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又在京都盤桓了兩日。
白日裡,他們幾乎足不出戶,享受酒店頂層的靜謐與奢華服務,任由窗外的古都喧囂成為一幅流動的背景畫。
童磨不再急於展示新奇,更多時候是安靜地待在她身側,或翻閱那些燙金的厚重書籍,或只是支頤望著她出神,七彩眼眸中流轉的幽光,比京都任何一處古蹟都更讓神無月感到莫測。
夜晚,才是屬於他們的探索時刻。童磨似乎對這座城市了如指掌,總能避開人潮,找到那些隱匿在深巷中的、有著數百年歷史的茶寮、點心鋪,或是可以俯瞰某處庭園最佳景致的小小觀景台。
他依舊是那個博學、風趣、體貼入微的完美「導遊」,講述著附著在磚瓦草木上的軼聞趣事,語氣溫柔,笑容悲憫。偶爾他會停下,指著某處尋常巷口,說幾十年前這裡曾有位藝伎的歌聲如何動人,又或者某株不起眼的古樹下曾發生過怎樣一場無疾而終的私奔。
那些遙遠的故事從他口中說出,帶著一種抽離的、仿佛觀看皮影戲般的趣味,卻奇異地讓眼前的景致蒙上了一層時光的釉色。
神無月安靜地聽著,披著他為她添置的、帶著他氣息的昂貴羽織,行走在古老的石板路上。
有時她會錯覺,仿佛他們真的只是一對心意相通、流連古都的尋常戀人,而非隔著一道名為「非人」的深淵。
他對她舉止間的親昵日益自然,攬肩、拂發、耳語,都做得行雲流水。而她也從最初的緊繃,逐漸變得……習慣,甚至在某些時刻,會不自覺地朝他靠近,汲取那份獨特的、冰冷的安定感。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但那完美的表象下,偶爾會出現短暫的、不和諧的裂隙。有時在深夜,她半夢半醒間,會察覺身側驟然空冷;有時在黃昏,他正指著晚霞說著什麼,話音會毫無徵兆地中斷,七彩眼眸瞬間失焦,那完美的微笑凝固成面具,儘管只是短短一瞬,快得仿佛錯覺,但神無月知道,那不是錯覺。
他又被「召喚」了。
去處理那些他稱之為「家務事」或「信徒祈願」的事情。她懶得追問,只是在他回來時,會嗅到一絲更濃郁的、混合在甜膩冷香中的、難以言喻的……或許是鐵鏽,或許是更深的寒意。
然後,他會將她擁得更緊一些,下頜抵著她的發頂,低聲說些無關痛癢的情話,仿佛要將那短暫的分離和可能沾染的「不潔」都驅散。
這種周而復始的「正常」與「異常」交織,像一種緩慢的麻醉。
以至於當旅程結束,他們登上夜間火車,又從火車換乘馬車,最終車輪碾過熟悉的山路,極樂教那熟悉的、帶著陳舊木質氣息和淡淡線香味的輪廓在夜色中浮現時,神無月竟生出一種恍惚的不真實感。
京都的燈火、喧囂、精緻的和果子、流光溢彩的織錦、陌生人群好奇或驚艷的目光……
一切都像一場過於絢爛、卻也過於急促的夢。夢醒了,她又被載回了這片被山林環繞、與世隔絕的極樂淨土。只是,這次歸來,她似乎不再是離開前那個對一切懵懂不安的女孩了。
唇上似乎還殘留著某種熱度,耳畔似乎還縈繞著低沉的情話,指尖還記得觸碰冰冷鎖骨的戰慄。
馬車在教團主建築側門停下。僕從無聲地上前卸下行李。
神無月沒有立刻下車,她微微探身,趴在馬車有些顛簸的窗框邊,借著車廂內昏黃的油燈和窗外稀疏的星月之光,看著迅速向後掠去的、熟悉的松林黑影和偶爾閃過的石燈籠微光。
山林的氣息撲面而來,清冷,寂靜,帶著泥土和草木的味道,與京都那混合了香水、食物、人煙和歷史的複雜氣息截然不同。
「京都……真是神奇的地方。」她不由輕聲感嘆,聲音裡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留戀和悵惘。那是一個濃縮的、鮮活的人世縮影,充滿了她未曾體驗過的色彩與聲音。
陰影中,童磨低低地笑了。他沒有坐在她對面的位置,而是緊挨著她,此刻微微傾身,幾乎將下頜靠在她肩頭,一同望向窗外流動的黑暗。
他的氣息冰涼,拂過她的耳廓。
「是啊,很神奇。不過,」他的聲音帶著一貫的溫柔蠱惑,「我們還有很多時間,可以去更多、更神奇的地方。維也納的歌劇院,巴黎的沙龍,威尼斯的貢多拉,埃及的沙漠,東方的海島……這個世界很大,神無月。我們可以慢慢地、一個一個地去看,去品嘗,去留下只屬於我們的記憶。」
他描繪的圖景瑰麗而遙遠,像另一場更盛大的夢境。
很多時間。
又聽見這個詞了。很久之前,他也是這麼說的。第一次聽到只覺得心悸不安。但此刻,在這返回的路上,聽著他描繪那些光怪陸離的遠方,這個詞卻奇異地在她心底激起了一絲漣漪——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嚮往。
如果真的有很多時間……那些遙遠的、只在書上見過的風景,那些失去的記憶。
這個念頭讓她自己都有些驚訝,甚至感到一絲背叛般的羞赧。她似乎在不知不覺中,已經開始接受並期待他口中的「永恆」與「未來」了。
她沒有接這個關於「未來」的話題,那太沉重,也太曖昧。
她輕輕別開臉,掩飾住眼中瞬間的波動,轉而用上了幾分揶揄的語氣,試圖沖淡空氣中瀰漫的、令人心跳加速的承諾感:
「聽上去,您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變成您的餐盤,挨個品嘗過去呢,教主大人。」
她故意用了「教主大人」這個稍顯調侃的稱呼。
童磨聞言,笑聲更加愉悅,胸腔的震動透過緊挨的身體傳來。他非但不惱,反而像是很喜歡她這種帶點俏皮的「冒犯」。
他伸出手臂,從她身後鬆鬆地環住她的腰,將她更牢地固定在自己懷中這個狹小的空間裡,下巴親昵地蹭了蹭她的發頂。
「唔……」他拖長了調子,故作思索狀,七彩眼眸在昏暗中閃爍著惡作劇般的光芒,「聽上去……偶爾換換口味,體驗不同『風味』的人世風景,也確實是個不錯的主意。不過,」
他話鋒一轉,手臂收緊,聲音壓低,帶著一種近乎撒嬌的獨占欲,「不管去哪裡,不管品嘗什麼風味,神無月都必須在我身邊才行。你才是……我最想細細品味、永遠珍藏的、獨一無二的『佳肴』啊。」
最後一句,他說得極輕,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錯辨的認真與一種令人戰慄的溫柔偏執。
那不是比喻,至少不完全是。在他扭曲的認知里,她的存在本身,她的靈魂色彩,她的每一次反應,確實是他漫長虛無中最美味、最讓他沉迷的「滋養」。
神無月身體微微一僵,耳根不受控制地發熱。這樣的話,露骨又危險,偏偏被他用如此溫柔纏綿的語氣說出來,讓她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
她只能假裝沒聽見,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心跳卻泄露了真實的慌亂。
馬車終於完全停穩。僕從恭敬地拉開車門,山林夜晚特有的清冽空氣涌了進來。
童磨率先下車,然後極其自然地轉身,向她伸出手。他的手掌在夜色中顯得愈發白皙修長,帶著玉石的冷感。
神無月看著那隻手,遲疑了一瞬。京都的夢境結束了,她又回到了現實。
但現實,似乎也已不再是離開前的模樣。她內心深處對「很多時間」和「遠方」悄然生出的那一絲嚮往,與他此刻眼中毫不掩飾的、溫柔的掌控,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
最終,她還是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指立刻收攏,將她穩穩地帶下馬車,帶入極樂教那熟悉的、混合著線香與舊木味道的陰影之中。
「歡迎回來,我的神無月。」他側頭,在她耳邊輕聲說,氣息冰涼。
身後的馬車載著京都的浮光掠影,緩緩駛離。面前,是寂靜的、仿佛亘古不變的山林與教團。
從京都帶回的禮物,以一種近乎慶典後的餘韻姿態,堆滿了神無月這間素雅的偏院房間。
昂貴的綢緞在燈下泛著水一樣的光澤,精巧的漆器盒子疊放在一起,各色包裝雅致的點心與香袋散落其間,空氣里混雜著新織物的漿洗味、乾燥花料的甜香,還有一絲屬於京都的、繁華落幕後的微醺氣息。
神無月沒有站在禮物堆中感到無所適從,也沒有流露出絲毫的不耐。
她安靜地跪坐在房間中央唯一還算整潔的榻榻米上,一件件地、仔細地檢視著這些饋贈。指尖撫過一件琉璃藍訪問著上細膩的銀線暗紋,那是她第一眼就看中、他含笑點頭買下的;打開一個螺鈿鑲嵌的小匣,裡面是京都老鋪的香膏,氣味清冽悠長,他曾湊近她頸邊輕嗅,說這味道很襯她。
每一樣東西,都附帶著一段清晰的記憶,一個他溫柔注視的瞬間,或是一句他含笑低語的點評。
這些東西太多了,幾乎要淹沒這間小屋。但它們又不僅僅是「東西」。它們是那段短暫而濃烈的京都之行的證明,是他對她投注的、超乎尋常的注意力與……
某種她尚不能完全定義的情感的物化體現。看著它們,心裡湧起的並非負擔感,而是一種沉甸甸的、混合著暖意與某種莫名悵惘的複雜情緒。
她仿佛被這些華麗的物件溫柔地包裹、標記,與那個更廣闊、更鮮活、也與他更緊密相連的世界,產生了一種割捨不斷的聯繫。
童磨沒有進屋打擾這份安靜。他斜倚在門廊的陰影里,法衣的袖擺垂落,手裡那柄金扇並未展開,只是松松握著。
七彩的眼眸隱在暗處,卻清晰地映著室內暖光下她沉靜的側影。他在觀察,以一種近乎貪婪的耐心,捕捉著她面對這些「禮物」時,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他看到了專注,看到了回憶,看到了那種被觸動的柔軟,唯獨沒有看到他想看到的——純粹的、無憂無慮的歡喜,或是全然被物質取悅的淺薄。她的反應比他預想的更深沉,也更……有趣。
不知過了多久,神無月輕輕吁出一口氣,將手中一枚潤澤的羊脂玉簪小心放回錦盒。她抬起頭,目光越過滿室琳琅,投向門口陰影中的他。
她的眼神清澈,帶著一種整理完思緒後的平靜,甚至有一絲極淡的、無可奈何的縱容。
「教主大人,」她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您這是……打算把我的房間變成京都的倉庫分號嗎?」
語氣里沒有抱怨,更像是一種帶著點親昵的調侃,甚至隱隱藏著一絲「拿您沒辦法」的細微嘆息。她用了「教主大人」,卻在語調中削弱了距離感。
童磨聞言,從陰影中微微向前傾身,暖光終於照亮了他半邊臉頰和那雙流轉著愉悅光彩的七彩眼眸。他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裡帶著被識破某種小心思般的坦然愉快。
「被發現了呢。」他用扇子輕輕點了點自己的下巴,做出思索狀,「光想著把神無月喜歡的東西都帶回來,不知不覺就……堆不下了呢。」
他承認得爽快,目光掃過擁擠的房間,最後落回她臉上,帶著一種孩子氣的、期待解決方案的眼神。「這可麻煩了,神無月覺得該怎麼辦才好?」
神無月靜默了片刻。她環顧四周,這些承載著記憶與心意的物件,確實無法捨棄,也超出了這間小屋的容量。
她沒有點破,也沒有感到被冒犯的惱怒。相反,一種奇異的冷靜籠罩了她。既然避無可避,既然他執意要將彼此的生活空間更緊密地編織在一起……
她迎上他看似徵詢實則篤定的目光,唇角甚至極輕微地彎了一下,那弧度淡得幾乎看不見。「看來,只能換個更大的房間,才配得上教主大人這份『不知不覺』的心意了。」
她順著他的話說,語氣平和,甚至帶著一絲順著竿子爬的、微妙的配合。
童磨眼中的光彩大盛,如同驟然被點亮的琉璃盞。他喜歡她此刻的態度,不是被動的接受,也不是幼稚的反抗,而是一種看清局勢後的、帶著點聰慧狡黠的順從。
這讓他感覺,他們像是在共同完成一件有趣的事情。
「說得對。」他愉快地頷首,金扇在掌心輕敲,「主院東側的廂房一直空著,景致是教中最好的,推開窗就是後山的楓溪,比這裡寬敞安靜得多。用來安置這些『心意』,再合適不過了。」
他不再掩飾目的地,但將理由巧妙地與「安置心意」掛鉤,仿佛搬家只是為了更好地珍藏他給予的一切。
主院。他終於說出來了。
神無月的心輕輕一沉,隨即又奇異地平復下來。果然如此。
她甚至沒有感到多少意外。
再抬眼時,她眼中已是一片清澈的坦然。「既然是為了安置這些『心意』,那恭敬不如從命。」她頓了頓,補充道,聲音放輕了些,「只是,搬去主院,怕日常起居上,會有打擾到您清修的地方。」
童磨的笑容變得無比柔和,幾乎帶上了一種真實的溫暖。「不會打擾。」他回答得斬釘截鐵,向前走了一步,踏入室內暖光籠罩的範圍,居高臨下卻又溫柔地凝視著她,「神無月在的地方,只會讓周圍變得安寧。我一直覺得,主院太冷清了。」
他伸出手,不是強硬的牽引,而是一個等待她回應的、優雅的邀請姿勢,「而且,離得近了,我才能更好地……照顧你,不是嗎?比如,提醒神無月不要又看書看到忘了時辰,或者,一起嘗嘗這些新到的京都點心,看看是不是變了味道。」
神無月看著那隻伸向自己的、骨節分明的手,又抬眼看了看他眼中那片仿佛只為她一人漾開溫柔漣漪的七彩虹光。
空氣里是新織物的氣味和他身上清冷的線香。那些關於京都的、溫暖的、令人心跳加速的記憶碎片,悄然浮現。
她知道,這一步踏出,便是真正的塵埃落定。
她沒有立刻將手放上去,而是先緩緩站起身,理了理微皺的衣擺。然後,她走到那個裝著羊脂玉簪的錦盒邊,將它拿起來,輕輕握在手中。這才轉身,走向他,將自己的手,穩穩地放入他等待的掌心。
指尖傳來他恆久的冰涼,但她掌心卻是溫熱的。
「那麼,」她抬眼,望入他深邃的眼眸,聲音平靜而清晰,「就勞煩教主大人,為我引路了。」
童磨的手指收攏,將她微暖的手完全包裹。他臉上的笑容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近乎真實的溫柔弧度。「我的榮幸。」他低聲回應,牽著她,轉身走向門外更深的夜色。
侍從們如同接收到無聲指令的影子,悄然湧入房間,開始高效而恭敬地整理搬運。他們不僅帶走了所有京都的禮物,也將她舊居中那些為數不多的、屬於她過去的樸素物件一同小心打包。
穿過一道道迴廊,越靠近主院,周遭的氣息越發沉靜肅穆,林木也越發幽深。
終於,主院那更為恢弘精緻的建築輪廓出現在眼前。東側廂房的門敞開著,裡面燈火通明,陳設雅致而潔淨,窗外果然能望見月光下朦朧的山林曲線和一線閃爍的溪光。
她的舊物與新禮,已被井井有條地安置妥當,融洽得仿佛本就該在此處。
童磨將她送至房門口,便體貼地停步。「今晚好好休息。這房間裡的任何布置,若有不稱心的地方,明日儘管告訴我,或者直接吩咐侍從調整。」
「這裡很好。」神無月環顧四周,誠實地說。然後,她看向他,微微頷首,「謝謝您費心安排。」
「你住得舒適便好。」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此刻,看到未來無數個她在此處生活的日夜。「晚安,神無月。」
「晚安,童磨大人。」
他轉身,身影融入主院廊下更深沉的陰影中。
神無月站在新房間的門檻內,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才緩緩拉上了門。門軸滑動,發出輕響,將內外隔絕。
她背靠著門板,沒有立刻去打量新居,只是靜靜站著。手中還握著那枚溫潤的玉簪。
房間裡充盈著陌生的、更高品質的線香氣味,混合著新榻榻米的草香,以及窗外湧入的、清冽的山風水汽。
沒有不耐煩,沒有抗拒,甚至沒有太多恐懼。有的只是一種沉靜的瞭然,和一絲複雜的、連她自己都難以釐清的接納。
窗外月色冰涼。主殿方向,燈火長明,那是他所在。
翌日清晨,山林間的鳥鳴啁啾喚醒了神無月。
她在陌生的、更寬大柔軟的床鋪上躺了片刻,才徹底清醒,意識到自己已經身在主院的東廂房。陽光透過更精緻的窗格,在榻榻米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她起身,目光掠過房間裡那些堆積的、來自京都的饋贈。一個念頭清晰起來——這幾天光顧著適應新環境和……那個人無處不在的注視,竟把佐佐木姐和阿雪忘在了腦後。一絲歉疚讓她立刻行動起來。
她沒有草草挑選。而是花了些時間,在那堆琳琅滿目的禮物中仔細翻找、搭配。給總是充滿活力、喜歡新奇玩意兒的佐佐木姐姐,她準備了好幾樣:一套據說是京都某知名寺廟監製的、氣味特別沉靜悠長的上等線香;一把產自堺市、刀身修長輕巧、專門用於處理精細食材的「柳刃」包丁,用素雅的木盒裝著;幾包京都老鋪的特色調味料和醃菜,包裝古拙,風味獨特;還有一條印著祇園祭典圖案的、質地厚實柔軟的棉布手巾,顏色鮮亮。
給年紀小、性情溫軟又愛美的阿雪,她挑選的禮物則更顯用心:一盒造型極其精巧、如同迷你園林盆景般的「京果子」,每一顆都像藝術品;幾條質地柔軟、顏色雅致櫻粉、水藍、鵝黃的絲綢髮帶和一枚小巧的貝母髮簪;一套印著可愛兔子和楓葉圖案的漆器碗碟,大小正好適合一個人用;還有幾塊包裝精美的、香氣恬淡的香皂,以及一大包各種口味的、軟硬適中的金平糖和水果乾。
將這些分門別類用不同的、印有京都特色紋樣的風呂敷仔細包好,神無月才提著鼓鼓囊囊的兩個大包袱,踏出主院。
清晨的教團空氣清冽,她深吸一口,朝著後廚方向加快腳步。
還沒走近,就聽見廚房裡傳來熟悉的動靜——利落的切菜聲,鍋碗瓢盆的輕碰聲,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響,還有一個清脆爽利、語速很快的女聲在說話:「……阿雪,把那筐新摘的山菜遞給我!小心根上的泥!今天咱們試試用味噌和一點蜂蜜來調汁,保准鮮掉眉毛!對了,神無月那丫頭應該回來了吧?也不知道在京都逛得怎麼樣,有沒有被那些眼花繚亂的東西迷花了眼……」
接著是一個更細軟、帶著點稚氣但口齒清晰的回應:「好的,佐佐木姐姐,山菜在這裡,已經洗第三遍了。神無月姐姐……她昨天好像就搬去主院那邊了。清水夫人早上悄悄跟我說的。」
神無月心中一暖,臉上綻開笑容,她騰出一隻手掀開廚房的布簾,聲音輕快地招呼道:「佐佐木姐!阿雪!我回來了!」
廚房裡的兩個人同時停下動作,轉過頭來。
「哎喲!可算來了!」 扎著高馬尾、額頭上還沾著一點麵粉的佐佐木眼睛瞬間亮了,手裡那把寬厚的菜刀「哚」一聲穩穩立在砧板上,人已經像一陣風似的卷了過來。
她動作敏捷,先是一把接過神無月手裡明顯沉甸甸的包袱,順手掂了掂,嘴裡「嚯」了一聲,然後才用那雙圓溜溜、亮晶晶的眼睛上下下地掃視神無月,嘴角咧開一個大大的笑容。「讓我好好瞧瞧!嗯……臉蛋兒更水靈了,眼睛也有神,看來京都的水土確實養人!沒瘦,挺好挺好!」
她笑嘻嘻地說著,還伸手輕輕捏了捏神無月的臉頰,觸感溫熱有彈性,「就是這身衣服,怎麼還是這麼素?教主大人沒給你買幾身能閃瞎人眼的行頭?」
阿雪也放下手裡的活計,用圍裙仔細擦乾淨手,這才快步走過來。她臉蛋圓潤,眼睛像林間小鹿般溫順清澈。她走到神無月身邊,仰起臉,小聲但清晰地喚道:「神無月姐姐,歡迎回來。」
她的目光細細拂過神無月的臉龐、髮絲和衣著,看到神無月氣色紅潤、眼神清亮,眉宇間似乎多了些說不出的東西,但整體安然無恙,她嘴角便抿出一個淺淺的、安心的笑容。
「快坐下快坐下,這一大早的,提這麼重的東西。」佐佐木把包袱放在乾淨的條凳上,自己也拖過一個小木墩,按著神無月的肩膀讓她坐下。
阿雪則乖巧地搬來一個矮凳,緊挨著神無月坐下,又起身去倒了三杯熱乎乎的麥茶端過來。
「謝謝阿雪。」神無月接過茶,暖意從掌心傳來。她指了指那兩個大包袱,笑著說:「給你們的,京都帶回來的一些小東西,看看喜不喜歡。」
「還有我們的份?這麼多?」佐佐木驚訝地挑眉,手上動作卻不慢,三兩下就解開了屬於她的那個包袱。看到裡面林林總總好幾樣東西,她「哇」地叫出聲來,先拿起那套線香湊到鼻尖聞了聞,眯起眼:「嗯……這味道,正!晚上點一支,肯定好睡。」
接著又抽出那把「柳刃」包丁,在晨光下仔細看刃口的寒光,用手指小心地試了試鋒銳度,臉上露出滿意又驚喜的神色:「好刀!輕巧順手,切魚膾肯定漂亮!神無月你還懂這個?」 然後是那些調味料和醃菜,她挨個打開小罐子聞了聞,嘖嘖稱奇:「這個香氣……是加了柚子皮?這個醃菜顏色透亮,手法老道!還有這條手巾,圖案熱鬧,料子厚實,擦汗正好!」
她每一樣都愛不釋手,笑得見牙不見眼,「太破費了!不過我喜歡!哈哈哈哈!」
阿雪則小心得多,她輕輕解開自己的包袱。看到裡面琳琅滿目、樣樣精緻可愛的禮物。
她輕輕「啊」了一聲,用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圓圓的,看看禮物,又看看神無月,臉蛋激動得泛紅。「這……這也太多了,神無月姐姐……」 她先捧起那盒京果子,看著裡面栩栩如生的小兔子、楓葉、菊花造型,幾乎捨不得碰。「好漂亮……像真的一樣。」
接著是那些柔軟的髮帶和貝母髮簪,她拿在手裡,對著光看貝母流轉的光澤,眼裡滿是歡喜。那套小小的漆器碗碟也讓她愛不釋手,摸了又摸。香物和金平糖水果乾更是讓她忍不住笑起來:「這個香味好舒服……糖和果子我可以分給廚房裡其他幫忙的小丫頭們,她們肯定高興。」
「你們喜歡就好,不是什麼貴重東西,就是些京都的尋常玩意兒。」 神無月看著她們開心的樣子,心裡的歉疚徹底消散,也跟著笑起來。
「尋常玩意兒?」佐佐木把玩著新得的菜刀,聞言抬起頭,撇了撇嘴,一副「你少來」的表情,「光是這套線香和這把刀,就不是普通『玩意兒』了。還有阿雪那盒子果子,我聽說京都那家老鋪的果子,排隊都不一定買得到。」
她湊近神無月,壓低聲音,眼裡閃著狡黠的光,「看來咱們教主大人,對你是真捨得下本錢啊!」
阿雪也捧著碗碟,小聲附和,眼睛裡充滿好奇:「神無月姐姐,京都……是不是特別特別熱鬧?跟咱們山里完全不一樣吧?你們每天都去哪裡玩呀?」
禮物帶來的興奮稍稍平復,兩人最關心的問題終於浮出水面。
佐佐木重新坐好,身體前傾,一副準備聽長篇故事的架勢。阿雪也睜大眼睛,豎起耳朵。
神無月被她們灼灼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端起麥茶又喝了一口,才慢慢說道:「是很熱鬧,房子挨著房子,店鋪一家連一家,晚上很多燈籠,把石板路都照亮了。我們去了祇園附近的老街區,巷子窄窄的,兩邊都是茶屋和點心鋪。吃了熱乎乎的甘酒和豆沙糰子,還看了夜晚的燈光秀,很多顏色打在古老的建築和樹上……」
「燈光秀!」阿雪輕輕驚嘆,想像著那畫面。
「祇園!那可是藝伎出沒的地方!」佐佐木的關注點再次不同凡響,她眼睛發亮,追問道,「你們晚上去逛的?有沒有遇到真正的藝伎?她們是不是真的像傳說里那樣,走路像飄,說話聲音軟得像糯米糕?還有還有,教主大人帶你逛那種地方的時候,他……他什麼反應?是不是也跟平時一樣,笑眯眯的,看不出在想啥?」
她問得又急又快,問題一個接一個,旁邊的阿雪也忍不住跟著點頭,顯然對「教主大人的反應」同樣好奇。
神無月被問得有些招架不住,尤其是關於童磨的部分。那些獨處時的凝視、觸碰、低語……她如何能對外人言說?
她垂下眼帘,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茶杯邊緣,含糊道:「晚上人不多,很安靜……燈光挺美的。教主大人……他對京都好像很熟悉,路線都是他定的。」
佐佐木「哦——」了一聲,和旁邊的阿雪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她沒有再逼問細節,但臉上的表情已經從單純的好奇八卦,變成了混合著驚嘆、瞭然和一絲「我家妹妹果然不一般」的調侃與佩服。
她伸手拍了拍神無月的肩膀,力道不輕,語氣爽朗又帶著點江湖氣:「行啊,神無月!」
她豎起大拇指,用力晃了晃,「能跟著那位大人去京都逛祇園看燈光秀,平平安安回來,還收了這麼多好東西,讓那位大人親自給你安排行程……」
她頓了頓,目光在神無月身上掃過,雖仍是普通衣著,但那股被仔細呵護過的、從內而外透出的潤澤光彩是瞞不了人的。
她又比了比大拇指,咧嘴笑道,「以後姐姐我要是惹了麻煩,可得指望你幫忙在教主大人面前美言幾句了!」
阿雪在一旁捂著嘴輕笑,看著神無月微紅的臉頰,小聲補了一句,語氣真誠:「神無月姐姐,你能平安開心地回來,真好。京都的禮物,我們都很喜歡,謝謝你。」
神無月被佐佐木這番直白又誇張的「恭維」弄得面紅耳赤。
這些紛亂的思緒,如同窗外漸起的山嵐,在她心底緩緩瀰漫開來。
但至少此刻,在這充滿食物香氣和好友笑聲的廚房一隅,她允許自己暫時沉浸在這份簡單而真實的溫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