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佐佐木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第一抹淺金的陽光便越過朱紅的木柵欄,斜斜地灑進庭院。青石磚上還凝著昨夜的露,沾著細碎的草屑,在光里亮晶晶地閃。

  澗上神無月坐在鋪著素色棉墊的榻榻米上,目光掃過對面空了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連枕角都壓出規整的褶皺,顯然清水夫人早已起身。

  她抬手揉了揉眼,指尖還帶著未醒的倦意。掀開薄被起身,踩著軟底的白襪走到銅盆前。冰涼的井水沾濕帕子,敷在臉上時,一陣清爽才徹底驅散困意,簡單梳理好垂在肩後的長髮,她照舊提起牆角那個編著淺紋的竹籃,籃子裡放著小剪刀、竹製灑水壺,還有一塊擦葉片的軟布,朝著庭院走去。

  想起剛接手這些花草時的模樣,神無月的腳步慢了些。那時的花圃里,雜草比花苗還高,月季的枝椏枯瘦得像老樹枝,葉片上爬著蚜蟲,連最耐活的雛菊都蔫頭耷腦,只剩幾片發黃的葉子勉強掛著。

  她每日天微亮就來,蹲在花圃里拔草,手指被雜草的硬刺劃出道道細痕;又去後山采來驅蟲的草藥,搗碎了兌水澆在根上;遇到連綿的雨天,還得搬來木板搭起簡易的棚子擋雨。

  可如今再看,月季抽出了新枝,層層疊疊的花瓣暈著粉,風一吹就晃出軟絨絨的光;雛菊開得遍地都是,白的、黃的,像撒了一地的星星;連之前快枯死的梔子,都冒出了翡翠似的新葉,隱隱能看見花苞的影子。

  日子久了,她要做的倒越來越少,不過是清晨來灑些水,剪掉枯萎的殘花,偶爾用軟布擦去葉片上的灰,看著它們自在地長,心裡總是有些某明的欣慰。

  待水壺裡的水見了底,神無月把東西收拾好,提著竹籃準備回屋。剛轉身,廊下就傳來一陣細碎的笑語,混著木屐踩在木板上的「噠噠」聲,清脆得很。

  她抬眼望去,只見佐佐木穿著一身櫻粉色的和服,腰間繫著鵝黃的腰帶,正和幾個侍女並肩走著。侍女們手裡捧著疊好的衣物,或是裝著點心的食盒,說話時都放著輕音,唯有佐佐木,眉梢都帶著笑,說起話來眼睛亮晶晶的,像盛著陽光。

  許是眼角的餘光瞥見了她,佐佐木的腳步猛地頓住,臉上的笑意瞬間又濃了幾分,連眼角的弧度都深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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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沒管身邊侍女們驟然變了的神色——有驚訝,有疑惑,還有幾分小心翼翼的打量——只朝著神無月的方向,一蹦一跳地跑過來。木屐踩在石板上,發出輕快的「噔噔」聲,和服的下擺隨著動作輕輕揚起,像落在風裡的櫻花瓣。

  還沒等神無月開口,佐佐木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心暖暖的,帶著點薄汗,手輕輕攥著神無月的指尖,眼睛睜得圓圓的,一眨不眨地盯著神無月的臉,聲音里還帶著跑後的輕喘,卻滿是雀躍:「神無月,你起來的好早呀——是又來照顧這些花了嗎?」

  廊下的侍女們皆是一副屏息凝神的模樣,臉上露出了侷促與驚訝。

  都是些是生著清秀眉眼的年輕姑娘,有的鬢邊還別著剛摘的小白花,可此刻那點鮮活氣全被緊張壓了下去,手裡捧著的衣物、食盒都下意識攥緊了些,連呼吸都放輕了。

  她們來極樂教的時日都不算長,最長的也不過三月,卻早已摸清了這裡的規矩——尤其是清水執事的態度。清水夫人待她們不算苛刻,平日裡吩咐活計也會溫和說一句「辛苦」,可唯獨在提到澗上神無月時,語氣總會冷上幾分。

  有時見她們遠遠望著神無月打理花圃,清水夫人會不動聲色地走過來,指尖拂過廊柱上的灰塵,輕聲提點:「做好自己的事就好。」那語氣里沒有訓斥,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讓她們不敢有半分逾越,平日裡遇見神無月,也都是低著頭匆匆走過,連眼神都不敢多交。

  可眼下,佐佐木竟徑直朝著神無月跑了過去,還伸手抓住了她的手——這舉動落在侍女們眼裡,簡直是大膽到了極點。

  她們交換著眼神,眼底的驚訝又深了幾分:教主待下人向來寬厚,從不疾言厲色。

  可清水執事卻是出了名的嚴厲,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她們需要恪守執事的每一項規矩。

  若是被執事瞧見這副模樣,指不定會怎樣。有個捧著食盒的小侍女,甚至悄悄往後縮了縮,仿佛怕自己也被捲入這份「出格」里。

  她們心裡都清楚,佐佐木和她們本就不一樣。她們中,有的是因為父母篤信極樂教,被送來「侍奉神明」,只為換得家的的安穩;有的走投無路之下聽聞極樂教管吃管住,才逃到這裡求個活路;還有的是被親戚半勸半逼送來,連自己都沒弄明白為何要待在這裡。

  可佐佐木卻是自己找上門來的,來時還大大方方地問執事:「聽說你們這兒做工給的工錢不少,活計也輕鬆,是真的嗎?」沒有敬畏,沒有怯懦,倒像是來尋一份尋常活計,這般坦蕩,在她們之中本就顯得格外特別。

  而被抓住手的神無月,心頭更是掀起了一陣波瀾。那溫熱的觸感從手背傳來時,她幾乎是本能地想往後抽手——長久以來,即便是清水夫人,她也極少有這般親近的接觸,更別說如此猝不及防的觸碰。

  指尖已經微微蜷縮,手臂也繃緊了些,可就在她準備發力的瞬間,她抬眼對上了佐佐木的目光。

  佐佐木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清泉里的碎星,沒有半分算計與疏離,只有純粹的歡喜與好奇,清澈得能映出她此刻微怔的模樣。

  那目光太直白,也太溫暖,讓神無月緊繃的神經驟然鬆了些,抽手的動作也僵在了半空。

  她張了張嘴,原本涌到嘴邊的話——「你怎麼過來了」「這樣不太好」——全都堵在了喉嚨里,最後只化作一聲極輕的「嗯」,聲音還帶著點未散的驚訝,卻沒再推開那雙握著她的手。

  聽神無月應下,佐佐木臉上的笑意瞬間又濃了幾分,眼尾彎成了月牙,連說話的語氣都裹著雀躍的調子,像只找到了喜歡的漿果的小雀:「那麼漂亮的花,原來都是你打理的!我之前每次路過都覺得好看,下次有空你一定要多教教我,我也想種出那樣的花來。」

  神無月順著她的話回頭望去,晨光里,月季的粉瓣泛著柔潤的光,雛菊在風裡輕輕晃著,連葉片上的露珠都閃著細碎的亮。這些花是她一日日蹲在花圃里照料出來的,從枯瘦的枝椏養到如今的鮮活,此刻被佐佐木直白地誇讚,許多情緒在心底悄悄漫開。

  她收回目光,看著佐佐木期待的眼神,話也比往常多了幾分,聲音輕卻清晰:「好,每天都有空......」

  可「有空」兩個字還沒落地,一道沉穩的女聲突然從廊下傳來,打斷了她的話:「神無月。」

  是清水夫人。

  她不知何時站在了廊柱旁,素色的和服下擺垂在青石磚上,臉上沒什麼表情,只目光平靜地看向這邊。

  廊下的侍女們一聽見這聲音,方才還緊繃的神經瞬間繃得更緊,也顧不上再看神無月和佐佐木,連忙提著食盒、抱著衣物,腳步匆匆地朝另一側散去,不過片刻,廊下就只剩了清水夫人一人。

  「你該回房間了。」清水夫人的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說話時,目光淡淡掃過佐佐木握著神無月的手。

  佐佐木卻沒像侍女們那樣拘謹,面對清水夫人的目光,她依舊坦坦蕩蕩,甚至還抬手輕輕揉了揉神無月的頭髮——指尖帶著點柔軟的力道,蹭過髮絲時格外輕。

  她看著神無月的眼睛,笑著說:「你的聲音那麼可愛,以後要多說話才好,別總是安安靜靜的。」

  神無月的指尖動了動,想再說點什麼,可清水夫人就站在不遠處,那平靜的目光像一層無形的網,讓她把話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朝著佐佐木輕輕彎了彎唇角,那笑容淺得像晨光里的薄霧,隨後提起竹籃,腳步輕緩地朝著自己的房間走去,路過清水夫人身邊時,也只是低低說了聲「執事」,便徑直走了進去。

  關上房門的瞬間,神無月靠在門板上,心裡滿是疑惑。清水夫人待她一向很好,從沒有要求過她做什麼繁重的活計,也不曾苛刻過她半分,平日裡有好吃的點心,還會特意留一份給她。

  可唯獨在她和旁人交往這件事上,清水夫人總是格外排斥——不許侍女們和她多說幾句話,也從不讓她離開房間太遠,每天早上她照料完花草,便只能回臥室待著,連庭院的另一頭都很少去。

  「或許,夫人真的有自己的用意吧。」神無月對著空蕩的房間輕聲喃喃,試圖壓下心底的疑惑,可那點不解依舊像根細刺,輕輕扎在心上。

  另一邊,佐佐木看著神無月的身影消失在房門後,臉上的笑意也淡了些,她微微撇了撇嘴,帶著點顯而易見的失落。

  不過也沒多停留,她朝著清水夫人微微躬身,規規矩矩地說了聲「清水執事,我先去做事了」,便轉身朝著侍女們離開的方向走去。

  直到神無月和佐佐木的身影都徹底消失在拐角,清水夫人才抬手揉了揉眉心,原本平靜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疲憊。

  她抬起頭,目光望向庭院深處那座氣派的主院——那是教主的住處,朱紅的門扉緊閉著,連風都吹不散周圍的壓抑。

  心底的煩悶像潮水般湧上來,清水夫人輕輕嘆了口氣。她不是不知道,極樂教里的這些年輕侍女、信徒,不過是教主的「食物」。

  總會有人悄無聲息地消失,再也不會出現。很多時候,她看著這些鮮活的生命——像佐佐木那樣帶著朝氣的,像神無月這樣安靜溫和的——都覺得不忍,可她什麼也做不了,只能守著自己的本分,在教主的眼皮底下小心翼翼地活著。

  「至少,我還能保護神無月。」清水夫人望著主院的方向,輕聲對自己說。「至少。」

  日頭漸漸爬到中天,陽光透過紙窗,在榻榻米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神無月坐在矮桌旁,心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她想著,中午送飯來的,或許會是佐佐木。

  早上廊下那番短暫的相處,像顆甜潤的糖,在她心裡悄悄化了開來。佐佐木笑起來的模樣,說話時雀躍的語氣,還有揉她頭髮時溫熱的觸感,都讓她忍不住反覆回想。她甚至悄悄盼著,能再和佐佐木說幾句話,聽她說些外面的事,或是再聽她夸一句那些花好看。

  可當紙門被輕輕拉開時,探進來的卻不是那張帶著笑意的臉。

  進來的是個生得清秀的侍女,眉眼間帶著怯意,像株被風吹得輕輕晃的含羞草。她穿著一身淺灰色的和服,手裡端著食盒,腳步放得極輕,仿佛怕驚擾了什麼。

  看見神無月望過來,她的眼神瞬間閃躲了一下,飛快地走到矮桌旁,將食盒輕輕放下,聲音細得像蚊子哼:「這、這是午飯,您慢用。」說完,不等神無月回應,她便躬了躬身,轉身快步退了出去,紙門被輕輕合上,只留下一陣淡淡的、轉瞬即逝的氣息。

  神無月看著桌上的食盒,心裡那點期待像被戳破的氣泡,瞬間散了,只剩下一陣空落落的失落。

  她伸手打開食盒,裡面是兩個白胖的飯糰,裹著一層薄薄的海苔,還有一小碟醃菜,和往常的午飯好像沒什麼不同。

  可不知怎的,看著這些熟悉的食物,她卻沒了胃口。

  她拿起一個飯糰,輕輕咬了一口,米粒的清香和海苔的咸鮮在嘴裡散開,味道還是和以前一樣,溫和又紮實。可她嚼著嚼著,卻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她又想起了佐佐木。

  那個像春風一樣的少女,那個早上還笑著叫她「神無月」,還說要學種花,還誇她聲音可愛的少女,那個自稱「姐姐」的少女。若是佐佐木來送飯,會不會像早上那樣,隔著矮桌坐在她對面,嘰嘰喳喳地說些趣事?會不會拿起一個飯糰,笑著問她「這個好吃嗎」?會不會再揉一揉她的頭髮,說她今天比昨天話多了點?

  這些念頭像細小的藤蔓,悄悄纏上心頭,讓她的失落又濃了幾分。她小口小口地吃著飯糰,目光落在紙窗上的光斑上,心裡輕輕想著:飯菜的滋味明明沒變,可為什麼,今天吃著,卻覺得少了點什麼呢?

  午後的陽光斜斜切過紙窗,在鋪著素色桌布的矮桌上投下長而軟的光斑。神無月跪坐在軟墊上,指尖捏著一筆,硯台里的墨汁被她兌了些清水,暈開的色澤淡得像霧。

  宣紙上,一池蓮花正漸漸成形——圓荷托著粉瓣,花瓣邊緣泛著極淺的白,連葉面上的水珠都用留白細細勾出,這是她每日看見的主院荷塘景致,看了千百遍,早已刻在心裡。

  她垂著眼,筆尖在紙上輕輕頓了頓,想起清晨侍女路過時說的話。

  侍女說,這滿池蓮花是教主的心頭好,是他父母在世時親手栽下的,如今年年盛夏開得繁盛,連教主隨身的烏木扇子,扇骨上都雕著纏枝蓮紋,花瓣細得能看清脈絡。

  神無月沒見過教主,只聽人說他容貌俊美如謫仙,氣質溫潤得像春風,還說他有通神之力,能護佑教中之人。

  可她來極樂教這麼久,只遠遠見過主院緊閉的朱紅門扉,連個模糊的身影都沒瞧見。這個被傳得神乎其神的男子,像蒙著一層薄紗,讓她心裡生出幾分淡淡的好奇,連帶著筆下的蓮花,都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蟬鳴漸漸歇了,到了她往日小憩的時辰。神無月剛放下筆,就聽見紙門被輕輕拉開的聲響——動作輕得像風吹過柳葉,生怕擾了屋裡的靜。

  她抬頭望去,門縫裡先探出來的是櫻粉色的和服袖口,接著便是佐佐木帶著笑意的臉。

  佐佐木依舊笑得眉眼彎彎,可神無月卻一眼看出了她的倦意:眼下泛著淡淡的青,原本亮晶晶的眼睛也少了幾分雀躍,連嘴角的弧度都比早上柔和了些,像清水夫人處理完事務後那副疲憊卻依舊溫和的模樣。

  神無月的心猛地一跳,正想開口問「你是不是累了」,佐佐木已經輕輕推開門走進來。

  「神無月,」她的聲音比往常輕了些,還帶著點微喘,「今天本該我來送午飯的,臨時被叫去前院整理典籍,那些書堆的比我還高!忙到現在才脫身,只好讓阿雪替我跑了一趟。」她說著,從和服寬大的袖子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油紙的邊角被仔細折起,還帶著點體溫。

  「不過我給你帶了這個。」佐佐木笑著把油紙包遞過來,輕輕掀開一角,粉嫩嫩的櫻花餅露了出來,表面撒著細碎的乾燥櫻花,甜香混著淡淡的花香,瞬間漫開,「早上路過廚房,看見廚娘在做這個,想著你肯定沒嘗過,就偷偷藏了兩塊,咱們一起吃呀。」

  神無月看著那兩塊溫熱的櫻花餅,又抬眼看向佐佐木眼底藏不住的笑意,心裡像被溫水浸過,連中午的失落都化得乾乾淨淨。

  她沒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伸出手接過櫻花餅。指尖碰到餅皮時,那點暖意順著指尖漫到心口,她低頭咬了一小口——糯米的軟綿裹著櫻花的清甜,還帶著點豆沙的綿密,使她心裡莫名有些開心。

  「好吃嗎?」佐佐木坐在她對面,托著下巴看著她,眼裡的疲憊似乎淡了些,「我剛才偷偷咬了一口,覺得甜得剛好,不像普通點心那麼膩。」

  神無月咽下嘴裡的餅,抬眼看向佐佐木,嘴角輕輕彎起一個淺淡的弧度——這笑容很輕,卻像宣紙上剛暈開的蓮瓣,溫柔得能揉進陽光里。她沒說話,只是把手裡的櫻花餅往佐佐木那邊推了推,示意她一起吃。

  佐佐木見狀,眼睛瞬間亮了些,拿起另一塊櫻花餅咬了一大口,滿足地眯起眼睛:「果然和你一起吃,味道更好了!對了神無月,你剛才在畫什麼呀?我進來時好像看見紙上有花。」

  神無月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宣紙,淺粉色的蓮花在紙上靜靜綻放。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起身把畫紙拿過來,輕輕放在佐佐木面前。

  「是...蓮花。」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就是主院荷塘里的那種。」

  佐佐木看著畫紙上的蓮花,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哇,神無月你畫得好像!我今天在主院整理東西時,遠遠望過荷塘,和你畫的一模一樣!」她說著,手指輕輕拂過畫紙邊緣,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聲音低了些,「不過...待在荷塘邊時,總讓人覺得有點冷,連周圍的風好像都比別處涼。」

  神無月捏著櫻花餅的指尖輕輕動了動,聽佐佐木說起荷塘邊的涼意,她垂眸想了想——自己每日都去祝院打理花草,無論晴雨,那裡的風似乎都帶著點沁人的涼,每一天都沒不同。

  可她沒有反駁,只是將剩下的半塊櫻花餅輕輕放在油紙里,聲音輕得像落在水面的蓮瓣:「或許是池子太大了吧,水多的地方,總是涼些。」

  佐佐木托著下巴,順著她的話點頭:「也許吧!我今天路過時還想,要是夏天熱得慌,來這荷塘邊坐著肯定舒服,比待在屋裡涼快多了。」

  她說著,又拿起一塊櫻花餅,咬了一小口,粉白的餅渣沾在嘴角,像落了片小櫻花,自己卻沒察覺。

  神無月看著她的模樣,眼底悄悄漫開一絲軟意,抬手替她拂去了嘴角的餅渣。

  佐佐木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歡了,開始絮絮叨叨地和她聊起家常——說起家裡的妹妹,才八歲,頭髮軟軟的,總愛跟在她身後喊「姐姐」;說起父親身體不好,母親要操持家務,她作為長女,聽說極樂教工錢高,才揣著攢下的 錢跑來了這裡。

  「我出來的時候,妹妹還抱著我的衣角哭,說怕我不回去。」佐佐木的聲音軟了些,眼底帶著點懷念,「後來我跟她說,等我掙夠了錢,就回去給她買糖吃,買好看的髮帶,她才肯鬆開手。」她說著,轉頭看向神無月,眼神亮閃閃的,「你知道嗎?第一次見你,我就想起我妹妹了——你們都安安靜靜的,說話聲音輕輕的,讓人忍不住想多照顧一點。」

  神無月靜靜地聽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油紙的紋路。她沒有家人,記憶里只有模糊的光影,不知道有妹妹是什麼感覺,也不知道被人抱著衣角挽留是什麼滋味。可聽佐佐木說起這些時,她的心裡卻暖暖的,像有陽光落在了心上。她抬起頭,看著佐佐木帶著笑意的臉,第一次主動開口,聲音很輕卻清晰:「妹妹...很可愛吧?」

  「當然可愛啦!」佐佐木立刻點頭,眼睛裡滿是驕傲,「她會把偷偷藏起來的糖分給我,還會畫歪歪扭扭的畫給我看,雖然畫得不好看,可我每次都好好收著。」

  她說著,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布包,打開來,裡面是一張皺巴巴的紙,紙上用紅色的顏料畫著兩個小人,一個高一點,一個矮一點,手牽著手,旁邊還畫著幾朵歪歪扭扭的花。

  「你看,這就是她畫的我和她。」佐佐木把紙遞給神無月,語氣里滿是珍視,「我走到哪兒都帶著,想她的時候就拿出來看看。」

  神無月接過那張紙,指尖輕輕拂過上面的畫痕,能感覺到顏料幹了後留下的細微凸起。她看著那兩個手牽手的小人,忽然想起早上和佐佐木在庭院裡的模樣,嘴角又輕輕彎了起來。她抬頭看向佐佐木,輕聲說:「很好看。」

  佐佐木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你要是見過我妹妹,肯定也會喜歡她的。等我以後掙夠了錢,就帶你去我家看看,讓她也認識認識你。」

  神無月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她不知道以後會不會有這樣的機會,可聽佐佐木這麼說,她的心裡卻生出了一絲小小的期待——期待能見到那個會畫歪扭小人的妹妹,期待能看看佐佐木說的家,期待能有更多這樣帶著甜香和暖意的午後。

  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透過紙窗灑進來的光斑也慢慢移了位置,從桌角移到了榻榻米上,像跟著時間在走。

  佐佐木看了看天色,輕輕嘆了口氣,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多了點不舍:」時間不早啦,我得趕緊回去了,要是被執事發現我偷偷跑來找你,說不定又要不高興,還要罰我多幹活。」

  她起身,小心地整理了一下和服的裙擺,把褶皺撫平,又把那張畫輕輕疊好,放回貼身的布包里,拉好繩子繫緊。」神無月,我明天再來看你,要是廚房還做櫻花餅,我就再給你帶,要是沒有,我就找別的好吃的,好不好?」

  神無月看著佐佐木,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晃,她想把自己的秘密告訴佐佐木,想把自己藏起來的溫暖分享給她。

  她捏著衣角,想了半天,終於鼓起勇氣,聲音比剛才大了些,卻還是帶著點緊張:」明天早上,我忙完了想和你一起去看看我餵的貓。在西院偏僻的角落,很少有人去。」這本是神無月的秘密,是她唯一的念想,可她現在迫不及待地想和佐佐木分享,想讓佐佐木也看看那隻毛茸茸的小傢伙,想和佐佐木一起蹲在角落裡餵貓。

  「貓?」佐佐木的眼睛瞬間亮了,像被點亮的燈,倦意一下子散了大半,」好啊!我最喜歡小貓了,毛茸茸的,抱著肯定很軟!」她笑著,像個孩子一樣,連語氣都雀躍起來,」明天我一定早早的,偷偷溜來找你,咱們一起去看它,我還可以把廚房的小魚乾偷偷帶一點,給小貓當零食!」

  神無月送她到紙門邊,看著她櫻粉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才輕輕關上了門。她回到矮桌旁,拿起那張畫著蓮花的宣紙,又看了看油紙里剩下的半塊櫻花餅,心裡滿是柔軟。

  她想,或許待在極樂教里,也不全是清水夫人冰冷的規矩和空蕩的房間,至少還有佐佐木,還有這樣帶著甜香和暖意的時光。

  手裡的櫻花餅還剩小半塊,甜香在舌尖縈繞。她低頭看著畫紙上的蓮花,忽然覺得,這個帶著甜香的午後,或許比以往任何一個午後都要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