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無月是被一陣溫和卻執著的敲門聲,從斷續而驚悸的淺眠中硬生生拖拽出來的。
沒有好夢。意識仿佛沉在冰冷粘稠的深水裡,不斷上浮,卻又被拉回混亂的漩渦。
破碎的畫面反覆切割著她的神經:驟然爆開的頭顱、飛濺的溫熱液體、瘋狂滋生的肉芽、還有那雙七彩瞳孔深處、冰冷烙刻的「上弦·貳」……
每一個細節都過於清晰,帶著鐵鏽與甜膩交織的詭異氣味,在她昏沉的意識里橫衝直撞。
「叩、叩、叩。」
敲門聲再次響起,不疾不徐,帶著酒店服務特有的、不容忽視的禮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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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無月猛地從沙發上彈坐起來,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重跳了幾下,後背沁出一層薄薄的冷汗。
濃紺色的和服睡得有些凌亂,羽織皺巴巴地堆在腳邊。她下意識地望向窗外——
外面依舊是一片沉沉的夜空,幾點疏星冷冷地掛在天幕,遠處京都的燈火璀璨未熄,卻仿佛隔著一層毛玻璃,朦朧而不真實。原來,距離那場驚變,僅僅過去了一會兒。
敲門聲第三次響起,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催促。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過快的心率,赤足踩過柔軟卻冰涼的地毯,走到門邊,拉開了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
門外,一位穿著筆挺制服的女應侍站在那裡,臉上掛著標準的職業微笑,雙手穩穩推著一輛銀色餐車。餐車上鋪著雪白餐巾,上面擺放著與這深夜時分有些格格不入的「慰問品」:
一個點綴著鮮紅草莓和潔白奶油的精緻西式蛋糕,一小碟切得整齊、顏色鮮亮的時令水果,還有一壺熱氣裊裊、散發出淡淡香氣的紅茶。
「晚上好,女士。打擾了,為您送來一些夜宵點心。」女應侍的聲音溫和悅耳,如同訓練有素的夜鶯。
神無月怔怔地看著餐車上的東西,目光尤其被那個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甜美誘人的奶油蛋糕吸引。
西式甜點……在經歷了那樣一場非人暴力的衝擊後,再看到這種象徵著日常安逸與甜蜜的造物,一種強烈的不協調感攫住了她。
大腦似乎還在緩慢重啟,無法將「夜宵」、「點心」這樣平和溫馨的詞彙,與殘留在視網膜上的血腥破碎畫面拼接起來。
她盯著蛋糕,又抬頭看了看應侍臉上那完美卻略顯僵硬的職業微笑,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反應,只是微微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臉上帶著一絲還未完全褪去的茫然和怔忡。
女應侍保持著嘴角上揚的弧度,但她的視線卻難以控制地、越過了神無月的肩膀,投向了房間內部。
當那被暴力洞穿、冷風灌入的破碎玻璃窗,以及沙發上、茶几邊緣那些即使在昏暗光線下也清晰可辨的、已經變為暗褐色的斑駁污漬闖入她眼帘時,她完美的笑容瞬間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儘管嘴角的弧度被她頑強地維持著,沒有立刻垮下,但眉頭卻不受控制地緊緊蹙了起來,眼神里飛快閃過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絲本能的警惕和評估。
這絕非尋常的客房損耗或意外事故。
血跡、破碎的窗戶……而眼前這位客人,一位穿著昂貴和服、容顏美麗卻臉色蒼白、眼神帶著驚魂未定空洞的年輕女子……深夜獨處、至少看起來是在這樣一片狼藉之中。
女應侍的喉頭滾動了一下,似乎有無數問題涌到嘴邊:這裡發生了什麼?您是否安全?是否需要幫助或報警?
但她的職業素養和對這家酒店客人非富即貴的認知,讓她硬生生將所有疑問咽了回去。
她的目光在神無月明顯失魂落魄卻又異常美麗的臉上停留了一瞬,某種基於性別和處境的微妙同情,或許還有一絲不願招惹麻煩的謹慎,壓倒了直接詢問的衝動。
「抱歉,」她再次開口,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刻意放緩的、試圖安撫的語調,「這個房間……似乎不太適宜繼續居住了。我立刻為您安排更換一間新的套房。您看這樣可以嗎?」
神無月順著她的目光,緩緩回頭,再次看向那片無聲訴說著暴力的狼藉。
破碎的窗口像一隻漆黑的眼,冷冷地與她對視。她轉回頭,對著女應侍,臉上沒有什麼強烈的情緒波動,只是那層茫然之下,疲憊更深了。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沙啞,卻很清晰:「好的。麻煩你了。謝謝。」
她的道謝輕而平靜,沒有解釋,也沒有流露更多情緒,這反而讓女應侍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卻也讓她更堅定了迅速處理、不多過問的念頭。
「請您稍等,我馬上為您安排。」女應侍幾乎是推著餐車,略顯匆忙地轉身離開了走廊,高跟鞋敲擊地毯的聲音快速遠去。
神無月關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緩緩滑坐到地毯上。夜風從破窗持續灌入,吹動她額前的碎發。她抱緊膝蓋,將臉埋進臂彎里,深深吸了幾口氣,才壓下喉嚨間泛起的細微顫抖。
換房間……也好。
她抬起臉,望向窗外依舊璀璨卻冰冷的京都夜景,一個近乎荒謬的念頭浮起:童磨……找得到新房間吧?
他肯定找得到。說不定還會嫌棄新房間的窗戶不夠大,風景不夠好。這個想像讓她嘴角無意識地扯動了一下,卻沒能形成一個真正的笑容。
新的套房很快準備妥當,侍者悄無聲息地進來,迅速而專業地將她寥寥無幾的行李轉移過去。格局與之前那間幾乎一模一樣,同樣華麗的水晶吊燈,同樣寬敞的絲絨沙發,同樣巨大的、完好無損的落地玻璃窗,外面是沉睡中的城市輪廓。
神無月走進房間附帶的浴室。依舊是全然的歐式風格,白色瓷磚光可鑑人,巨大的搪瓷浴缸邊緣鑲嵌著鋥亮的黃銅配件。她走到洗手池前,無意中抬眼,看到了鏡中的自己。
臉頰上,靠近鬢角的地方,赫然殘留著幾點已經乾涸發暗的細小血點。像是不小心濺上的硃砂,又像是某種詭異的裝飾,在她蒼白的肌膚上顯得格外刺目。
她盯著那幾點血跡,看了好幾秒,才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已經幹了,硬硬的。那溫熱飛濺的觸感,仿佛瞬間回溯。
她猛地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潑臉,用力搓洗那塊皮膚,直到微微發紅,再也看不出絲毫痕跡。
然後,她開始有些笨拙地研究起那些造型別致的水龍頭,嘗試著向浴缸注入熱水。當溫熱的水流嘩嘩地湧出,蒸騰起帶著酒店特有香氛、似乎是薰衣草與柑橘混合的白色霧氣時,一種真實的、令人渴望的暖意才漸漸驅散了指尖和心頭的寒意。
放滿大半缸水,她褪去身上仿佛還沾染著血腥氣息的和服,將自己整個沉入溫熱的水中。水流溫柔地包裹住她緊繃的肢體,舒緩著每一寸僵硬的肌肉和神經。
她向後仰靠,閉上眼睛,只將口鼻露出水面,緩慢地調整著呼吸。
水面上的香氛蒸汽氤氳繚繞,試圖營造一個安寧的假象。然而,那些強行壓下的名詞和畫面,卻像水底的暗流,再次試圖翻湧上來——
猗窩座……鬼殺隊……那個大人……上弦之貳……
粉發青年狂暴的殺氣、冰冷的話語、童磨再生時詭異的聲響、還有那烙印般的數字……每一個詞,每一幀畫面,都帶著屬於另一個黑暗世界的、令人窒息的重量。
神無月猛地搖了搖頭,將整個頭也埋進水裡,溫熱的水流沒過耳廓,隔絕了外界所有的聲音。她在水下屏住呼吸,直到肺部傳來輕微的壓迫感,才「嘩啦」一聲破水而出,劇烈地喘息著,水珠順著濕漉漉的髮絲不斷滾落。
不想了。
她對自己說,聲音幾乎微不可聞。至少此刻,在這缸被香氛和溫暖包裹的熱水裡,在這間暫時安全、沒有破碎窗戶和血跡的新房間裡,她拒絕去思考那些太過龐大、太過危險、也太過超出她理解範疇的事物。
大腦需要停歇,心靈需要喘息。那些謎團、那些恐懼、那些無法定位的自身……都暫且放到一邊吧。
她掬起一捧帶著泡沫的熱水,緩緩澆在臉上、肩上,仿佛在進行一場小小的淨化儀式。浴室里只有水流細微的聲響和她自己的呼吸聲,窗外是京都沉寂的、屬於人類世界的後半夜。
神無月重新滑入水中,只留下肩膀以上露在外面,閉上眼睛,將自己徹底交付給這片偷來的、短暫而脆弱的寧靜。
至於門外那個真實存在的、光怪陸離的世界,以及那個不知何時會再次帶著那副完美笑容歸來的「上弦之貳」……等水溫涼了,再去面對吧。
溫熱的水汽和薰衣草柑橘的香氛像一層柔軟的繭,將神無月包裹。
在浴缸里,緊繃的神經終於漸漸鬆弛,驚悸與混亂被暫時熨帖。她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直到水溫變得微涼,才一個激靈清醒過來。
情緒倒是意外地緩和了不少。
大腦像是進行了一次強制性的清理緩存,雖然疲憊依舊沉甸甸地壓在四肢百骸,但至少不再有那種信息過載的嗡鳴和尖銳的恐慌感。
她慢吞吞地從水裡起身,用柔軟厚實的浴巾擦乾身體,換上酒店提供的、觸感冰涼順滑的絲綢睡袍。
她推開浴室的門,帶著一身氤氳未散的水汽和淡淡的香氛,赤腳踩在嶄新房間厚軟的地毯上,打算去倒杯水喝。
然而,客廳里的景象讓她腳步一頓。
這個新換的套房與之前那間布局幾乎一致。
此刻,房間裡亮著溫暖的壁燈。童磨正癱在主沙發上,姿態慵懶,七彩的眼眸半闔,嘴角噙著一絲饜足又略帶浮誇的笑意。
而猗窩座則站在不遠處,背靠著與房間風格相稱的裝飾立柱,雙臂環抱,金色的眼瞳在燈光下冰冷如昔,但周身散發出的氣息卻比離開時更加凝練而暴躁,像一柄剛剛飲飽了血、尚未完全歸鞘的凶刃。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無形卻沉重的壓力,並非殺氣,更像是兩種強大而迥異的存在感激烈碰撞後殘留的、令人窒息的餘波。
「……所以說,猗窩座閣下那種純粹的、不留任何藝術品的清理方式,雖然效率可觀,但未免也太缺乏美感了。」童磨的聲音帶著他特有的、輕快又黏膩的調子,仿佛在點評一場不夠精彩的戲劇,「至少,也該讓最後的謝幕更具觀賞性一些嘛。在徹底絕望前的一瞬,明明可以更有層次……」
「閉嘴。」猗窩座的聲音打斷了他,低沉、冰冷,每一個字都像裹著冰碴,「戰鬥就是戰鬥,殺死敵人就是唯一目的。你那些無聊的觀賞和玩弄,除了浪費時間和暴露你的幼稚,毫無意義。」
他金色的瞳孔銳利地射向童磨,裡面是全然的不屑與厭煩,「收起你那套令人作嘔的論調。任務已經完成,別再用你那些廢話污染空氣。」
童磨絲毫不以為意,甚至笑得更愉悅了,他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仿佛沒感受到猗窩座話語裡的鋒芒:「哎呀,真是嚴厲呢~不過,猗窩座閣下不覺得嗎?正是因為擁有近乎無限的時間,才更應該學會享受過程中的趣味啊。否則,一味地追求目的,和那些朝生暮死、只知埋頭苦幹的弱小人類,又有什麼區別呢?」
這話語裡帶著明顯的挑釁,將猗窩座秉持的、近乎武道信仰般的戰鬥純粹性,與他最鄙夷的弱小人類相提並論。
猗窩座的額角青筋隱隱跳動,周身那股暴躁的氣息更加明顯。他站直了身體,向前踏了一小步,那簡單的動作卻帶著千鈞之力,仿佛腳下的地毯都微微凹陷。
「區別就是,」他一字一頓,聲音里的寒意幾乎能將空氣凍結,「力量。以及,使用力量的方式。我的拳頭是為了變得更強,為了貫徹我的武道,而不是用來配合你那低級的、取悅自己的惡趣味。」
他盯著童磨,眼神如同在看一灘骯髒的、卻擁有危險力量的污穢,「無慘大人賦予你上弦之貳的力量,不是讓你用來玩這種過家家遊戲的,童磨。」
最後兩個字,他咬得極重,充滿了警告與毫不掩飾的輕蔑。
就在這時,浴室的門被推開了。
神無月披著絲綢睡袍,帶著一身水汽出現在門口。客廳里緊繃到近乎凝滯的氣氛似乎被這細微的動靜攪動了一瞬。
童磨幾乎是瞬間切換了表情和語氣,七彩眼眸轉向她,裡面的銳利和玩味被熟悉的溫柔笑意取代,仿佛剛才那場充滿火藥味的對峙只是幻覺。
「誒,神無月,你洗好了?」他語氣輕快,甚至還帶著點關心的意味,「水溫還合適嗎?」
猗窩座的目光也掃了過來,冰冷地掠過神無月,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那眼神里沒有殺意,卻有一種「為何這種無關緊要的存在會出現在這裡」的深深不耐和排斥。
他顯然對於童磨在這種時候還能分心去關注一個人類感到極度不悅,這在他看來更是印證了童磨的不務正業和墮落。
神無月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對著兩人,習慣性地、甚至帶著點條件反射般地,微微彎起唇角,露出了一個清淺而平靜的笑容。
同時,她的目光下意識地、飛快地瞥了一眼那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完好無損,光潔如新。
這個細節讓她心中那點殘留的不安稍稍平復了一些,至少,暫時不用面對另一個破碎的洞口。
「嗯,洗好了。」她簡單地應了一聲,聲音還帶著一點沐浴後的微啞。
童磨似乎很滿意她這副平靜接受的模樣,他指了指客廳中央那張矮几:「你的甜點在這裡哦。酒店的人很貼心,連點心也一起送過來了。」
他語氣尋常,絕口不提自己是如何「恰好」在新房間接收到這份轉送的點心,以及可能因此引發的任何小插曲。
比如應侍敲門進來時,看到本該只有一位女客的房間裡,突然多出兩個氣質詭異尤其其中一個滿身未散的戾氣、深夜出現的男子時,臉上那瞬間褪盡血色的驚恐和職業微笑的徹底崩潰。
猗窩座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極重的冷哼,這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充分表達了他對眼前這一幕——童磨那副故作溫柔的姿態、神無月那平靜得過分的反應、以及這整間瀰漫著人類生活氣息的豪華套房——的極度厭惡和煩躁。
「我和沒空和你玩這種把戲。」他冷冷地吐出這句話,目光如冰錐般刺向童磨,重申了自己的立場,也徹底劃清了與眼前這「過家家」場景的界限。
任務完成,他連一秒鐘都不願再多待。
童磨麵對猗窩座冰冷的質問和鄙夷的目光,七彩眼眸中的笑意沒有絲毫減退,反而因為對方的激烈反應而更顯愉悅。他換了個更舒服的癱坐姿勢,仿佛沒感受到那幾乎凝成實質的壓迫感。
「猗窩座閣下還是這麼嚴肅呢~任務不是已經完美完成了嗎?柱和隊員都清理乾淨了,無慘大人也會滿意的。」他語氣輕快,隨即話鋒一轉,帶著點刻意的好奇,「倒是閣下,任務結束不立刻去找下一個對手磨礪武道,怎麼反而有閒心跟著我回這小小的酒店房間?難道……是對我和神無月的約會產生了興趣?」
他這話問得刁鑽,帶著明顯的調侃,意圖激怒對方。
猗窩座額角的青筋再次跳動,金色的瞳孔里怒火更盛。「興趣?對你這種可笑的過家家遊戲?」他聲音里的寒意幾乎能凍結空氣,「我跟你回來,是要親眼確認你這個不務正業的傢伙是不是真的回來,而不是又跑到哪個角落去欣賞你那些噁心的死亡藝術!無慘大人的命令是徹底清理,不是讓你清理一半就跑去做別的!」
他向前逼近一步,強大的氣勢使得房間內的空氣都仿佛沉重了幾分。「而且,我需要確保你的任務報告不會因為沉迷這些無聊玩意兒而出錯!更要知道,」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掃過安靜站在一旁的神無月,又回到童磨臉上,「你把這個……東西,安置在什麼地方。免得你下次再因為這種累贅耽誤正事,或者惹出不必要的麻煩!」
童磨卻像是沒聽出他話里的決絕,依舊笑著,甚至帶著點挽留的意味:「誒?這就走了嗎?不嘗嘗神無月的甜點嗎?或者,喝杯茶再……」
「夠了!」猗窩座低喝一聲,打斷了他。這一次,他沒有再多說任何一個字,只是用那雙燃燒著冰冷怒火的金色眼眸,最後警告般地深深看了童磨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清晰無比:好自為之。
隨即,他周身的氣息猛地一斂,身影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鉛筆畫線,在燈光下詭異地淡去、消散,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或聲響,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只有空氣中那縷極淡的、屬於強大鬼物移動後的冰冷漣漪,證明他曾存在過。
房間裡再次只剩下童磨和神無月兩人,以及那份安靜擺放的甜點,和窗外沉睡的城市。
童磨對著猗窩座消失的方向,遺憾似的嘆了口氣,然後轉向神無月,攤了攤手,露出一個「你看他就是這樣沒情趣」的無奈表情。
神無月站在原地,目光在完好的窗戶、茶几上精緻的甜點、以及童磨那副毫無破綻的溫柔笑容之間流轉。
一夜的驚嚇、疲憊、荒謬感,在此刻似乎都沉澱成了一種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平靜。
她最終什麼也沒問。只是赤著腳,輕輕走到沙發邊。厚軟的地毯吸收了足音,絲滑的睡袍下擺隨著她的走動,在纖細的腳踝邊微微飄蕩,留下幾縷若有似無的香氛痕跡。
她選擇了一個不遠不近的位置坐下,既沒有刻意疏遠到顯得防備,也沒有靠近到逾越某種無形的界限。
童磨微微眯起了眼,唇邊的笑意加深,帶著一種心滿意足的愉悅感。任務高效完成,而且神無月能恢復得這樣快,還能展現出如此賞心悅目的狀態。
讓他覺得這趟京都之行,即便有猗窩座這樣掃興的插曲,也依然物超所值。
「神無月穿這件袍子,很合適呢。」他開口,聲音比平時更柔和幾分,「像月光下的梔子花,乾淨又柔和。」他的讚美直白而文藝,卻奇異地不帶狎昵,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神無月正略微出神地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聞言抬起眼,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幾乎可以稱之為「無奈」的神色。她沒覺得自己和什麼花有關聯,只覺得這袍子確實舒服。
對於他的讚美,她早已習慣他這種跳躍的、有時過於華麗的形容方式。
他稍稍坐直了些,但話題卻自然地轉開了,「剛才,嚇到了嗎?」
他問的是猗窩座出現又離去,以及之前那場衝突。
神無月沉默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她當然被嚇到了,那種暴力場面和壓迫感是實實在在的。但此刻提起,除了心有餘悸的微涼,更多的是一種疲憊的無奈。
「還好。」她最終選擇了一個含糊的措辭,避開了直接的肯定或否定,「就是……有點吵。」
她指的是猗窩座那毫不掩飾的怒氣和冰冷的話語,以及童磨那與之針鋒相對、卻同樣令人不安的輕快語調。
這個回答讓童磨低低地笑出了聲。「猗窩座閣下就是那樣,直來直去,不懂得迂迴和享受。」
他搖搖頭,仿佛在說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不過,他確實很強。和他合作,雖然過程沒那麼愉快,但結果總是很有效率。」
他巧妙地避開了殺戮、清理等具體詞彙,用了合作和有效率這樣中性的說法。
神無月沒有接這個關於「合作」內容的話茬。她不想知道他們去做了什麼,那只會帶來更多她目前無力承受的信息。她只是問:「他……還會再來嗎?」
「短期內應該不會了。」童磨語氣篤定,「任務完成,他又那麼討厭我,巴不得離得越遠越好。」他頓了頓,看著神無月,「除非……神無月想再見他?」
神無月立刻搖頭,幅度不大,但很堅決。「不想。」她回答得乾脆利落。那個粉發青年帶來的只有冰冷、暴力和令人窒息的壓力,她沒有任何理由想再見到他。
童磨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笑容更加柔和。「那就好。接下來,就是我們兩個人的『約會』時間了。」他看了看窗外,「天很快就要亮了。神無月想睡一會兒,還是……就這樣陪我坐坐,等天色變化?」
神無月也望向窗外。夜色依舊深沉,但東方那抹灰白似乎擴大了一些。
她確實還很疲憊,但經歷了這麼多,睡意反而變得稀薄。而且,她也不想立刻回到床上,獨自面對可能再次襲來的混亂夢境。
「就這樣坐坐吧。」她輕聲說,將身體更放鬆地靠進柔軟的沙發里,絲綢睡袍隨著她的動作泛起細微的漣漪。
不知想起了什麼,童磨的視線從窗外收回,落在神無月身上,嘴角自然而然地彎起一個溫和的弧度。「猗窩座閣下真是的,」
他語氣裡帶著點親近的抱怨,像在跟家人數落一個不懂事的遠親,「動作那麼粗魯,肯定把我送你的那套衣服弄髒了吧?那套濃紺色,你穿著很好看呢。」
神無月正放鬆地靠在沙發里,聞言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柔軟的睡袍,又想起那套確實很合心意的和服,臉上露出一點真實的惋惜。「是啊,有點可惜。」
她語氣坦然,沒有刻意迴避上半夜的血腥,也沒有因此對童磨產生額外的恐懼或疏離。在她心裡,童磨的非人和他帶來的麻煩、比如猗窩座,似乎是打包在一起的一體兩面,接受了他帶來的新奇與庇護,也就默認了可能伴隨的非常規事件。
她不害怕他,甚至,在某種程度上,她發現自己挺喜歡和他待在一起——他總會帶來意想不到的體驗,關注她的感受、雖然方式古怪,並且在他身邊,她奇異地感到一種無需偽裝或解釋的鬆弛感,儘管這鬆弛感之下是深不見底的未知。
「不過沒關係,」童磨見她只是惋惜衣服而非恐懼昨夜,心情更好了些,七彩眼眸流轉著愉悅的光,「正好在京都,這裡的好東西可比鄉下多多了。上次買的那些只是隨便挑挑。」
他身體微微前傾,靠近她,聲音裡帶著分享秘密般的興奮,「反正天亮後我也出不去,咱們找點樂子——讓酒店把最好的和服店和洋裝店的人都叫來,把最時興、最漂亮的款式全送到房間裡,讓你慢慢試、慢慢挑,怎麼樣?」
他說著,已經躍躍欲試,仿佛這是個絕妙的主意,「喜歡什麼就留下,都留下也行!想想看,接下來幾天,神無月每天都可以穿著不一樣的新衣服,多有意思!」
他的提議奢侈又隨性,帶著孩子氣般的揮霍和對他喜好的絕對自信。
神無月聽著,並沒有感到被冒犯或壓力,反而被他話語裡的興奮感染,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了一點。和童磨在一起,似乎永遠不用擔心無聊,他總是能想出些稀奇古怪又讓人忍不住心動的主意。
雖然這主意聽起來很麻煩別人……
「現在?天還沒亮呢,」她看了看窗外,語氣里更多的是對時間點的考量,而非拒絕,「而且,讓店家這個時間跑來,會不會太興師動眾了?」
她只是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並非不想要新衣服。夏日祭那堆衣服她其實很喜歡,只是很多沒機會穿。能再挑選新的、而且是京都最新的款式,聽起來確實……很有趣。
「怎麼會興師動眾?」童磨眨眨眼,一副「這很正常」的表情,「他們開門做生意,我們花錢買快樂,天經地義嘛。再說了,」他壓低聲音,帶著點俏皮的狡黠,「神無月難道不想看看自己穿上京都最新款的樣子?一定比那些畫冊上的模特還好看。」
他直白的讚美讓神無月耳根微微發熱,但她沒有像尋常女子那樣害羞低頭,反而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眼裡漾開淺淺的笑意:「您總是這麼誇張。」
語氣里沒有反感,更像是習慣了這種調子。
「我只是說實話呀。」童磨笑著,已經伸手按響了服務鈴,動作流暢自然,仿佛早就等不及要開始這個「遊戲」。
神無月看著他孩子氣的舉動,心裡那點不好意思也被期待取代了。好吧,反正他高興,她也覺得有趣,那就隨他吧。
在他身邊,似乎可以暫時放下所有「應該」和「不應該」,只專注於當下的「有趣」。
很快,門外響起敲門聲。
童磨應聲後,領班推門進來。看到房間內的景象時,他眼中不可避免地掠過驚艷——這對客人實在相貌出眾,氣質獨特,即使是在這頂級的酒店也屬罕見。但他很快收斂心神,專業地傾聽童磨的要求。
「聯繫最好的和服店和西洋服飾店,天亮後請他們將當季最精美、最齊全的女士服飾送到套房來,供這位女士挑選。不必限制種類和數量,要最好的。」童磨吩咐得簡潔明了,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領班心中暗驚於這要求的規格和時間,但面上不顯,恭敬應下:「是,先生。立刻為您安排,會請店家準備最精選的貨品。」
他的目光快速而恭敬地掃過神無月,這位女士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神色平和,甚至帶著點期待,與男客的興致勃勃相映成趣。
領班退下後,童磨轉向神無月,笑容燦爛:「好了!等著收『禮物』吧!猜猜第一家店會送什麼來?我打賭會有繡著金線楓葉的訪問著,或者那種蓬蓬的西洋裙子?」
「那就都試試!」童磨拍手,比她還要開心,「神無月穿什麼都好看,不過,我最喜歡看你穿我挑的。」他這話說得自然又親昵,帶著點小小的占有欲,卻並不讓人討厭。
神無月笑了笑,沒接這個話茬,但心裡並不排斥。窗外,天色正一點點變亮,新的一天,在童磨編織的、充滿華服與新體驗的期待中,徐徐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