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際線,在不知不覺中,由沉鬱的墨黑褪成深藍,繼而暈染開一抹魚肚白,最終被柔和的金粉色悄然滲透。
京都從沉睡中緩緩甦醒,遠處傳來依稀的車馬聲和晨鳥的啁啾。
厚重的天鵝絨窗簾早已嚴絲合縫地拉上,只留下幾盞壁燈散發出暖黃的光暈,將套房內的白日也營造得如同永恆的黃昏。
童磨斜倚在沙發里,姿態慵懶,七彩的眼眸卻亮晶晶的,充滿了孩童等待拆開禮物般的期待。
神無月坐在他對面,身上依舊穿著那件絲質睡袍,手裡捧著一杯已經續過兩次的熱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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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半夜的驚悸和浴缸中小憩的緩和,她精神恢復了不少,此刻也被童磨那份毫不掩飾的興奮所感染,心底對即將送來的「禮物」生出真實的期待。
昨夜的血腥和猗窩座的冰冷警告,被暫時壓到了意識深處。
敲門聲適時響起,禮貌而克制。
童磨揚聲道:「請進。」
門被推開,率先進來的並非侍者,而是兩位穿著體面、舉止恭敬的中年男子,身後跟著幾名年輕助手,推著好幾輛掛著衣物、蓋著防塵罩的移動衣架車,悄無聲息地進入寬敞的客廳。衣架車數量之多,幾乎占據了小半個房間的空間。
「童磨先生,澗上小姐,日安。」為首一位戴著金絲眼鏡、氣質儒雅的男子深深鞠躬,他是京都最負盛名的一家老牌吳服店的店主。
「遵照您的吩咐,敝店以及合作的兩家西洋服飾精品店,已將本季最精選的款式送來,供神無月小姐品鑑。」
另一位身材精幹、穿著三件套西裝的男子也躬身致意,他是西洋服飾店的代表。
兩人的目光在觸及童磨時,都難以抑制地流露出一絲驚艷與敬畏。
這位客人的容貌氣度實在非凡,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讓人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而當他們看到安靜坐在一旁、僅著睡袍卻難掩清麗高挑的神無月時,眼中則閃過職業性的欣賞與評估。
童磨滿意地點點頭,笑容和煦:「有勞了。請開始吧。」
吳服店店主率先示意助手揭開防塵罩。霎時間,客廳仿佛展開了一場無聲的華服盛宴。
首先是幾套華麗非凡的振袖,長長的袖擺幾乎垂地,絲綢面料在燈光下流轉著寶石般的光澤。一套是濃烈的正紅色,繡滿金線勾勒的鳳凰與牡丹,絢爛奪目;另一套是漸變的海水藍,從肩部的淺藍逐漸過渡至裙裾的深靛,仿佛將一片濃縮的海洋披在身上,上面用銀絲綴著細碎的波浪與仙鶴紋樣。
接著是更為典雅大方的訪問著和付下。有秋意盎然的楓葉與銀杏圖案,配色或溫暖或清冷;有素雅的色無地,僅憑面料本身的質感與顏色取勝,如雨過天青的瓷色、暮山凝紫的沉靜;還有織入暗紋的 小紋 ,遠看素淨,近看方能察覺細膩繁複的連續花紋,雅致又不失趣味。
腰帶、襦絆、半衿、帶締、帶揚等配飾也一應俱全,裝在精美的漆盒或鋪著絲綢的托盤裡,琳琅滿目。
西洋服飾店展示的則是截然不同的風情。有剪裁利落、面料挺括的西裝套裙,透著摩登的幹練;有裙擺蓬鬆如雲、綴滿蕾絲與蝴蝶結的洛可可風連衣裙,甜美嬌俏;有垂墜感極佳的絲綢長裙,顏色濃郁如油畫,僅靠簡潔的線條勾勒出曼妙身姿;還有幾件做工極其精美的羊絨大衣和斗篷,適應京都漸涼的秋日。
整個客廳仿佛瞬間變成了頂級時裝店的VIP室。
空氣里瀰漫著新衣特有的、混合著染料、絲綢和高級香氛的複雜氣味。
神無月看得有些眼花繚亂。
她從未一次性見過這麼多、這麼精美的衣服。在極樂教,衣物雖也不差,但多是些素淨的日常款式,何曾有過如此鋪張華麗的選擇。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茶杯,目光在一件件華服間流連,帶著新奇,也帶著一絲無從下手的茫然。
童磨卻興致勃勃地站起身,走到衣架間,如同巡視自己領地的國王。他用指尖輕輕拂過一件正紅色振袖的袖口金繡,七彩眼眸中流光溢彩。
「神無月,快來看看。」他回頭招呼,聲音里滿是愉悅,「喜歡哪一件?或者,都試試?」
他拿起那件海水藍漸變振袖,對著神無月比了比,自顧自地點頭:「嗯,這個顏色很襯你的膚色,像把夜空穿在了身上。」又指了指一套淺香芋紫的訪問著,「這個也不錯,溫柔又特別,京都的楓葉紅里,穿一抹紫一定很出挑。」
他甚至拿起一條西洋的墨綠色絲絨長裙,在自己身上比劃了一下,然後笑著搖頭:「這個好像更適合晚宴,不過神無月穿起來,就算在白天也會很驚艷吧?」
兩位店主和助手們恭敬地垂首侍立,不敢打擾客人的興致,心中卻暗暗咋舌於這位男客的挑剔眼光和揮霍態度,更對那位始終安靜、卻顯然被極度重視的女客充滿了好奇。
神無月在童磨的催促和引導下,終於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衣架前。她的指尖輕輕觸碰那些光滑冰涼的絲綢、柔軟的羊毛、精緻的蕾絲……每一種觸感都帶來不同的感受。
「我……不知道該從哪件試起。」她老實地說,面對如此多的選擇,反而有些束手無策。
「那就從最順眼的開始。」童磨鼓勵道,他拿起那套淺香芋紫的訪問著,連同搭配好的淡金色袋帶和珍珠配飾,遞給旁邊一位訓練有素的女助手,「先試試這套如何?顏色很秋天。」
他又看向吳服店店主:「有合適的襦絆和足袋嗎?都要新的,最好的。」
「是,都備齊了。」店主連忙示意助手捧上配套的內襯和足袋。
神無月被女助手恭敬地請進了寬敞的臥室更衣。客廳里,童磨則繼續悠閒地瀏覽著其他衣物,不時向兩位店主詢問面料、工藝、設計靈感,問題刁鑽又專業,顯示出他對「美」的事物絕非一時興起的門外漢。
兩位店主打起十二分精神應對,額角甚至微微見汗。
約莫二十分鐘後,臥室的門被輕輕拉開。
神無月走了出來。
淺香芋紫的絲綢訪問著妥帖地包裹著她高挑纖穠合度的身軀,上面的銀線刺繡在燈光下泛起柔和的光澤,是搖曳的竹影與細碎的菊花紋樣,清雅別致。淡金色的袋帶在背後結成一個優雅的「太鼓結」,點綴著小小的珍珠。足下是雪白的二趾襪。她將長發簡單地挽起,露出優美的脖頸線條,幾縷碎發垂在耳側。
她似乎還有些不習慣如此正式華麗的裝束,腳步略顯遲疑,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澀,但眼眸清亮,站定時背脊自然而然地挺直,一種沉靜而典雅的氣質油然而生。
童磨的呼吸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七彩眼眸中的光芒瞬間變得更加明亮、專注,仿佛發現了稀世珍寶。他毫不掩飾自己的欣賞,輕輕拍手,讚嘆道:「太美了,神無月。就像……晨霧裡初開的紫陽花,帶著露水的清新和柔美。非常適合你。」
兩位店主和助手們也暗自點頭,這位小姐的身形氣質,確實能將這套訪問著穿出十分韻味,甚至比他們預想的模特效果更好。
神無月被他直白的讚美弄得臉頰微熱,但看著鏡中與平日截然不同的自己,心底也泛起一絲陌生的欣喜。
原來,穿上這樣的衣服,會是這樣的感覺。
「要不要再看看別的?」童磨興致更高了,他指了指那套海水藍振袖,又指了指一條墨綠色的絲絨長裙,「和服和洋裝都試試?看看哪種風格你更喜歡,或者,都適合。」
於是,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變成了神無月的個人時裝秀。
在專業助手的幫助下,她試穿了一套又一套華服。從絢爛奪目的正紅金繡振袖,到沉靜如夜的色無地;從利落修身的西裝套裙,到浪漫蓬鬆的蕾絲連衣裙……
每一次換裝出來,童磨都看得津津有味,從不吝嗇讚美,且每次的形容都不同,仿佛真的在欣賞一幅幅會移動的、變化的美麗畫卷。
他的愉悅是如此真實而濃郁,甚至感染了原本有些緊張的神無月,讓她漸漸放鬆下來,開始真正享受這種被精心裝扮、被專注欣賞的感覺,甚至偶爾會對鏡中的自己露出淺淺的、帶著新奇的笑容。
兩位店主從最初的驚艷和職業性評估,到後來也真心覺得這位小姐底子極好,各種風格竟都能駕馭出獨特味道,不愧是能讓那位神秘男客如此傾心投入的人物。
最終,當神無月試完最後一套——一件剪裁極簡、僅靠珍珠灰羊絨本身質感取勝的長大衣時,窗外已是午後。陽光被厚厚的窗簾隔絕,但室內暖黃的光暈和滿室華服,早已讓人忘卻了時間的流逝。
童磨心滿意足地靠回沙發,對兩位店主笑道:「很不錯。所有神無月試過的,還有那幾件她沒試但我覺得她會喜歡的,」他隨手點了幾件懸掛著的,「全部留下。配飾也按搭配好的來。帳單送到酒店前台即可。」
兩位店主儘管早有心理準備,聞言還是忍不住心中一震,這幾乎是將他們帶來的最精華部分一掃而空了,價值不菲。
但他們立刻躬身應下,態度愈發恭敬:「是!感謝童磨先生、神無月小姐的青睞!我們立刻為您妥善整理包裝,送至房間。」
助手們開始小心翼翼地將選定的衣物取下、整理。
神無月看著瞬間又空了不少的衣架,和那些被打包起來的、屬於自己的新衣服,心情有些複雜。奢侈,太奢侈了。
但看著童磨那副「今天玩得很開心」的滿足笑容,責備或推拒的話又說不出口。而且……她不得不承認,這些衣服,她確實喜歡。
當最後一件大衣的包裝盒也被整齊地碼放在客廳一角時,房間內終於恢復了之前的寬敞,只是空氣中依舊縈繞著新衣的淡淡氣息和一種揮霍後的、奇異的寧靜。
神無月換回了那件米白色的絲綢睡袍,將自己陷進柔軟的沙發深處,長長地舒了口氣。
連續試穿那麼多華麗繁複的衣物,即使有助手幫忙,也耗費了不少精神和體力。
她捧起早已涼透、又被換上的新紅茶,小口啜飲著,目光有些放空地落在對面牆上的一幅西洋風景油畫上。
童磨依舊保持著慵懶的坐姿,七彩的眼眸卻始終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種饜足後依舊興致不減的觀察。他指尖輕輕敲擊著沙發扶手,發出規律的輕響。
「累了嗎,神無月?」他聲音輕柔地問。
「有一點。」神無月誠實地點點頭,將茶杯放回碟中,發出輕微的磕碰聲,「原來試衣服也是件力氣活。」
她的語氣裡帶著點難得的、屬於這個年紀女孩的嬌憨抱怨,或許是因為疲憊,或許是因為剛才那一連串新奇體驗讓她暫時放下了些許戒備。
童磨低低地笑了,那笑聲像羽毛輕輕搔刮著寂靜的空氣。「那是因為神無月試得太認真了。其實,你就算只是站在那裡,什麼也不做,也已經足夠好看了。」
他的讚美總是來得直接而自然,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神無月已經習慣了他這種調子,聞言只是微微彎了彎唇角,沒接這個話茬,轉而問道:「您……好像對衣服的料子和花紋都很了解?」
剛才挑選時,童磨不止一次準確地指出了某件和服的織法特殊、某種染色的難度,甚至對洋裝的剪裁也能點評一二。
「嗯,因為看過很多呀。」童磨理所當然地說,七彩眼眸望向虛空,仿佛在回溯漫長的時光,「幾十年,上百年……人類在服飾上的變化,其實很有趣。從繁瑣到簡潔,又從簡潔生出新的花樣;顏色、紋樣、裁剪的偏好,隨著時代像潮水一樣起落。看得多了,自然就能分辨出哪些是真正的用心之作,哪些只是流於表面的模仿。」
他頓了頓,看向神無月,笑意加深,「不過,比起衣服本身,我更喜歡看人穿上它們之後的樣子。同樣的衣服,不同的人穿,感覺完全不同。就像……嗯,就像不同的花瓶,插上同樣的花,呈現出的姿態也會不一樣。神無月就是那個能讓大多數衣服都變得更好看的花瓶哦。」
這個比喻讓神無月有些哭笑不得。「花瓶嗎……」她輕聲重複,倒沒有生氣,只是覺得他的比喻總是這麼……獨特。
「是最好的那種。」童磨肯定地補充,隨即換了個話題,「對了,神無月有特別喜歡的顏色嗎?剛才試了那麼多,我看你好像對紫色、藍色系,還有那種很乾淨的灰色,停留的目光會久一些。」
神無月微微一愣,仔細回想了一下。她並沒有刻意去選擇,但似乎確實如童磨所說,對那些沉靜或清冷的顏色更覺順眼。「可能……是吧。濃烈的紅色或者粉色,感覺不太像自己。」 她說著,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素淡的睡袍。
「紅色也很好,不過要分場合和氣質。」童磨點評道,「那件正紅金繡的振袖,神無月穿上其實非常華貴耀眼,像節日裡最盛大的煙火。但平時的話,那些更沉靜的顏色,確實更襯你骨子裡的那種……嗯,像深潭水一樣的感覺。」
他又開始用那些詩意的、有時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形容。
「深潭水?」神無月失笑,「那是什麼感覺?」
「就是表面很平靜,但底下可能有漩渦,或者藏著星星。」童磨眨眨眼,說得一本正經,「看不透,但又吸引人想一直看下去。」
神無月被他這話說得微微一怔,心中泛起一絲異樣。她不想去深究他話里的含義,無論是讚美還是別的什麼。
她移開視線,看向窗外厚重的窗簾,仿佛能想像後面明亮的天光。
「天好像還亮著。」她輕聲說,「離晚上還有很久。」
「是啊,還有好幾個小時呢。」童磨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儘管什麼也看不見,「無聊了嗎?我們可以做點別的。酒店應該有留聲機,可以放點音樂?或者,我讓他們送些新的點心來?還是說,神無月想聽我講講以前在京都見過的有趣事情?」
他的提議總是很多,仿佛永遠不會讓氣氛冷場。
神無月想了想,搖了搖頭:「不用那麼麻煩。就這樣……坐坐也挺好。」
經歷了早晨的「購物狂歡」,她現在只想安靜地待著,讓過度接收信息的腦袋休息一下。
而且,和童磨這樣安靜地待在同一個空間裡,即使不說話,也並不讓她感到緊張或不自在。這或許就是她所謂的「喜歡和他待在一起」的一部分——在他身邊,她可以不必總是緊繃著神經去應對什麼,可以短暫地「放空」。
「也好。」童磨欣然同意,他似乎也很享受這種靜謐的陪伴。他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望著神無月,七彩眼眸在暖光下流淌著柔和的光澤,像在欣賞一幅已經看過無數遍、卻依然覺得耐看的畫。
房間裡只剩下壁燈發出的細微電流聲,和兩人輕淺的呼吸。時間在窗簾緊閉的室內仿佛變得粘稠而緩慢。
不知過了多久,神無月忽然想起什麼,輕聲問道:「您……以前來過京都很多次,每次都會住這樣的酒店嗎?」
她有些難以想像,一個不能見光的「人」,是如何在人類的世界裡,如此自如地出入這些頂級的、人群密集的場所。
童磨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有趣,他微微歪頭:「不一定哦。有時候會住傳統的町家旅館,藏在很深的巷子裡,老闆是個沉默寡言的老頭,從不問客人的來歷;有時候會租一整個院子,安靜得只能聽到竹筒敲石的聲音;像這樣的西式酒店,是近幾十年才多起來的。」
他頓了頓,笑容裡帶上點頑皮,「不過,我還是更喜歡這種。明亮,寬敞,服務周到,而且……通常都有很厚的窗簾。」 他指了指嚴絲合縫的窗簾,語氣輕鬆。
「不會……被發現嗎?」神無月問得有些猶豫。
「小心一點,就不會。」童磨的語氣很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人類的眼睛和感知都很有限。而且,金錢和一點小小的暗示,通常能解決大部分問題。」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神無月能想像到這背後的危險和手段。
她不再追問。
只是聽著童磨描述他過往在京都的各種住處,從幽深的町家到獨租的庭院,再到如今這樣華麗便捷的西式酒店。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緩緩掃過房間內光潔的大理石壁爐、璀璨的水晶吊燈、厚重柔軟的地毯,以及那些雖然緊閉卻依舊透露出其外是廣闊都市的窗簾。
「其實,」她開口,聲音清晰而平靜,帶著一絲坦率的欣賞,「我覺得……這樣的酒店也很好。」
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更準確的表達,「很明亮,雖然是用燈光照亮的。一切都安排得妥帖周到,不用操心瑣事。能看到外面繁華的街道,即使只是隔著窗戶……感覺像是活在現在最熱鬧的中心。」
她沒有明說,但這與她長久以來所處的、那個封閉、古老、帶著血腥甜膩氣息的極樂教,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裡代表著一種截然不同的活法,一種屬於人類都市的、充滿現代活力的活法。
而她發現自己並不排斥,甚至有些喜歡這種便捷與繁華交織的氛圍。
童磨靜靜地看著她,七彩眼眸中閃過一絲瞭然的光芒。他喜歡她這種主動表露的偏好,這比單純接受他的安排更有趣。
「神無月喜歡現在的熱鬧啊。」他輕輕重複,嘴角噙著笑,「確實,這裡的一切都很新,變化也快。幾十年前,這片地方可能還只是普通的町屋呢。」
他的話勾起了神無月之前就隱隱盤旋的思緒。她想起他描述過的、沒有電燈和汽車的古老京都,又看看眼前這間充滿現在氣息的房間,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慨湧上心頭。
「您能看到這些變化……」她抬起頭,目光與他對視,那雙總是平靜或帶著些微倦意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一種混雜著好奇、嚮往與淡淡惘然的複雜情緒,「幾十年,上百年……看著城市從一種樣子變成另一種樣子,看著人們來來去去,流行的事物換了又換。」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向他求證,「擁有那麼長的時間……可以看遍所有的不同,見證無數的變化……一定……很特別吧?」
她沒有用有趣這個詞,而是用了特別。
這透露了她內心對「永恒生命」的認知,並非全然是童磨所描述的那種純粹觀察者的樂趣,而是一種更沉重、也更吸引人的東西——可能性。
近乎無限的時間,意味著近乎無限的經驗、見證和積累。這對於一個連自己過去都一片空白、對未來充滿不確定的人來說,有著一種近乎致命的誘惑力。
她嚮往的,或許不是童磨所擁有的非人身份和力量,而是那份時間本身所承載的廣度和深度。
童磨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眼中那抹嚮往。這讓他心底泛起一陣奇異的、滿足的波瀾。
他喜歡她這種反應,這比恐懼或疏離要有意思得多。
這表明,她並非全然排斥他所在的世界,甚至被其某些特質所吸引。
「是很特別哦。」他聲音放得更柔,帶著一種引導般的耐心,「就像站在一條永不停止流動的大河邊,你可以看到每一朵浪花的形狀,每一段河道的曲折,看到四季如何改變兩岸的風景,看到不同的船隻載著不同的人駛過……時間對你來說不再是線性的消耗,而是可以隨意取閱的、多維的畫卷。」 他用了一個更溫和、也更宏大的比喻。
「可以……看到所有的畫卷嗎?」神無月追問,眼神亮了些,「所有想看的風景,所有想了解的事情,所有……值得記住的瞬間?」
「理論上,是的。」童磨肯定地點頭,七彩眼眸注視著她,仿佛要看進她靈魂深處,「只要你願意,並且有足夠的時間去等待和尋找。」 他話中有話,既指向廣義的永恆可能,也可能暗指她自身丟失的過去。
神無月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她低下頭,看著自己交握的雙手,睡袍的絲滑觸感此刻變得格外清晰。
嚮往是真切的,但那嚮往背後冰冷的現實——童磨獲取這永恆的方式,他那非人的本質,猗窩座所代表的那個世界的危險與殘酷——也如同潛藏的暗礁,讓她發熱的頭腦迅速冷卻下來。
她輕輕吁出一口氣,再抬起頭時,眼中的嚮往已經被一種更為複雜的、混合了清醒認知與無奈接受的情緒所取代。
「但是,」她聲音很輕,卻清晰地說道,「看遍所有畫卷的代價……也很大吧。」
她沒有明說代價是什麼,但彼此心知肚明。
童磨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依舊溫柔和煦。「代價啊……那要看你怎麼定義了,神無月。」
他避重就輕,巧妙地轉移了焦點,「對我來說,這只是另一種形式的存在。就像人類需要吃飯喝水才能活著看風景一樣,我們也需要進食才能維持這份漫長的觀看。不同的存在,有不同的生存方式而已。」
他將血腥的必需,輕描淡寫地歸結為「不同的生存方式」,試圖淡化其中的道德重量和恐怖。
童磨的話語像羽毛,輕輕搔刮著神無月內心最隱秘的角落。那份對「永恆畫卷」的嚮往,並未因意識到其血腥代價而徹底熄滅,反而像一顆被埋入沃土的種子,一旦接觸到了名為「可能性」的養分,便悄然生根,難以拔除。
她沒有立刻反駁童磨關於「不同生存方式」的輕描淡寫,也沒有再繼續深入那個危險的話題。但那份嚮往並未被她強行壓下、鎖入心底的某個角落。它變得更微妙,更隱晦,卻也更持續地存在著,像背景音一樣在她心中低回。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交握的雙手,絲綢睡袍的觸感冰涼柔滑。
長久的時間……
可以看遍所有的不同,見證無數的變化,甚至可以……有無窮的機會去弄明白自己是誰,去等待或許存在的、與那雙綠眼睛重逢的可能……
這念頭帶著灼人的溫度,燙得她指尖微微蜷縮。
她再抬起頭時,眼中的神情並非全然的清醒或退縮,而是一種混合了清醒認知與難以割捨嚮往的複雜平靜。
她知道代價,畏懼那背後的黑暗與血腥,但永恆這個概念本身所代表的可能性,對她這個記憶空白、未來渺茫的個體而言,誘惑力太大了。
她無法像丟棄一件不喜歡的衣服那樣,輕易丟掉這份被勾起的渴望。
「代價……確實很大。」她最終輕聲承認了童磨未言明的部分,聲音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沉重的瞭然。
但她的話鋒隨即發生了極其細微的偏移,沒有停留在對代價的批判或退縮上,而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嘆息的悵惘,「但是……看遍所有畫卷……聽起來,真的像是……一個永遠不會結束的夢。」
她用了「夢」這個詞。美麗,虛幻,遙不可及,卻又讓人心馳神往。
她沒有說「我想要」,但話語間流露出的那抹悵惘和隱約的憧憬,比直接的渴望更加動人,也更真實地反映了她此刻矛盾的心境——理智告訴她危險,但情感上卻被那無盡的可能深深吸引。
童磨清晰地捕捉到了她話語中這微妙的情緒。七彩眼眸中的光彩流轉得更加深邃、愉悅。
他喜歡她這種狀態,這種介於理解與嚮往、理智與情感之間的搖擺。這比單純的恐懼或盲目的嚮往都更有趣。
他沒有點破,也沒有再用華麗的辭藻去描繪永恆的美好或為其代價辯護。他只是微笑著,用一種近乎縱容的溫和語氣回應:「是啊,一個很長、很長的夢。不過,夢也有不同的做法。有的人在短暫的夢裡追逐瞬間的絢爛,有的人……」
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目光柔和地籠罩著神無月,「或許更喜歡在漫長的夢裡,細細品味每一處風景的變換,哪怕有些風景……看起來並不那麼舒適。」
他將永恒生命比作「漫長的夢」,並暗示這夢中包含各種體驗,甚至包括不那麼愉快的部分。這既是對她悵惘的回應,也是一種隱晦的邀請。
如果你嚮往這個漫長的夢,那麼就要準備好接受它的一切,包括黑暗的一面。
神無月聽懂了其中的暗示。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靜靜地與他對視了幾秒。
然後,她移開視線,重新望向那隔絕了陽光的窗簾,仿佛能透過厚重的絨布,感受到外面那個喧囂流轉的、屬於人類的世界。
「也許吧。」她最終只給了這樣一個模糊的、不置可否的回答。但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光滑的杯壁,泄露了內心的不平靜。
那份對「永恆可能性」的嚮往,並未收起,而是化作了一道潛藏的溪流,在她心底無聲地流淌,影響著她對眼前這個非人存在的觀感,也微妙地改變著她看待自身處境的方式。
在她眼中,童磨不僅僅是帶來危險與麻煩的「人」,也可能是一扇通往那個「漫長夢境」的、扭曲而危險的窗口。這種複雜的認知,讓她對他的態度,在習慣性的鬆弛與隱隱的畏懼之外,又多了一層難以言喻的、被吸引般的探究。
童磨將她的沉默和細微的動作盡收眼底,嘴角的弧度越發柔和。他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讓那份潛藏的嚮往在她心中自行發酵。
「那麼,」他輕鬆地轉換了氣氛,指了指窗外、雖然什麼也看不見,「在我們開始今晚的夢境之前,神無月要不要先小憩一會兒?養足精神,才能好好欣賞夜晚的畫卷哦。」
神無月順從地點了點頭,沒有反對。她確實需要一點獨處的時間,來消化這半天內接收的過量信息。
華服的衝擊,關於永恆的談話,還有心底那悄然滋生的、連她自己都未必完全明了的嚮往。
她起身,走向臥室。轉身的瞬間,她似乎感覺到童磨的目光一直跟隨著她,那目光不再僅僅是欣賞一件有趣物品的玩味,似乎還多了一點別的、更深沉的期待。
臥室的門輕輕關上。客廳里,童磨獨自坐在沙發上,七彩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中閃爍著幽微難辨的光澤。他輕輕搖晃著手中早已冷透的茶杯,看著琥珀色的茶湯微微蕩漾。
「漫長的夢啊……」他極輕地自語,笑容裡帶著一絲心滿意足,「神無月,你會選擇……走進來嗎?還是僅僅,在門口張望?」
無人回答。只有窗外,屬於人類世界的白晝,正無可挽回地走向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