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色褪盡,凜冬以一場猝不及防的鵝毛大雪宣告了它的君臨。
一夜之間,極樂教的山林屋舍便被厚厚的、皎潔的白色覆蓋,萬籟俱寂,唯有寒風穿過枯枝的嗚咽和積雪壓斷細枝的咔嚓聲。
神無月依舊日日去往主殿,陪伴在那人身側。童磨似乎不再急切地提及「永恆」之類的話語,他只是安靜地存在著,允許她待在他的領域裡。
然而,神無月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正一日日變得更加幽深、更加專注,如同冰層下緩慢涌動的暗流,表面平靜,內里卻蓄積著難以測度的力量。
大部分時間,他仍是那副悲憫溫柔的教主模樣,但偶爾——尤其在處理完「下山事務」歸來後——他會安靜地坐在堆積的、尚未來得及完全「處理」乾淨的殘軀之間,橡白的發梢與完美的側臉上偶爾濺著幾滴尚未凝固的鮮血,在燭火或月光下折射出妖異而瑰麗的暗紅光澤。
那畫面驚心動魄,如同邪神降世,但神無月看著,心中竟奇異得沒有多少恐懼,只有一種近乎平靜的接受,和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被這種極致非人美麗所震撼的戰慄。
隨著天氣日益酷寒,上山尋求「極樂」或「救贖」的信徒明顯稀少了。與之相對的,童磨「下山」的次數卻頻繁起來。
他離去時往往無聲無息,歸來時身上則帶著更濃重的、屬於冬夜的寒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即便清洗過也難以徹底消除的淡淡腥甜。
神無月從不追問,只是在他回來後,為他斟上一杯熱茶,或是在他偶爾顯露出、或許是刻意為之的、極淡的疲憊神色時,安靜地坐在他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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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風雪暫歇,月光透過窗欞,將主殿內映得一片清冷銀白。
童磨難得沒有在處理「事務」,他斜倚在鋪著厚厚絨毯的軟榻上,指尖凝結出幾個晶瑩剔透、形態各異的小冰人,正興致勃勃地逗弄著神無月養在身邊的三隻貓兒——一隻慵懶的玳瑁,一隻活潑的黑花,還有一隻好奇心重的三花。
貓咪們起初有些畏懼他身上的氣息,但那些靈活跑動、閃閃發光的小冰人實在誘惑難擋,漸漸便玩得忘乎所以。
神無月沒有加入這場遊戲。她有些慵懶地、幾乎算是「癱坐」在靠近窗邊的另一個軟墊上,身上裹著厚厚的、帶有他氣息的羽織,目光怔怔地望著窗外月光下皎潔無瑕的雪景。
雪光映著她沉靜的側臉,也照出了她眼中一絲不易察覺的、與這靜謐雪夜不甚協調的悵惘。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麼,轉過頭,視線越過正在嬉戲的貓兒和冰人,落在童磨那張無論何時都完美得驚人的臉上。
「佐佐木要離開極樂教了。」她開口說道,聲音在空曠寂靜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打破了只有貓咪撲騰和冰晶輕響的寧靜。
童磨正操控著一個小冰人做出翻跟頭的滑稽動作,引得那隻三花貓伏低身子,尾巴尖興奮地抖動。
聞言,他指尖微頓,冰人停在半空。他緩緩轉過頭,七彩眼眸在月光和室內燭火的交融下,流轉著溫潤卻深不見底的光澤,看向神無月。他臉上浮現出慣常的、帶著悲憫與一絲恰到好處惋惜的笑容。
「啊……真可惜。」他輕輕嘆道,語氣柔和,仿佛真的在為一位教眾的離去而感到遺憾,「是神無月在這裡的朋友吧?我記得,是廚房那位很活潑的姑娘。」
然而,仔細分辨,那惋惜之下,卻並無多少真實的情緒波動,更像是一種社交辭令。「不過,」他話鋒一轉,笑容不變,「回家與親人團聚,也是一件好事,值得祝福呢。」
神無月聽著他那無可挑剔卻又顯得無比疏離的回應,沒有立刻接話。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那隻玩得最投入的三花貓。
小傢伙被童磨新變出的、一個打著旋兒的小冰人吸引了全部注意,眼看就要忘情地撲向房間角落——那裡,錯落有致地擺放著幾個「裝飾性」的花瓶。
瓶身潔白細膩,繪製著精美的蓮紋,但神無月知道,那裡面盛放的並非鮮花清水,而是經過某種特殊處理、呈現出詭異「藝術」形態的人類骸骨。
更讓她心悸的是,就在不久前,她曾親眼看見其中一個花瓶里,悄無聲息地探出過一隻皮膚慘白、布滿詭異吸盤和鱗片、眼睛長在奇怪位置的「手」,那東西似乎對活物有著莫名的興趣,當時嚇得她寒毛直豎。
後來童磨漫不經心地告訴她,那是「玉壺」,一位「同僚」暫放在這裡的「小玩意兒」。
眼看三花貓的爪子就要碰到那危險的花瓶邊緣,神無月心頭一緊,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輕聲喚道:「咪咪,過來。」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那隻三花貓動作一頓,耳朵轉了轉,雖然對冰人還有些戀戀不捨,但還是聽話地「喵」了一聲,掉頭小跑回來,蹭到神無月腿邊,打著呼嚕尋求撫摸。
神無月鬆了口氣,伸手撫摸著貓咪溫暖的皮毛,指尖卻有些冰涼。
安撫了貓咪,她才重新抬起眼,看向依舊保持著微笑、仿佛剛才那潛在的危險從未發生過的童磨。
她穩了穩心神,將話題拉回佐佐木身上,語氣儘量平靜自然,卻帶著一絲不容忽視的堅持:
「佐佐木姐對我一直很照顧,算是教團里難得能說上話的朋友。之前我們約定過,如果她哪天要回家,我想送她下山,也順便去她家裡看看。她明年春天就要結婚了,很難再見到她了........」 她頓了頓,補充道,聲音輕了些,卻更清晰,「她家就在山下的鎮子裡,不遠。我想送送她。」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提出要離開極樂教的範圍,即使只是短暫的下山。
她說完,便靜靜地看著童磨,琉璃般的眸子裡映著燭火,清澈而坦蕩,沒有躲閃,也沒有乞求,只是在陳述一個想法,一個約定,等待著他的回應。
殿內一時寂靜,只有狸花貓追逐另一個小冰人發出的細微聲響,和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
童磨臉上那悲憫溫柔的微笑,在聽到神無月的請求後,幾不可察地凝固了一瞬,如同完美的冰面被投入了一顆微小的石子,漣漪雖細微,卻真實存在。
七彩的眼眸深處,那流轉的光澤似乎也滯澀了片刻,變得更為幽邃,仿佛月下的深潭,表面上倒映著清輝,內里卻潛藏著無法估量的寒意與暗流。
他沒有立刻回答。
指尖那枚逗弄貓兒的小冰人無聲地消融,化為一縷細微的寒氣。
殿內的空氣仿佛也隨之凝滯了幾分,連那隻原本嬉鬧的狸花貓都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停下追逐的動作,警惕地豎起耳朵,看向這邊。
時間在寂靜中被拉長。神無月能感覺到他落在自己臉上的目光,不再是平日那種溫和的、帶著欣賞的注視,而是一種更深的、近乎剖析的審視。
他在衡量,在計算,在評估她這個簡單請求背後所有的可能性與風險。山下的世界,即使只是不遠處的小鎮,對於被他圈養在「極樂」之中的她而言,也意味著接觸「外界」,意味著短暫脫離他的絕對掌控。
終於,那凝固的微笑重新活泛起來,甚至比之前更加明媚,更加……詭異。
童磨的嘴角揚起一個愉悅的弧度,七彩的眼眸彎成了新月,裡面卻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彩,混合著縱容、一絲玩味,和某種更深沉的、難以言喻的情緒。
「這樣啊……」他拖長了調子,聲音輕柔得像在哼唱一首童謠,卻無端讓神無月脊椎升起一絲涼意,「神無月原來和那位佐佐木小姐,有過這樣的約定呢。朋友之間的承諾,確實是值得遵守的美好事物。」
他緩緩站起身,黑色的外袍在燭火與月光下流動著絲綢般的光澤。
他沒有立刻走向神無月,而是先踱步到那個險些被三花貓碰到的、擺放著「玉壺」的花瓶旁,伸出冰涼的手指,極其隨意地、甚至是帶著點親昵意味地,輕輕彈了彈那潔白的瓶身。
瓶身發出細微的、近乎嗚咽的輕響,裡面似乎有什麼東西不安地蠕動了一下,又迅速歸於寂靜。
做完這個近乎警告的小動作,他才轉過身,步伐優雅地走向窗邊的神無月。月光將他完美的輪廓鍍上一層銀邊,橡白的長髮如同流淌的星河。
他在神無月面前停下,微微俯身。陰影籠罩下來,帶來他特有的、冰冷甜膩的氣息。
他沒有立刻碰觸她,只是用那雙深邃得令人心悸的七彩眼眸,深深地望進她的眼底,仿佛要透過這扇「窗戶」,直接窺探她靈魂最深處,確認她提出這個請求時,除了對友情的珍視,是否還藏著其他念頭——比如,對自由的微弱渴望,或者……一去不回的猶豫。
神無月沒有躲閃,坦然回視。
她的眼神清澈,帶著對約定的堅持,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但唯獨沒有心虛或閃躲。她確實只是想去送送朋友,履行諾言,看看山下的尋常人間。
似乎從她眼中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或者是他認為自己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童磨臉上的笑容加深了,那詭異的愉悅感愈發明顯。
他忽然伸出手,動作輕柔卻不容抗拒地將窗邊癱坐著的神無月攬了起來,帶入自己懷中。
他的懷抱冰冷而堅實,如同最上等的寒玉雕琢而成,帶著冬夜雪松的清冽氣息和一絲極淡的、或許永遠也無法徹底洗淨的腥甜。
手臂環過她的腰身,將她緊緊箍在胸前,力道大得讓她微微蹙眉,卻又奇異地帶來一種被全然包裹、無處遁形的……安全感?
「既然是我的神無月想做的事情……」他低下頭,冰涼的唇幾乎貼上她的耳廓,聲音壓得極低,帶著磁性的震顫和一種近乎甜蜜的寵溺,呼出的氣息卻冰冷如霜,「我當然……會同意呀。」
他同意了。以這樣一種將她牢牢禁錮在懷中的方式。
但他的話還沒有說完。
環在她腰間的手臂又收緊了一分,他的聲音更低了,幾乎化作耳語,卻字字清晰,如同冰錐,輕輕敲擊在她的耳膜與心尖上:
不過呢……」
他稍稍退開些許,七彩的眼眸緊鎖著她瞬間屏住呼吸的臉,那裡面翻湧著近乎妖異的溫柔和不容錯辨的占有欲。
「要記得回來哦,神無月。」 他強調著「回來」二字。
他的指尖抬起,輕輕拂過她頰邊的一縷髮絲,動作溫柔得令人心顫,語氣卻帶著一種令人骨髓生寒的篤定和……不容置疑的命令。
「山下或許新奇,但終究只是過眼雲煙。住上兩三日,看看朋友,體驗一下尋常人家的生活,也就夠了。」 他像是在為她規划行程,又像是在設定不容逾越的界限,「極樂教,這裡,才是你真正的歸處。」
他頓了頓,指尖順著她的臉頰滑到下頜,並未用力,卻帶著一種掌控般的引導,迫使她完全仰頭看著他眼中那片瑰麗而冰冷的虹彩漩渦。
「我會算著日子的。」 他聲音輕柔如情話,內容卻截然相反,「三日,嗯……最多四日。足夠你送別友人,也體味一番山下的人情冷暖了。」
他給出了明確的期限。仿佛她不是去訪友,而是去完成一項有時限的任務。
「如果你在佐佐木小姐家玩得太開心,忘了時間……」 他的笑容依舊溫柔,甚至帶點無奈般的縱容,但眼神卻驟然深冷,如同極地永不融化的堅冰,「或者,被山下那些瑣碎的、脆弱的、轉瞬即逝的『溫暖』迷惑了心神,遲遲不歸……」
他微微湊近,幾乎鼻尖相觸,氣息交融,聲音低得只剩氣音,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甜蜜的威脅:
「我會親自下山去接你的,神無月。你知道,我總能找到你。」
「我不喜歡等待,更不喜歡……我的珍寶,流連在無關緊要的地方。」
說完,他低下頭,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冰冷而輕柔的吻。如同蓋下一個無形的烙印,一個溫柔的咒縛。
童磨的吻落在額間,冰冷而輕,像一片雪花倏然融化。那帶著占有欲的警告餘音似乎還縈繞在空曠的殿內,與冰冷的空氣一同滲入肌膚。
神無月身體微微僵著,被他手臂圈固的力道和那番話的內容弄得心緒紛亂。
然而,預期中的推開或更進一步的脅迫並未到來。
童磨只是維持著環抱她的姿勢,下頜輕輕抵著她的發頂,冰涼的呼吸拂過她的耳廓。他仿佛只是在等待她消化那些話語,或者,是在享受她被他禁錮地待在他懷中的感覺。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但不同於之前的審視與對峙,此刻的寂靜里摻雜了一絲……奇異的平和?
或者說,是暴風雨前短暫的、虛假的寧靜。殿外風雪聲似乎也被隔絕,只有彼此細微的呼吸和心跳、儘管他的心跳微弱到幾乎無法感知在方寸之間交織。
神無月緊繃的神經,在這持續的、並無更多動作的擁抱中,竟緩緩地、不由自主地鬆懈下來一絲。
他身上的冷香和殿內線香混合的氣味無比熟悉,這懷抱的輪廓和低溫也早已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被她身體所記憶。
那警告固然令她心悸,但此刻這單純的、靜止的擁抱,卻又奇異地讓她感到一種……熟悉的安全區。
她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動作,只是覺得脖頸仰著有些累,而他的肩膀就在近旁,冰涼卻堅實。
她極輕地、幾乎是自然而然地,將頭側了過去,額頭輕輕抵在了他頸側。
那裡皮膚的溫度更低,能清晰感受到其下非人堅硬的骨骼輪廓,以及一絲微弱得仿佛錯覺的、屬於血液流動的脈動、或許只是她自己的錯覺。
這個動作讓她更放鬆地靠進了他懷裡,也避開了他過於直接的、俯視的目光。
童磨似乎對她的靠近感到愉悅。環在她腰間的手臂稍稍放鬆了些力道,從禁錮變為一種更纏綿的擁攬。
他空著的另一隻手抬起來,沒有再去碰她的臉,而是以指尖極其緩慢地、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理著她披散在背後的長髮,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最上等的絲綢或珍愛的寵物。
「神無月在佐佐木小姐家裡,打算做些什麼呢?」他忽然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日那種溫柔的、帶著點好奇的語調,仿佛剛才那段危險的耳語從未發生,他們只是在閒話家常,「山下的鎮子,冬天應該也很熱鬧吧?或許有集市?祭典?或者……只是圍著火爐,吃著簡單的燉菜,聊聊家常?」
他的問題聽起來很平常,甚至帶著點對她即將體驗的「新生活」的興致。
但神無月靠在他頸邊,卻能感受到他說話時,喉結微微震動的頻率,以及那語調深處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的探究。
他想知道她會接觸什麼,會感受到什麼,那些「尋常人家的溫暖」是否會動搖他好不容易在她心裡築起的「極樂」高牆。
神無月閉了閉眼,臉頰貼著他冰涼的頸側皮膚,聲音有些悶,但很清晰:「佐佐木姐說過,她家開著一間小小的雜貨鋪。冬天生意淡,但街坊鄰居常會聚在店裡喝茶聊天。她母親醃的蘿蔔很好吃,說要請我嘗嘗。可能……就是幫忙看看鋪子,在廚房打打下手,晚上和大家一起吃飯,聽聽他們說話。」
她描述得很簡單,很具體,都是些瑣碎的日常,沒有任何浪漫化的想像。
「聽起來……很溫暖。」童磨低聲說,指尖依舊流連在她的髮絲間,「很多人聚在一起,為了簡單的食物和話語而感到滿足。人類的幸福,有時候真是簡單得……令人羨慕呢。」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真實的、屬於觀察者的感嘆,但隨即,那絲感嘆又化為了慣有的、悲憫般的溫柔,「不過,那樣的溫暖,就像雪地里的篝火,雖然明亮,卻需要不斷添柴,而且一不小心,就會被風雪吹熄。短暫,又脆弱。」
他是在評價山下人的生活,還是在暗示什麼?
神無月沒有接這個關於「短暫脆弱」的話題,她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仿佛睏倦般,在他頸窩處蹭了蹭,找到一個更舒適的位置。「阿雪給了我她新做的護手霜,說山下風大幹燥,讓我記得用。」她換了個更瑣碎、更安全的話題。
「阿雪那孩子,總是很細心。」童磨從善如流,語氣溫和,「讓她也給你準備些常用的藥草帶上,以防萬一。雖然只有幾天,但我的神無月,一定要好好的。」
「我的神無月」……他又用了一次這個稱呼,但在此刻這種依偎的、近乎溫存的氛圍里,聽起來少了幾分剛才的強制,多了幾分自然的親昵,仿佛這已是一個毋庸置疑的事實。
「馬車和隨行的人,我會讓可靠的侍從安排。不用擔心路上的風雪。」他繼續說著,事無巨細地安排,如同一位體貼的兄長或……丈夫?「在佐佐木小姐家裡,也要注意休息,別太勞累。山里山外氣候不同,容易著涼。」
神無月靜靜地聽著,靠在他頸邊,感受著他說話時胸腔細微的震動和冰冷的吐息。
這一刻,沒有血腥,沒有骸骨花瓶,沒有詭異的玉壺,也沒有那些關於永恆或轉化的沉重話題。只有雪夜的寂靜,溫暖的燭火,儘管他的懷抱並不溫暖,和他絮絮的、帶著掌控意味卻也異常周到的叮囑。
她甚至產生了一絲錯覺,仿佛他們真的只是一對即將短暫分別的親密伴侶,丈夫在為妻子的短途出行做著細心的準備,而妻子則依賴地靠在他肩頭,聽著他的囑咐。
這錯覺如此柔軟,又如此危險。因為它建立在那些不容違背的警告和「三日之期」的冰冷基石之上。他的溫柔是真實的,但他的占有和掌控,也同樣真實,甚至更加根深蒂固。
「知道了。」她最終只是低聲應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因這依偎姿態而產生的淡淡倦意和順從。
童磨似乎很滿意她此刻溫順的姿態。他不再說話,只是繼續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她的長髮,七彩眼眸望著窗外無盡的雪夜,眼底深處那抹幽深的光芒,在溫柔的表象下靜靜流淌。
時間在依偎中悄然流逝。殿內的燭火漸漸燃短,光線愈發昏黃柔和。
風雪不知何時停了,月光毫無阻礙地灑落進來,將相擁的影子拉長投在牆壁和地板上。神無月起初只是放鬆地靠著,後來不知是這靜謐的氛圍使然,還是連日來心緒起伏的疲憊,竟真的在他冰冷卻安穩的懷抱中,意識漸漸模糊起來。
她能感覺到他指尖依舊偶爾拂過她的髮絲,能聽到他極輕的、近乎無聲的呼吸,甚至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永恆的、甜膩的冷香……這些感覺交織成一張細密的網,將她緩緩拖入睡眠的邊緣。
就在她半夢半醒,幾乎要徹底沉入黑暗時,童磨的聲音又輕輕響起,比之前更加低沉柔和,幾乎像是夢囈:
「神無月……」
「嗯?」她含糊地應了一聲,沒有睜眼。
「你會想我嗎?」他的問題來得突兀,帶著一絲孩子氣的、純粹的疑問,仿佛只是突然想到。
神無月的睡意被這問題驅散了些許,但她沒有動,依舊靠著他,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什麼?」
「我不在的時候,你會想我嗎?」他重複了一遍,語氣里聽不出玩笑或試探,只有一種近乎執拗的、想要確認什麼的好奇。「就像……我會想你一樣。」他補充道,仿佛這是理所當然的。
神無月沉默了片刻。會想他嗎?這個問題她自己從未想過。與他相處的日夜已經成了習慣,他的存在如同空氣,無時無刻,卻又難以具體描述「想念」這種情感。但此刻,被他這樣抱在懷裡,聽著他這樣問……
「……大概……會吧。」她最終給出了一個模稜兩可的回答,聲音很輕。
童磨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十分滿意,但也沒有追問。他低下頭,用嘴唇碰了碰她的發頂,冰涼的觸感讓她微微一顫。「我會想你的。」他低聲說,語氣篤定,仿佛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每天都會想。想神無月在做什麼,有沒有遇到有趣的事,有沒有……被別的什麼吸引了注意力。」
最後一句,語氣依舊輕柔,卻讓神無月殘留的睡意又消散了幾分。但她沒有回應,只是更緊地閉了閉眼。
童磨的吻落在額間,冰冷而輕,像一片淬毒的雪花。那帶著絕對占有欲的警告如同冰錐,鑿入神無月的意識深處,帶來戰慄,卻也……奇異地讓她懸著的心落下了些許——他同意了,儘管附帶了條件。
他沒有鬆開懷抱,反而將手臂收得更緊了些,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冰冷的軀體。
神無月起初身體微僵,但很快,那熟悉的冷香和懷抱輪廓讓她緊繃的神經鬆懈下來。
日復一日的相處,早已讓他的存在變成了她世界裡的某種「常量」。甚至,在他明確設下「歸期」和警告之後,這種禁錮般的擁抱,反而透出一種扭曲的「安定感」。
至少,他知道她會離開,也明確要求她回來。這比之前那種莫測的溫柔,少了一份讓她不安的模糊。
「我的神無月……」他喃喃低語,聲音裡帶著一種饜足的嘆息,七彩眼眸在陰影中幽深如潭,「這麼乖地靠著我……真讓人捨不得放你走呢。」 他的語氣半真半假,夾雜著親昵與一絲不容錯辨的占有。
神無月沒有動,只是在他頸邊輕輕蹭了蹭,像只尋找舒適位置的貓。「只是去幾天。」她聲音悶悶的,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近乎撒嬌的咕噥。
「幾天也很長。」童磨的指尖從她耳廓滑到頸側,感受著她溫熱的脈搏在指尖下跳動,那生命的搏動如此鮮活,如此……脆弱。
黑死牟冰冷警告的話語仿佛又在耳邊響起——「麻煩」、「變數」、「斬除」。
這鮮活的生命,這溫暖的脈搏,是他珍視的「所有物」,卻也可能是引火燒身的隱患。
指尖下的跳動,每一次都提醒著他,她是人類,是短暫易逝的,是可能被奪走、被傷害、甚至……反過來傷害他的存在。
一股更深的、混合著焦躁與強烈保護欲、亦或說是獨占欲的情緒湧上來。
將她變成鬼的念頭,在此刻從未如此清晰而急迫。只有那樣,她才能徹底安全——屬於他,才能永恆——陪著他,才能斬斷所有外界的覬覦和潛在威脅、包括黑死牟的殺意。
這個念頭像毒藤般纏繞住他的心臟,讓他擁著她的手臂不自覺地又收緊了幾分。
「山下……是什麼樣的?」神無月忽然輕聲問,打斷了他危險的思緒。她的問題裡帶著一絲純粹的、對未知的好奇,但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想要分散他過於專注的注意力的意圖——他剛才的沉默和收緊的手臂,讓她隱約感到一絲不同尋常的緊繃。
童磨定了定神,將那些陰暗的念頭暫時壓下,語氣恢復了一貫的溫柔,卻摻雜了一絲更幽暗的東西:「很嘈雜,很混亂,充滿了短暫的欲望和無謂的掙扎。」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在她頸側畫著圈,「不過,對神無月來說,或許能看到一些……不一樣的色彩?比如,冬夜裡窗戶透出的暖黃燈光,集市上粗糙卻熱鬧的吆喝,或者……一家人圍坐時,臉上那種簡單滿足的笑容?」
他描繪的畫面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疏離感,仿佛在評論一場與己無關的皮影戲。但神無月靠著他,卻能聽出他語氣深處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覺的……嚮往?或者說是,對那種他永遠無法真正理解的「人間煙火」的、冰冷的觀察興趣。
「佐佐木姐說,她家街角有家賣豆餡糯米糰子的老夫婦,天冷時吃一個,能暖和一整天。」神無月順著他的話說道,語氣裡帶著點期待。
「豆餡糯米糰子……」童磨重複著,似乎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隨即輕輕笑了,笑聲裡帶著慣常的悲憫,「很簡單的快樂呢。人類的幸福感,總是建立在如此脆弱易逝的東西上。」 他低下頭,唇幾乎貼著她的耳朵,聲音壓得極低,「但我的神無月,以後會有更持久、更永恆的『快樂』,不需要依賴那種轉眼就冷掉、吃下去就消失的糰子。」
他的話意有所指,指向那個「轉化」的終極目標。神無月心尖微微一顫,卻沒有像最初那樣感到恐懼或抗拒。這段時間的朝夕相處,他給予的關注哪怕是扭曲的、偶爾流露的罕見「人性化」瞬間、以及此刻這緊密到幾乎令人窒息的懷抱……
都在不知不覺中,讓她對他的感情變得複雜。她依然清晰記得他瞬間的空洞,記得他沾血時妖異的美,但她也記得他教她認字時耐心的側臉,記得他為她擋去寒風時披上的羽織,記得此刻他懷抱的冰冷與……真實不虛的占有。
她甚至開始隱約覺得,如果真的能一直這樣……似乎也不壞?這個念頭讓她自己都嚇了一跳,隨即被更深的茫然覆蓋。
「永恆……是什麼感覺?」她忍不住問,聲音很輕,更像是一句無意識的囈語。
童磨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沒想到她會主動問起這個。七彩眼眸中幽光流轉,他仔細品味著她的問題,試圖分辨其中是好奇、試探,還是……一絲潛藏的接受?
「永恆啊……」他拖長了調子,指尖從她頸側移到她的臉頰,用一種近乎膜拜的輕柔觸碰著,「就是沒有盡頭的時間,不會褪色的美麗,永不分離的陪伴。」
他的聲音充滿了誘惑,如同伊甸園裡的蛇,「就像此刻,我可以永遠這樣抱著你,看著你,而你……也會永遠在我身邊,不會生病,不會衰老,不會因為時間的流逝而改變分毫。我們會一起看無數個日出日落,去無數個地方,擁有……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無窮無盡的『現在』。」
他的描述美好得如同虛幻的夢境,卻精準地擊中了神無月內心深處某種朦朧的渴望——對長久陪伴的渴望,對「不會失去」的渴望。
尤其是在得知佐佐木即將離開,阿雪終究也會有自己的生活之後,這種對「恆定」的渴望,變得微妙而真實。
「那……會寂寞嗎?」她問,依然靠著他,聲音幾乎被他的衣料吸收。
「寂寞?」童磨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有趣,「怎麼會寂寞呢?有彼此就足夠了。其他人的來來去去,生老病死,都只是無關緊要的背景。只有我們,是彼此世界中唯一真實、永恆的存在。」
他強調著「唯一」和「永恆」,將兩人的關係拔高到一種排他的、近乎宗教般的神邪異的境地。
神無月沉默了。她無法想像那樣的世界,但「唯一」和「永恆」這兩個詞,卻像帶著魔力,在她心中激起異樣的漣漪。如果真能成為他世界中「唯一」的永恆……這個想法,危險,卻帶著致命的吸引力。
時間在依偎和斷斷續續的低語中流逝。燭火漸弱。神無月最終在他冰冷而安穩的懷抱中沉沉睡去,甚至無意識地伸手環住了他的腰。
童磨低頭看著懷中熟睡的臉龐,指尖拂過她微蹙的眉心,七彩眼眸在月光下閃爍著複雜難言的光芒——溫柔、占有、焦躁、勢在必得,還有一絲因黑死牟警告而加深的、近乎偏執的緊迫感。
必須加快。他想。在她從山下回來之後,在她對「外界」有了更具體的體驗,或許也產生了一絲眷戀之前……他必須將她徹底拉入他的世界,用「永恆」捆綁她,讓她再也無法、也不願離開。
他調整姿勢,讓她睡得更舒服,自己也閉上了眼睛。雖然鬼不需要睡眠,但他享受這種模擬人類的、與她共度長夜的感覺。這讓他感到一種扭曲的滿足,仿佛他們的生命節奏,正在悄然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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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時,神無月先醒了。她發現自己被挪到了鋪著厚毯的角落,身上蓋著他的外袍,而他就坐在旁邊,支著下巴看著她,不知道這樣看了多久。七彩眼眸在清澈見底,帶著一絲剛「醒」來的柔和。
「醒了?」他微笑,伸手將她頰邊的亂發撥開,「睡得好嗎?」
神無月坐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點頭。她竟然在他懷裡睡了一整夜,還睡得如此沉。「您……沒休息嗎?」
「看著你睡,就是最好的休息。」他自然而然地回答,從旁邊拿起一個溫著的茶杯遞給她,「喝了,暖暖身子。」
神無月接過,是熟悉的安神茶。她小口啜飲,暖流瀰漫全身。
目光不經意掃過窗外的雪景,忽然想到即將的離別,心中竟泛起一絲清晰的……不舍。不是對山下之旅的擔憂,而是對她要離開他身邊的這幾日,感到一種陌生的空落。
「我……」她放下茶杯,看向他,聲音有些猶豫,「我去送佐佐木姐,大概三四天就回來。」
「我知道。」童磨看著她,眼神溫柔,「我會數著日子等的。」 他頓了頓,忽然問,「神無月,你下山之後……會想我嗎?」
這個問題如此直接,讓神無月臉頰微熱。昨夜半夢半醒間他似乎也問過類似的話。
這一次,她在清醒的晨光中,面對他專注的凝視,竟然無法輕易搪塞。她發現,自己似乎……真的會想他。
想念這主殿的寂靜、儘管有時可怖,想念他身上的冷香,想念他偶爾流露的、笨拙的溫柔,甚至想念這種被他全然關注、有時近乎窒息的感覺。
「……會的。」她最終低聲承認,垂下眼帘,不敢看他瞬間亮起來的眼眸。
童磨臉上的笑容加深,那是一種近乎孩子得到心愛糖果般的、純粹的愉悅。他傾身,在她唇角印下一個冰涼的、短暫的吻。
「我也會想你,每時每刻。」他低聲說,然後從懷中取出那枚冰晶蓮花,放入她手中。冰蓮貼上肌膚,帶來熟悉的涼意。「帶著它,就像我在你身邊。如果……如果你在山下覺得不安,或者遇到任何讓你不高興的事,」
他的指尖點了點冰蓮,語氣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就握住它,想著我。然後,儘快回到我身邊來。」
這既是思念的信物,也是歸期的提醒,或許……還有別的用途?神無月握住冰蓮,點了點頭。
「馬車準備好了,禮物也備齊了。」童磨站起身,也拉她起來,替她整理了一下衣襟和頭髮,動作細緻得像對待易碎的珍寶,「去吧,好好享受你這幾天的『人間之旅』。然後……」
他捧住她的臉,迫使她直視自己,七彩眼眸深深望進她眼底,那裡面翻湧著愛意、占有,以及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決絕。
「……回到我為你準備的,永恆的『家』來。」
神無月看著他,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她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那份扭曲卻無比真實的「愛」,也隱約感知到了那背後可能隱藏的、更巨大的改變風暴。
但此刻,占據她心頭的,除了對友人的責任和對山下的好奇,更多的,竟是離別前對他產生的、清晰的不舍和……思念的預感。
「我會回來的。」她清晰地回答,這次,不僅僅是承諾,似乎也帶上了某種自己的決心。
她轉身,走向殿外,踏入雪後清新的晨光中。頸間的冰蓮微微晃動,冰涼貼著溫熱的皮膚。身後,那道黑色的身影立在殿門內,如同守望歸巢的猛禽,溫柔而耐心地,開始計數分別的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