」
中午,佐佐木帶她們去了街角那對老夫婦的攤子,果然吃到了傳說中暖到心裡的豆餡糯米糰子。
軟糯的外皮,溫熱甜潤的紅豆餡,在寒冷的冬日裡確實是無上的享受。阿雪吃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下午,她們又逛了鎮上的小集市。臨近年底,集市比平日熱鬧些,擺賣著各種年貨:
風乾的柿餅、新制的鏡餅、寓意吉祥的裝飾品、廉價的玩具和頭花。佐佐木給阿菊買了個會響的撥浪鼓,又硬是給神無月和阿雪各挑了一條顏色素雅、繡著簡單紋樣的手絹。
「一點小紀念!」她不由分說地塞到她們手裡。
夕陽西下時,三人提著些零碎東西慢慢往回走。暮色中的小鎮顯得格外安寧,家家戶戶亮起燈火,炊煙裊裊。
「今天開心嗎?」佐佐木問,臉上是滿足的笑容。
「很開心!」阿雪用力點頭,「看到了好多沒見過的東西。」
神無月也點頭:「嗯,很熱鬧,也……很溫暖。」 這是她的真心話。
這一日的所見所聞,充滿了蓬勃的「生」的氣息,是她久居山中不曾體會過的。
回到佐佐木家,溫暖的燈光和飯菜的香氣一如既往。
晚餐時,佐佐木的兄姐也都過來,小小的屋子裡擠滿了人,笑語喧譁。神無月安靜地吃著飯,聽著他們談論鎮上的趣聞,計劃著過年的準備,商量著開春修葺店鋪的細節。這一切都如此真實,如此……觸手可及。
然而,當夜深人靜,她再次獨自躺在客房的被褥里,指尖觸碰到那朵冰蓮花時,白日裡所有的喧囂和溫暖,都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這恆久的微涼,和腦海中那雙在雪夜中凝視她的、七彩流轉的眼眸。
她想,她是喜歡這裡的,喜歡佐佐木一家,喜歡這熱鬧平凡的鎮子。
但她也知道,這種喜歡,與對童磨那份複雜糾葛的情感,以及對「永恆」那份隱秘的嚮往,是不同的。就像她既貪戀被爐的溫暖,也無法忽視冰蓮花的涼意一樣。
第三天,雪後初霽的陽光難得有些暖意,透過紙門,在榻榻米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
神無月醒來時,心底便清晰浮現出一個數字——三日之期已到。
早餐桌上,佐佐木一家依舊熱情洋溢。佐佐木母親特意做了紅豆飯,說是「送行的祝福」。
阿菊似乎也感覺到姐姐的朋友要走了,粘在神無月身邊,把昨晚新畫的「三個仙女姐姐手拉手」的畫塞到她手裡。
佐佐木的父親和兄姐也說著挽留和感謝的話,連沉默的阿吉哥都多看了她們幾眼,笨拙地說:「路上……小心。」
神無月微笑著應承,目光掃過佐佐木眼中強忍的不舍,和阿雪那已經明顯紅腫、此刻又泛起水光的眼睛。
出發的時間是早上,可看著她們,那原本清晰的歸期界限,竟有些模糊起來。
約定的時間在心頭輕輕敲擊,但她最終輕聲開口,對老僕岩藏道:「岩藏叔,我們……用過午飯再出發吧。」
她給自己多爭取了小半日。岩藏抬眼看她,布滿風霜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
佐佐木聞言,黯淡的眼神驟然亮了一下,隨即又愧疚起來:「神無月姐姐,這樣……會不會耽誤你的事?那位大人……」
「沒關係,」神無月打斷她,語氣平靜,「來得及。」 她既像是在說服佐佐木,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阿雪的眼淚卻終於沒忍住,啪嗒啪嗒掉下來,抽噎著說:「我、我不想神無月姐姐走……也不想佐佐木姐姐離開教團……」
神無月看著阿雪哭得傷心的模樣,心中微動。她想起清水夫人冷峻卻又溫和的臉,想起廚房裡那位總是兇巴巴的婆婆。
極樂教的規矩雖然看似森嚴,但對阿雪這樣安分乖巧的孩子,似乎總有幾分寬容。她摸了摸隨身帶著繡著蓮紋的錦囊,裡面除了幾枚應急的金幣,還有些零錢。她取出一些,拉起阿雪的手,將錢放入她掌心。
「阿雪,」她聲音柔和,「若你實在不舍,可以再多留兩天,好好陪陪佐佐木姐。這些錢你拿著,雇個可靠的車回去。清水夫人和廚房婆婆那裡,我去說。」
阿雪愣住了,看著手裡的錢,又看看神無月,眼淚流得更凶,卻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真、真的可以嗎?神無月姐姐?」
「嗯。」神無月點頭,「但最多兩日,也要注意安全。」
佐佐木也鬆了口氣,感激地看了神無月一眼,連忙摟住阿雪的肩膀:「看,神無月姐姐多疼你!快別哭了,我們還有時間!」
於是,這最後半日便在一種刻意延長的溫馨與淡淡離愁中度過。
午飯吃得格外豐盛,也格外緩慢。佐佐木的母親幾乎把家裡所有能拿出來的好菜都做了,不停地給神無月夾菜。
午後,陽光開始偏斜。神無月終於起身告辭。
又是一番依依惜別,阿雪哭得說不出話,佐佐木也紅了眼眶。神無月一一擁抱了她們,對佐佐木的父母兄姐鄭重道謝,最後摸了摸阿菊的頭。
「保重。」她對佐佐木說。
「你也是,神無月姐姐,一定要好好的。」佐佐木用力握著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