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無月並非自然醒來,而是被一種極其輕微、卻又熟悉得令人心悸的存在感,從並不踏實的淺眠中輕輕拽了出來。
意識先於感官甦醒,身下是全然陌生的柔軟與下陷感。西式高架床的厚實床墊將她溫柔地包裹,蓬鬆的羽絨被輕若無物,卻帶來沉甸甸的暖意。
這種與榻榻米截然不同的寢具體驗,讓她在睜眼前有片刻的迷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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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那抹冰冷而甜膩的淡香,混合著舊書頁的氣息,不容置疑地侵入她的感知。
她緩緩睜開眼睛。
墨綠色的天鵝絨床帷幔垂落,縫隙間透進壁燈昏黃的光。她側過頭。
童磨半倚在她身側的巨型枕頭上,姿態閒適得仿佛這是他自己的床榻。
他換了一身稍淺的琉璃色小紋和服,羽織搭在床尾,七彩的眼眸低垂,正專注地翻閱著一本厚重的燙金書籍。
床頭柜上那盞黃銅檯燈的光,將他完美的側臉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暖色,連帶著那非人的俊美也顯得不那麼具有攻擊性,反而有種靜謐的、近乎溫雅的錯覺。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強烈的、不容忽視的引力。
尤其是在這張過於寬大、卻也過於私密的床上。距離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翻頁時,指尖在燈光下泛著的、玉石般的冷白光澤。
神無月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並非全然因為驚醒,更因為這份物理上的親近,瞬間勾起了某個被她刻意壓在記憶深處的畫面。
那個頭暈腦脹、意識模糊的混亂時刻,唇上覆來的、冰涼柔軟的觸感,以及隨之湧入的、仿佛帶著罌粟甜香的冰冷氣息。
親吻。
這個詞帶著灼熱的溫度,毫無預兆地燙過她的神經。耳根立刻泛起細微的熱意。
她僵硬地躺著,不敢動彈,甚至屏住了呼吸,生怕驚擾了他,引來更近的接觸。身體記憶比理智更先甦醒,帶來一陣混合著羞赧、悸動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微妙戰慄。
童磨似乎並未立刻察覺她的甦醒,依舊沉浸在書頁間。
他的側臉在燈光下靜美如畫,那份專注甚至顯得有些……無辜。但神無月深知,這無害的表象之下,是何等難以測度的本質。
終於,他像是感應到了她的目光,睫毛輕顫,抬起眼來。七彩的眸子在暖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精準地鎖住了她有些慌亂的眼。
那眼神里沒有戲謔,沒有刻意的誘惑,只有一種純粹的、帶著暖意的欣喜,仿佛只是很高興看到她醒來。
「醒了?」他的聲音放得極輕,像怕嚇到她,卻又因為距離太近而帶著一種親昵的共振,「這張床還習慣嗎?是不是比榻榻米軟很多?」
他語氣自然,仿佛兩人同床共枕是再平常不過的事,卻讓那未言明的親密感在空氣中無聲瀰漫。
神無月努力平復著過快的心跳和臉上的熱意,輕輕點了點頭,聲音有些乾澀:「嗯……很軟,不太一樣。」
她撐著身體想坐起來,動作卻因為心神不寧而略顯笨拙,羽絨被滑落,絲質睡袍的領口微微散開,露出一小片鎖骨。
童磨的目光自然而然地隨著她的動作移動,在她微敞的領口和泛紅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並不狎昵,卻帶著一種坦然的、毫不掩飾的欣賞,甚至……一絲淡淡的、仿佛回憶起什麼愉快事情的柔軟。
「慢慢來,不急。」他柔聲說,自己也坐直了身體,卻並未退開,依舊保持著那個親近卻不至於壓迫的距離。他拿起床頭那本書,向她示意,「在看一本講歐洲老建築的書,圖畫很精美。要看看嗎?雖然看不懂字。」
他將書遞過來,指尖不可避免地與她的手指輕觸。依舊是冰涼的觸感,卻讓神無月指尖微微一顫,幾乎要縮回去。
她強迫自己穩住心神,接過了那本厚重的書。書頁間古老的插圖暫時轉移了她的注意力,那些宏偉陌生的建築讓她發出一聲輕嘆。
童磨湊近了些,幾乎要貼上她的肩膀,指著其中一幅哥德式教堂的尖頂,氣息拂過她的耳廓:「很震撼,對吧?人類為了信仰或榮耀,能創造出跨越時間的東西。」
他的聲音很近,帶著磁性的低柔,與記憶中某個模糊而滾燙的片段隱隱重疊。
神無月身體微微僵硬,卻沒有躲開。這種親近……似乎從那個「意外」之後,就變得有些不同了。界限變得模糊,默許的範圍在無形中擴大。她說不清是害怕,還是別的什麼。
「您……以前去過?」她試圖用對話拉開一點思緒的距離。
「嗯,很久以前了。」他答道,目光卻仍落在她近在咫尺的側臉上,看著她睫毛輕顫的樣子,「有些石頭還在,人卻換了好幾茬了。」
永恆的生命,短暫的意外,以及此刻這近乎依偎的靜謐……複雜的情緒在她心中翻湧。
她合上書,遞還給他,指尖再次輕觸。「謝謝……很好看。」她低聲說,避開了他的目光,轉而看向被帷幔遮擋的窗戶,「現在……是不是該出去了?」
「是啊,傍晚了,正是好時候。」童磨接過書放下,終於稍稍退開了一點,給了她呼吸的空間。
但他臉上的笑容加深,七彩眼眸中映著燈光和她微紅的耳尖,「神無月休息好了嗎?今晚的約會,我可是期待了很久哦。」
他特意加重了「約會」二字,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期待,以及一絲只有他們兩人才懂的、源於那個意外的親昵暗示。
神無月輕輕「嗯」了一聲,掀開被子下床。腳底接觸到冰涼的地毯,讓她徹底清醒過來。
那份因親近而生的慌亂和悸動還在心底盤旋,但與童磨相處的「習慣」和對他所帶來「新奇」的期待,很快占據了上風。
她走向衣櫃,去挑選今晚的衣物。身後,童磨依舊半倚在床頭,目光追隨著她的背影,七彩的眼眸深處,流動著溫柔而愉悅的光。
夜晚的序幕,在私密空間裡未言明的親密餘韻中,悄然拉開。
神無月站在寬大的衣櫃前,裡面懸掛著下午送來的眾多新衣。指尖拂過光滑的絲綢、柔軟的羊毛、挺括的洋裝面料……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了一件琉璃藍漸變色、織有銀線流水暗紋的訪問著上。
這顏色,與她剛剛醒來時看到童磨身上那件小紋和服的顏色,微妙地相似,卻又更深沉一些,仿佛夜色與黎明的交界。
她幾乎沒有太多猶豫,便取下了這一套。與之相配的是一條銀灰色綴有細小珍珠的袋帶,以及一雙嶄新的白色二趾襪。
當她穿戴整齊,從臥室走出時,童磨已經站在客廳中央等待。他果然換上了一套更為正式的深青色付下,上面是若隱若現的金線雲紋,外罩一件同色系的羽織,整個人在燈光下顯得貴氣逼人,卻又因那份非人的俊美而帶著一絲妖異的優雅。
他的目光在神無月身上停留了片刻,七彩眼眸中閃過一絲清晰的訝異,隨即化為更深的笑意和……一絲心照不宣的滿足。
他顯然注意到了兩人服飾顏色上的呼應。
「看來,我們很有默契呢,神無月。」他輕聲說,走上前,極其自然地伸出手,理了理她鬢邊一絲並不存在的亂發。指尖冰涼,擦過她的耳廓,帶來熟悉的戰慄。「這顏色很適合夜晚的你,像深海里泛著月光的漩渦。」
神無月耳根微熱,避開了他過於專注的視線,低聲道:「只是覺得……這個顏色很襯夜色。」
她沒有承認那點私心,但彼此似乎都已瞭然。
童磨笑了笑,沒有揭穿,只是伸出手臂:「那麼,我們出發吧,去品嘗今晚的第一道『風景』。」
他們並未離開酒店,而是乘坐內部華麗的電梯,下行至酒店的宴會廳樓層。
電梯門打開,眼前是另一番景象:鋪設著猩紅地毯的寬闊走廊,兩側牆壁上掛著巨幅的油畫,空氣里瀰漫著高級香水、雪茄以及食物混合的複雜香氣,隱約還有輕柔的鋼琴聲從遠處傳來。
宴會廳入口處燈火輝煌,侍者身著筆挺的燕尾服,恭敬地為來往的賓客服務。
來往的人流中,西裝革履的紳士與穿著華麗和服或洋裝的女士們低聲交談,各種語言交織,儼然是一個濃縮的上流社會縮影。
就在他們即將步入宴會廳時,一個身影有些匆忙地從側門走出,險些與神無月撞上。對方連忙後退一步,抬頭道歉:「非常抱歉……咦?」
正是昨晚那位送來甜點、並為他們更換房間的女應侍。她此刻穿著更為正式的制服,顯然是在宴會廳輪值。
當她看清眼前的人時,臉上的職業笑容瞬間凝固,眼中閃過難以掩飾的震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
她的目光飛快地掠過神無月,看到她氣色明顯好轉,穿著昂貴精緻的和服,與昨晚蒼白失魂的模樣判若兩人。
然後落在了旁邊的童磨身上。這位昨夜突然出現在新房間、氣質詭異驚人的男客,此刻正帶著無可挑剔的溫和笑容,目光平靜地看著她。
「晚、晚上好,先生,女士。」女應侍迅速低下頭,聲音有些緊繃,「歡迎來到宴會廳。昨晚……希望您休息得還好。」
她努力維持著專業,但微微顫抖的笑容暴露了她的不安。昨晚破碎的窗戶、血跡、以及這位男客憑空出現的詭異感,顯然給她留下了極深的陰影。
童磨仿佛完全沒有察覺到對方的緊張,笑容和煦如常:「晚上好。我們休息得很好,新房間非常舒適。點心也很美味,謝謝你。」 他的語氣溫和有禮,卻讓女應侍的頭垂得更低了。
「那、那就好。請、請這邊走……」她幾乎是有些慌亂地側身讓開,不敢再多看他們一眼。
神無月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瞭然,但並未多言。她只是對女應侍微微點了點頭,便隨著童磨走入了金碧輝煌的宴會廳。
宴會廳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加恢弘。高高的穹頂上懸掛著數層巨大的水晶吊燈,將整個空間照得亮如白晝。長長的自助餐桌上擺滿了琳琅滿目的食物,從精緻的日式料理到豐盛的西式大餐,一應俱全。穿著制服的侍者穿梭其間,為賓客們斟酒服務。
窗外的京都夜景如同一幅綴滿碎鑽的黑色天鵝絨,而宴會廳內則是另一番人造的星河。
神無月落座後,目光依舊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些身著華服、姿態各異的身影,尤其是幾位穿著曳地蓬裙、裸露著大片肩膀與背脊的西洋女士。她們鮮亮的裙擺隨著步伐搖曳生姿,像一朵朵移動的、會發光的巨大花朵,與周圍穿著雅致和服的日本女子形成了奇異的對照。
童磨並未立刻去取食物,而是悠然地為她倒了一杯冰鎮的檸檬水,然後順著她的視線望去。
「看得很入神呢。」他聲音含笑,帶著一絲瞭然的調侃,「是對那些裙子感興趣,還是對穿裙子的人?」
神無月收回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裙子……很不一樣。和我們的和服,感覺像是兩個世界的東西。」 她頓了頓,試圖描述自己的感受,「和服把人包裹起來,線條是垂落的、安靜的。但那些裙子……好像要把人撐開,或者展示出來,顏色和樣式都很大膽,幾乎有點……喧鬧。」
她用了個不太貼切但直覺感受到的詞。
「喧鬧嗎?很有趣的形容。」童磨支著下巴,七彩眼眸在吊燈下折射出細碎的光,「那是因為它們背後的文化不同。西洋的審美,尤其是這種社交場合的服飾,很大程度上源於宮廷和貴族炫耀財富與魅力的需求,強調個性與吸引。而我們的和服,更注重意境、季節感和內斂的優雅。」
他娓娓道來,像一位耐心的講師,「沒有孰高孰低,只是不同的語言在表達美。」
神無月認真聽著,覺得他的解釋清晰又有趣。「那……穿著這樣的『語言』,走在京都的街道上,說著日語,會不會很奇怪?」 她還是拋出了之前的顧慮,但這次問得更具體了些。
童磨輕輕晃了晃手中的香檳杯、他依舊沒喝,目光掃過不遠處一位正用流利英語與日本商人交談、卻穿著精美色留袖的女士。「你看那位夫人,」他示意道,「她穿著最傳統的和服之一,卻說著外國的語言,談著可能是西洋的生意。你覺得奇怪嗎?」
神無月看過去,搖了搖頭。那位夫人氣質雍容,舉止得體,毫無違和感。
「所以啊,」童磨轉回頭,看著她,「語言是共通的,無論是衣服的語言,還是嘴巴里說出的語言。只要穿著得體,舉止相宜,在哪裡都不會奇怪。京都早就不是幾百年前那個封閉的古都了。這裡匯聚了來自世界各地的人,也匯聚了各種各樣的美。神無月想穿洋裝,不是奇怪,而是……嗯,算是入鄉隨俗的一種高級形式?」
他開了個小玩笑。
神無月被他逗得嘴角微揚,心裡的遲疑消散了大半。
「可是,」她又想到一個問題,語氣有些天真,「穿那樣的裙子,行動起來會不會很不方便?看起來……好重,裙擺那麼大。」
「確實不如和服或日常洋裝輕便。」童磨點頭,「所以它們通常只在特定的場合穿著,比如晚宴、舞會、歌劇院的包廂。是一種儀式感很強的服飾。走路要更小心,坐下起身也有講究。」
他饒有興致地看著她,「怎麼,神無月已經開始擔心行動問題了嗎?看來是真的很想試試呢。」
神無月臉微微一紅,但沒有否認。「只是覺得……如果穿上的話,可能連怎麼走路都要重新學。」
她想像了一下自己拖著巨大裙擺、還要保持優雅的樣子,覺得既有趣又充滿挑戰。
「那我們就從簡單的開始。」童磨立刻接話,興致勃勃,「明天先讓店家送幾件日常些的洋裝,比如那種收腰的連衣裙,或者西裝套裙,適應一下。等神無月習慣了,我們再定製最華麗的那種晚禮服。到時候,我可以教你一些基本的西洋禮儀,怎麼執裙擺,怎麼行屈膝禮……」
他說得眉飛色舞,仿佛已經看到了她穿著華服、在他指導下學習的樣子,那對他而言無疑是又一個極有趣的「遊戲」。
「您連這個都懂嗎?」神無月有些驚訝。
「略知一二。」童磨看似謙虛地說,但眼裡的笑意出賣了他的自信,「活得久了,總有機會接觸到各種東西。巴黎的沙龍,維也納的宮廷舞會……都曾是人觀察現象的好地方。」 他再次輕描淡寫地帶過了漫長歲月里的經歷。
神無月心中微動,那句「活得久了」再次勾起了她對永恆畫卷的朦朧嚮往。能見識那麼多不同的世界,學習那麼多不同的東西……
她看著童磨在燈光下侃侃而談的側臉,忽然問道:「那……您覺得,我適合穿哪種樣式的洋裝?」
這個問題問得直接,帶著點少女徵詢意見的依賴感,讓童磨微微一怔,隨即笑容更深,七彩眼眸認真地端詳著她。
「神無月的骨架勻稱,脖頸和鎖骨線條很美,皮膚又白,」他毫不避諱地評價,目光坦蕩得像在分析一件藝術品,「很適合露出肩頸的款式,比如那種一字領或者心形領的裙子。顏色的話……」他想了想,「深邃的藍寶石色、翡翠綠,或者像今晚你選的這種琉璃藍,都會很襯你。要避免過於甜膩的粉紅或鵝黃,那會壓不住你氣質里的那份沉靜。」
他的建議專業而具體,顯然並非信口開河。
神無月聽著,臉頰有些發燙,但心裡卻有種被珍視般剖析的奇異感覺。
他觀察得如此細緻。
「聽起來……很複雜。」她輕聲道,但眼中躍躍欲試的光芒更盛。
「享受複雜本身,也是樂趣的一部分啊。」童磨笑道,舉杯示意,「就像學習一種新的語言,或者探索一個陌生的地方。重要的是過程,和過程中的……陪伴者。」 他意有所指地看著她。
神無月心頭微暖,也舉起了自己的杯子。這次,她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那麼,」她輕聲說,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近乎撒嬌的期待,「就拜託童磨大人,教我這種新的語言了。」
「樂意之至。」童磨的笑容溫柔得能融化夜色,「我的神無月。」
水晶杯再次輕觸,發出悅耳的脆響。在瀰漫著食物香氣、香水味和輕柔音樂的喧囂宴會廳里,這一角卻仿佛自成天地。一個關於嘗試新服飾、學習新「語言」的約定,在兩人之間悄然落定。
這不僅僅是穿著的變化,更像是一種無聲的應許。
她願意在他的引領下,走向更多未知的「風景」,即使那風景可能光怪陸離,危機四伏。
而他對她這份主動的靠近和接納,顯然感到無比愉悅。
窗外的京都夜色,似乎也因為這份約定,而變得更加迷人且值得期待了。
享用過酒店精緻的晚餐,童磨帶著神無月踏入了京都真正的秋夜。他們避開了遊人如織的主幹道,信步走入祇園附近蜿蜒的古老花街小巷。
石板路被歲月磨得溫潤,兩旁木格子窗透出暖黃的燈籠光,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線香和食物香氣。偶爾有身著華麗和服、踏著清脆木屐的藝伎匆匆走過,留下一抹驚鴻倩影和縈繞不散的脂粉香。
童磨對這裡似乎了如指掌,他不時指著某棟低調的茶屋,講述幾十年前某位太夫的逸聞,或是某家老鋪代代相傳的秘制點心配方。他的敘述帶著一種將往事當作有趣故事來分享的輕鬆口吻,讓神無月聽得津津有味,忘卻了時間。
夜風帶著涼意,吹動了神無月琉璃藍和服的袖擺。她下意識地朝身側散發著恆定低溫,但在此刻卻奇異地讓人感到安穩的童磨靠了靠。童磨察覺到她細微的動作,嘴角的笑意加深,極其自然地伸出手,將她被風吹亂的一縷髮絲別到耳後,指尖若有似無地擦過她的耳廓。
「冷嗎?」他低聲問,聲音在寂靜的巷弄里顯得格外清晰溫柔。
「有一點。」神無月老實回答,耳根因他剛才的觸碰而微微發熱。
童磨沒說什麼,只是將自己身上那件深青色羽織解下,披在了她的肩上。
羽織還帶著他特有的、冰冷而甜膩的淡香,以及一絲屬於他身體的、微不可察的涼意,卻奇異地阻擋了外界的寒風。這個舉動親昵而自然,仿佛已經做過千百遍。
「前面有家賣熱甘酒和糰子的老鋪,味道很正宗,開了快一百年了。」他指著巷子深處一家掛著舊暖簾的小店,「去暖暖身子?」
神無月裹緊了帶著他氣息的羽織,點了點頭,眼中閃著期待的光。
小小的店鋪里暖意融融,只有兩三張桌子。他們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熱騰騰的甘酒和剛出爐的豆沙糰子。
甘酒甜潤微醺,糰子軟糯香甜,神無月吃得眼睛都眯了起來,滿足的神情像一隻饜足的貓。童磨麵前也放著一杯甘酒,但他只是用手攏著感受那點溫暖,目光始終含笑地落在她身上,欣賞著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嘴角沾到了。」他忽然傾身過來,用拇指指腹輕輕擦過她的唇角,抹去一點豆沙餡。動作輕柔,眼神專注,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親昵。
神無月心跳漏了一拍,臉頰緋紅,卻沒有躲開,只是垂下眼帘,小口啜飲著甘酒掩飾羞澀。那個「意外」的親吻之後,這種程度的觸碰似乎已被默許,甚至……隱隱期待。
氣氛溫馨得如同最尋常的戀人約會,將昨夜的血腥與晨間的荒誕遠遠隔開。
離開溫暖的小店,他們繼續在迷宮般的巷弄里漫步。童磨甚至指給她看牆頭一株斜逸而出、紅得正艷的楓樹,在燈籠光下如同凝固的火焰。
神無月望著他完美的側臉,心底那份潛藏的、對「永恆」所能見識之「美」的嚮往,又悄悄浮動起來。
然而,這份靜謐的歡愉,在他們轉過一個僻靜的十字路口時,被突兀地打斷了。
對面巷口,快步走出三四個人。他們穿著統一的深藍色立領制服,外罩深色羽織,步履匆忙,神色間帶著一種與周圍悠閒夜色格格不入的緊繃和警惕,眉宇間甚至殘留著疲憊與未散的凝重。
正是昨夜從被童磨與猗窩座摧毀的鬼殺隊京都分部死裡逃生、或緊急調來查探支援的隊員,為首的是鐵冢。
鐵冢的目光在掃過十字路口的瞬間,如同最敏銳的獵犬,立刻鎖定了童磨。
儘管童磨收斂了絕大部分氣息,但在剛從慘烈戰場撤下、神經高度敏感的鬼殺隊隊員眼中,他那完美到詭異的面容和那種難以言喻的「非人」存在感,依舊如同黑夜中的火炬般醒目。
危險!極有可能是襲擊分部的鬼!
鐵冢全身肌肉瞬間繃緊,手條件反射地按向腰間的日輪刀刀柄,身後隊員也立刻進入臨戰狀態,冰冷的殺意如同實質般瀰漫開來,瞬間凍結了方才溫馨的氣氛。
神無月正仰頭聽童磨說話,突然感到一股令人極其不適的壓迫感襲來。
她愕然轉頭,對上了那幾道銳利如刀、充滿敵意與警惕的目光,不由得微微一顫,下意識地抓緊了披在身上的、屬於童磨的羽織衣襟。
然而,就在鐵冢的殺意即將爆發、準備發出預警或試探攻擊的千鈞一髮之際,他的視線不可避免地落在了童磨身邊的神無月身上。
一個活生生的、氣息純淨的人類年輕女子。她穿著昂貴雅致的和服,外面卻披著明顯屬於身旁男子的羽織,手裡還拿著半串沒吃完的糰子,嘴角似乎還殘留著一點甜漬,此刻正睜著一雙清澈中帶著困惑和些許不安的眼睛看著他們,臉頰上甚至還帶著方才因溫暖飲食和親密互動而染上的淡淡紅暈。
最重要的是,她與那個散發著危險氣息的男人姿態親密無間——男人剛才似乎正低頭溫柔地對她說話,此刻甚至微微側身,以一種保護者般的姿態將她半護在身後。
這畫面太具衝擊力,也太不協調了。
鐵冢和隊員們的動作僵住了。按在刀柄上的手沒有抽出,蓄勢待發的攻擊姿態也凝固了。他們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困惑。
一個人?一個看起來完全正常的人類女子,深夜與一個疑似極惡之鬼的傢伙如此親密地待在一起?沒有恐懼,沒有脅迫的跡象,反而像是……依賴?
是陷阱?是某種他們未知的血鬼術控制?還是……這女子本身就有問題?
無數疑問和猜測在鐵冢腦中翻滾,讓他一時無法做出清晰的判斷。
攻擊?萬一傷及無辜人類、或者看似無辜,不符合隊規,也可能激怒對方,造成更嚴重後果。不攻擊?難道眼睜睜看著疑似上弦之鬼的傢伙帶著一個身份不明的人類離開?
就在這短暫的、充滿疑雲的僵持中,童磨動了。
他仿佛完全沒有感受到那幾乎凝成實質的殺意和敵意,臉上甚至露出了一個客氣而疏離的、帶著些許「被打擾了」的無奈微笑,對著鐵冢等人微微頷首,就像路遇陌生路人打了個招呼。
然後,他極其自然地轉身,手臂攬住神無月的肩膀,將她完全帶入自己懷中,用整個身體擋住了那些探究的視線,同時低聲對她道:「好像走錯路了,這邊人少,我們往回走,去熱鬧點的地方。」
他的語氣平靜溫和,動作流暢自然,完全像一個遇到神色不善之人、下意識保護女伴並選擇避讓的普通男子。
他甚至沒有多看鬼殺隊隊員一眼,那份從容甚至帶著點「不想惹麻煩」的退讓,與他身上隱約的危險感形成了奇異的反差。
神無月雖然不明所以,但童磨的懷抱和話語帶來了安全感。她順從地靠在他懷裡,輕輕「嗯」了一聲,將臉埋入他胸前,任由他帶著自己轉身,快步走向來時的巷子。
鐵冢眼睜睜看著兩人相擁離開的背影,那親密無間、仿佛一體般的姿態,再次狠狠衝擊了他的認知。
他張了張嘴,最終沒有發出追擊或喝止的命令。
肩膀上新添傷口的刺痛,任務優先級的權衡,對那個女子身份的疑慮,以及在此地爆發戰鬥可能波及無辜的顧慮……種種因素讓他只能咬牙,死死盯著那兩道迅速融入夜色的身影。
「……目標極度可疑,與昨夜襲擊者特徵高度吻合。重點是他身邊的人類女性,身份不明,關係詭異。立刻上報,請求『隱』全力徹查!」鐵冢從齒縫中擠出命令,聲音低沉而緊繃。
隊員們面面相覷,同樣滿心疑惑,但也只能迅速記下特徵,轉身執行其他緊急任務。
……
轉入另一條燈火通明、行人較多的街道,喧鬧的人聲瞬間將剛才巷口的冰冷對峙隔絕開來。童磨並未立刻鬆開神無月,反而將她摟得更緊了些,低頭查看她的神色。
「嚇到了嗎,神無月?」他柔聲問,剛才面對鬼殺隊時那一閃而過的冰冷與評估已無影無蹤。
神無月從他懷裡抬起頭,臉色還有些蒼白,但搖了搖頭。「他們……是什麼人?為什麼那樣看著我們?」
她無法理解那種充滿敵意和探究的眼神。
「可能是一些行事比較……特殊的人吧。」童磨輕描淡寫地說,指尖撫過她微涼的臉頰,「京都這樣的大城市,總會有各種各樣的人。或許是他們認錯人了,或許是我這身打扮太招搖。」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安撫的笑意,「別擔心,有我在,沒人能傷害你。」
他將一場源於你死我活立場的危險遭遇,歸結為一場無傷大雅的「誤會」,並再次強調了自身的保護者角色。
神無月看著他溫柔而篤定的眼神,心中的不安漸漸平息。
她選擇相信他,或者說,選擇沉浸在他提供的安全感里。她點了點頭,將臉重新埋回他胸前,汲取著那份獨特的、冰冷的安定感。
「嗯,我相信您。」她悶悶的聲音傳來。
童磨聞言,眼底的笑意如同星星落入深潭,漾開溫柔的光圈。他享受著這份依賴和信任,同時,心底對那差點破壞今晚氣氛的「蟲子」,掠過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厭惡。
燈光秀如夢似幻,流光溢彩的光束穿過夜霧,將庭院裡的楓樹、石燈和水面染上不真實的瑰麗顏色。
神無月仰頭看著,眼中映著流轉的光影,發出輕淺的讚嘆。
童磨站在她身側,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溫柔笑意,目光卻偶爾會掠過她,看向遠處深沉的夜色,眼底閃過一絲極快隱沒的冰冷。
神無月對昨夜他和猗窩座做了什麼毫不在意。她聽到「清理」、「任務」這些詞時,只會微微蹙眉,覺得是麻煩事,卻從不過問細節,更不會將之與血腥屠殺聯繫起來。
她接受了他「非人」身份附帶的一切非常規事件,就像接受他不能見光一樣自然。
這省去了他很多麻煩,也讓他更樂於維持現狀。
但現在,這幾隻「蟲子」注意到了他和神無月,還產生了疑惑。按照鬼殺隊的作風,他們必定會上報,調查。後續可能會有更多窺探,甚至更直接的行動。
送神無月回酒店後,他得出去一趟。
找到那幾個人,還有他們可能上報的聯絡點,清理乾淨。不是為了復仇或憎恨,只是為了確保他和神無月的「京都之旅」不再被打擾。任何可能驚擾這份「愉悅」的東西,都該被無聲抹去。
「真美啊。」神無月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她轉過頭,對他露出一個明亮的笑容,剛才巷口的不安早已不見蹤影。
「嗯,很美。」童磨笑著應道,伸手幫她攏了攏肩上滑落的、屬於他的羽織,「喜歡的話,我們明天可以再來,或者去其他地方看看夜景。」
「好!」神無月用力點頭,眼中滿是期待。
看著她全然信賴、沉浸在當下快樂中的模樣,童磨心底那點因被打擾而生的不快徹底消散,只剩下一種想要守護這份純粹愉悅的念頭。
至於那些需要被清理的麻煩,不過是確保這份愉悅持續下去的必要步驟罷了。
燈光秀接近尾聲,人群開始散去。童磨自然地牽起神無月的手:「走吧,該回去了。明天還有更多有趣的地方等著我們。」
「嗯。」神無月握緊了他的手,溫暖與冰涼交織。
她不知道身邊的人心中剛剛落定了怎樣的決定,她只是單純地享受著這個夜晚,以及與他共處的每一刻新奇與安寧。
夜色掩護下,某些決定如同暗流涌動。但對神無月而言,這個夜晚,依舊是一個美好而值得回味的約會。至於明天是否會聽到什麼「意外」消息,她也不會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