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敲打著紙窗,發出細碎而密集的噼啪聲,像是無數不知疲倦的蟲豸在暗處啃噬著寂靜。
神無月回到房間時,衣擺已被雨水濺濕大半,冰涼的布料沉重地貼著肌膚,讓她忍不住打了個細微的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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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雨傘靠在門邊,水珠順著傘骨蜿蜒而下,不疾不徐,在榻榻米邊緣積成一小灘不斷擴大的、深色的水漬,如同某種無法抹去的隱秘印記。
天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去,還沒到往常的傍晚時分,窗外的世界卻已被濃墨般的烏雲徹底吞噬,提前陷入了昏暗。
神無月蜷縮在房間最里側的角落,膝蓋緊緊抵著胸口,仿佛這樣能汲取一絲虛幻的安全感。指尖無意識地反覆摳弄著衣袖上細膩的布料紋理,紛亂的思緒在她腦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湧。
那些被暴雪掩埋的真相、雪地里凌亂模糊的腳印、清水夫人談及某些往事時諱莫如深的眼神……無數碎片交織碰撞,直到某個瞬間,她猛地回過神來,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無形的手驟然攥緊。
她想起佐佐木遞來櫻花餅時那雙盈滿擔憂的眼眸,想起阿雪剛見到她時那張雀躍明亮的笑臉,而自己當時……只是近乎麻木地、冷淡地給予了回應。
一股混合著愧疚與無力的情緒悄然蔓延開來。
「去道歉吧。」
這個念頭一旦清晰地冒出來,就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再也壓不下去。
神無月深吸了一口微涼而潮濕的空氣,起身重新拿起那把猶帶濕氣的雨傘,傘柄上殘留的些許餘溫早已散去,只剩下冰冷而光滑的木質觸感。
她推開門,綿密的雨幕瞬間將她單薄的身影籠罩,潮濕的空氣里夾雜著泥土與植物根莖被浸泡後的清冽氣息,卻奇異地驅散不了心底那點莫名滋長、盤桓不去的煩躁。
廚房的紙門虛掩著,透出一點昏黃的光暈。神無月輕輕推開,預料中那兩張熟悉的面孔並未出現。只有廚房婆婆佝僂的背影在灶台前緩慢移動,她用一塊半舊的抹布反覆擦拭著已然光潔的台面,動作遲緩而沉重,帶著一種歷經歲月的疲憊。
不知為何,每次見到神無月,婆婆總會先發出一聲悠長的、仿佛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的嘆息,那聲音里包含著太多神無月無法解讀、也不願深究的複雜意味。
「天氣不好,佐佐木和阿雪兩個丫頭,做完分內事就回自己房間了。」婆婆沒有回頭,聲音平淡得像一潭吹不起漣漪的死水,「你也早點回去歇著吧,雨天就別在外頭亂走了。」
神無月默然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她從廚房退出來,重新融入那片淅淅瀝瀝的雨聲中。
其實很多時候,她是喜歡雨天的——雨滴落在不同材質上,屋檐、樹葉、石板路,交織成層次豐富而自然的白噪音,往往能讓她紛亂躁動的心緒漸漸沉澱、歸於平靜。
於是她放慢了腳步,抱著一種近乎漫無目的的心態,在極樂教錯綜複雜的迴廊與院落間閒逛,木屐踩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發出清脆而孤寂的「嗒嗒」聲,在空曠無人的雨夜裡傳得很遠。
不知走了多久,繞過一叢被雨水洗刷得格外碧綠的竹籬,眼前豁然開朗,出現那片熟悉的蓮花池。池面上漂浮著幾片被風雨摧殘得有些殘破的荷葉,雨水落在平滑如鏡的水面上,激起一圈又一圈不斷漾開、又不斷消失的細小漣漪。
而蓮花池的對岸,正是那座象徵著教中禁地的主院——那扇常年在白晝也緊緊閉合、仿佛森嚴地隔絕了兩個世界的門,今天卻反常地、大大地敞開著。黑漆漆的門洞像是一個幽深無底、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洞穴,無聲無息地佇立在雨幕中,散發著一種近乎蠱惑的吸引力,仿佛在邀請她踏入某個未知而危險的領域。
神無月的腳步像是被某種無形的絲線牽引著,鬼使神差地朝著主院靠近。越往前走,一種源自本能的警覺就越發清晰。
一股淡淡的、若有似無的鐵鏽般的氣味,正頑強地穿透蓮葉的清香、穿透細密雨幕的水汽,像狡猾而堅韌的藤蔓,悄無聲息地纏繞過來,絲絲縷縷地鑽進她的鼻腔。
這股氣味太過熟悉,熟悉到讓她的指尖瞬間發涼,心跳也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隨即開始失序地加快。
她不再猶豫,加快腳步穿過蓮花池邊那條被雨水打濕的石板小徑,近乎魯莽地推開了主院那扇沉重的木門。
老舊的門軸發出「吱呀——」一聲悠長而刺耳的哀鳴,在寂靜的雨夜裡顯得格外突兀。她一間間地推開沿路房間的門,動作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急切,每一次推門,那股令人不安的氣味就變得更具象、更濃郁一分,直到她停在童磨平日用來接待特殊信徒的那間靜室前——這裡的血腥味已經濃稠到幾乎化為實質,沉甸甸地壓迫著周圍的空氣,讓人窒息。
神無月停在門前,深吸了一口氣,仿佛是為了積蓄勇氣,隨後猛地推開了房門。
眼前的景象讓她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童磨正以一種慵懶而愜意的姿態,側躺在一堆血肉模糊、難以辨認原狀的殘肢斷骸之中,他橡白色的長髮如同昂貴的綢緞般凌亂地鋪散在地上,髮絲間卻沾滿了黏稠暗紅的血跡;那張平日裡俊美得近乎神聖的臉龐,此刻也被飛濺的血污覆蓋,唯有那雙虹彩流轉、如同五色琉璃般剔透的眼珠,在室內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非人的、妖異而冰冷的光芒。
他臉上帶著一種饜足而沉醉的笑意,像是剛享用完一場期待已久的盛宴,看向神無月這個「不速之客」時,眼神里非但沒有被打擾的不悅,反而漾開幾分饒有興味的玩味。
「誒?神無月怎麼突然來這裡了?」童磨的語氣帶著刻意營造的驚訝,尾音微微上揚,透著一股虛假的純真,可他眼底那抹深不見底的笑意卻絲毫沒有散去,反而像滴入清水中的濃墨,愈發擴散開來。
神無月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如同最冷靜的掃描儀,迅速而仔細地掃過整個房間。
角落裡,一根孤零零的蠟燭正在燃燒,微弱的火苗在不知從何而來的穿堂風中不安地搖曳著,勉強照亮了一小片狼藉的地面。
她沉默地走過去,拿起那根蠟燭,手臂穩定得沒有一絲顫抖,然後小心翼翼地將房間裡其他燭台依次點亮。橘黃色的火光次第亮起,驅散了部分陰影,也將房間裡的每一寸慘狀清晰地暴露出來。
地上那些暗紅、深褐、甚至發黑的血液,正順著木質地板細微的紋理蜿蜒流淌,在跳躍的燭火下泛著油膩而詭異的光澤。
她突然想起之前阿雪興奮地跟她說起的新鮮事:「山下好多有錢的家庭現在都用電燈啦!一按開關,啪嗒一聲,整個房間都亮堂堂的,比咱們點的蠟燭亮多了,還沒有煙!」
那時阿雪的眼睛亮晶晶的,滿是對外面那個飛速變化世界的嚮往與好奇。可現在,這滿室搖曳的、復古的燭光,卻只夠照亮眼前這片如同地獄繪卷般的景象,將每一個殘酷的細節都勾勒得清清楚楚。
神無月的目光快速而克制地掃過地上的殘肢,胃裡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隱隱抽搐,泛起一陣陣酸澀。她只能極力避開那些最令人不適的焦點,小心翼翼地挑選著下腳的地方,最終在距離童磨不遠不近的一個相對「乾淨」的角落站定,眉頭緊緊蹙起,幾乎擰成一個結。
這到底是在做什麼?真是……令人作嘔。
「我路過主院,看見您的門沒有拉上,於是進來看看。」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視線刻意避開那些最具衝擊力的部分,落在童磨身後那面繪著浮世繪風格的牆壁上。
「啊呀,神無月還是這麼關心我。」童磨笑著,像只慵懶的貓科動物般伸了個懶腰,動作舒展而自然,仿佛身下那些支離破碎的肢體只是尋常的錦被軟枕。他身上那件華美的衣物早已被血跡浸染得看不出原色,但他卻毫不在意,「不過下雨天的話,門開著也沒什麼關係的哦。偶爾我也會想聽聽雨聲,感受一下風雨的氣息呢。倒是神無月,怎麼也在外面亂跑?這樣的雨天,不是應該好好待在房間裡休息才對嗎?」
「我也想聽聽雨聲。」神無月幾乎是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他話語中的這個詞,聲音輕飄飄的,沒有重量,更像是一句缺乏實質內容的敷衍。
「啊,這樣啊。」童磨突然坐直了身體,上半身以一種帶著壓迫感的姿態微微前傾,瞬間拉近了與神無月之間的距離。他身上那股濃郁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如同有生命的觸手,更加直接地撲面而來,幾乎要將她整個人包裹、吞噬。那雙琉璃般折射著詭譎光彩的眼睛緊緊鎖定著她,帶著毫不掩飾的、近乎天真又無比殘忍的探究意味,「神無月……不好奇我在做什麼嗎?」
殺人嗎?
神無月看著地上那些殘缺不全、甚至能看出齒痕的屍體部件,腦海里清晰地閃過這個冰冷的詞語。
其實,眼前這般場景,比她無數次在噩夢中見到的、那暴雪夜裡屍山血海的畫面,已經要「溫和」太多——夢裡的積雪被染成無邊無際的暗紅,斷裂的兵刃和破碎的肢體隨處可見,那股濃烈到極致的血腥味幾乎能凝結成冰,堵住她的呼吸。
可即便如此,此刻鼻尖縈繞的、帶著體溫餘熱和生命消逝氣息的味道,還是讓她從生理上感到一陣陣強烈的不適與排斥。
「我不知道您在做什麼。」她選擇了一個最安全、也最疏離的回答。
「我在解救我的信徒哦。」童磨歪了歪頭,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有種孩童式的純真,然而那笑容綻放在沾滿凝固血污的臉上,卻只襯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妖異,「讓他們脫離這污濁痛苦的塵世,與我融為一體,共享永恆的極樂……這不是很慈悲的事情嗎?」
他的語氣輕快,仿佛在描述一場即將開始的歡宴。接著,他像是才注意到神無月一直站著,好心地提醒道:「神無月你要一直站著嗎?房間裡有坐墊哦,雖然可能不太乾淨了。」
神無月的目光順勢掃過房間——那幾個散落的、原本應該是米白色的坐墊,早已被深色的血液徹底浸透,變得沉甸甸、濕漉漉,邊緣甚至能看到凝結的血塊。她幾乎是立刻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無法完全掩飾的生理性抗拒:「不必了。清洗衣服上的血跡,太麻煩了。」
「這樣啊?」童磨做出一副恍然大悟又略帶歉意的表情,他抬起手,用那幾根骨節分明、此刻卻沾滿暗紅污跡的手指,隨意地撓了撓額前散落的髮絲,留下幾道新的血痕,「不過沒關係呀,洗不乾淨就扔了吧。我說過的,會陪神無月去逛集市的哦,到時候再給你買新的衣服,多少件都可以,什麼樣的款式都隨你挑。」
他的話語裡充滿了慷慨的許諾,仿佛這滿室的血腥與他口中的逛街購物是同一維度的事情。
神無月強壓下喉嚨口不斷上涌的酸澀感,抬起腳,用木屐那硬質的鞋尖,小心翼翼地、帶著明顯的嫌棄,推開了一隻不知何時滾落到她腳邊的、皮膚青白的斷手。
那隻手的手指還保持著一種死前痙攣般蜷縮的姿勢,指甲縫裡塞滿了黑紅色的污垢和些許泥土。她在童磨那專注而詭異的注視下,緩緩地、極其不情願地在他面前的空地上跪坐下來,膝蓋隔著幾層衣物,似乎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地板傳來的冰冷堅硬的觸感,以及某種溫熱的、粘稠的液體正緩慢地浸過裙擺布料,貼附上皮膚的噁心感覺。
童磨那張被血污覆蓋、如同戴了一張詭異面具的臉,在搖曳的燭光下顯得愈發妖冶不祥。
他朝後仰了仰身體,慵懶地靠在身後那個同樣血跡斑斑的軟墊上,語氣輕鬆得如同在談論今日的茶點:「是他們自願要求的哦。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徹底擺脫人世的苦痛,和我一起共享真正的、永不終結的極樂啦。」
「那教主還真是辛苦。」神無月扯了扯嘴角,試圖擠出一個符合場景的、禮貌而順從的微笑,然而她的聲音卻不咸不淡,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聽不出半分真誠的意味,反倒像一句機械的客套。
童磨的目光如同最精細的探針,緊緊鎖在她的臉上,那雙虹膜因為高漲的好奇心而微微擴張,五色琉璃般的眸子裡閃爍著一種看到新奇玩具般的光芒:「誒?神無月為什麼這樣說?當然啦,我並不會覺得辛苦哦。能親自引領迷途的羔羊走向最終的解脫,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他的笑容燦爛依舊,卻感覺不到一絲溫度。
神無月的目光再次難以避免地落在地上的殘肢上,那些斷裂的骨骼和撕裂的肌肉在燭光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質感。
她的視線在那片血腥中停留了一瞬,又緩緩移回童磨那張帶著完美笑意的臉上,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譏誚:」我只是沒想到,您居然是......生吃掉。」
聽到這句話,童磨非但沒有被冒犯的感覺,反而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有趣的笑話,笑得更加開懷燦爛了,眼尾彎起的弧度像兩輪染血的新月:」神無月你這樣說,也太糟糕了吧?難道我要把他們精心烹飪一下,再配上合適的醬料,擺盤端上來嗎?」他攤開沾滿血污的雙手,做了一個無奈又覺得好笑的手勢,」那樣的話,豈不是更麻煩啦?而且,顯得我很像個不愛自己信徒的教主。」
」您說的對。」神無月垂下眼帘,語氣順從得像是在真心道歉。但在這順從的表象下,她不由得在心裡感嘆:這些信徒,真是瘋狂。為了虛無縹緲的極樂,竟甘願成為他人腹中之物。
童磨歪著頭,七彩瞳孔在燭光下流轉著奇異的光澤,仿佛能看透她心中所想:」神無月是覺得他們瘋狂嗎?」
他忽然湊近,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指尖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冰涼的觸感讓她微微一顫。
」可是啊,在他們最痛苦的時候,是我給予了救贖哦。」他的聲音溫柔得像情人的低語,呼出的氣息帶著若有似無的甜腥,」比起在泥濘中掙扎,永遠成為我的一部分,不是更幸福嗎?就像這些雨水最終匯入江河,他們與我合而為一,再也不會感到痛苦了。」
神無月沒有躲閃,只是平靜地注視著他近在咫尺的妖異面容:」那您呢?吞噬他們的時候,感受到幸福了嗎?」
童磨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這個問題顯然超出了他慣常的思考範疇。窗外雨聲漸密,燭火搖曳著將兩人的影子投在血跡斑斑的牆壁上,扭曲變形,仿佛上演著一出詭異的皮影戲。
」幸福啊......」他鬆開手,若有所思地靠回軟墊,指尖無意識地划過身旁一灘尚未乾涸的血跡,」就像吃下一塊甜膩的點心,短暫的滿足之後,只剩下無盡的空虛呢。」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茫然,但轉瞬即逝,」可是不吃的話,連那片刻的滿足都不會有。你說是不是很矛盾?」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神無月臉上,忽然又綻開那種完美到虛假的笑容:」不過神無月不一樣。你從來不會向我祈求什麼,也不會用那種令人厭倦的狂熱眼神看著我。即使在這樣的場景下,你依然保持著令人驚訝的清醒。」
」因為我不信您所謂的極樂。」神無月輕聲說,聲音卻清晰地穿透雨聲。
」明明不信,卻依然留在這裡。」童磨的扇子不知何時又出現在手中,合攏的扇骨輕輕點著地面,」神無月,你說這是為什麼呢?」
雨聲急促地敲打著屋檐,仿佛在催促著一個答案。神無月望著燭火中他妖異的面容,恍惚間又想起夢中那片雪地,有人握著她的小手,一字一句地說:」劍士之道在於守住本心。」
她垂下眼帘,輕聲回答:」或許我只是無處可去。」
這個答案讓童磨低聲笑了起來,笑聲在血腥的房間裡迴蕩,與窗外的雨聲交織成詭異的二重奏。
」那就一直留在這裡吧。」他伸出手,指尖掠過她的發梢,在上面留下淡淡的血腥味,」在我厭倦之前,你永遠都是特別的。」
神無月沒有回應,只是靜靜地望著窗外。雨幕中,蓮花池的方向隱約可見,那些殘破的荷葉在風雨中搖曳,像極了此刻她的心境。神無月沒有躲閃,任由他染血的指尖拂過自己的髮絲。血腥味在鼻尖縈繞不去,像是某種無形的烙印。
」特別的……」她輕聲重複這個詞,目光掃過滿地狼藉,」就像這些信徒曾經也是特別的?」
童磨的笑聲戛然而止。
燭火噼啪作響,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他歪著頭,七彩瞳孔微微收縮:」你在害怕嗎?害怕有一天也會變成這樣?」
」不。」神無月抬起手,輕輕拂開他仍停留在自己發間的手指,」我只是在想,當您說'特別'的時候,究竟是在說我們,還是在說您自己的感受。」
她站起身,裙擺不可避免地沾上了暗紅的血跡,像一朵朵凋零的梅花。
」就像您說的,吞噬帶來的滿足轉瞬即逝。那麼,保留一個'特別'的存在,是不是能延長這種新鮮感?」
童磨的扇子」啪」地展開,遮住了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流光溢彩的眼睛:」真是尖銳的問題啊。」
」我只是在學著明辨真假。」神無月走向門邊,腳步在血泊中留下淺淺的印記,」就像您教導的那樣。」
童磨的扇子輕輕合攏,在掌心敲出規律的聲響。」神無月總是這樣,說著最清醒的話,做著最矛盾的事。」
神無月停在門邊,指尖剛剛觸到冰涼的木門框。
童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玩味:「這就走了?雨還沒停呢。」
她收回手,轉過身。童磨依然慵懶地靠在那片血腥之中,仿佛那不是殘肢斷骸,而是最舒適的軟榻。他歪著頭,七彩眼眸在漸弱的燭光下像兩簇不滅的鬼火。
「神無月不是來聽雨聲的嗎?」他輕輕揮動摺扇,帶起一陣混合著濃烈血腥與脂粉甜香的風,「這裡的雨聲,和外面的,有什麼不同?」
神無月沉默地看著他。確實,雨聲依舊,淅淅瀝瀝,敲打著屋頂,與方才在蓮花池邊聽到的並無二致。
只是在這裡,雨聲的背景是凝固的黑暗和蔓延的血色,以及這個笑容慈悲、行為卻如同惡鬼的男人。
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走回之前跪坐的地方,重新坐了下來,姿態甚至比剛才更放鬆了些許,只是依舊小心地避開那些最污穢的區域。
「看來,這裡的雨聲確實更『特別』一些。」她淡淡地說,語氣里聽不出是嘲諷還是陳述。
童磨愉悅地眯起眼睛:」看來神無月也開始懂得欣賞特別的美了。」
」不是欣賞。」神無月抬眼看他,」只是陳述事實。就像我不會欣賞您進食的模樣,但不得不承認,這畫面確實令人難忘。」
童磨用扇子掩住嘴角:」真是傷人啊。明明剛才還說捨不得走,現在又這樣貶低我。」
」我沒有捨不得走。」神無月平靜地反駁,」只是選擇了留下。就像您選擇吞噬他們,而我選擇坐在這裡,都是自己的決定。」
」那神無月現在後悔這個決定嗎?」
她看了看滿室狼藉:」至少不算全無收穫。」
童磨愉悅地低笑起來,似乎對她的去而復返感到十分滿意。「我就知道,神無月是懂欣賞的。」他換了個更愜意的姿勢,手肘支在一個看起來像是……某種軀幹部分的軟墊上,托著腮看她,「長夜漫漫,既然都不想睡,不如聊點什麼?」
「聊什麼?」神無月抬眼看他,「繼續聊您是如何『解救』信徒的?還是聊生吃與熟食的優劣?」
「哎呀,神無月還在糾結這個。」童磨用扇子輕輕點著額頭,做出一個無奈又好笑的表情,「那我們聊點別的好了。比如……神無月以前的事?」
神無月的心微微一提,但面上依舊不動聲色:「我什麼都不記得了。您不是知道嗎?」
「是啊,真可惜。」童磨的語氣里聽不出多少真實的惋惜,更多的是探究,「所以我才好奇。一個沒有過去的人,為什麼能如此……穩定?」他尋找著合適的詞彙,「不像那些信徒,輕易就崩潰、瘋狂,或者陷入絕望。神無月好像無論看到什麼,都能很快接受。」
神無月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頭的手,指尖因為沾染了空氣中的濕冷血腥氣而有些發涼。
「或許是因為,沒有過去,也就沒有了比較。」她輕聲說,像是在對自己解釋,「不知道什麼是『好』,什麼是『壞』,什麼是『正常』,什麼是『異常』。眼前的一切,無論多麼匪夷所思,對我而言,就是世界的全部模樣。除了接受,似乎也沒有別的路可走。」
童磨若有所思地看著她,扇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掌心。「有趣的解釋。所以,神無月接受眼前這一切嗎?接受我……是這樣的存在?」
神無月抬起頭,目光再次掃過這人間地獄般的場景,最後落回童磨那張俊美而詭異的臉上。
「您希望我接受,還是不接受?」她把問題拋了回去。
童磨笑了,這次的笑容里似乎多了點別的東西,不再是純粹的、浮於表面的慈悲或戲謔。「我希望……」他拖長了語調,七彩眼眸深深地看著她,「神無月永遠能像現在這樣,坐在我面前,和我說話。」
哪怕是在這樣的屍山血海里,哪怕話語裡帶著刺。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面不會碎裂的鏡子,映照出他空洞的內里,卻又奇異地不讓他感到厭惡。
她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像一尊沉入自己世界的雕塑。童磨也不再言語,他重新慵懶地靠回軟墊,指尖把玩著那柄金色的摺扇,目光卻時不時地落在神無月沉靜的側臉上。
時間在沉默中緩慢流淌。燭火因為燃得太久而漸漸微弱,室內光線愈發昏暗,那些血腥的細節也隨之模糊,融成一片片深色的陰影。唯有窗外持續不斷的、淅淅瀝瀝的雨聲,成為這詭異靜謐中唯一的背景音。
神無月並沒有在看什麼,也沒有在想什麼。
她只是放空了自己,感受著身下地板傳來的冰涼,鼻尖縈繞不去的血腥氣,以及不遠處那個非人存在所散發出的、無形的壓迫感。
這是一種奇怪的體驗,置身於如此恐怖的環境,與如此危險的人物共處一室,她的內心卻奇異地平靜下來,仿佛所有的紛擾和迷霧,都被隔絕在了這間充滿罪惡的房間之外。
房間一點一點的暗了下來。
神無月望著最後一支搖曳的燭火,忽然輕聲開口:」您記得自己吃過多少信徒嗎?」
童磨正用扇尖挑起一縷沾血的髮絲把玩,聞言動作微頓,七彩眼眸在昏暗中流轉著奇異的光澤:」嗯...大概像池子裡的蓮花那麼多?不對,應該比那還要多些。」他歪著頭,露出孩童般純真的神情,」怎麼,神無月要幫我數數看?」
」不必。」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只是好奇,您是如何記住他們每一個人的。」
」記住?」童磨低低笑出聲,」為什麼要記住?每一片雪花落進掌心,不都會融化嗎?」他的扇子輕輕划過空中,」他們來到我身邊,得到救贖,成為我的一部分——這樣完美的結局,何必執著於記住過程呢?」
神無月的目光掠過地上那些已無法辨認的殘骸:」所以對您而言,他們連名字都不值得記住?」
」名字啊...」童磨用扇骨輕點下頜,作出思考的模樣,」有的記得,有的忘了。不過現在想想,記得的名字,反而更無趣呢。」他忽然湊近幾分,血腥味撲面而來,」就像神無月,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你的名字——但這不代表什麼,明白嗎?」
」明白。」神無月直視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就像您不會忘記特別美味的點心,但點心終究只是點心。」
童磨的瞳孔微微收縮,隨即綻放出更加燦爛的笑容:」真是越來越喜歡和神無月聊天了。」他慵懶地靠回去,」那麼,神無月覺得被忘記比較可悲,還是被記住卻終究要被吃掉更可悲?」
」都可悲。」她的回答乾脆利落,」但最可悲的是,他們至死都以為這是救贖。」
」啊啦,說得我都要傷心了。」童磨故作悲傷地垂下眼帘,唇角卻依然帶著笑意,」不過神無月,你說錯了一點——這確實是救贖。痛苦的活著,和成為我的一部分獲得永生,哪個更幸福,你不是他們,又怎麼知道呢?」
神無月輕輕拂去裙擺上沾到的血點:」那您呢?」
」我?」童磨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問題,笑聲在血腥的空氣中蕩漾開,」我享受著他們的幸福啊。每一個信徒被吞噬時的喜悅與解脫,都會成為我的養料。這樣的回答,神無月滿意嗎?」
」很符合您的風格。」她淡淡道,」就像品嘗一道菜,不在乎食材的想法。」
」沒錯沒錯!」童磨開心地拍手,像個得到誇獎的孩子,」所以神無月要不要也來嘗嘗看?我保證,會比想像中還要...」
」美味?」神無月接話,語氣里那絲譏誚之下,藏著一縷難以察覺的、近乎自嘲的無力感,」還是說,比想像中更令人作嘔?」
童磨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奇玩具般睜大眼睛:」神無月今天格外尖銳呢。」
」只是……看累了。」她移開視線,望向窗外,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只有屋檐還在滴著殘雨,那聲音莫名讓人心煩,」看累了您用同樣的戲碼,一遍又一遍地欺騙別人,也欺騙自己。」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您明明感受不到任何味道,無論是食物的味道,還是……被您稱之為『救贖』的情感。」
這句話讓房間陷入突如其來的寂靜。童磨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完全消失了,那雙七彩眼眸深處仿佛有冰層在碎裂,露出底下更深的虛無。
」誰告訴你的?」他的聲音依然輕柔,卻帶著一種被觸及核心的危險意味。
」需要誰告訴嗎?」神無月轉回頭,這次沒有迴避他的視線,那目光里竟帶著一絲……近乎疲憊的洞察。
那句輕輕的詢問,不像指責,更像一聲嘆息。
童磨緩緩站起身,血污順著他的衣擺滴落,在寂靜中發出「嗒」的一聲。
他走到神無月面前,俯身與她平視,那雙妖異的瞳孔緊縮,仿佛想從她眼中找出虛偽的痕跡,卻只看到一片深不見底的、帶著哀傷的平靜。
他靠得極近,血腥味幾乎要將她淹沒。但神無月沒有後退,只是靜靜回望。
」你說得對。」出乎意料地,童磨承認了。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平靜,像是卸下了所有面具。」我嘗不出味道,感受不到喜悅,連吞噬時的滿足都是裝出來的。」
扇子」啪」地合攏,他用扇骨輕輕抵住她的心口。
」但是神無月,你能感受到,不是嗎?」
神無月望著他眼中那片虛無的七彩,忽然感到一陣刺痛。原來在不知不覺間,她對他的感情已經變得如此複雜——既清醒地看穿他的本質,又無法控制地被這份虛無吸引。
」您真是......」她輕輕握住抵在胸前的扇子,聲音裡帶著難以察覺的顫抖,」太狡猾了。」
童磨的唇角維持著完美的笑意,七彩眼眸卻微微閃爍:」狡猾?我不明白神無月在說什麼呢。」他的聲音依然輕快,卻少了幾分從容,」我只是在享受與你對話的樂趣而已。」
扇子輕輕一轉,從她手中滑出,在空中劃出一道金色的弧線。
」你說我感受不到味道,感受不到情感...」他的笑容染上幾分危險的色彩,」那你要不要猜猜看,現在我是在說謊,還是在說真話?」
他向前傾身,冰冷的呼吸拂過她的臉頰:」猜對了有獎勵,猜錯了......」扇尖若有似無地掠過她的脖頸,」就要接受懲罰哦。」
神無月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片無論如何燦爛都照不亮的黑暗。她忽然發現,此刻的他比任何時候都要真實——這份刻意維持的遊刃有餘,恰恰暴露了他內心的動搖。
」您既不是在說謊,也不是在說真話。」她的聲音很輕,卻像投入靜湖的石子,」您只是在......逃避。」
童磨的笑容微微凝固。
」逃避我的問題,逃避您自己的內心。」她向前一步,目光堅定地望進他的眼眸,」您不敢承認需要我,就像不敢承認這片虛無有多麼難以忍受。」
扇尖突然抵住她的喉嚨,童磨的聲音依然帶笑,卻多了幾分寒意:」神無月,有時候太過聰明並不是好事。」
」那您為什麼要留下一個聰明的人在身邊?」她毫不退縮,」為什麼要一次次試探我的底線?為什麼不乾脆讓我像其他信徒一樣......」
」因為無聊。」
這個回答來得太快,太急切,反而泄露了真相。童磨似乎也意識到這一點,扇子稍稍後退了幾分。
神無月的唇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意:」看,您連對自己都不願意說實話。」
晨光透過紙窗,將兩人的影子投在血跡斑斑的地面上。他們站在光明與黑暗的交界處,仿佛象徵著彼此的關係——既相互抗拒,又難以分離。
」天亮了。」她輕聲說,轉身欲走。
」澗上神無月。」
他很少這樣連名帶姓地叫她。她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明天...」他的聲音裡帶著罕見的猶豫,」還會來嗎?」
這個看似平常的問題,卻比任何直白的挽留都要動人。神無月望著門外漸亮的天色,許久,輕輕點頭:
」只要您還需要。」
她推門離去,沒有看見童磨臉上那個終於變得真實的表情——既不是慈悲,也不是戲謔,而是一種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複雜情緒。
當門輕輕合上,童磨獨自站在漸漸亮起的房間裡。
」需要嗎......」他低聲自語,目光落在神無月方才站過的地方。
窗外,最後一滴雨水從屋檐滑落,在晨光中閃爍如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