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極樂

  浴室門輕響,神無月擦著微濕的發尾走出,絲質睡袍貼著曲線,帶著氤氳的熱氣。房間裡只開了一盞壁燈,昏黃的光暈將一切輪廓柔化。

  童磨沒像往常那樣閒適地坐在沙發或窗邊。他斜倚著那張線條優美的桃心木梳妝檯,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著台上一個鎏金香水瓶的瓶塞,水晶折射著暖光,在他玉石般的手指間流轉。

  七彩的眼眸映著燭火,嘴角噙著一貫的、悲憫溫柔的弧度,但那弧度之下,眼底深處沉澱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幽暗,仿佛在回味,又仿佛在謀劃。

  聽到聲音,他動作頓住,緩緩轉過頭。「洗得真慢。」他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啞,帶著一絲饜足後的慵懶,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尾音像羽毛掃過心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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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無月沒接話,走到小圓桌邊倒水。

  玻璃杯與水晶醒酒器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她能清晰感覺到他的目光黏在背上,帶著實質般的重量,和唇上殘餘的、微腫的熱度,還有他冰冷指尖留下的觸感記憶。

  「還在回味?」童磨忽然問,語氣輕飄飄的,帶著他特有的、介於玩笑與試探之間的味道。他離開了梳妝檯,鞋踩在厚地毯上無聲無息,直到陰影從身後籠罩過來,帶著那股熟悉的、冰冷又甜膩的淡香。

  神無月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緊。她轉過身,背抵著冰冷的桌沿。

  童磨已近在咫尺,和服領口微微有些凌亂——是她之前無意識抓皺的痕跡。

  他微微低頭,七彩眼眸在昏暗中緊鎖著她,那裡面慣常的悲憫溫柔似乎淡去了一層,透出更直接、更幽深的東西。

  好奇,審視,還有未完全饜足的占有欲,像收藏家欣賞一件剛剛展現出意外之美的藏品。

  「威士忌的味道……散了嗎?」他忽然問,沒等她回答,冰涼的指尖已抬起,輕輕觸上她的下唇,摩挲著那微微腫起、色澤比平時更嫣紅的地方。動作很輕,帶著一種事後的親昵和確認所有權的意味,如同在檢查自己的作品。

  神無月呼吸滯了一瞬。他的指尖太涼,與她唇上未褪的熱度形成鮮明對比,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您嘗不出來嗎?」

  她抬眼看他,琉璃般的眸子裡映著他的倒影,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因親密而生的微弱挑釁。

  童磨低低地笑了,胸腔傳來輕微的震動,七彩眼眸因她的回應而漾開愉悅的漣漪。他非但沒退開,反而靠得更近,另一隻手撐在她身側的桌面上,將她半圈在身體和桌子之間,屬於他的冰冷氣息幾乎將她完全包裹。

  「嘗是嘗得出來……」他拖長了調子,目光掃過她濕潤的唇瓣,又深深看進她眼裡,仿佛要攫取她靈魂的每一絲波動,「但我想聽你說。」

  他的氣息冰冷,混合著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血腥味和那永遠不變的甜膩冷香,撲面而來。

  距離太近,近到她能看清他每一根睫毛的弧度,能數清他虹彩中流轉的七種微妙色澤,能感受到那片瑰麗之下非人的空洞與此刻因她而生的、扭曲的專注。

  「說什麼?」神無月迫使自己放鬆因緊張而微僵的脊背,迎著他的目光,「說味道,還是……感覺?」 她將問題拋了回去,心跳在寂靜中如擂鼓。

  「都想聽。」童磨的指尖從她唇上移開,轉而撫上她的臉頰,拇指指腹緩緩地、帶著一種奇異的眷戀蹭過她顴骨上因沐浴和方才互動而未褪的淺淺紅暈,「神無月的反應,比最醇厚的陳年佳釀還要讓人回味無窮。」 他的讚美直白而扭曲,帶著品鑑的意味。

  「那恐怕要讓您失望了。」神無月偏了偏頭,似乎想避開他過於專注的觸摸,但動作幅度很小,更像是一種無意識的羞澀,「感覺……很混亂。像被卷進看不見底的漩渦,身不由己。」

  她試圖描述那種交織著悸動、眩暈和一絲懼意的複雜感受。

  「漩渦?」童磨重複,眼中的興致陡然變得更濃,七彩光芒流轉加速。他非但不惱,反而像是聽到了極有趣的、超出預期的評價。「不好嗎?失控的感覺……很刺激,不是嗎?」 他

  俯身,唇幾乎貼上她敏感的耳廓,聲音壓得極低,如同情人之間最私密的絮語,冰冷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尖和頸側,「你抓住我這裡的時候,」他的指尖若有似無地划過自己微敞的領口,「可沒有半點想逃的意思,反而……抓得很緊。」

  溫熱酥麻的感覺從耳廓炸開,神無月身體難以自抑地微微一顫。記憶不受控制地回涌——指尖陷入柔軟昂貴的布料,攀附著他冰涼卻堅實如大理石的背脊,在那令人眩暈的唇齒交纏中尋求支點……

  是的,她沒有逃,甚至在某一刻,沉溺於那種被全然掌控、又混雜著未知危險的親密。

  「因為無處可逃。」她低聲承認,聲音因回憶而有些發緊,帶著一絲坦然。

  「聰明。」童磨的笑聲就在她耳邊,低沉而滿足,帶著磁性震顫。「而且,」他退開些許,七彩眼眸卻更深地望進她眼底,試圖捕捉每一絲情緒的紋理,不放過任何細微的動搖,「你心底深處,也並不想逃,對嗎?」

  這不是疑問,而是帶著蠱惑意味的陳述,像在引導她承認某個被隱藏的真相。「承認吧,神無月,即使知道那是漩渦,是未知的深淵……你也享受著其中前所未有的親密,享受著與我共處的每一刻新奇,甚至……享受著這份『危險』本身帶來的戰慄。」

  房間裡的空氣粘稠得仿佛能拉出絲,時間流速都變得緩慢。壁燈的光將兩人交疊的影子投在繁複的牆紙上,扭曲、融合,不分彼此。

  童磨維持著將她圈禁的姿勢,耐心地、甚至是愉悅地等待著。他的「愛」在此刻表現為極致的關注和扭曲的共情。

  他要的不是她的抗拒或恐懼,而是她承認被吸引,承認沉溺,承認願意與他一同墜入這沒有出口卻光華璀璨的昏暗。這對他而言,是比殺戮更高級的征服,是填補永恆空虛的絕佳養料。

  神無月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完美卻缺乏真實生命熱度的臉,看著他眼中那片只為她而泛起波瀾的、瑰麗而冰冷的虹彩。那裡面沒有人類的溫度,卻有某種專注到令人心悸的東西,將她牢牢鎖住。

  良久,她極輕地吸了一口氣,沒有直接回答那個關於「享受」的問題,那太赤裸,太危險。但她也沒有否認。

  她只是抬起手,指尖帶著一絲猶豫,輕輕點在他微敞的和服領口下,那線條優美凌厲的鎖骨上。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皮膚下非人的冰涼,和堅實如同凍土下岩石的骨骼。

  「這裡,」她低聲說,聲音輕得像嘆息,「被我弄皺了。」

  這是一個微妙的讓步,一次迂迴而隱晦的承認。她沒有用語言回答,卻用動作將曖昧的氣氛延續,並將彼此重新拉回那個激烈的吻所殘留的親密場域中,默許了這種逾矩的親近。

  童磨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那空洞的美麗眼眸里,某種真實而強烈的愉悅如同深水下的暗涌,驟然翻騰上來,幾乎要滿溢而出。

  他抓住了她點在他鎖骨上的手指,沒有用力,只是溫柔卻不容掙脫地握在掌心,那冰涼的溫度順著皮膚相貼處蔓延。

  然後,他低下頭,將一個冰冷而輕柔得近乎虔誠的吻,印在她的指尖。

  「沒關係。」他抬起眼,笑容終於有了一絲近乎「人氣」的溫度,儘管那溫度依然建立在非人的本質之上,扭曲而迷人,「你知道的……對於你,我從來不會拒絕。」

  這句話像承諾,又像陷阱。

  就在他話音落下,神無月因他親吻指尖那珍重無比的動作而心跳徹底失控、思緒一片空白的剎那——

  童磨臉上那份罕見的、帶著溫度與真實愉悅的表情,毫無徵兆地、徹底地凝固了。如同正在熱烈燃燒的燭火被驟然投入絕對零度的寒冰,瞬間熄滅,連一絲青煙都未曾留下。

  他嘴角的弧度還在,眼中的光彩卻霎時湮滅,只剩下一片絕對的、深不見底的空洞。甚至比他平日那種悲憫的虛無更加徹底,更加……被動,仿佛被更高層次的力量強行抽走了所有內在的活性。

  一股極其冰冷、沉重、帶著遠古血腥氣息和純粹殺伐意志的波動,如同跨越無盡空間驟然投下的無形枷鎖,狠狠楔入他意識的最深處。沒有絲毫預兆,不容任何抗拒,帶著絕對的權威與漠然。

  是黑死牟大人。

  那雙生有六隻詭異眼眸、如同自亘古修羅場中走出的身影,仿佛隔著無限遙遠的距離與維度,直接降臨在他意識的「視野」之中。沒有言語,沒有具體的形象,只有沉重如山嶽、冰冷如冥河的壓迫感,和一種清晰無比的、如同看待礙事螻蟻般的警告與審視,那審視中帶著毫不掩飾的不悅與質疑。

  緊接著,昨晚在祇園巷口與那隊鬼殺隊殘兵遭遇的記憶碎片——尤其是神無月依偎在他身邊、披著他羽織、手裡還拿著半串糰子,臉上帶著些許不安卻又依賴地看向他的畫面。

  被這股冰冷強大的意志粗暴地翻檢、審視,如同翻閱一堆無關緊要、卻又可能沾染麻煩的檔案。

  這還沒完。更早的、屬於猗窩座的記憶碎片也被強行關聯、拉扯出來,投映在這意識層面的冰冷「審閱」中:京都分部化為冰晶與瓦礫的廢墟,以及……某個在任務簡報中被猗窩座隨口提及、早已被童磨當作背景信息拋在腦後的名字——澗上家。那個世代傳承雪之呼吸、堅守雪國的獵鬼人柱所在的家族。

  黑死牟的意志如同最鋒利的、不帶絲毫感情的冰刃,刮過童磨意識的表層,傳遞出明確到極致、也冰冷到極致的信息:多餘。玩火。無意義的麻煩。以及更深層的、近乎厭煩的驅逐意味。

  立刻處理掉,或者,給出一個能令人信服的解釋。

  這一切發生在遠遠超越人類感知的、意識層面的電光石火之間。在外界看來,童磨只是忽然失神了短短一瞬,表情凝固。

  但神無月卻憑藉某種難以言喻的直覺,敏銳地捕捉到了。

  她看到他眼神瞬間的徹底失焦,仿佛靈魂被某種不可抗力強行抽離;看到他嘴角那抹完美的微笑僵在臉上,變得如同工匠精心燒制卻毫無生氣的瓷釉面具。

  感受到他周身那股強烈的、令人無法忽視的存在感和壓迫感,在那一剎那出現了突兀的凝滯和斷層,就像一架精密運轉的華麗樂器,琴弦驟然崩斷,餘音死寂。

  「童磨大人?」她疑惑地輕喚,聲音不自覺地放得很輕,被他握在掌心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試圖喚回他的注意力。

  童磨眨了眨眼,仿佛剛從極深、極冷的水底掙扎著浮出水面。七彩的眼眸重新聚焦,落回她帶著困惑與一絲不易察覺擔憂的臉上。那瞬間的空洞被迅速填滿,甚至比之前更加明亮灼人,慣常的笑意也重新浮現。

  但這次的笑容里,除了一貫的玩味,更深處卻驟然翻騰起一種奇異的、近乎愉悅的冰冷嘲諷光芒,仿佛他剛剛得知了一個極其諷刺、荒謬絕倫,卻又讓他感到無比興奮秘密。

  「啊,抱歉,」他輕快地說,語氣甚至帶上了一點撒嬌般的埋怨,仿佛真的只是被無關緊要的瑣事打擾了興致。另一隻空著的手抬起,指尖極其自然、甚至帶著點繾綣地捲起她一縷半乾的、散發著清新洗髮液淡香的髮絲,漫不經心地在指間纏繞把玩,

  「突然想起一點……不怎麼愉快的『家務事』。擾了我們獨處的時光,真掃興。」 他故意用了輕描淡寫、甚至有些親昵的詞,試圖將方才那瞬間的異常掩蓋過去。

  但神無月看得分明。他眼底深處,那抹驟然亮起又強行壓抑的幽暗非但沒有散去,反而以驚人的速度濃重、擴散開來,像滴入清水的濃墨,迅速暈染開複雜難辨、暗流洶湧的紋路。那絕非被打擾的不悅那麼簡單。

  黑死牟的警告,那些被強行翻出的、關於她身世的冰冷記憶碎片……非但沒有讓童磨產生絲毫應有的忌憚、反省或危機感,反而像投入滾燙油鍋的冰水,嗤啦一聲,炸開了他心底某種一直蟄伏的、扭曲而熾烈的情感,並將其點燃成沖天烈焰。

  澗上神無月……雪之呼吸柱的遺孤。那個八年前,被黑死牟大人親自出手、連同其家族榮耀與血脈一起從這世上徹底抹去的獵鬼人領袖,遺留在這世間的最後一點骨血。

  原來如此。

  難怪。難怪第一次在極樂教那陰冷空曠的地方,見到被清水夫人帶回來、失魂落魄、記憶破碎得像被暴風雪肆虐過的冰原般的女孩時,他會覺得那份籠罩著她的、沉寂的悲傷底下,隱藏著某種格外「不同」、格外「濃郁」、格外引人探究直至沉溺的東西。

  那不僅僅是尋常落難貴族小姐的哀慟與迷茫,那是更深層的、源於血脈傳承與命運暴虐所留下的、幾乎刻入靈魂的創傷餘燼,冰冷而灼人。

  清水夫人大概只以為她是某個敗落華族僥倖存活的孤女,懷著慈悲之心收養,絕想不到這具看似單薄纖細的身軀里,流淌著的鮮血,曾與鬼殺隊最高戰力之一的柱一脈相承,更與他們這些高踞上弦之列的鬼月,有著徹骨銘心、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把這樣的女孩放在身邊,看著她從最初無法掩飾的恐懼與戒備,到在他精心編織的「極樂」與「溫柔」假面下逐漸卸下心防,再到如今,開始對他產生複雜難言的依賴,甚至滋生出懵懂而危險的親昵與吸引……

  黑死牟大人那冰冷徹骨的「警告」?猗窩座記憶里那些關於「任務」、「清理」、「痕跡」的枯燥細節?哈。

  無慘大人若是知道了……大概會不耐煩地蹙眉,覺得是無聊的枝節,是可能引來麻煩的不穩定因素吧。

  但沒關係,只要他處理得當,將可能的麻煩扼殺在萌芽,足夠完美且不波及大局,那位大人通常也懶得過問細節。

  關鍵是,他必須確保這份「有趣」、這份「獨一無二」,能持續下去,並且……最終,完完全全、從身到心、從過去到未來,都只屬於他童磨一人。

  把她變成鬼。

  這個如同毒藤般纏繞了他許久的念頭,在此刻被這突如其來的真相與警告徹底澆灌,以前所未有的瘋狂姿態滋長蔓延,瞬間勒緊了他所有的思緒與情感,開出妖異而執迷的花朵。

  讓她徹底告別脆弱短暫、充滿痛苦回憶的人類身份,斬斷與那些可笑的、基於短暫生命和脆弱情感紐帶的仇恨與過去的最後牽連。讓她永恆的生命里,只剩下他給予的「極樂」幻夢,只剩下對他一人的依賴與這份扭曲的、卻被他珍視為「愛」的聯結。

  這想像帶來的、混合著極致占有、隱秘報復與扭曲成就感的愉悅,是如此強烈而甘美,幾乎讓他要當場低笑出聲。太美妙了。

  「需要我……暫時迴避一下嗎?」

  神無月見他眼神閃爍不定,嘴角笑意古怪而複雜,心中那點因他方才異常而升起的不安悄悄擴大了,她遲疑地詢問。

  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本能告訴她,他似乎被某種極具份量、絕不僅僅是「瑣事」的「事情」深深牽扯了心神,那件事甚至能讓他流露出瞬間的、近乎「被動」的空洞。

  「不用。」童磨幾乎是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就做出了回應。他收回了把玩她髮絲的手,轉而用雙手捧住她的臉頰,微微用了點力道,迫使她抬起頭,不容躲避地直視自己那雙此刻燃燒著奇異灼熱光芒的七彩眼眸。

  他的語氣在瞬間恢復了慣常的、能溺斃人心的溫柔,甚至比平時更加柔和舒緩,像最上等的絲綢滑過皮膚。但那溫柔的表象之下,翻湧著更加明確、更加不容錯辨的熾熱決心,那是一種近乎狂熱的、勢在必得的專注。

  「只是一點小小的、令人不快的干擾罷了。」他拇指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細膩溫熱的臉頰肌膚,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催眠般的誘惑與不容置疑的安撫,「神無月就在這裡,哪裡也不要去,就這樣等著我,好嗎?」

  他頓了頓,七彩眼眸深深地、近乎貪婪地凝視著她,仿佛要將她此刻帶著困惑、微濕而鮮活、完全屬於此刻的容顏,一絲不漏地刻入自己永恆不變的記憶最深處。

  「我很快回來,」他承諾道,語氣輕柔得像怕驚碎夢境,卻帶著一種磐石般的篤定,仿佛在陳述一個即將實現的、不容更改的未來,「然後,我們還有很長、很長……長到近乎永恆的夜晚,可以慢慢度過。只有我們。」 他強調著「只有我們」,將外界的一切潛在威脅與干擾,都排除在了他構想的未來之外。

  話音落下的瞬間,沒等神無月從他那過於深沉的目光和話語中回過神,做出任何反應,他的身影就如同被一張無形的、巨大的橡皮擦,從現實的畫布上輕輕抹去,憑空消失在她面前。

  沒有帶起一絲風,沒有引起光影的任何扭曲,甚至連空氣的流動都感覺不到絲毫異常,仿佛他剛才的貼近、溫熱的話語、冰冷的觸碰,都只是一場過於真實、卻戛然而止的幻覺。

  神無月手裡還殘留著他指尖冰涼的觸感餘韻,臉頰上似乎還烙印著他手掌微涼卻堅定的力度和溫度。

  剛才那杯水的涼意,此刻才後知後覺地、沿著指尖的神經末梢緩慢而清晰地蔓延上來,讓她不由自主地輕微的嘆了一口氣。

  他最後那個眼神……那句反覆強調的「近乎永恆的夜晚」……那溫柔表象下翻湧的、令人心悸的絕對決心……讓她感到一陣強烈好奇。

  那不是平日看似悲憫實則疏離的玩味,也不是之前那種帶著欲望的灼熱審視,而是一種更深邃、更滾燙、也更加令人無從逃避的東西,仿佛平靜海面之下,醞釀已久的、足以吞噬一切光芒與溫度的龐然暗流,終於明確了目標,正以無可阻擋之勢,朝著她孤獨的小舟席捲而來。而她,甚至不知道暗流之下,究竟是毀滅,還是另一種形式的……吞噬與融合。

  無限城。

  空間在這裡失去了所有人類常識中的邏輯與穩定。迴廊以不可能的角度交錯延伸,沒入視界盡頭的混沌黑暗。

  樓梯扭曲盤旋,連接著上下顛倒、內外錯亂的不同層面;無數紙門時而無聲開合,時而靜止如死物的口器,共同構成這頭蟄伏巨獸體內冰冷而詭異的迷宮。光線昏暗曖昧,來源不明,如同垂死星辰的餘暉,將一切物體的影子拉扯得怪異、漫長而破碎。

  空氣中瀰漫著陳年木料、積塵和一種更深沉的、屬於非人存在的、仿佛沉澱了無數血腥與寂靜的冰冷氣息,絕對的寂靜中,仿佛有無數早已消亡的竊竊私語,在木板與紙面的縫隙間幽幽迴蕩。


  他臉上早已恢復了那副無懈可擊的、悲憫溫柔的微笑面具,七彩的眼眸在昏暗不明、來源詭異的光線下,流轉著溫潤平和、仿佛能包容世間一切苦難的光澤,整個人顯得寧靜而出塵,仿佛剛剛只是從一場閒適的月下散步中悠然歸來,而非被某種至高無上的意志強制召喚至此。

  在他面前不遠處,一個高大健碩、如同山嶽般不可撼動的身影,正靜靜佇立於這扭曲空間的節點,仿佛他自身便是這無限混亂中唯一恆定的「秩序」與「終結」的象徵。

  深紫色的長髮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古樸威嚴的武士鎧甲包裹著歷經無數殺戮淬鍊的健碩身軀,腰間佩著一柄修長、弧度完美的太刀,刀鞘樸素,卻隱隱散發出令靈魂顫慄的寒光。

  最令人望之膽寒、永生難忘的,是那張臉——其上整齊排列著三對、總共六隻金黃色的詭異眼眸,如同寺廟最深暗處供奉的、見證了亘古以來無數征伐與死亡的修羅神像之瞳,毫無感情、漠然至極地凝視著前方絕對的虛無。僅僅是存在於那裡,便散發出足以凍結血液、碾碎骨髓的恐怖威壓,以及純粹到極致的、屬於巔峰劍客的凜冽劍氣,仿佛他本身便是「斬殺」這一概念的具象化體現,是活著的、行走的終焉。

  上弦之壹,黑死牟。

  童磨姿態無比優雅地躬身行禮,每一個角度都精準得如同丈量過,無可挑剔。他直起身,聲音清朗愉快,甚至帶著點被打擾了私人時光的、恰到好處的無奈:

  「黑死牟大人,突然召見,真是讓人有些意外呢。是京都那邊的『清潔工作』,還有什麼細節需要查漏補缺,或者善後事宜需要特別注意嗎?我和猗窩座閣下這次可是非常、非常努力了哦。」

  他仿佛完全沒有感受到對方先前通過意識連接傳遞過來的、冰冷刺骨的警告與審視,語氣輕鬆自然得像是在與同僚討論一場即將舉辦的茶會是否準備周全,下午茶的點心是否合口味。

  黑死牟的六隻眼睛,如同最精密的機械裝置,緩緩轉動,最終聚焦在童磨身上。那目光冰冷、審慎,帶著亘古不變的漠然,以及一絲針對童磨那獨特本性而生的、幾乎化為本能的厭煩。

  沉默在這扭曲死寂的空間裡蔓延、堆積,無形的壓力如同實質的水銀,沉重地擠壓著每一寸空氣,也擠壓著對話的可能性。

  「你身邊的人類女子,」黑死牟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平直,毫無起伏波瀾,卻每一個音節都像帶著鐵鏽與千年冰碴摩擦的質感,冰冷地鑿入空氣,「澗上神無月。」

  不是疑問,不是探尋,是精準的點名,是冰冷的定罪,是不容辯駁的事實陳述。

  童磨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七彩眼眸愉悅地彎成新月般的弧度,虹彩流轉間甚至漾開一絲真實的、因被提及「她」而產生的光彩:「您是說神無月嗎?啊,她確實是我近來發現的、一件非常非常特別的……嗯,『珍寶』呢。」

  他故意換了一個更顯珍視、更私人化的詞彙,毫不掩飾自己對這個「人類女子」的「興趣」,甚至帶著點孩子氣般的、想要炫耀獨一無二寶藏的口吻,「心思純粹乾淨得像初冬的第一場新雪,反應可愛得讓人總是忍不住想把她攏在手心裡呵護,尤其是看著她在我身邊,漸漸放下那些無謂的戒備與恐懼,開始學著依賴我、信任我,甚至……流露出更多不一樣的情緒時,那份慢慢綻放出來的、獨特的光彩,真是我這漫長而無趣的永恆里,難得一見的、讓人心動的美景呢。」

  他的描述充滿了主觀的美化與占有式的欣賞。

  「珍寶?」黑死牟重複這個詞,六隻金色的眼眸里沒有任何情緒變化,連一絲譏諷的波紋都沒有,只有更深的、凍結一切的冰冷,「澗上家的餘孽,何時成了需要你如此評價的『珍寶』。八年前,雪國,臘月十七。澗上本家及所屬分部,共計三十九人。家主,澗上宗一郎,雪之呼吸當代柱,雪國分部統領。其妻,澗上詩織,前任鳴柱繼子,擅情報與後勤。嫡長子,澗上蒼太,時年十五歲,已掌握雪之呼吸全型,天賦卓著。」

  他用一種冰冷平板的、近乎宣讀官方檔案或墓志銘的語調,報出那份早已被冰雪與時間掩埋的死亡名單,每一個名字、每一個身份都精準得如同刻在墓碑上的銘文,清晰而殘酷。

  他略微停頓,六隻金眸如同六把無形的冰錐,牢牢鎖定童磨完美笑容下的每一絲波動,「你知情。從一開始,或者不久之後。」

  最後兩句,是篤定的結論,是基於對童磨行事風格與本質深入了解後的確信,而非疑問。

  童磨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動搖,弧度完美依舊,仿佛早就預料到這份塵封的檔案會有被攤開在面前的一天。「一開始只是覺得她身上的『故事感』很特別,很吸引人,」他坦然承認,甚至帶著點與人分享隱秘趣事般的興致,「那份沉靜表象下,籠罩著的悲傷與空茫,有種不同於尋常落難貴族女子的深度與……嗯,一種奇特的韌性?後來稍稍花了點心思,留意了一下清水夫人當年收養她的具體經過,時間、地點、她被發現時的狀態、隨身遺物……再結合一點合理的推測與旁證。」

  他攤了攤手,做出一個略帶無奈卻又覺得此事頗為有趣的表情,「您知道的,黑死牟大人,在這漫長得幾乎要凝固的時間裡,我總是喜歡去探究那些人類故事裡最悲傷、最曲折、也最『有趣』的角落。這難道不正是我們用以對抗永恆無聊的、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消遣嗎?」

  他將自己知情並刻意接近的行為,輕描淡寫地歸結為「消遣」與「對抗無聊」。

  「消遣?」黑死牟的聲音里,滲入一絲極淡的、卻足以讓骨髓結冰的嘲弄,如同最鋒利的冰刃緩緩刮過生鐵,「將仇敵血脈置於身側,玩弄虛偽的救贖與馴服戲碼……童磨,你的這種消遣,低劣,無意義,且充滿不可控的變數。」

  他尤其強調了「變數」二字,點出其行為的風險本質。

  「變數?」童磨微微歪了歪頭,橡白色長髮隨著動作流淌過肩頭,笑容不變,眼底的虹彩光芒流轉加速,帶著一種天真的疑惑,

  「您是指,她某一天可能會突然恢復所有記憶,然後拿起日輪刀,喊著為父母兄長報仇的口號沖向您?還是指,鬼殺隊那些像蒼蠅一樣四處搜尋的蟲子,可能順著某些陳年舊案的蛛絲馬跡,最終意外地找上她,從而牽連到我乃至極樂教?」

  他輕輕搖了搖頭,仿佛黑死牟所擔憂的,是多麼杞人憂天、微不足道的事情,「不會的,黑死牟大人。她的記憶破損得非常徹底,那場高燒和接踵而來的巨大創傷,幾乎將過去的烙印攪得粉碎。更何況,我也一直用『極樂』的教義與『溫柔』的陪伴,小心地安撫、覆蓋著那些可能殘存的痛苦碎片。它們早已沉入了她意識最深處、連她自己都無法觸及的冰冷海溝,被更『溫暖』、更『安全』的當下感受所取代。至於鬼殺隊……」

  他語氣輕鬆,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卻巧妙地暗示了更深層、更冷酷的行動,「京都分部以及相關區域的『痕跡』,我和猗窩座閣下已經清理得非常乾淨,近乎完美。昨晚在遇到的那幾個僥倖從分部逃脫、疑神疑鬼、疲憊不堪的殘兵,純屬意外巧合。而巧合……往往是可以被及時抹平,讓一切重歸寧靜的。」

  「你的遊戲,已經吸引了不必要的注意。」黑死牟不為所動,六隻眼睛冰冷地鎖定他,如同六把懸於頭頂、隨時可能斬落的無形之劍,每一道目光都帶著實質的殺意與警告,

  「猗窩座的戰鬥記憶里,留存著那個女人的清晰影像與存在感。你的行為,在那些敏銳的獵物面前,不必要地展露了關聯與破綻。無慘大人追求的是徹底的隱匿、絕對的掌控,以及對獵物的完全支配,而非你這種張揚的、自我滿足的、充滿個人戲劇色彩的表演。」

  「啊,說到猗窩座閣下。」童磨露出恍然又略帶苦惱的生動表情,仿佛才想起這位同僚的存在,「他確實是一位……嗯,風格非常直接、不太注重戰鬥之外細節的同僚呢。不過請您放心,黑死牟大人,」

  他的語氣瞬間轉為誠懇,微微前傾身體,做出保證的姿態,「一切都在我的掌控與計劃之中。我以我的席位向您保證,絕不會讓這點『小小的個人興趣』與『私人收藏』,干擾到無慘大人宏偉計劃的任何環節,也絕不會因為它,為您帶來任何計劃之外的額外麻煩或風險。」

  他語氣聽起來誠摯無比,但那雙七彩眼眸深處一閃而過的幽光,卻泄露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敷衍與不以為然。

  「你的保證,毫無價值,亦不可信。」黑死牟直接打斷,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絕對權威與冰冷決斷,「立刻處理掉她。或者,徹底、乾淨地斬斷你與她之間的一切聯繫,抹除所有可能將你、極樂教乃至更深的過去與她關聯起來的痕跡。這是命令,也是最後的警告。沒有商量的餘地。」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無限城扭曲錯亂的背景下,兩位立於鬼之頂點的上弦鬼月,隔著短暫的空間距離,無聲對峙。無形的壓力與殺意如同實質的浪潮,在靜止的空氣中激烈碰撞、擠壓。

  童磨臉上那完美無瑕的、悲憫溫柔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用肉眼捕捉的波動與裂痕。但那波動與裂痕轉瞬即逝,不僅沒有讓笑容消失,反而變得更加燦爛奪目,更加……空洞失真,仿佛有什麼極度冰冷又極度熾熱的東西,在那美麗卻虛無的表象之下被驟然點燃,即將衝破束縛。

  「處理掉?徹底斬斷聯繫?」童磨輕聲重複著這兩個詞,七彩眼眸中的光芒變得奇異而深邃,像是聽到了一個極其荒謬絕倫、卻又讓他感到某種病態興奮的笑話,「黑死牟大人,您不覺得,那樣做……就太可惜、太浪費了嗎?一個承載著如此深刻入骨的家族仇恨與命運悲劇的靈魂,卻在我的耐心引導與『關愛』之下,逐漸忘卻了血腥的過去,眼中只倒映出我的身影,心中只依賴我的存在,甚至開始向我尋求溫暖與親密......」

  他向前踏出一步,完全無視了黑死牟周身散發出的、足以讓普通下弦鬼瞬間崩潰魂飛的凜冽殺氣與劍壓,聲音裡帶上了一種近乎狂熱的、想要說服對方的勸導意味,儘管他知道這很可能徒勞:「請您想一想,黑死牟大人。當那一天到來,她徹底變成與我們相同的、永恆的同類,當她無窮無盡的生命里,只充滿我給予的極樂與安寧,這難道不是以最生動的方式證明,我們選擇的這條『永恆』之路,我們存在的形態與力量,遠比人類那基於脆弱生命和可笑情感紐帶所構建的一切更加接近真實與不朽嗎?」

  黑死牟的六隻金色眼眸依舊毫無波動,如同六潭亘古死水,任何投入其中的石子都無法激起絲毫漣漪。

  童磨所描繪的,那充滿扭曲快感與褻瀆意味的圖景,顯然無法打動這位畢生追求劍道極致、早已在數百年的廝殺、執念與自我捨棄中,將人類情感磨滅殆盡的初代劍士。

  在他純粹而冰冷的邏輯與價值觀里,童磨所做的一切,依舊是無聊透頂、低效且不可理喻的兒戲,是其內在空洞本質衍生出的又一畸形產物,除了可能帶來不必要的風險與麻煩,毫無意義。

  「你的謬論,令我生厭。」黑死牟的聲音如同粗糙的磨刀石,緩緩刮過生冷的鋼鐵,每一個字都帶著冰冷的厭棄,「無慘大人不會欣賞,更不會容忍這種毫無意義、只會徒增變數的枝節行為。你所謂的『愛』,不過是建立在謊言之沙與自我欺騙之上的虛幻倒影,終有崩塌之時。屆時,它不僅無法帶來你期待的『勝利』,反而會引火燒身,帶來你無法掌控的麻煩與清算。」

  「那麼,請允許我向您證明,這並非虛幻的倒影,也並非徒增麻煩的枝節,而是……一件即將完成的、獨一無二的『傑作』。」童磨不退反進,臉上的笑容燦爛得近乎刺眼,七彩眼眸在昏暗光線下灼灼生輝,燃燒著勢在必得的火焰,「給我一點時間,黑死牟大人,我請求您。我會讓她心甘情願地、主動地邁出那一步,踏入永恆的領域,成為只屬於我們這一邊的、最美麗也最特別的鬼。」

  他微微躬身,姿態看似恭敬謙卑,但語氣中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與一絲瘋狂的自信:「若到了那個時候,她仍被視為不必要的『麻煩』,或者我的所作所為,真的引來了不可控的禍患、干擾了無慘大人的布局……屆時,無需您動手,我會親自處理一切後續,也甘願接受任何來自無慘大人或您的『矯正』與懲罰,絕無半句怨言。但在那之前,在『傑作』尚未完成之前,還請黑死牟大人……暫且寬限些時日,讓我完成這個有趣的、或許也能帶來意外『價值』的……嗯,『轉化實驗』。我保證,會加倍小心,杜絕任何可能的疏漏。」

  黑死牟陷入了漫長的沉默。六隻金色的、毫無感情的眼眸,如同最精密的儀器,冷冷地掃描、分析、權衡著童磨話語中的每一個字,以及其背後所代表的瘋狂意圖與潛在風險。

  童磨的提議無疑瘋狂而褻瀆,充滿了不可預測的變數與危險。但另一方面,童磨畢竟是上弦之貳,其實力與地位毋庸置疑,只要不直接違抗無慘大人的明確命令,上弦鬼月在非核心事務上,通常被默許擁有一定程度的「自由」與行事空間。

  強行逼迫他立刻執行命令,可能會激起不必要的對抗與衝突,甚至刺激他做出更偏激、更不可控的行為,反而可能導致局面複雜化。

  然而,風險同樣巨大且令人厭惡。那個女孩,澗上神無月,真的是唯一的「遺孤」嗎?八年前的清理是否絕對徹底?鬼殺隊是否仍在暗中追查澗上家的下落?她身上是否還存在其他未知的變數?

  這些不確定因素,如同隱藏在黑暗中的毒刺,讓追求絕對掌控與效率的黑死牟本能地感到排斥與不耐。

  「記住你今天所說的話,童磨。」良久,黑死牟終於再次開口,聲音比方才更加冰冷堅硬,帶著明確的最後通牒意味,每一個字都如同冰錐,砸落在無限城扭曲的地板上,「看好你的實驗品。隔絕一切可能喚醒她記憶、暴露她身份的因素。如果她引來任何柱的注意,如果她的存在導致任何關於我們、關於極樂教、關於過去的情報泄露,或者因為你的疏忽,為你我乃至無慘大人的計劃招致任何計劃外的追蹤與麻煩……」

  他微微停頓,無限城本就凝滯的空氣仿佛因這停頓而變得更加沉重粘稠,無形的殺意幾乎要凝結成黑色的冰霜。

  「我會親自出手,將你和你的作品,一同斬除。如同八年前,斬除澗上家一樣,徹底,乾淨,不留一絲灰燼與餘響。」

  這不僅僅是威脅,而是冷靜的陳述。是對過往血腥行為的冷酷追述,也是對未來某種可能性的絕對預告。

  澗上家——那個在雪國屹立不倒、以凜冽劍技與堅定守護聞名的獵鬼人世家,正是在這六眼修羅的刀下,連同其傳承、榮耀與未來希望,被徹底碾碎,掩埋於永恆的寒冬與寂靜之中。

  說完,不等童磨做出任何回應,黑死牟的身影如同融化在無限城本身固有的昏暗與空間扭曲之中,悄無聲息地消散在原地,沒有留下絲毫痕跡。只有那冰冷徹骨、仿佛帶著血腥鐵鏽味的最後警告,如同不散的亡魂低語,在這空曠、詭異、死寂的迴廊里幽幽迴蕩,滲入每一寸木板、每一道縫隙,久久不散。

  童磨獨自站在懸空走廊的邊緣,腳下是無盡的虛空黑暗。臉上那燦爛到近乎虛假的笑容,緩緩地、一點一點地收斂起來,最終化為一種近乎虛無的、平靜無波的美麗。

  七彩的眼眸望著黑死牟消失的方向,那深處原本跳躍的、因對峙而激起的火焰並未熄滅,反而沉澱下去,化為更加幽深、更加冰冷、也更加勢在必得的熾熱決心。

  黑死牟的警告與毫不掩飾的厭惡,非但沒有讓他感到絲毫的恐懼或退縮,反而像最烈性的淬火劑,將他心底那份要將神無月徹底變為己有、拉入永恆昏暗領域的扭曲「愛意」與占有欲,淬鍊得如同萬載玄冰般堅硬,又如地獄熔岩般滾燙,不可動搖,也無法回頭。

  他緩緩轉身,身影也從這顛倒錯亂的無限城中悄然消失,返回那個有她在安靜等待的、溫暖卻即將被永恆陰影徹底籠罩的人世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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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奢華卻空曠的酒店套房時,壁燈的光暈依舊溫柔地籠罩著一小片區域,仿佛時間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裡並未流逝。

  神無月還站在原地,似乎從他憑空消失的那一刻起,就未曾移動過腳步,只是手中那杯水早已被放下。她看著他以同樣突兀的方式再次出現,眼神複雜難辨,琉璃般的眸子裡清晰地映著未散的困惑、殘留的悸動,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細微卻真實的擔憂。

  童磨臉上瞬間重新綻開那溫柔得能溺斃所有光線的笑容,仿佛剛才在無限城與黑死牟那場冰冷窒息、關乎生死存亡的對峙,從未發生過,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幻夢。

  他走過去,動作流暢自然得如同演練過千百遍,極其自然地將她微涼的身體擁入自己冰冷的懷中,冰涼的下巴輕輕抵在她微濕的、散發著清新香氣的發頂,眷戀地蹭了蹭。

  「一點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已經解決了。」他柔聲說,手臂收緊,以一種近乎禁錮卻又帶著奇異安撫意味的力道,感受著她身體透過絲質睡袍傳來的溫熱,和她因不安或寒冷而輕微的顫抖。「看,我回來了。我說過,我們還有很長的夜晚,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夜晚。」

  神無月在他冰冷而堅實的懷抱里沉默著,沒有掙扎,也沒有回應。他身上的冷香依舊濃郁,懷抱依舊帶著非人的冰涼,卻奇異地提供了一種令人心悸的「安全感」。

  但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這次他回來之後,身上似乎多了一種更深沉、更絕對、也更加令人無從逃避的東西。那東西不像欲望那樣灼熱逼人,也不像平日的溫柔那樣浮於表面,它更像無聲漫漲、無邊無際的冰冷潮水,溫柔而堅決地將她環繞、包裹,不留一絲縫隙,也切斷了所有可能退卻的道路。

  那是一種名為「永恆」的、甜蜜而絕望的囚籠,正在她尚未完全清醒的感知中,無聲無息地、步步緊逼地織就最終的形狀。

  窗外的京都夜色,依舊燈火璀璨,如同跌落人間的星河,卻也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秘密與未來。

  而在這溫暖如春、香氣氤氳的室內,一場以「愛」為名、實則混合著極致占有、扭曲拯救與永恆囚禁的儀式,已然拉開了它不可逆轉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