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與落葉的私語被更為規律、更為鏗鏘的聲響取代。那是火車輪轂撞擊鐵軌接縫發出的節奏,一種神無月從未聽過的、帶著工業力量的轟鳴。
她緊貼著車窗,鼻尖幾乎要碰上冰冷的玻璃,目光貪婪地攫取著窗外飛馳而過的夜景。
起初是連綿的黑暗與零星燈火,漸漸地,光點變得密集,連綴成片,最終匯聚成一片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海。
京都,到了。
後半夜的空氣清寒徹骨,卻仿佛被這片輝煌的燈火烘烤得有了溫度。
站台上人流如織,喧囂鼎沸,與極樂教外那種死寂的、被自然環抱的靜謐截然不同。西裝革履的紳士、和服翩躚的淑女、大聲談笑的外國旅客、拖著行李匆忙奔跑的腳夫……
各色人等匯成嘈雜而鮮活的洪流。煤氣燈將站台的穹頂照得一片通明,蒸汽機車噴吐著濃白的霧氣,發出悠長而有力的汽笛聲,宣告著這個時代的速度與繁華。
童磨似乎對這一切司空見慣,他握著神無月的手——這動作在洶湧人潮中顯得必要而自然,只是他指尖那份不變的冰涼,時刻提醒著神無月身旁之人的本質。
他帶著她,如游魚般靈巧地穿過人群,走出車站。瞬間,更為寬闊喧囂的街道景象撲面而來。
路面是平整,兩旁矗立著不少磚石結構的西式建築,間或夾雜著傳統的町屋,形成奇異的混搭風格。有軌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數量不多的汽車,但已足夠醒目鳴著喇叭,人力車夫在車流中熟練地穿梭叫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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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鋪的招牌琳琅滿目,漢字、假名與羅馬字母交織,明亮的櫥窗里展示著精美的商品。空氣中瀰漫著複雜的味道:食物香氣、煤煙味、香水、還有人群特有的暖烘烘的氣息。
神無月幾乎看得呆了。她的眼睛不夠用,耳朵也不夠用。這裡的一切都充滿了聲音、光線和運動,與她長久以來所處的那個封閉、緩慢、帶著血腥甜香的世界形成天壤之別。
她像是一尾驟然被投入激流的魚,既感到無所適從的暈眩,又被一種近乎窒息的興奮感攫住。這就是「外面」……這就是「京都」。
童磨沒有給她太多沉浸的時間,他招來一輛看起來頗為高級的汽車,載著他們駛向住宿之地。
最終,車子停在一座龐然、華麗的建築前。
那是一座典型的西式酒店,有著氣派的拱形大門、數層高的立面、整齊排列的玻璃窗,以及樓頂的旗杆。門童穿著筆挺的制服,戴著白手套,恭敬地拉開車門。步入其中,神無月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大堂極高,懸掛著璀璨奪目的多層水晶吊燈,將內部照得亮如白晝。地面鋪著光滑如鏡的大理石,光可鑑人。牆壁貼著繁複花紋的壁紙或鑲嵌著深色木板。穿著燕尾服的侍者悄無聲息地走動,西裝革履的男士和穿著華麗洋裝或改良和服的女士們,坐在絲絨沙發上低聲交談,空氣中流淌著輕柔的西洋音樂。
更讓她驚異的是,這裡真的有相當多的外國人,金髮碧眼,高鼻深目,說著她完全聽不懂的語言,舉止間帶著與日式含蓄迥異的開放與自信。
這一切對她而言,不僅是新奇,更是一種強烈的衝擊。西式建築、器物、服飾、禮儀……這些在書上看過寥寥數語的東西,此刻以如此具象、如此壓倒性的方式呈現在眼前。
童磨卻依舊從容,甚至帶著幾分欣賞展覽品般的興致。他牽著她,無視周圍或驚艷或好奇的目光,徑直走向樓梯——那並非傳統的木質階梯,而是有著精美鑄鐵雕花扶手、鋪著厚實紅毯的寬敞樓梯。
走廊漫長而曲折,鋪著同樣厚軟的地毯,牆壁上掛著描繪西洋風景的油畫,壁燈散發著柔和的光暈,確實如同迷宮。
最終,他用一把黃銅鑰匙打開了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門。
房間內的景象再次讓神無月微微一怔。沒有榻榻米,沒有障子門,沒有壁龕。
取而代之的是光亮的深色木地板,上面鋪著圖案繁複的波斯地毯。房間中央是一組寬大、柔軟、蒙著絲絨的沙發,圍繞著一張矮几。
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另一盞略小的水晶吊燈,牆壁上裝有壁燈。靠牆是西式的高架床,掛著厚重的帷幔,還有高大的衣櫃、梳妝檯和寫字檯。窗簾是厚重的絨布,此刻拉開著,透過巨大的玻璃窗,可以俯瞰京都璀璨的夜景,燈火如星河灑落人間。
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類似檀香又混合了其他香料的清新氣味,與酒店大堂的氛香一脈相承,卻更私密些。
童磨似乎對這環境頗為滿意。他鬆開神無月的手,徑直走向那組沙發,以一種完全放鬆的、甚至有些慵懶的姿態,將自己「癱倒」進最寬大的那張沙發里,柔軟的坐墊深深陷下去,承接住他修長的身軀。
他七彩的眼眸在室內明亮的光線下流轉著愉悅的光澤,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示意神無月過去坐下。
「怎麼樣,神無月?」他仰頭看著還站在門口,似乎有些不知該把目光投向哪裡的她,聲音裡帶著笑意,「這裡,和極樂教很不一樣吧?和書里寫的京都,也不完全一樣,是不是?」
神無月這才緩緩走進房間,地毯吸收了她的腳步聲。
她環顧四周,目光從水晶吊燈移到玻璃窗外的夜景,再落到童磨身上。他陷在華麗而陌生的西式沙發里,那份非人的美麗與周遭環境奇異地融合,又隱隱透著一種疏離感。
「嗯,」她終於走到沙發邊,沒有立刻坐下,手指輕輕拂過絲絨沙發冰涼的表面,「很不一樣……比書里寫的,要……亮得多,也吵得多。」她試圖尋找準確的詞,「但是,很……厲害。」
她最終用了這樣一個簡單卻包含了許多未言明感觸的詞。
然後,她依言在他身旁坐下。沙發柔軟得超乎想像,幾乎將她包裹。這種觸感也是陌生的。她側過頭,看向童磨近在咫尺的、在燈光下毫無瑕疵的側臉。
「這裡就是……我們這幾天要住的地方?」她問,語氣里好奇多於不安。
「是啊,」童磨也側過臉,對上她的目光,笑容在璀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喜歡嗎?不喜歡的話,我們也可以換一間更『和式』的。」 他體貼地說,仿佛真的在意她的喜好。
神無月輕輕搖頭,目光依舊流連在窗外那片璀璨之上。「不用,這裡就很好。」
她確實這麼想。
既然來到了這樣的京都,那麼,體驗一下這樣的房間,或許也是旅程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新奇感暫時壓過了其他所有情緒,像一個真正的、對世界充滿好奇的旅人。
童磨看著她略顯單薄的肩線,起身走向房間角落那個鑲嵌著鏡面的精巧柜子。他打開櫃門,裡面是一個小型的茶水台,銀質茶具在燈光下閃著溫潤的光。
他動作熟稔地擺弄起來,點燃酒精爐,將盛滿水的銀壺架上。火焰舔舐著壺底,發出細微的嗡鳴。
「稍微等一下。」他背對著她說,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夜風還是有些涼,喝點熱的東西會舒服些。」
不一會兒,水沸了。
他取出一罐茶葉,用銀勺仔細量取,放入白瓷茶壺中。熱水注入的瞬間,乾燥的葉片舒展開來,一股醇厚而略帶煙燻的香氣立刻瀰漫開來。
他頗有耐心地等待了片刻,然後將濾好的、呈現出漂亮琥珀色的茶湯倒入一個骨瓷杯中,加了一小塊方糖——他記得她嗜甜。最後,他將這杯熱氣裊裊的紅茶端到她面前。
「給,小心燙。」
神無月有些愣神地接過。溫熱的瓷壁透過指尖傳來暖意,她小心地捧在手心,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切實的溫度。
醇香混合著焦糖般的甜香鑽入鼻尖。她看著杯中微微晃動的液體,又抬眼看看已經坐回對面沙發、正含笑望著她的童磨。這一幕,在這種完全西式的房間裡,由他做來,竟有一種時空錯位的奇異和諧感。
「您連這個都會準備?」她低頭,輕輕吹了吹茶湯,小心地抿了一口。溫暖、香甜、微澀的液體滑入喉嚨,確實極大地舒緩了緊繃的神經和微涼的四肢。
「因為是和神無月的『約會』啊。」童磨理所當然地說,他自己面前也放了一杯,但他只是用手攏著杯壁,仿佛在感受那份人類所需的溫暖,指尖貼著瓷杯,卻沒有要喝的意思。「總要把事情安排得周全些。喜歡嗎?這是大吉嶺,據說在英國的上流社會很受歡迎。」
「嗯,很好喝,謝謝。」神無月又喝了一口,身體更放鬆地陷進沙發里。茶香、室內的暖意、窗外的夜景、還有對面這個舉止無可挑剔的「同伴」……這一切交織成一種近乎夢幻的氛圍。「您好像……對這裡的一切都很熟悉。」她著說,目光掃過房間華麗的裝飾,「京都,還有這樣的酒店,這樣的紅茶。」
童磨輕輕晃了晃手中的杯子,看著琥珀色的茶湯沿著杯壁旋轉,留下短暫的痕跡。「是啊,來過很多次了。」他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尋常事,「從它還不是這個樣子的時候就來過。」
神無月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她捧著溫暖的茶杯,身體微微前傾。「不是這個樣子?您是說……沒有這些高樓,沒有電燈,沒有火車和汽車的時候嗎?」
「嗯。」童磨點了點頭,七彩的眼眸望向窗外,似乎透過此刻的輝煌看到了遙遠的過去,「那時候的京都,夜晚是真正的黑夜。只有零星燈籠的光,像螢火蟲在紙罩里跳動。街上是木屐叩擊石板路的聲音,篤,篤,篤……更多的是寂靜。鴨川的水聲比現在清晰得多,因為沒有這麼多車輪和腳步的嘈雜掩蓋。空氣中是柴火、線香和夜晚露水的味道。」
他的描述帶著一種寧靜而真切的畫面感,與窗外那片喧囂的光海截然不同。
神無月屏息聽著,仿佛能看見那個朦朧而靜謐的古都。「聽起來……很美。更像我書里讀到的『平安京』的影子。」她低聲說,語氣里有一絲嚮往。
「是很美,但也很不同。」童磨收回目光,看向她,嘴角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不僅僅是景色。街道拓寬了,房子推倒又重建,新的橋架起來,舊的習俗慢慢消失,新的玩意兒一樣樣出現。就像這杯紅茶,」
他示意了一下手中的杯子,「幾十年前,這裡的貴族和富商們還只熱衷於茶道里的抹茶呢。而現在,西洋的咖啡和紅茶成了時髦。」
他語氣里沒有懷念,也沒有感慨,只有一種平靜的陳述,像是在描述庭院裡草木隨四季更替一樣自然。
這種超然,讓神無月心中一動。她看著他完美無瑕、毫無歲月痕跡的側臉,一個之前隱約浮現、此刻卻異常清晰的念頭冒了出來。
「如果……如果擁有很長很長的時間,」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像囈語,「是不是就能看遍世界上所有的『不同』?讀懂所有想讀的書?走到所有想去的地方?甚至……有足夠的時間,去弄明白一些……很難弄明白的事情?」
比如她自己是誰。比如心底那雙綠眼睛從何而來,又將指向何方。
她沒有明確說出這些,但童磨似乎聽懂了。他臉上的笑意加深,那是一種瞭然且愉悅的神情。
「也許哦。」他輕聲回答,身體微微前傾,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他身上的冷香混合著紅茶的暖香,形成一種奇異的氛圍。
「時間,確實能帶來很多可能性。它能抹平一些東西,也能讓另一些東西,沉澱得更加清晰。」他的目光落在她捧著茶杯的手上,仿佛透過那層骨瓷,看到了她掌心那道舊疤。「就像有些痕跡,時間也無法完全帶走,反而成了……特別的印記。」
神無月的心跳確實因童磨的話語漏了一拍,那關於「可能性」與「時間無法抹去的印記」的話語,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遠比她預想中更深的漣漪。
那絲對「永恆的可能性」的嚮往,非但沒有因寒意而退縮,反而如同風中的火苗,被他的話語輕輕一吹,搖曳得更加明亮了些。
她沒有猛地喝茶掩飾,也沒有立刻移開視線。相反,她捧著微溫的茶杯,指尖感受著瓷壁殘留的暖意,目光依舊與童磨那雙流轉著深邃光華的七彩眼眸對視著。
那裡面沒有評判,沒有誘導,只有一種純粹的、等待她反應的專注。
「可能性嗎……」她重複著這個詞,聲音比剛才更穩,甚至帶著一種深思的意味,「聽起來……很誘人。」
她坦然地承認了這份「誘惑」,沒有加以掩飾。她側過頭,望向窗外那片璀璨的、屬於人類短暫創造的光海,語氣變得有些悠遠,「能看遍所有的『不同』,能有無窮的時間去探尋、去理解……甚至去等待。」
最後兩個字她說得很輕,仿佛只是自言自語,但在這個安靜的房間裡,清晰可聞。
童磨的笑容更深,七彩眼眸中的流光幾乎要滿溢出來。他正準備開口,詳細闡述他那關於永恆美學——
「砰!!!」
一聲沉悶卻極具穿透力的巨響,猛地打斷了室內的寧靜與思緒的流動。
不是敲門聲,那聲音的來源更高,更脆,帶著一種蠻橫的破壞力。
神無月驚得一顫,手中茶杯里的紅茶劇烈晃動,險些潑灑出來。她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只見那扇巨大的、可以俯瞰京都夜景的玻璃窗上,赫然出現了蛛網般的裂痕,中心點深深凹陷。而在那裂紋的中心,穩穩站著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身形精悍的青年,粉色短髮如火焰般豎起,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也異常醒目。他上身僅穿著一件短款丹波紺色的褌,裸露的肩頸與手臂肌肉線條流暢而充滿爆發力,皮膚是健康的淺蜜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全身布滿了深藍色的刺青,圖案繁複而猙獰,像某種古老的符咒或獸紋,與他那張輪廓分明、此刻卻面無表情甚至帶著強烈不悅的臉形成奇異對比。
他金色的眼瞳在黑暗中如同捕食者的獸眸,銳利地掃過房間,最終牢牢鎖定了沙發上的童磨。那目光里沒有絲毫溫度,只有純粹的厭惡和一種近乎實質的壓迫感。
他就那樣站在碎裂的玻璃窗上,夜風從他身後的破洞灌入,吹動了窗簾,也帶來深秋寒夜的凜冽。
房間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水晶吊燈的光芒似乎都因這不速之客的出現而變得不穩定。
童磨臉上的笑意沒有絲毫變化,他甚至沒有立刻轉頭去看闖入者,而是先對著受驚的神無月露出了一個安撫的笑容,用口型無聲地說:「別怕。」
然後,他才慢條斯理地轉過頭,看向窗上的不速之客,七彩眼眸彎起,用他那特有的、輕快得近乎甜膩的語調打了聲招呼:
「呀,猗窩座閣下。真是稀客呀~不過,拜訪的話,走正門不是更符合禮儀嗎?」 他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和一絲調侃,仿佛對方只是不小心走錯了門。
被稱作猗窩座的青年對童磨的調侃毫無反應,他的目光甚至沒有在神無月身上過多停留——只是最初掃視時略帶一絲疑惑,隨即又恢復了冰冷的專注,緊緊盯著童磨。
「那位大人讓我們兩個去清理掉京都的鬼殺隊分部,」猗窩座的聲音低沉而直接,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你還在這裡做什麼?」
話音未落,他已從破裂的窗台輕盈躍入房間,落在柔軟的地毯上,落地無聲,卻帶著一股沉重的壓迫感,朝著童磨逼近。他金色眼眸中燃燒著毫不掩飾的戰意和對童磨輕浮態度的不耐。
童磨的笑容絲毫未變,甚至更燦爛了些,仿佛對方帶來的不是什麼殺戮指令,而是一個令人愉快的合作邀請。
「哎呀,能和猗窩座閣下搭檔真是開心呢~」他語氣輕快,七彩眸子愉悅地彎起,「不過,在去解決那些煩人的『柱』和隊員之前,總得讓我先安頓好這位可愛的小姐吧?畢竟,是我們重要的『客人』呢。」
他特意加重了「客人」二字,帶著一種曖昧的親昵,同時側身,將神無月更自然地護在了自己與猗窩座之間的視線範圍之外一點。
神無月聽著這一個又一個衝擊性的新名詞——「那位大人」、「鬼殺隊」、「分部」、「柱」——只覺得頭腦嗡嗡作響。
今晚京都的繁華衝擊尚未完全消化,此刻又被捲入更詭異莫測的對話中。
她看著眼前這個氣勢駭人、滿身刺青的粉發青年,又看看身邊笑容不變、但氣氛已然不同的童磨,下意識地,臉上擠出了一個極其尷尬又勉強的笑容,甚至對著猗窩座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完全是人在過於突兀和緊張情境下的本能反應。
猗窩座的眉頭狠狠皺起,額角青筋跳動。他對神無月的招呼毫無反應,目光銳利如刀,再次掃向她,這次停留的時間稍長,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一絲更深的不解與厭惡。
「這是誰?」他問,聲音冰冷,直接忽略了神無月那尷尬的示意,仿佛她只是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需要被解釋的物件。
他的目光在神無月身上停留片刻,尤其在她捧著茶杯、指節發白的手上頓了頓,隨即又回到童磨臉上,顯然對童磨在這種時候還帶著一個看似普通人類女子感到極度不滿和困惑。
「她?」童磨眨了眨眼,七彩眼眸流光溢彩,用一種近乎炫耀珍寶般的愉快語氣說,「是神無月哦。是我非常重要的『同伴』呢。對吧,神無月?」他低頭看向她,笑容溫柔得能溺死人,仿佛在尋求認同。
神無月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定義」和親昵語氣弄得更加尷尬,只能維持著那個僵硬的笑容,含糊地「嗯」了一聲,捧著茶杯的手指收得更緊。
猗窩座的臉色卻瞬間變得更加難看。
他金色的瞳孔猛地收縮,周身爆發出驚人的殺氣,房間內的溫度仿佛都驟降了幾度。「同伴?」他重複這個詞,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嘲諷和怒火,「和弱小的人類?童磨,你不僅玩忽職守,還弄這些無聊的東西!你的腦子裡到底裝了什麼?腐爛的廢物嗎?!」
最後幾個字,他是低吼出來的,顯然被童磨的態度徹底激怒了。
在他看來,強大的鬼與脆弱的人類為伍,尤其是在執行無慘大人重要任務前夕,簡直是荒謬絕倫、不可理喻,更是對力量和使命的褻瀆。
童磨臉上的笑容依舊完美,甚至因為猗窩座的憤怒而顯得更加愉悅。
「猗窩座閣下真是嚴格呢~」他慢悠悠地說,語氣帶著一種故意為之的、令人火大的輕佻,「但是,感情和『羈絆』也是很重要的東西哦,你不覺得嗎?總是打打殺殺,會錯過很多有趣的『風景』呢。」
他一邊說著,一邊甚至伸手,似乎想再次去撫神無月的頭髮,以示這種「羈絆」的親密。
但在指尖即將觸碰到髮絲時,他頓了頓,七彩眼眸轉向猗窩座,嘴角的弧度帶上了一絲別有深意的玩味。
「而且……」他拖長了調子,聲音輕柔卻清晰,「誰說神無月是『弱小的人類』了?」
猗窩座的怒火在童磨那刻意拖延、近乎戲弄的態度下已達頂點。他金色的瞳孔里燃燒著冰冷的火焰,對童磨關於神無月「不弱小」的言論嗤之以鼻,那在他聽來只是更多毫無意義的廢話。
「無聊透頂的謊言!」猗窩座厲聲打斷,殺氣如實質般瀰漫,但他狂暴的氣勢卻有著一個明確的、自我設限的焦點,「收起你那套令人作嘔的把戲!我對評估人類毫無興趣!現在,立刻跟我走!至於她——」
他的目光短暫地、極其不耐地掠過臉色蒼白的神無月,那眼神里沒有絲毫對「特別之處」的探究,只有純粹的厭煩,以及一種根深蒂固的、近乎本能的規則約束感——「讓她滾出視線!別在這裡礙事!」
他強調了「礙事」,而非「清除」。這是他武道信念中一條模糊卻頑固的界線,即使是在如此暴怒、且視人類為低級存在的情況下,這條界線依然隱隱發揮著作用。
他不會親自動手去殺一個無反抗之力的女人,哪怕她與討厭的童磨扯上關係。在他眼中,神無月的「處理」方式應該是被童磨自己帶走或丟棄,而非由他出手「解決」。
童磨對猗窩座這隱含的規則顯然心知肚明,甚至可能正是因此才更加有恃無恐。他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帶著一種玩弄他人原則的惡劣趣味。
「哎呀,猗窩座閣下還真是……有原則呢。」他慢悠悠地說,指尖終於落了下去,不是輕撫,而是帶著一種宣告所有權般的姿態,輕輕捏了捏神無月的耳垂。這個動作親昵得突兀,又充滿了挑釁,「不過,神無月可不是『礙事』哦,她是我重要的『旅伴』。對吧?」
他最後一句話是低頭對著神無月說的,七彩眼眸中閃爍著惡作劇得逞般的光芒。
猗窩座的額角青筋狂跳。童磨不僅拖延,不僅玩弄字眼,現在更是用這種令人作嘔的親密舉動,明目張胆地踐踏他的耐性和那條他雖不屑卻下意識遵守的界線。這已經不僅僅是玩忽職守,更是對他個人的極度蔑視和挑釁。
「閉嘴!你這渣滓!」
一聲暴喝,猗窩座的身影在原地驟然消失。
下一瞬,他已出現在童磨麵前,速度快到神無月的眼睛根本捕捉不到軌跡。
只見他右拳緊握,手臂上肌肉賁張,深藍色的刺青仿佛活了過來,纏繞著驚人的力量。沒有任何花哨,純粹是極致速度與力量的體現,一拳攜著崩山裂石般的威勢,狠狠轟向童磨那張帶著可惡笑容的臉!
「砰——!!!」
一聲遠比玻璃破碎更沉悶、更令人心悸的爆響。
童磨的頭顱,像一顆被巨力砸碎的西瓜般,在神無月眼前轟然炸開。
紅的、白的、混合著破碎的骨骼與組織,如同最血腥的煙花般四散飛濺。一些溫熱的、粘稠的液體,甚至有幾滴,精準地飛濺進了神無月手中那杯早已涼透的紅茶里,在琥珀色的茶湯表面暈開幾縷刺目的猩紅,慢慢沉降。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神無月臉上那勉強維持的、尷尬的笑容徹底僵住,瞳孔驟然放大。
她甚至能感覺到臉頰上濺到的、微帶腥氣的幾滴冰涼。視覺、嗅覺、觸覺……所有感官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極度暴力血腥的一幕所淹沒。茶杯在她手中劇烈地顫抖,杯壁與托碟碰撞,發出細碎而慌亂的磕碰聲。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無法處理眼前的景象。童磨……那個總是帶著笑容、舉止優雅、甚至剛剛還在為她泡茶的童磨……他的頭……被打爆了?就在她面前?
而猗窩座,保持著出拳的姿勢,站在無頭的童磨身體前,金色的眼眸中怒火未消,但看著那具緩緩向後倒去的無頭軀體,以及飛濺的狼藉,他臉上也閃過一絲冰冷的、近乎嫌惡的表情,仿佛打爆了什麼極其骯髒的東西。
房間內死寂一片,只有夜風穿過破窗的呼嘯,以及神無月無法控制的、細微的牙齒打顫聲。
然而,這死寂只持續了不到兩秒。
就在童磨的無頭軀體即將倒地之前,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急速蠕動生長的「噗嗤」聲響起。
只見那斷裂的脖頸處,肉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滋生、交織、重塑……骨骼、血管、肌肉、皮膚……如同最詭異的快放鏡頭,在短短几個呼吸間,一個完整的、與之前毫無二致的頭顱,帶著那熟悉的、仿佛從未消失過的溫柔笑容,重新「長」了出來。
新生的頭顱微微轉動了一下,脖頸發出輕微的「咔噠」聲,仿佛在適應這具軀體。然後,那張臉轉了過來——與之前毫無二致的俊美面容,甚至連髮型都一絲不亂。
只是,當那雙眼睛睜開時——
七彩的虹膜中央,瞳孔的深處,清晰無比地浮現出了三個字:上弦·貳。
那文字仿佛由最深沉的血色與金光勾勒,帶著非人的威嚴與詭異,靜靜地烙印在那雙總是含笑的眸子裡。
七彩的眼眸看向猗窩座,裡面沒有絲毫憤怒或痛苦,只有一絲無奈和更多的……玩味。
「哎呀呀,猗窩座閣下還是這麼急躁呢。」新生的童磨用他一貫輕快的語調說道,仿佛剛才被打爆頭的不是自己,「這樣很嚇人的。
他甚至還轉頭,對僵在原地的神無月露出了一個安撫性的笑容。
她應該感到震驚,應該去思考這背後意味著什麼,童磨到底是什麼身份,「那個大人」又是何等存在……
但沒有。
大腦拒絕工作,思考的齒輪生鏽卡死。她只是保持尷尬的微笑看著那個「上弦·貳」的字樣,看著童磨新生的臉上重新掛起那熟悉的、仿佛一切都沒發生過的溫柔笑容,看著他轉頭對猗窩座說話……
「……看,都把神無月嚇壞了。」
神無月:「……」
她臉上的肌肉已經完全不聽使喚。看著那個熟悉的笑容重新出現在剛剛還是一片血肉模糊的地方,看著那杯茶里刺目的猩紅……
她的目光,緩緩從童磨完好如初的臉上,移到自己手中的茶杯上。
然後,在猗窩座再次變得危險的目光和童磨「關切」的注視下,神無月動作僵硬地、極其緩慢地、將那個濺入了童磨鮮血和腦漿的紅茶杯,輕輕地、穩穩地、放回了面前的玻璃茶几上。
「嗒。」
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她甚至下意識地、極其勉強地、又扯出了一個皮笑肉不笑的尷尬笑容,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仿佛在說:你們繼續,我……我先放一下杯子。
這反應,與其說是鎮定,不如說是衝擊過大後的短暫宕機和本能性的禮儀殘留——在極度恐怖的超現實場景中,先處理好手裡的「東西」。
猗窩座看著這一幕,又看看童磨那令人火大的笑容,額角青筋再次劇烈跳動,握緊的拳頭咯咯作響,殺意幾乎凝成實質。
而童磨,則仿佛覺得神無月這反應有趣極了,七彩眼眸中的興味更加濃厚。
「現在,可以走了嗎?上弦之貳。」猗窩座冷冷道,特意咬重了那個稱號,帶著嘲諷。
「當然,當然~」童磨優雅地站起身,拍了拍並無灰塵的衣擺,最後看了一眼仿佛力氣被抽乾、坐在沙發上眼神放空的神無月,柔聲道,「乖乖在這裡等我回來哦,神無月。這裡很安全。」
她沒有回答,只是極其輕微地,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或者那只是疲憊導致的頸部無力。
童磨笑了笑,轉身與猗窩座一前一後,如同融入夜色般,從破窗處消失。
房間內,終於只剩下神無月一人,和滿室的死寂、寒風,以及那杯再也無法入口的紅茶。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身體向後靠進柔軟的沙發深處,閉上了眼睛。大腦一片空白,只有沉重的疲憊如同巨石,將她拖向黑暗的沉睡。
至於「上弦·貳」……等有力氣的時候,再去想吧。
如果,還有力氣去想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