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與童磨相對,連時光都仿佛凝滯粘稠,流淌得格外遲緩。
神無月踏著熹微的晨光回到自己那間偏遠的住處時,指尖還殘留著揮之不去的、浸入骨髓的涼意,可渾身的神經卻依舊緊繃如弦,沒有半分倦意。
房內搖曳燭火下刺目的猩紅,與童磨那雙始終含笑、卻深不見底的七彩瞳孔,在腦海中反覆交織碰撞,烙成了再也無法抹去的印記。
冷水嘩嘩落入木盆中,濺起細碎清透的水花。
神無月將昨夜那身沾染了不祥氣息的衣物逐件浸入水中,暗紅的污漬在清水裡緩緩暈開、擴散,像極了昨夜那些肆意蜿蜒、刺目驚心的紅。
她用力搓洗著布料,指腹在粗糙的織物上反覆摩擦,蹭得通紅髮燙,仿佛只有通過這種近乎自虐的清潔,才能洗去皮膚上殘留的、令人不安的氣息。
洗到最後,那些布料早已褪色發白,再也看不出原本的式樣,她索性將其緊緊裹成一團,丟進了後院柴房最隱蔽的角落——那是只用來焚燒無用穢物的地方。等夜深人靜時,這些痕跡便會連同柴薪一同化為灰燼,徹底消失。
轉身準備離開時,窗台瓦片上積聚的晨露恰好滴落,正砸在她微微顫抖的手背上。
那一點涼意讓她忽然想起了昨天的事。
佐佐木塞給她的櫻花餅,用乾淨的手帕仔細包著,酸甜的餘味仿佛還在舌尖;阿雪默默替她整理衣領時,指尖的溫度透過布料傳來,暖得讓人眼眶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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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當時的她,滿心都是對未知記憶的沉重,只沉浸在憂愁中,連一句最簡單樸素的「抱歉,讓你們擔心了」都沒能說出口。
天邊已徹底亮透,朝陽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把庭院裡的青石板路曬得微微發燙。神無月習慣性地走向那口老井。
往常這個時候,佐佐木總會蹲在那裡,一邊哼著不成調的小曲,一邊麻利地擇菜;阿雪則安靜地站在一旁遞竹籃、打下手,兩人偶爾低語輕笑,那笑聲清凌凌的,能繞著斑駁的井欄轉上好幾個圈。
可今天,井邊空蕩蕩的,只有汲水的木桶在晨風中輕輕搖晃,繩索摩擦軲轆,發出單調而寂寞的「吱呀」輕響。
她們……是在忙別的事嗎?還是……在生自己的氣?
神無月望著廚房的方向,腳步遲疑地頓在原地。她還在心底反覆琢磨、排練著該如何開口道歉,就聽見廚房那扇格窗里,傳來一陣輕快而熟悉的腳步聲。
緊接著,那扇門被「嘩啦」一聲拉開,佐佐木就像只按捺不住的小雀,拉著略顯靦腆的阿雪,一前一後蹦跳著出來了。
佐佐木淺粉色的和服下擺在動作間揚起活潑的弧度,她手裡還提著個編工精巧的竹製食盒,盒蓋並未完全合攏,縫隙里隱約飄出清新微苦的抹茶香氣,混合著一點甜絲絲的暖意。
四目相對的瞬間,佐佐木那雙圓溜溜的眼睛瞬間被點亮了,她幾乎是甩開了阿雪的手,一手抱著食盒,像陣小旋風似的飛快跑到神無月面前,聲音里滿是毫無陰霾的歡喜:「神無月!你來得正好!我們剛試做成功的抹茶餅,還熱著呢!阿雪說她記得你說過喜歡抹茶的味道,我們試了好幾次才做出滿意的!」
阿雪也跟了過來,她穿著那身淡紫色的日常和服,安靜地站在佐佐木身後半步的位置,像一株溫柔的紫陽花。
只是她望向神無月的眼神里,除了慣常的羞澀,還藏著一絲不易察覺、卻真心實意的擔憂:「神無月……你還好嗎?昨天看你臉色不太好,我們都很擔心。」
神無月看著眼前這兩張鮮活、溫暖、不帶任何陰霾的臉龐,緊繃了一夜的神經,終於像被春風拂過的琴弦,緩緩鬆弛下來。
一股溫熱的暖流從心底湧起,衝散了盤踞不散的寒意,讓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緩緩勾起一個柔軟而真實的弧度:「我也正準備來找你們。昨天的事,是我不對,突然就走開了,一定讓你們很擔心吧。」
「哎呀,那有什麼呀!」佐佐木立刻用力搖了搖頭,她將食盒又往前遞了遞,幾乎要塞進神無月懷裡,語氣是慣常的、大大咧咧的爽朗,「誰都有心情不好、想一個人靜靜的時候嘛!神無月你別總把這種事情放在心上啦,我們才不會因為這種小事生氣呢!」
阿雪也跟著輕輕點了點頭,她抬手將一縷被風吹到頰邊的碎發別到耳後,聲音輕柔卻清晰:「是的。我們只是……只是希望神無月不要總是一個人扛著所有事。如果不介意的話,可以和我們說說。」
「而且啊,」佐佐木忽然湊近了些,幾乎要把鼻尖貼到神無月的臉頰上,她瞪大了眼睛,仔細端詳著神無月眼下那層淡淡的、熬夜留下的青黑色陰影,語氣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好奇和關切,「看到神無月今天主動來找我們,我別提多開心了!不過……你這是怎麼回事呀?」她用空著的那隻手指了指自己的眼下,「這裡怎麼青了一塊?昨天回去後,是不是根本沒睡好?」
昨夜童磨殿內的景象、那惡魔般的低語、猩紅的色澤,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湧上心頭。
神無月的指尖在寬大的袖中微微蜷縮了一下,傳來細微的刺痛。她看著佐佐木清澈見底、寫滿純粹關心的眼眸,又瞥見阿雪溫柔安靜的目光,心中一片酸澀柔軟。
這些應該隱藏於黑暗的事情,沒有必要讓她們知道了。
她們的世界的該是廚房裡飄出的點心香氣,是井邊清澈的流水聲,是那些簡單卻真實的快樂。
於是她輕輕眨了眨眼,刻意讓語氣帶上一點罕見的、撒嬌般的埋怨,試圖將話題輕巧地帶過:「還不是因為……一直想著你們兩個。想著昨天沒能好好跟你們道歉,想著今天該怎麼開口找你們,翻來覆去,結果一整晚都沒睡安穩。你們說,是不是該怪你們?」
「原來是因為這個!」佐佐木果然立刻信了,她臉上綻開一個更加燦爛的笑容,伸手拉住神無月微涼的手腕,掌心溫暖乾燥,「那下次神無月要是再睡不著,乾脆來我們房間擠一擠好啦!我們三個睡一起,我還能給你講我老家鄉下的故事呢!可有趣了!阿雪雖然話不多,但她會給我們泡安神的柚子茶,對不對阿雪?」
阿雪被突然點名,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卻認真地點了點頭:「嗯。我……我從家鄉帶了些曬乾的柚子皮,泡茶喝對睡眠很好。」
晨光溫柔地灑在三個少女身上,將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青石板上交織成一片溫暖的網。食盒裡飄出的抹茶香氣愈發濃郁,混合著庭院裡濕潤的草木氣息,將昨夜殘留的所有陰冷一點點驅散。
神無月接過那個還帶著體溫的食盒,輕聲說:「謝謝你們。真的。」
……
或許是晨間與佐佐木、阿雪那份毫無芥蒂的閒聊,如同和煦的春風,徹底吹散了心頭積鬱的陰霾。
神無月回到房間後,緊繃了整整一夜的神經終於徹底鬆弛下來。她甚至沒來得及仔細鋪好被褥,只歪靠在窗邊的榻榻米上,便被潮水般湧來的濃重睡意裹挾,一覺沉沉睡到了黃昏。
窗外的夕陽漸漸沉落,將屋內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紅,又慢慢褪成淺淡的灰紫色,最終被愈發濃郁的暮色徹底吞沒。房間裡的光影界限逐漸模糊,器物輪廓在昏暗中變得柔和。
朦朧間,臉頰忽然傳來一陣冰涼的觸感,帶著幾分不屬於這室內暖意的、清冽的寒意,像冬夜初雪落在皮膚上。
神無月在睡夢中無意識地蹙了蹙眉,下意識地抬手去摸,指尖卻意外地觸到一片細膩微涼的肌膚——那分明是一隻手,正以輕柔卻不容忽視的力道,輕輕貼撫在她的臉頰上。
「!」她的眼睛猛地睜開,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中驟然收縮、放大。屋內沒有點燭,只有窗外天際殘留的最後一絲微光,勉強勾勒出一個頎長而熟悉的身影輪廓。
黑色的教服外套在昏暗中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唯有那雙如破碎的七彩琉璃般剔透詭異的瞳孔,正近在咫尺,在昏暗中閃著非人般的、奇異的光澤,像浸在深潭夜色里的冰冷碎鑽,成了這昏暗中最醒目的存在。牢牢鎖住她剛剛甦醒、尚顯迷濛的視線。
「不好意思,嚇到神無月了嗎?」童磨的聲音帶著他慣有的、仿佛永不更改的笑意,輕緩地在靜謐的屋內散開,語調慵懶,聽不出半分真切的歉意。
他依舊保持著俯身湊近的姿勢,橡白色的髮絲有幾縷垂落下來,在黑色的衣領上形成鮮明對比,幾乎要掃到她的臉頰,方才觸碰她的指尖還殘留著些許涼意,懸在半空。
神無月猛地徹底回神,呼吸一滯,這才驚覺自己方才在驚醒的瞬間,竟下意識地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她像被燙到般飛快地鬆開手,指尖蜷縮起來,仿佛還殘留著他腕骨肌膚那微涼而堅實的觸感。
她迅速坐起身,後背輕輕抵住身後冰冷堅硬的牆壁,試圖拉開一點距離,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魂未定與細微的幽怨:「當然嚇到了……你怎麼又這樣,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我的房間裡?」
「真是抱歉呀。」童磨輕笑一聲,終於直起身,黑色的教服外套在昏暗中如夜色流動。他極其自然地順勢坐在她身旁的榻榻米上,仿佛這是再尋常不過的事。他的目光轉向窗外——夕陽已經沉到了遠山的尖頂之下,只在天邊留下一抹淡淡的、漸次消隱的粉紫色餘暉,像美人頰上最後的胭脂。
他微微歪了歪頭,橡白色的髮絲隨著動作滑過肩頭,那雙七彩交織的眼眸里盛著盈盈笑意,語氣輕快,聽不出是認真還是戲言:「我是想起昨天說過,要賠神無月一身新衣裳,所以特意來找你的。可我等了又等,神無月一直在香甜地睡覺,我總不能一直傻等著呀。只好伸手叫醒你啦,不然……」他頓了頓,語調裡帶上幾分誘人的惋惜,「就要錯過山下小鎮一年裡最熱鬧的夏日祭典夜市了。」
「夜市?祭典?」神無月的聲音頓了一下,原本因他突兀出現而緊繃的情緒,被這兩個充滿鮮活煙火氣的字眼輕輕勾動,心底那份被壓抑已久的、對人間熱鬧與色彩的嚮往,如同破土的新芽,忍不住悄悄冒了出來,暫時壓過了警惕。
「是哦,聽說今天的夜市格外盛大呢。」童磨說著,不等神無月完全理清思緒,便極其自然地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纖細的手腕。
他的動作行雲流水,嫻熟得仿佛已經做過無數次,指尖帶著恰到好處、不會弄疼她卻又難以掙脫的力道,輕輕一拉,便將她從榻榻米上帶了起來。
黑色袖口襯得他手指愈發修長白皙。「有各色亮晶晶的彩燈,香甜的蘋果糖和烤糰子,好玩的撈金魚和面具攤,還有漂亮的煙火……所以快起來收拾一下吧,再磨蹭,最精彩的彩燈遊街和煙火大會可就要開始啦。」
「對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側過臉,在愈發昏暗的光線下對她綻開一個毫無陰霾的燦爛笑容,橡白色頭髮在暮色中泛著珍珠般的光澤,語氣輕鬆得像在討論天氣,「這趟出門,也算是我和神無月的第一次約會哦。要開心一點。」
神無月被他拉著站起身,手腕處傳來的、屬於他的微涼體溫讓她下意識地微微蹙眉,卻沒有立刻掙脫。
窗外的暮色越來越濃,深藍色的天幕上開始隱約閃現出第一顆星。
黑色與白色在他身上形成奇異的對比,仿佛晝與夜在他身上達成了某種平衡。仿佛連帶著心底那點對喧囂夜市、璀璨燈火和自由空氣的隱秘期待,也被這夜色催生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難以抗拒。
夜風從微開的窗縫溜進來,好像也帶來遠處隱約的、模糊的歡快樂曲聲。那聲音遙遠而誘人,像是在無聲地催促著她,踏入這片由他引領的、黑白交織的夜色之中。
「等一下。」在他牽著她即將邁出門檻的前一刻,神無月腳步微頓,手腕輕輕掙了掙。
童磨依言停下,回過頭,七彩眼眸在門廊燈籠的光暈下流轉著溫和的詢問,仿佛他真的是一位極有耐心的邀約者。「怎麼了?」
「我……」神無月避開他那過於直接的目光,看向自己身上那套因蜷縮睡眠而略顯褶皺的素色衣裙,「至少讓我換身衣服。」
「好啊。」他鬆開手,後退半步,體貼地面向庭院,「我等你。」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介乎玩笑與認真之間的促狹,「不過,可別挑得太久,讓我以為神無月不想去了。」
神無月沒有接話,轉身快步回到房間內側,拉上了紙門。
隔絕了那道存在感極強的視線,她才輕輕呼出一口氣。走到衣箱前,打開。裡面確實整齊疊放著衣裳,花色雅致,大多是適合她這個年紀的柔和顏色:淺櫻、水藍、淡紫……
她的指尖在這些衣物上流連,最後,卻停在了一件之前很少穿的和服上。那是一件白底的和服,上面用極細的銀線繡著疏落的、姿態各異的蓮花紋樣,領口和袖口滾著墨色的細邊。這顏色過於素淨清冷,與她平日的偏好不同,但此刻……
她的目光無意識地飄向紙門外那個模糊的、挺拔的黑色身影。
鬼使神差地,她取出了這件。
換衣的過程安靜而迅速。白底銀蓮的和服上身,襯得她多了幾分平日少有的清冽氣質,墨色的滾邊又壓住了那份過分的飄渺。她將長發挽成一個簡單的髮髻,用一根沒有任何裝飾的烏木簪固定。
當她再次拉開紙門時,童磨恰好轉過身。
廊下的光暈朦朧,他黑色的教服外套幾乎與身後的夜色融為一體,唯有那橡白色的長髮和俊美的面容被勾勒出清晰的輪廓。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白底銀蓮的和服,與他身上極致的黑與白,竟形成了一種微妙而和諧的呼應。
童磨的視線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比剛才更長,也更靜。他眼底那流轉的七彩光芒似乎也放緩了速度,像是被什麼攫住了注意力。
半晌,他忽然輕輕地、低低地笑了一聲。
「神無月的眼光,果然很好。」他最終說道,語氣平淡,聽不出褒貶。他上前,再次向她伸出手。這一次,他的指尖沒有直接去握她的手腕,而是懸在那裡,像是一個等待回應的、真正的邀請。「只是沒想到,神無月會選這一件。」
神無月將手放入他的掌心,指尖微涼。「這件……有什麼不對嗎?」她問,語氣儘量平常。
童磨握緊她的手,牽著她向外走去,他的步伐不疾不徐,聲音也淡淡的:「沒有不對。只是……白色和蓮花,總讓我想起教中的事物。」他側頭,看了她一眼,眼底含著慣有的、卻比平時更深的笑意,「神無月是故意的嗎?穿著這樣的衣服,和我一起去祭典。」
他的問題直白而犀利,帶著他一貫的、喜歡戳破人心思的惡趣味。
神無月垂下眼帘,看著兩人相牽的手,以及自己袖口那墨色的滾邊。「只是覺得合適今晚而已。」她避重就輕地回答。
「是嗎。」童磨不置可否,卻也沒有追問。
他們沒有走向極樂教的正門,而是轉向側面的車馬院。一輛寬大樸素的黑色馬車已經等候在那裡,拉車的兩匹馬在暮色中安靜地站著。
童磨先一步登上馬車,然後回身,再次向她伸出手。這次神無月沒有猶豫,借著他的力道上了車。
車廂內部比外觀看起來更寬敞舒適,鋪著深色的絨墊,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清冷的、類似檀香混合著冰雪的氣息,與童磨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轍。
車門關上的瞬間,外界的微光與聲音被隔絕了大半,只留下車輪開始滾動時,碾壓石板路的轆轆聲,以及車廂內這方寸之間,忽然變得無比清晰的、兩人之間的寂靜。
童磨在她對面坐下,背靠著軟墊,姿態舒展。馬車開始平穩地駛下山路,輕微的顛簸中,窗簾縫隙間偶爾漏進沿途石燈籠飛快掠過的、一閃而逝的昏黃光暈,短暫地照亮他俊美而莫測的側臉,又迅速讓他重新隱入昏暗。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隔著這狹小空間,靜靜地看著她。那目光並不灼熱,卻帶著一種無形的重量,讓神無月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目光投向窗外,儘管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移動的深色山影。
「神無月,」他忽然開口,聲音在封閉的車廂里顯得格外清晰,「你在害怕嗎?」
神無月轉回頭,對上他在昏暗光線中依然流光溢彩的眼眸。那目光里有探究,有玩味,唯獨沒有她預期中會看到的、因她可能的畏懼而產生的饜足感。
「害怕?」她重複這個詞,語氣里聽不出什麼波瀾,「您希望我害怕嗎?」
童磨的指尖在膝頭輕輕點了點,七彩眼眸中的笑意更深了些,卻未達眼底。「希望?嗯……與其說是希望,不如說是好奇。」他微微歪頭,像在研究什麼有趣的標本,「神無月總是這麼平靜。看到我出現在你床邊是,看到滿屋子的……嗯,信徒的殘骸時也是,現在和我單獨待在這裡,還是。」
馬車在山路上平穩下行,偶爾的顛簸讓兩人的衣擺輕輕相觸,又分開。
「也許我只是習慣了。」神無月將目光投向窗外飛掠而過的模糊樹影,「習慣您總是出現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做意想不到的事。既然無法預測,害怕也無濟於事。」
「習慣?」童磨咀嚼著這個詞,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奇異的興味,「習慣可真是個有趣的東西。它能讓人對最異常的事情都感到尋常,也能讓最尋常的接觸……」他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兩人之間那微小的距離,「變得耐人尋味。」
他忽然向前傾身,手臂隨意地搭在兩人之間的軟墊上,這個動作沒有觸碰她,卻讓他的氣息和存在感瞬間充滿了她前方的空間。
「那麼,神無月習慣了我這樣靠近你嗎?」他問,聲音壓得很低,在車輪的噪音中卻異常清晰。
神無月沒有後退,甚至沒有挪動身體。她只是抬起眼,平靜地迎上他那雙在昏暗中如同鬼火般閃爍的眼眸。
「您靠得比這更近的時候,也不是沒有過。」她指的是之前無數次他突如其來的接近,或是在蓮池邊,或是在那間血腥的靜室里。「如果每一次都要感到害怕或緊張,未免太耗費心神。」
她頓了頓,視線落在他隨意搭在膝上的、骨節分明的手上,那雙手沾染過無數信徒的鮮血,此刻卻安分地放在那裡。
「況且,」她抬起眼,直視他,「比起未知的惡意,已知的……反而更容易應對。至少我知道您是什麼,也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什麼。」
這個回答顯然在童磨的意料之外。他定定地看著她,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某種近似於「空白」的停頓。不是不悅,也不是驚訝,更像是某種預設的程序被打斷後,短暫的宕機。
「說得好。」他退回自己的座位,重新靠回軟墊,姿態慵懶,「看來,是我小看神無月的『習慣』了。明知我是什麼,卻不害怕。這是勇敢,還是……」
他的指尖停頓,聲音壓低,帶著一種蠱惑般的探尋。
「你其實也在享受這份『危險』?」
馬車外的喧囂聲越來越清晰,燈火的光暈透過窗簾,將車廂內染上一層暖橘色的、流動的光斑。祭典近了。
「不過,」童磨再次開口,聲音恢復了他慣常的那種帶著慈悲笑意的輕快,「習慣不代表喜歡,對吧?神無月習慣了我的靠近,但你喜歡嗎?」
他又開始了。這種步步緊逼的、帶著暗示的試探,仿佛是他樂此不疲的遊戲。
這個問題比之前的更加直接,也更加危險。它不再關乎恐懼或接受,而是直指某種更私人、更難以界定的感受。
神無月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幾不可察地微微蜷縮了一下。她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仿佛被那片越來越近的璀璨燈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車廂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車輪滾動和遠處隱約的鼓樂聲。
就在童磨以為她不會回答,或者會用另一個迂迴的說法搪塞過去時,神無月輕輕轉回了頭。
她的臉在流動的光影中明明滅滅,眼神清澈,卻深不見底。
「我不知道。」她誠實地回答,聲音很輕,卻無比清晰,「就像我也不知道,您此刻問我這個問題,是出於好奇,還是出於……別的什麼。」
她將問題輕輕地、穩穩地拋了回去。
童磨望著她,七彩眼眸中流轉的光芒似乎慢了下來。他臉上的笑容依舊完美,眼神卻深了許多。
「神無月,」他輕聲喚她,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讚嘆的微妙情緒,「你總是能讓我覺得……」
馬車就在這時,緩緩停了下來。車夫恭敬的聲音從外面傳來:「教主大人,到了。」
童磨的話沒有說完。他臉上那抹奇異的情緒迅速褪去,重新戴上了那副悲憫溫柔的微笑面具。他率先起身,拉開了車門。
喧囂的人聲、食物的香氣、斑斕的光影瞬間如同潮水般涌了進來,將車廂內那粘稠而微妙的靜謐沖刷得一乾二淨。
他下了車,然後回身,向仍在車內的神無月伸出手。他的手掌在璀璨的燈火下,蒼白得近乎透明。
「來,」他說,笑容燦爛,眼底映著萬千光華,「讓我們看看,神無月會不會『喜歡』上這個夜晚。」
神無月看著他的手,又抬眼看向他身後那片沸騰的、鮮活的人間煙火。片刻後,她將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指尖相觸的瞬間,他微微收攏手指,將她穩穩地帶下了馬車,帶入那片由他引領的、光怪陸離的夏夜之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