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初夏。風裡已褪去暮春的料峭,裹著恰到好處的溫熱拂過極樂教的庭院,日光也不再是春日的柔和,多了幾分明晃晃的穿透力,落在青磚黛瓦上,曬得空氣里都飄著淡淡的草木蒸騰氣。
水面澄澈地映著藍天與岸邊的垂柳,偶有細碎的光斑隨著水波輕輕晃蕩。風過時,水面會漾開一圈圈淺紋,帶著水底青苔的濕潤氣息漫上來,涼絲絲地沁著鼻尖,恰好中和了日光的暖意。
池中的蓮花開得正艷,成了最惹眼的景致。花苞還裹著青綠色的花萼,鼓鼓地立在碧葉間,粉白的瓣尖帶著淡淡的胭脂色,如少女半掩的笑靨。更多卻是全然盛放,層層疊疊的花瓣舒展著,從瓣尖的淺粉漸變成乳白的花芯。荷葉鋪滿了池面,偶爾還會有蜻蜓停在葉尖,或是錦鯉從葉下游過,攪得蓮花影子也跟著晃,滿池都是初夏的鮮活與熱鬧。
這個時候也是澗上神無月最忙碌的時候。
初夏的晨光剛漫過極樂教的院牆,她便提著竹編的小籃出現在庭院裡,籃中放著修剪花枝的銀剪、澆灌用的陶壺,還有一小袋腐熟的花肥——這是她每日雷打不動的「功課」。
雖然被極樂教的執事收養,她卻沒有和清水夫人一樣著手打理起教里的事務。清水夫人每日要核對教中用度、接待來訪的信徒,指尖總沾著檀香氣;而神無月的世界,始終圍著庭院裡的花花草草轉。她從不去大廳聽信徒的煩惱,也很少參與侍女們的閒談。
她不覺得無聊和苦累,就像教里其他人的評價一樣:她是一個沉默寡言的少女。
修剪花枝時,指尖被月季的尖刺扎出細小的血珠,她只隨手用衣角擦一擦,繼續專注地調整枝椏的走向;蹲久了腿麻,便慢慢坐在石階上,望著風中搖曳的蓮花發會兒呆,嘴角會悄悄牽起一點極淡的笑意——那是她極少露出有的、不被人察覺的溫柔。
蓮花開的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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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指尖剛觸到一朵半開的粉蓮,花瓣便輕輕顫了顫。神無月彎著眉眼,動作放得更輕,拇指與食指小心翼翼捏住花瓣邊緣,花瓣的質地軟得像上好的絲綢,沾著的晨露順著指縫滑進水裡,濺起一圈極細的漣漪。 水面映著她的影子,發間別著的小朵白菊與池中的蓮花相映,風過時,她垂落的髮絲與水面的蓮葉一同晃動,連帶著池裡的光影也碎成了星星點點,比池中的蓮花更添了幾分靈動。
這是她來到極樂教的第八年。
從去年開始、澗上神無月就開始照顧這些花草。
在此之前她大部分時間都在清水夫人的房間裡學習認字。聽說原本照顧這些花草的侍女總是一個接一個的回家,想要短時間裡找到熟悉花草的侍女又太難。
清水夫人一籌莫展之餘,她主動提出願意幫忙。清水夫人轉頭看著窗邊那盆被神無月悄悄照料的蘭花,葉片油綠,還冒出了小小的花苞。她愣了愣,最後點了點頭,只叮囑了一句:「清晨,信徒來之前,得把主院的花草打理好。」
澗上神無月常能聽見侍女們聚在廊下閒談,話題總繞著極樂教的教主童磨。
她們說起他時,語氣里滿是崇敬,有人說他待人溫和,再棘手的煩惱經他點撥都能化解;有人說他容貌出眾,周身像裹著一層柔光,宛如不染塵埃的神之子。那些細碎的誇讚飄進她耳朵里,讓她對這位從未謀面的教主生出幾分模糊的好奇。
她的差事裡,本就有打理教主主院花草的職責。主院的門窗卻總是緊閉著,偶爾能聽見裡面傳來童磨溫和的說話聲,想來是在接待前來的信徒。可無論她待多久,都從沒見過那位被侍女們誇得神乎其神的男子。
偶爾,她會停下手裡的活,望著緊閉的房門發呆。侍女們說,教主有一頭像橡白的頭髮,會泛著淡淡的光澤;還有一雙色彩斑斕的瞳孔,像是把春日的繁花、夏日的湖水都揉進了眼裡,看人時格外溫柔。
這些描述在她腦海里拼湊出模糊的影子,她忍不住好奇:這樣特別的人,站在陽光下時,會不會真的像侍女們說的那樣,耀眼得讓人移不開眼?
可直到她把主院的花草養得愈發繁茂,也沒能見上教主一面,那抹「神之子」的身影,始終只停留在侍女們的話語裡。
「神無月,去前院吧。不用在主院呆著了。」
清水夫人的聲音輕緩地飄過來。神無月這才猛地回神,指尖還捏著剛剪下的枯蓮瓣,陶壺擱在腳邊,池面上的漣漪都已平復。
她竟對著主院緊閉的房門,發了這麼久的呆。
她慌忙垂下眼,長長的睫毛掃過眼下的肌膚,帶著幾分無措地小聲道歉:「對不起,夫人,我……」話沒說完,只聽見清水夫人輕輕「嗯」了一聲,語氣里沒什麼責備的意思。
神無月鬆了口氣,飛快地把枯瓣丟進竹籃,提起陶壺就往院外走。腳步有些急,裙擺掃過池邊的青苔,差點絆了一下,她又趕緊穩住身形,匆匆往後瞥了一眼清水夫人的方向,便加快速度離開了主院。
清水夫人望著神無月匆匆離去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指尖無意識地捻了捻袖口的布料。
神無月是個多聰明的孩子啊——她刻意被自己困在房間的日子裡,不用自己多費口舌,不過半年就認全了常用的字,連晦澀的經文都能讀得通順;後來教她彈三味線,不過兩三遍就能抓住旋律,指尖在琴弦上翻飛時,連院外的鳥雀都能安靜下來聽。
可偏偏在某些事上,這孩子又顯得過於愚鈍。
她分明看見過神無月對著主院的房門發呆,聽見侍女們談論教主時,眼裡藏不住的好奇。
清水夫人心裡總提著一口氣——教里教外多少人,都被童磨那副溫和悲憫的模樣騙了,把他當成救贖,最後卻落得屍骨無存的下場。
神無月現在還小,不懂那些笑容背後的殘忍,可等她再長大些,若也像那些少女一樣,對童磨生出不該有的崇拜與依賴,那便是踏入了無可挽回的深淵。
想到這兒,清水夫人的眉頭又蹙了幾分,望著庭院裡開得正好的蓮花,眼神里滿是擔憂。
脫離了清水夫人的視線,神無月腳步輕快起來,熟練地在交錯的房廊下穿梭。最後她停在西院偏僻的角落,這裡堆著幾捆乾枯的柴禾,鮮少有人經過。
她從竹籃底層摸出用油紙包好的糰子,是早上偷偷留的,還帶著點餘溫。她小心地把糰子掰成指甲蓋大小的小塊,撒在地上,然後對著柴禾堆後的陰影輕輕「喵」了兩聲。沒過多久,幾隻圓滾滾的貓就邁著小短腿跳了出來,圍著碎糰子低頭啃食,尾巴還輕輕掃著她的鞋面。
這窩小貓,是她在年前的深冬發現的。清水夫人常因教中事務忙到深夜,神無月待在空蕩蕩的房間裡總有些不安,便偶爾趁著月色偷偷溜出來。
也是一個寒風刺骨的夜晚,她裹緊外套路過這裡,聽見柴禾堆里傳來細細的「嗚嗚」聲,扒開一看,竟是三隻凍得縮成一團的小貓,相互依偎著取暖,模樣可憐極了。
就像清水夫人撿到她的那個冬天,同樣的寒冷,同樣的孤苦無依。
神無月蹲在地上,指尖輕輕碰了碰小貓的耳朵,心裡莫名泛起一陣傷感。
她記不起從前的事。在新的記憶之初就跟著清水夫人,對這位救命恩人滿是依賴。可清水夫人總是淡淡的,極少主動跟她說話,就算開口,也多是「去澆花」「把書拿來」這類指令。四年了,她們連一次像樣的擁抱都沒有過。
只有對著這些小貓時,她才能肆無忌憚地露出溫柔的模樣,看著它們圍著自己打轉,心裡才會覺得暖融融的,像是填補了一點心底的空落。
想到這裡,胸口像是壓著半塊浸了水的棉絮,悶得發慌。一聲極輕的嘆息從唇齒間漏出來,混著教里四處燃著的檀香飄散開,轉眼就被窗外掠過的風卷得沒了蹤影。
她總忍不住去想教外的世界。是像書里偶爾提過的「青山連綿」,還是信徒口中偶爾泄露的「車馬喧嚷」。
有時擦拭殿內的燭台,目光會越過雕花窗欞,落在遠處被雲霧遮了一半的樹林。那一邊,該就是他們說的「外面」了吧?可每回這念頭剛冒頭,那些信徒的臉就會清晰地浮上來。
是村口那個總穿著打補丁灰布衫的男人,他來禱告時總低著頭,指節因為攥緊衣角而泛白,聲音里裹著化不開的疲憊:「教主保佑,讓我多賺兩個錢吧,家裡娃還等著買米。」說著說著就紅了眼,末了又忍不住嘟囔,「要是能像鎮上的掌柜那樣,有花不完的銀子,身邊再跟著個好看的姑娘……」
也是前幾日來求平安符的婦人,她髮髻歪了,半邊臉頰還帶著未消的紅痕,一進殿就跪在蒲團上哭,眼淚砸在青磚上,暈開一小片濕痕:「他又打我了,說我生不出兒子……求教主可憐可憐我,讓他對我好點吧,哪怕只是不罵我也行啊……」
那些悲傷是真的,憤怒是真的,連話語裡藏著的貪念和卑微,也都真實得扎眼。她把這些碎片在心裡拼湊,拼出來的「外面」,好像滿是掙不脫的苦,滿是填不滿的欲。
這麼一想,教里的日子好像也沒那麼難熬了。日復一日,像鐘擺一樣規律。沒有意外,沒有起伏,甚至連情緒都變得淡淡的。
麻木嗎?或許吧。可比起外面那些看得見摸得著的苦,這份麻木,倒像一層薄薄的殼,能把她輕輕裹住,不被風吹,不被雨打。
她又抬頭望了望窗外,山間的雲霧更淡了。方才那點對「外面」的好奇,像被指尖掐滅的燭火,只剩下一點微弱的煙,慢慢散在檀香里,再也尋不見了。
想到這裡,澗上神無月摸了摸圍著她的小貓。指尖剛觸到小貓軟絨絨的脊背,那團暖烘烘的小東西就順勢蹭了蹭她的掌心,細弱的呼嚕聲像揉碎的棉絮,纏在指縫間。
澗上神無月彎了彎唇角,聲音輕得怕驚飛檐角的雀兒:「下次再陪你們玩。」話音落時,最黏她的那隻三花貓還抬著頭,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她,直到她提著竹籃轉過迴廊拐角,那道目光才慢慢淡去。
迴廊的陰影層層疊疊,木柱上的雕花被日光曬得暖融融的,她踩著自己的影子往前走,竹籃里剛采的野菊偶爾晃出一兩片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又被風卷著貼在廊柱根。等推開房間那扇紙門時,陽光正斜斜地鋪在榻榻米上,揚起細小的塵埃,像撒了把碎金。
她跪坐在窗邊,脊背挺得筆直,目光卻漫不經心地飄向窗外的天空。萬里無雲,藍得發淡,連一絲風動都沒有,連檐下的風鈴都懶得晃一下。
「真是,無聊。」她輕輕嘟囔了一句,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榻榻米的邊緣,木紋硌得指腹微微發疼,也沒驅散心底那點漫上來的空落。
清水夫人總是忙的。白天裡,她在正廳處理事務,鮮少踏足這間偏房;到了深夜,推門進來時身上總帶著淡淡的檀香,往往只說一兩句「今日早些歇」「明日天涼記得添衣」,便吹熄了桌案上的燭火,躺到里側的床榻上,不多時就響起輕淺的呼吸聲。
偌大的房間裡,大多數時候只有她一個人,連說話都只能對著空氣。
也也許是熬不過這份靜,她才找清水夫人尋來了紙筆。起初只是在紙上畫些歪歪扭扭的線條,畫迴廊上的雕花,畫院角的那棵老梅,畫白天陪她玩的小貓。後來學著調顏料,把石青磨得細細的,兌上清水,一點點填進天空的輪廓里;把赭石揉開,抹在迴廊的木柱上;再用胭脂色點出野菊的花瓣,用墨色勾出小貓的鬍鬚。
此刻她又把畫具搬到了窗邊,陽光落在攤開的畫紙上,映得那抹剛填好的菊瓣色愈發鮮亮。她握著筆,筆尖蘸了點鵝黃,細細地描著花蕊,看著原本空白的紙上慢慢長出一朵、兩朵野菊,像是把院角的春光都挪到了這裡。指尖的顏料蹭到了指腹,留下一點淡淡的黃,她卻不在意,只盯著畫紙笑了笑——至少在填色的時候,這日復一日的無聊,好像真的被染上了點絢爛的光,不再那麼難捱了。
紙門被輕輕拉開時,門外先探進半隻提著食盒的手,竹編食盒上還沾著點灶間的熱氣。澗上神無月正坐在窗邊描著畫稿,聽見動靜便抬了頭,看見一個陌生的少女站在門口,淺青色的侍女服襯得她眉眼格外鮮亮,看上去比自己大不了兩歲。
「這是夫人讓送來的午飯。」少女的聲音像剛剝殼的荔枝,帶著點清甜的脆感,她把食盒放在矮桌上,目光忍不住在神無月身上多停留了幾秒——來之前她就聽其他侍女說過,這位被執事收養的女孩性子像貓,不愛說話,有人猜她是啞巴,也有人說她只是怕生。
神無月沒說話,只是盯著食盒上蒸騰的細白霧氣。以往送飯的侍女大多放下東西就走,最多說句「趁熱吃」,可今天這位少女卻沒動,反而蹲下身,和她平視著,指尖輕輕點了點食盒蓋:「今天吃的是蔥燒雞肉,你喜歡吃這個嗎?」
突如其來的關心像顆小石子,砸進神無月平靜的心湖裡。她愣了愣,原本放空的眼神慢慢聚焦,落在少女帶笑的眼睛上。之前聽其他侍女議論時,她總歪著頭觀察她們——觀察她們說笑著擦迴廊的樣子,觀察她們偷偷分享糕點時的雀躍,卻從沒被人這樣直白地問過「喜歡不喜歡」。
她認真地想了想:蔥燒雞肉的味道,好像比清炒青菜多了點油香,比醃菜多了點鮮氣,可吃進肚子裡,最後不都變成了飽腹感嗎?這些食物,有什麼區別呢?
但她還是抿了抿唇,用不大卻清晰的聲音回答:「蔥燒雞肉6天前我吃過了,好吃。」
少女顯然沒料到她會記得這麼清楚,先是一愣,隨即「噗嗤」笑出了聲,眼角彎成了月牙。她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神無月的頭頂,髮絲柔軟得像棉花:「真是可愛的小朋友,那姐姐明天也給你送這個怎麼樣?」
天天吃嗎?神無月微微蹙起眉。她習慣了每天的食物都不一樣,習慣了在平淡里找一點細微的變化——就像她畫畫時,今天用淺藍,明天用湖藍。若是天天都吃一樣的,會不會像每天都畫同一片天空一樣,又變得無聊了?
她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帶著點認真的固執:「那不行的。」
少女被她這副模樣逗得更開心了,乾脆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指尖帶著點溫熱的觸感:「好好好,聽你的,明天換別的。」
神無月被這突如其來的親密接觸嚇住了,整個人僵在原地,連眨眼都忘了。直到少女收拾好空食盒,笑著說「我叫佐佐木哦,你可以叫我佐佐木姐姐」,轉身走出房間,紙門輕輕合上時,她才慢慢回過神來。
頭頂還殘留著佐佐木掌心的溫度,臉頰上的觸感也沒散去,那句「佐佐木姐姐」還在耳邊輕輕飄著。神無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抬頭望向紙門的方向,心裡像被撒了一把細碎的糖,又有點慌慌的:這樣親昵地對她說話,這樣揉她的頭髮、捏她的臉。
佐佐木姐姐……她在心裡悄悄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指尖無意識地在畫紙上輕輕點著,原本要填的藍色顏料,好像也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暖意,變得比往常更鮮亮了些。
佐佐木離開後,房間裡好像還留著她笑時的清甜氣息。神無月把畫稿鋪在膝頭,指尖反覆摩挲著那朵剛填好色的野菊,連窗外漸漸沉下來的暮色,都顯得比往常暖了些。她甚至忍不住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小聲念了兩遍「佐佐木姐姐」,每念一次,嘴角就會悄悄往上揚一點——和人說說話、被人揉頭髮的感覺,挺好。
夜色漸濃時,殿外的梆子敲了三下,紙門終於被輕輕推開。清水夫人走了進來,素白的長袍上沾了些夜露的濕氣,眼下的青黑比往日更重,連走路的腳步都帶著掩不住的疲憊。她剛抬眼,就看見神無月端坐在窗邊,桌上的燭火明明滅滅,將她的影子拉得細細長長。
「怎麼還沒睡?」清水夫人一邊解著腰間的布帶,一邊輕聲問,語氣里沒什麼波瀾,和往常一樣。
神無月立刻坐直了些,雙手放在膝上,眼神亮了亮——她等了大半晚,就是想和清水夫人說說今天的事。
她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挪,膝蓋幾乎要碰到清水夫人的衣角,就在這時,一股熟悉的味道鑽進了鼻腔:濃郁的檀香下,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像摻在蜜里的針,細卻尖銳。
神無月的呼吸猛地頓了頓,下意識地攥緊了衣擺。這味道總讓她頭疼,像有什麼東西在記憶深處拼命往外鑽,可每次剛要抓住,又會被一陣模糊的痛感打散。她不喜歡這味道,卻從不敢問——這是清水夫人身上的味道,是她唯一的依靠身上的味道。
「我今天認識了一個侍女,她叫佐佐木姐姐,她……」神無月的聲音帶著點雀躍的輕顫,還沒說完,就被清水夫人打斷了。
「不要和教里的人來往。」清水夫人的語氣依舊淡淡的,可神無月卻莫名覺得比平時冷了些。她抬頭望去,正好看見清水夫人蹙起的眉峰,眼底的疲憊里摻了點她看不懂的凝重,像蒙了層薄霜。
神無月心重重地落了一下,剛冒出來的歡喜瞬間涼了半截。她張了張嘴,想問「那也不和你來往嗎」,話到嘴邊,卻只化成了一道輕輕的「好」,細得像燭火里飄出的煙。
清水夫人沒再說話,只是轉身去整理床榻。她何嘗沒看見神無月眼底的期待?那些悄悄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那些欲言又止的試探,她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她不能回應——極樂教是什麼地方?是藏著吃人惡魔的煉獄,是沾著鮮血的「聖地」。她收養神無月,從不是想讓她留在這泥潭裡,而是盼著有一天,能讓她走出去,過正常人的生活,不用聞著她極力掩蓋的血腥味入眠,不用對著虛假的「極樂」強裝平靜。
可十四五歲的少女,能去哪裡呢?清水夫人坐在床沿,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被褥的針腳。
嫁人嗎?還是找人收養。她想起自己十四歲那年的遭遇,想起那些在教里哭訴丈夫殘暴的婦人,心口就一陣發緊——嫁人未必是好事,說不定只是從一個火坑,跳進另一個火坑。收養,也不好。人的心總是千變萬化,神無月這樣一個漂亮的女孩真的不會有人起惡毒的心思嗎?
她輕輕嘆了口氣,燭火映著她眼底的掙扎。再等等吧,等神無月再長大些,等她能自己辨明是非,等她有勇氣離開這裡……到那時,再讓她走也不遲。
神無月還坐在窗邊,燭火的光落在她低垂的臉上,看不清神情。桌上的畫稿還攤著,那朵野菊的顏色明明很鮮亮,此刻卻好像也跟著房間裡的沉默,變得黯淡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