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約會(2)

  指尖相觸,微涼的觸感一如往常,卻在此刻喧囂滾燙的背景里,顯得格外清晰。

  童磨沒有立刻鬆開,反而就著將她帶下馬車的力道,輕輕一帶,讓她幾乎貼著自己站定在熙攘的街邊。

  太過靠近的距離,讓神無月能聞到他身上那股與周遭煙火氣格格不入的、冷冽的冰雪的氣息。她下意識地想退開半步,童磨卻已鬆開了手,仿佛剛才那片刻的貼近只是無心之舉。

  他抬眼,望向燈火通明、人流如織的參道,七彩眼眸映著無數躍動的光點,卻依舊深不見底。

  「那麼,」他側過頭,臉上是那副慣常的、悲憫又愉悅的微笑,「神無月想從哪裡開始呢?是先去填飽肚子,還是先去看些有趣的玩意兒?」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𝑡𝑤隨時讀 】

  他的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討論天氣,仿佛方才馬車裡那些暗流涌動的對話從未發生。

  神無月也收斂了心緒,目光掃過周遭令人眼花繚亂的攤位:「先隨便走走看看吧。」

  「也好。」童磨頷首,很自然地再次牽起她的手,這一次是十指交扣的姿勢,比之前更為親密,也……更不容掙脫。「這裡人多,跟緊我。」

  他的理由冠冕堂皇,神無月沒有反駁,任由他牽著自己,匯入緩慢流動的人潮。

  溫熱的風帶著各種食物的香氣撲面而來,太鼓與三味線的樂聲交織,孩子們的歡笑聲尖叫聲此起彼伏。這是鮮活的、嘈雜的、充滿生命力的「人間」,與她所熟悉的極樂教的寂靜形成了極致的對比。

  他們停在一個賣蘋果糖的攤位前,鮮紅的糖殼在燈光下晶瑩剔透。「要吃嗎?」童磨問。

  神無月看著那過於甜膩的顏色,搖了搖頭。她的目光被旁邊一個賣水羊羹的樸素攤位吸引,細膩的羊羹盛在竹筒里,透著清涼的淺綠。

  童磨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眼中掠過一絲瞭然。「老闆,請給我一份。」他付了錢,將小小的竹筒遞給她,自己卻什麼也沒買。

  神無月接過,用附贈的小竹勺舀了一小塊送入口中。清甜微涼,帶著淡淡的茶香,恰到好處地緩解了夏夜的燥熱。

  她小口吃著,童磨就站在她身側,靜靜地看著她,嘴角噙著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仿佛在觀賞什麼有趣的景象。

  「您不吃嗎?」她忍不住問。

  「我看著你吃就好。」他回答得理所當然,目光掃過她沾了一點羊羹的唇角,隨即又移開,望向不遠處一個被孩子們圍住的、賣發光風車的小攤。「我對這些人類的食物,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受。甜也好,咸也罷,對我而言都差不多。」

  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輕描淡寫,「但看你吃,好像有點不一樣。」

  這句話說得平淡,卻讓神無月握著竹筒的手微微一頓。她抬起眼,對上他轉回來的視線。

  「哪裡不一樣?」她問。

  童磨歪了歪頭,似乎在認真思考。「嗯……大概就像看一幅畫動了起來,或者聽一首熟悉的曲子,忽然多了一個意料之外的音符。」他笑了笑,「談不上多美妙,但……至少不無聊。」

  不無聊。這大概是他能給出的、最高程度的「讚賞」了。

  神無月垂下眼,繼續小口吃著羊羹,心裡卻莫名地划過一絲細微的漣漪。在他那永恆的、品嘗不出任何味道的虛無里,她的存在,至少能留下一點「不無聊」的痕跡。

  「前面好像有撈金魚的。」童磨忽然說,牽著她往前走去,「要去試試嗎?」

  他們來到那個熱鬧的攤位前。昏黃的燈光下,淺淺的水池裡,紅白金斑的魚兒敏捷地穿梭。紙網脆弱,孩子們大多失敗,濺起水花和懊惱的叫聲,偶爾有成功的,便引來一陣小小的歡呼。

  神無月看著那些被困在淺池中、被人用脆弱紙網追逐的魚兒,搖了搖頭。「不了。」

  「為什麼?」童磨似乎很感興趣,「不喜歡?」

  「不是不喜歡。」神無月看著水池,「只是覺得沒什麼意義。撈到了,也不過是換個更小的碗,或者袋子,帶回去,然後呢?」她抬起眼,看向他,「大多數活不過幾天吧。」

  童磨的眼底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神無月真是清醒得殘忍呢。」他輕聲說,握著她的手微微收緊,「不過,你說得對。短暫的擁有,然後失去,或者看著它慢慢死去……確實沒什麼意思。」

  他的話語意有所指,神無月沒有接話。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更大的喧譁和密集的太鼓聲,人群開始向一個方向涌動。「彩燈遊街要開始了!」有人興奮地喊道。

  「要去看看嗎?」童磨問,不等她回答,已牽著她,順著人流向前走去。「這可是祭典的重頭戲之一。」

  他們被人潮裹挾著,來到主街兩旁。

  道路中央已經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一隊隊緩緩行進的、抬著巨大華麗神轎和燈籠車的人們。車轎上裝飾著無數彩燈和精美的扎作,燈光璀璨,照亮了夜空和圍觀者興奮的臉龐。抬轎的男人們喊著整齊的號子,汗水在燈光下閃著光,神轎有節奏地上下晃動,如同活物。

  喧囂震耳欲聾,光影流動如夢。神無月仰頭看著這壯觀而充滿原始生命力的景象,一時有些失神。她從未置身於如此熱烈、如此直白地宣洩著喜悅與力量的場景中。

  童磨就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沒有看遊行的隊伍,目光卻落在她被燈火映亮的側臉上。她眼中倒映著流光溢彩,微微張開的嘴唇顯示出她的驚訝與投入。

  這與她在極樂教中總是平靜無波、帶著疏離感的樣子,截然不同。

  他忽然俯身,湊近她耳邊。溫熱的呼吸和嘈雜背景中格外清晰的低語同時抵達:

  「喜歡嗎,神無月?」

  神無月猛地回神,側頭看向他。兩人的距離極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那些細碎的、如同萬花筒般變幻的光彩,以及那光彩深處,一絲近乎貪婪的專注。

  「很……熱鬧。」她斟酌著詞語,試圖壓下心頭那莫名的悸動。

  「只是熱鬧?」童磨的指尖不知何時輕輕拂過她耳畔,替她將一縷被風吹亂的髮絲別到耳後,動作自然得近乎親昵。「我以為你會說,很美。」

  他的觸碰帶著涼意,卻讓神無月耳根微微發熱。她轉回頭,重新看向遊行隊伍,避開他的視線。「是很好看。」她承認道。

  童磨低笑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只是依舊站在她身後,像一道沉默而不可忽視的影子,將她與身後擁擠的人潮隔開。

  參道上的彩燈遊街接近尾聲,最後一輛綴滿燈籠的花車在人群的歡呼與拋灑的彩色紙屑中緩緩駛過,留下滿地喧譁後的微塵與更加洶湧的人潮。

  空氣中瀰漫著硝煙、汗水、食物與花香混雜的濃烈氣息。

  童磨依舊牽著神無月的手,十指相扣的姿勢未曾改變,仿佛那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他帶著她,靈活地避開最擁擠的人流,拐進了一條相對狹窄、卻依然燈火通明的支路。這裡的攤位售賣的多是精巧的手工藝品、面具、髮簪和各類小玩意兒。

  「這裡清淨些。」童磨說著,腳步停在一個攤位前。這個攤位不大,卻掛滿了琳琅滿目的各色面具,從傳統的狐狸、天狗、般若,到更富童趣的動物造型,在燈籠下泛著油彩的光澤。

  攤主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婦人,見到他們,熱情地招呼:「客人,看看面具嗎?今晚很多年輕人都戴呢,添些趣味。」

  童磨的目光在琳琅滿目的面具上掃過,並未多做停留,反而落在了攤位角落掛著的一排更小巧精緻的半面上。那是僅能遮蓋眼部周圍的面具,做工更為細膩,材質也各異,有漆器的,有裱紙的,還有薄木雕刻的。

  他的指尖掠過幾個,最終停在一個純白色的半面面具上。那面具造型簡約,沒有任何花紋,只在眼尾處用極細的銀粉勾勒出微微上挑的輪廓,材質似乎是某種輕薄的陶瓷,在光下泛著溫潤的冷光。

  「試試這個。」他拿起面具,轉身看向神無月,不是詢問,而是陳述。

  神無月看著那純白的面具,微微蹙眉:「為什麼一定要戴面具?」

  「嗯?」童磨歪了歪頭,七彩眼眸中盈滿無辜的笑意,「神無月不覺得,在祭典上戴上面具,會更有趣嗎?可以暫時忘記自己是誰,也可以……」他湊近一些,聲音壓低,帶著誘惑,「看到平時看不到的東西。」

  「我看東西不需要面具。」神無月陳述事實。

  「但別人看你需要。」童磨的回答快而輕,手指已輕輕撩開她頰邊的髮絲,將冰涼的白色面具覆在她上半張臉上。他的動作並不粗魯,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柔,指尖划過她太陽穴附近的皮膚,為她調整好系帶。

  突如其來的遮蔽感讓神無月下意識地想抬手,卻被他輕輕按住了手腕。

  「別動。」他說,退後半步,端詳著。

  面具遮住了她平靜的眼眸和大部分表情,只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和淡色的唇。

  純白的面具與她月白色的和服幾乎融為一體,唯有眼尾那抹銀色的勾勒,為她增添了幾分平時沒有的、近乎妖異的冷艷。

  童磨靜靜地看著,臉上那慣常的笑容淡去了些許,眼底的光芒卻愈發幽深專注,像是在欣賞一件剛剛完成的、符合心意的作品。

  「很適合。」他低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絲滿意的喟嘆,「白色果然最襯你。」 這句話,他今晚似乎說了不止一次。

  他付了錢,然後自己也隨意從攤上拿起一個最常見的、紅色底畫著黑色獠牙的般若面具,漫不經心地戴在臉上。猙獰的面具與他優雅的身姿、慈悲的氣質形成詭異而強烈的反差。

  「現在,」隔著兩個面具,他向她伸出手,聲音透過面具傳來,有些悶,卻依舊清晰,「我們看起來,是不是稍微『相配』一點了?」

  神無月透過面具上狹窄的視孔看著他。他戴著那可怖的般若面具,卻依然站得筆挺優雅,唯有那雙透過眼孔露出的七彩眼眸,依舊是她所熟悉的、深不見底的模樣。這句話里的「相配」,聽起來絕不僅僅是外表。

  她沒有去握他的手,而是自己抬手,輕輕碰了碰臉上冰涼的面具邊緣。「謝謝你的『相配』。」她的聲音透過面具,有些失真,卻依舊平靜。

  童磨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透過般若面具,顯得沉悶而怪異。他收回手,並不在意她的拒絕。

  「走吧,」他說,轉身重新匯入人流,「戴著它,去看煙火。煙火在夜空綻放的時候,面具下的表情,別人就看不到了。」

  他走了幾步,發現神無月沒有立刻跟上,便停下回頭。隔著人群與燈火,隔著兩個截然不同的面具,他的目光依舊精準地鎖定了她。

  「還是說,」他的聲音穿過喧囂傳來,帶著一絲玩味,「神無月害怕在面具後面,連自己都看不清自己了?」

  神無月沒有說話,又一次把手放在他遞過來的手上。

  童磨牽著神無月,並未在面具攤前久留,仿佛那只是隨性而至的小小點綴。他帶著她,似乎目的明確地穿行在喧囂的支路中,對兩旁售賣食物玩物的攤位視若無睹,最終停在一家看起來頗有年頭、門面卻並不張揚的和服店前。

  這家店甚至沒有醒目的招牌,只在門帘上繡著一個雅致的「衣」字。店內光線溫暖柔和,空氣中浮動著高級織物和防蟲香料的沉靜氣息,將門外的熱鬧徹底隔絕。

  「來這裡做什麼?」神無月再次問道,目光掃過店內陳列的、一看便知價值不菲的各類和服布料與成品。她並不認為自己需要額外的衣物。

  童磨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輕輕掀開門帘走了進去。一位身著樸素但質地精良和服的中年女將(老闆娘)迎了上來,看到童磨時,眼中掠過一絲極力克制的驚異,但職業素養讓她迅速恢復了得體的微笑。

  「歡迎光臨。」女將的目光在兩人身上快速掃過,尤其在童磨異於常人的外貌和神無月臉上那突兀的白色半面面具上停頓了一瞬。

  「我想為她挑選一些和服。」童磨開門見山,聲音是一貫的溫和有禮,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他鬆開牽著神無月的手,示意她上前。「很多件。」

  「很多件?」神無月終於忍不住,轉過頭看他。面具遮住了她上半張臉,但緊抿的唇線和略微抬高的聲調泄露了她的詫異與一絲不悅。

  「是啊。」童磨理所當然地點頭,唇角彎起溫柔的弧度,七彩眼眸在店內柔和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澈無辜,「不是說好了要賠你的嗎?既然要賠,自然不能只賠一件。那樣顯得我太吝嗇了,對吧?」他看向女將,尋求認同似的。

  女將連忙躬身:「客人說笑了,您對這位小姐的心意,實在令人感佩。」她轉向神無月,態度更加恭敬,「小姐,請隨我來這邊看看,我們店裡有剛從京都過來的最新布料和紋樣,也有老師傅縫製好的成品,一定能有合您心意的。」

  神無月站在原地沒動,目光透過面具直直看向童磨:「我並不需要『很多件』。您不必如此。」

  「需不需要,是我說了算。」童磨的微笑不變,聲音卻輕柔地壓過了她的拒絕,「神無月忘了?我說過,想做什麼便做什麼。現在,我想做的事,就是給你買衣服。」

  他微微傾身,靠近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低語,「還是說,神無月寧願我一直欠著你這個『賠禮』,好讓你隨時有理由……來『提醒』我?」

  他的話語帶著一絲促狹,又隱含著她若拒絕、他便可能在此事上糾纏不休的暗示。這像是一個溫柔的陷阱。

  神無月沉默了片刻。店內安靜,只有織物摩擦的細微聲響。她最終轉向女將,淡淡道:「有勞了。」

  女將引著神無月去看那些華美的布料和成衣。童磨並沒有像尋常顧客那樣興致勃勃地挑選建議,他只是隨意地坐在店內設置的待客茶席旁,端起女將奉上的清茶,目光卻始終跟隨著神無月移動。

  他看著她在一匹匹絲綢、綾羅前駐足,指尖偶爾拂過那些繁複或清雅的紋樣——仙鶴、遠山、流水、秋草……她看得很安靜,沒有尋常女子見到華服時應有的欣喜或讚嘆,更像是在審視一件件與己無關的藝術品,或是在完成一項不得不做的任務。

  當女將殷勤地展開一件底色為濃紺、以金線精細刺繡著大片蔓草與星月紋樣的訪問著時,那華美輝煌、幾乎要灼傷人眼的色澤與光芒,讓神無月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這件如何?非常適合小姐您清冷的氣質,上面的星月紋樣也寓意深遠……」女將熱情地介紹。

  「太亮了。」神無月輕聲打斷,目光轉向旁邊一列顏色更為沉靜的和服。

  童磨將茶杯輕輕放回托盤,發出清脆的磕碰聲。他站起身,走了過來。

  「讓我看看。」他接過女將手中那件濃紺金繡的和服,並未展開,只是用手指細細摩挲著那冰涼絲滑的布料和微微凸起的金線刺繡。

  「確實太亮了。」他贊同道,仿佛剛才神無月的評價就是他的聖旨。然而,他下一句話卻是,「不過,偶爾穿一次,或許也不錯?就像祭典的煙火,雖然短暫刺眼,但正因為不常擁有,才顯得特別。」

  他將和服遞給女將,目光卻落在神無月身上:「包起來吧。」

  「童磨大人……」神無月想說什麼。

  「噓。」童磨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七彩眼眸含笑看著她,「說好了是『賠禮』,自然要選我『覺得』合適的。神無月的意見,可以參考,但最終決定權在我。」他語氣輕鬆,卻帶著不容辯駁的獨斷。

  他不再詢問她,開始在店內走動,指尖點過一件又一件和服,如同君主在巡視自己的領地,漫不經心卻又目的明確。

  一件白底上暈染著漸變青灰、宛如雨後遠山的小紋;

  一件淺蔥色底、繡著銀色葦葉的付下;

  一件葡萄染的色無地,只在腰帶位置有暗紋提花;

  甚至還有一件非常少女的、淡櫻色底撒著碎花花瓣的浴衣……

  他的選擇似乎毫無規律,顏色從深沉到淺淡,紋樣從繁複到極簡,風格各異。

  「這些,還有剛才那件濃紺的,都包起來。」他吩咐女將,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買幾捆青菜。

  女將驚喜萬分,連聲應下,忙不迭地去整理。

  神無月走到他身邊,看著店員們小心翼翼地摺疊那些昂貴的衣物,低聲道:「您這是在浪費。」

  「浪費?」童磨側頭看她,眼底漾開真實的愉悅,「怎麼會是浪費呢?看著神無月穿上它們,或者哪怕只是想像神無月穿上它們的樣子,對我而言,就是最有價值的『消費』了。」他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發間那根他剛換上的珍珠簪子,「不同的衣服,會讓我看到不同的神無月……更能讓我感到『新鮮』。」

  他用了「新鮮」這個詞。神無月的心微微下沉。果然,這龐大的、看似慷慨的「賠禮」,本質上依舊是他為了維持自己興趣、對抗永恆無聊的一場遊戲。

  她是他櫥窗里最特別的那個玩偶,而他樂此不疲地為玩偶更換衣裝。

  店員將包裝好的、體積不小的多個衣物包裹遞過來。童磨看也沒看,只示意他們送到馬車上。

  「好了,」他重新牽起神無月的手,仿佛完成了一件重要工作,心情頗佳,「『賠禮』的事情暫時告一段落。現在,讓我們去做點更符合祭典氛圍的事情吧。」他牽著她向外走,在踏出店門、重新投入喧囂的前一刻,微微偏頭,對她說道:

  「對了,以後每天換著穿給我看吧?就從明天開始。讓我看看,哪一件……最『適合』你。」

  他的聲音帶著笑意,卻像一道輕柔的鎖鏈,無形地纏繞上來。這些華服不再是禮物,而成了他賦予她的、每日必須完成的「展示」任務,成了他繼續觀察她、將她固定在「特別」位置上的又一道絲線。

  夜色更濃,祭典的燈火在兩人身後流轉。神無月被他牽著手,走在通往煙火大會的人群中,肩上的月白和服依舊,發間的珍珠簪微涼,而身後那家靜謐的和服店裡,已堆滿了屬於她的、卻更像屬於他的「新鮮感」的證明。

  煙花大會漸入佳境,夜空成了不斷炸開絢爛傷口又迅速癒合的畫布。轟鳴聲浪一陣高過一陣,人群的驚嘆歡呼被淹沒在更巨大的聲響里。

  神無月坐在微涼的草地上,望著那片過於喧囂的天空。忽然,她感覺到肩頭微微一沉。

  不是有意的倚靠,更像是一種隨意的、卸去力道的傾斜。

  童磨的頭,輕輕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橡白色的長髮有幾縷滑落,帶著冰涼的觸感,蹭過她的頸側。他的重量並不完全壓下來,只是這樣靜靜地擱著,仿佛只是看累了,隨意找個支撐。

  他的呼吸很輕,幾乎感覺不到,但那種非人的、偏低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清晰地傳遞到神無月的皮膚上。

  她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了。這個動作太過自然,又太過突兀。超越了教主與侍女,甚至超越了任何尋常人際交往的界限。親密得詭異,又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隨意。

  她僵直著身體,沒有動,也沒有推開他。目光甚至沒有從煙花上移開,但所有的感官仿佛都集中在了右肩那一小片被冰涼重量覆蓋的區域。

  童磨似乎很舒適。他甚至微微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後腦更貼合她肩頸的弧度。

  七彩眼眸依舊望著夜空,長長的銀色睫毛在煙花明滅的光線下,偶爾輕顫。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既非悲憫,也非戲謔,只有一片近乎空曠的平靜,仿佛依靠著她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

  又一波密集的煙花升空,炸開,將兩人的身影映照得清晰無比——高大俊美的男子,以一種近乎依賴的姿態,靠在清冷女子單薄的肩上。這畫面在喧囂的背景里,有種奇異的、不合時宜的靜謐感。

  神無月能聞到他發間、衣襟上那股獨特的冷香,混合著極淡的、仿佛來自冰雪深處的氣息。這氣息將她包裹,與她周遭熱鬧的祭典煙火味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形成一道屏障,將她與周圍的沸騰隔開。

  時間在轟鳴中流逝。童磨始終沒有動,也沒有說話。他只是靠著,仿佛她的肩膀是一塊特別稱心的倚靠石。

  直到煙花大會臨近尾聲,最後的壓軸煙花開始準備,夜空出現了短暫的、深沉的寂靜。在這寂靜的間隙,童磨忽然極輕地、幾乎是用氣音,在她耳邊呢喃了一句:

  「神無月的肩膀,比看起來要可靠呢。」

  他的聲音很輕,氣息拂過她的耳廓,帶來一陣微弱的戰慄。這不是誇獎,更像是一種……驗證後的結論。

  話音剛落,最後的、最盛大的一輪煙花齊齊升空,將夜空徹底點燃。巨響和強光吞噬了一切。

  在這震耳欲聾的喧囂和幾乎令人目盲的光芒中,神無月感覺到肩上的重量微微動了一下。

  童磨似乎將額頭更緊地貼了貼她的肩窩,一個極其短暫、近乎無意識的動作。然後,在光芒開始消散、巨響漸漸平息的剎那,他直起了身,拉開了距離。

  一切發生得悄無聲息,淹沒在煙花最後的輝煌與餘韻里。

  夜空重歸黑暗,硝煙瀰漫。人群爆發出滿足的掌聲和喧譁,開始陸續散場。

  童磨已經站起身,仿佛剛才那漫長的依靠從未發生。他神情自若,甚至帶著一絲觀賞完美表演後的愜意,向她伸出手。

  「很精彩的收尾,不是嗎?」他微笑著說,語氣尋常,七彩眼眸在遠處燈火映照下,平靜無波。

  神無月依舊坐在草地上,右肩還殘留著他依靠過的、微涼的觸感和那一點點並不真實的重量。夜風吹過,那涼意仿佛滲入了骨骼。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他伸出的手,又看向他毫無破綻的笑臉。他沒有索要任何解釋,也沒有任何尷尬,仿佛剛才那親密的依偎,就像拂過肩頭的一片落葉,無需在意。

  沉默了幾秒,神無月將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他輕輕一拉,將她帶起。

  回程的路上,兩人依舊沉默。但神無月卻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右肩那一小塊皮膚,仿佛被烙印了什麼無形的東西。

  不是吻,不是咬,甚至不是明確的觸碰,只是一種漫長而冰冷的「依靠」。這份感覺,比任何激烈的交鋒都更讓她感到一種無處著力的、緩慢的沉溺感。

  而童磨,走在她身側半步之前,嘴角噙著那抹完美的弧度,偶爾側目看她一眼,目光會不經意地掃過她的右肩,眼底深處,流轉著一絲無人能懂的、饜足而扭曲的光彩。馬車裡的寂靜,也因此變得更加粘稠,充滿了一種心照不宣的、危險的暗流。

  車廂內,比來時更加沉靜的黑暗流淌著,只有車輪碾壓路面的單調聲響。童磨靠在對面軟墊上,似乎閉目養神,唇角那抹慣常的笑意淡得幾乎看不見。

  忽然,他開口,聲音在封閉空間裡清晰得不帶一絲睡意。

  「神無月,今晚開心嗎?」

  神無月從窗外收回目光,看向他。黑暗中,只能借著一閃而過的零星燈火,勉強勾勒他線條優美的下頜輪廓。

  「祭典很熱鬧。」她又下意識的避開了這個直接的詞。

  「熱鬧不等於開心。」童磨緩緩睜開眼,七彩瞳孔在昏暗中流轉著微弱的、非人般的光澤,精準地捕捉到她的視線,「我是問,你,神無月,和我一起看的煙花,走過的街道,吃的羊羹,還有……那些衣服,」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容錯辨的、孩子索要誇獎般的期待,「你覺得開心嗎?」

  這不像他會執著追問的問題。神無月沉默了片刻。

  「如果您需要確認您的『安排』是否讓我感到愉悅,」她斟酌著字句,「那麼,是的,祭典本身……不令人討厭。」

  「不夠。」童磨的聲音低了下去,身體微微前傾,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那股虛無的氣息無聲地蔓延過來。

  「神無月,我付出了時間,金錢,還有……」他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笑容變得有些微妙,「難得的『耐心』。按照人間的規矩,得到款待的一方,是不是應該表示一下感謝?或者說……回禮?」

  他終於露出了些許屬於他本質的、帶著索求意味的獠牙,儘管包裹在溫柔禮貌的外衣之下。

  神無月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在黑暗中,那雙眼睛亮得驚人,裡面清晰地映著一點窗外掠過的微光,和她的倒影。

  這不是對等交換,這更像是一個任性的、占有欲強的孩子,在討要自己「付出」後應得的獎賞。

  「您想要什麼回禮?」她問,聲音平靜。

  童磨笑了,那笑容在昏暗光線下顯得天真又殘忍。「嗯……讓我想想。」他歪著頭,作思考狀,目光卻片刻不離她的臉,「神無月能給我什麼呢?你什麼都沒有。」他陳述著殘酷的事實,語氣卻輕柔得像情話,「所以,不如就給我一個……『開心』的證明吧。」

  「開心的證明?」

  「對。」他靠得更近了些,呼吸幾乎拂到她的臉頰,「證明你今晚,至少有一刻,是因為和我在一起,而感到『開心』的。一個小小的,只給我的……『禮物』。」

  他將「禮物」兩個字咬得很輕,帶著蠱惑的意味。車廂內的空氣仿佛凝滯了,只剩下車輪的聲響和他若有若無的呼吸。

  神無月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份純粹的、不摻雜質的索取,看著他臉上那副仿佛不知道自己要求多麼越界、多麼扭曲的無辜表情。

  她忽然想起那些被他吞噬的信徒,在最後的時刻,是否也曾被他用這樣溫柔又殘忍的目光注視過?

  在長久的、令人心窒的沉默後,神無月忽然動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傾身向前。動作很慢,帶著一種深思熟慮後的決斷,而非衝動。

  童磨的瞳孔微微收縮,似乎沒料到她真的會回應。他僵在原地,沒有動,只是那雙七彩眼眸中的光芒流轉得愈發急促,緊緊鎖定著她靠近的臉龐。

  神無月的目標明確。

  她不再停頓,徑直貼上他的唇角。不是臉頰,不是其他任何地方,就是唇角。

  一個吻。冰涼、柔軟、停留了短暫一瞬的吻。

  她的唇瓣帶著夜風的微涼和一絲殘留的、水羊羹的清甜氣息,貼合在他總是含著慈悲笑意的嘴角。沒有深入,沒有纏綿,只是一個簡單的、印在唇邊的觸碰。

  但它是真實的,清晰的,無可辯駁的接觸。

  一觸即分。

  她迅速坐直身體,重新靠回車廂壁,別開臉望向窗外,仿佛剛才那驚世駭俗的舉動不是她做的一般。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和黑暗中驟然緊握、指節發白的手,泄露了一絲竭力維持的平靜之下,那驚濤駭浪般的心緒。

  童磨徹底僵住了。

  他臉上所有的表情——慈悲的、玩味的、期待的——在那一瞬間被徹底抹去,只剩下一片空白的凝滯。那雙總是流光溢彩的七彩眼眸,此刻像是被凍結的琉璃,定定地望著前方虛空,映不出任何影像。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抬起,指尖顫抖著,這是一種他幾乎從未體驗過的生理反應,觸碰到剛才被她嘴唇碰過的地方。

  那裡……什麼也沒有。

  但是,「發生過」這個事實本身,像一道無聲的驚雷,劈入他永恆空洞的內在。

  不是通過味覺、觸覺,而是通過某種更抽象、更核心的「認知」,他清晰地接收到了這個信息:神無月,親吻了他。

  不是信徒的獻祭,不是獵物臨死的恐懼,不是任何他熟悉或能模仿的情感投射。

  這是一個平等的、帶著某種決絕意味的、「給予」的行為。她給了他索要的「禮物」,用一種他最意想不到的方式。

  車廂內死一般寂靜,連車輪聲都仿佛遠去。童磨保持著手指觸唇的姿勢,許久,許久。

  然後,他極其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凍結的七彩光芒重新開始流轉,卻比以往任何時刻都要混亂、急促,像被狂風攪動的萬花筒。

  他放下手,轉過頭,目光落在神無月倔強側對著他的臉上。她的耳根在窗外偶爾掠過的微光下,紅得刺眼。

  「……呵。」

  一聲極低、極輕的笑音,從他喉間逸出。那不是愉悅的笑,也不是嘲諷的笑,而是一種……發現了前所未有之「異常現象」的、帶著顫音的驚嘆。

  「神無月……」他低聲喚她的名字,聲音是一種奇異的沙啞,仿佛剛才那個吻灼傷了他並不存在的聲帶,「你總是能……給我驚喜。」

  他伸出手,不是去觸碰她,而是輕輕撫過自己剛才被親吻的唇角,動作帶著一種陌生的、探究般的珍視。

  「這份『禮物』,」他繼續說,聲音漸穩,卻浸透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幽暗的滿足,「我收到了。」

  他沒有說開心,也沒有說其他。他只是收下了。以一種她無法完全理解的方式,將那個冰涼的、短暫的吻,收納進了他永恆虛無的深處,如同收藏了一枚獨一無二的、沒有溫度卻形態奇異的琥珀。

  馬車依舊在行駛,朝著山頂的極樂教。但車廂內的空氣徹底變了。先前所有的試探、拉扯、偽裝,都被那個吻無聲地撕裂。某種更加赤裸、更加危險、也更加真實的東西,在兩人之間無聲地瀰漫開來。

  童磨不再看她,重新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

  只是嘴角那抹弧度,不再是完美的慈悲,也不再是玩味的戲謔,而成了一種深沉的、若有所思的、仿佛在反覆「品嘗」著某種不存在之物的奇異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