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小雨(1)

  細雨如絲,織成一張朦朧的灰紗簾幕,將整個極樂教溫柔地包裹進一片靜謐的煙靄之中。空氣里瀰漫著泥土被浸潤後的清新氣息,以及一種萬物沉靜的安寧。

  神無月蜷縮在柔軟溫暖的被褥里,像一隻找到了安全巢穴的幼獸,聽著窗外淅淅瀝瀝、連綿不絕的雨聲。

  那雨聲不急不躁,帶著某種穩定的、催眠般的節奏,輕輕敲打著她的意識,仿佛要將所有紛擾都隔絕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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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天光早已透過糊紙的窗格,將房間內染上一層均勻的、水溶溶的亮色,她也依舊賴在榻上,不願起身。

  這樣潮濕又安靜的雨天,仿佛擁有某種奇異的魔力,總能輕易撫平心底細微的褶皺與躁動,讓人忍不住沉湎於這份被雨聲隔絕出來的、與世隔絕般的安穩。

  然而,在這片令人安心的雨聲包裹下,她的意識漸漸模糊,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跡,緩緩暈開,最終沉入了一片更深、更不可控的領域——她又墜入了那個光怪陸離的夢境。

  依舊是那棵熟悉的、巨大的櫻花樹,只是它早已褪去了春日裡爛漫繁華的粉白盛裝,被厚重、嚴酷的冬雪嚴嚴實實地覆蓋、包裹。光禿禿的黑色枝椏如同絕望伸向灰白天空的枯瘦手臂,在凜冽的寒風中發出細微的、如同骨骼摩擦般的嗚咽。天地間一片肅殺的白,冷得刺骨。

  樹下,一個小小的、穿著厚實卻略顯臃腫棉服的身影正握著一把與她身形不甚相稱的木刀,一下一下,極其認真地揮舞著。動作雖帶著孩童特有的稚嫩與笨拙,甚至因為寒冷而有些僵硬,但那緊抿的、凍得發白的嘴唇和專注得幾乎燃燒的眼神里,卻透著一股執拗的、不肯服輸的認真勁兒。

  不遠處,站著兩道修長的身影,一男一女,面容如同隔著一層晃動的水波,模糊不清,唯有那輪廓里透出的溫柔與讚許的笑意,如同冬日裡稀薄卻珍貴的陽光,清晰地傳遞過來,溫暖著這片冰天雪地。

  他們的聲音也像是從極遙遠的地方傳來,被呼嘯的風聲切割、揉碎,最終如同幾縷被風吹散的潔白棉絮,斷斷續續、輕輕飄飄地鑽進她的耳中:

  「……看啊……我們的神無月……也有了點……劍士的樣子呢……」

  神無月?

  是在……叫我嗎?

  這個名字,連同那親昵的稱呼,像一把突如其來的、冰冷的鑰匙,猛地撬開了記憶深處某個緊鎖的、鏽跡斑斑的匣子。更尖銳的、如同冰錐刺入般的疼痛驟然攫住了她的太陽穴,伴隨著一陣強烈的、幾乎讓她嘔吐的眩暈感。

  她猛地從榻上彈坐起來,倏地睜開了眼睛,胸腔因急促的喘息而劇烈起伏,額際頸側已是冷汗涔涔。

  窗外的雨依舊在下,雨滴敲打著窗欞和屋檐,發出細碎而清晰的、現實世界的聲響,將她徹底拉回了當下。

  她抬手,用力揉著陣陣發脹、抽痛的額角,指尖冰涼。那些大片缺失的、如同被濃霧籠罩的記憶碎片,總像是最纏人、最有韌性的藤蔓,在她最不設防的時刻悄然纏繞上來,勒得她喘不過氣,讓她在清醒的理智與混沌的過往之間痛苦掙扎,無所適從。

  或許……真的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真的得去找清水夫人,問個清楚了。

  這個念頭一旦如同水底氣泡般冒了出來,便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再也按壓不下去。

  它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她心中漾開一圈圈混雜著恐懼、渴望與決然的漣漪。神無月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心頭殘餘的悸動與那莫名的恐慌,起身利落地收拾妥當,從門邊取過一把素色的油紙傘,撐開,步入了綿密的雨幕之中。

  她踩著被雨水浸潤得顏色深濃、泛著幽光的青石板路,一步步朝前殿走去。雨天的極樂教顯得格外的冷清、空曠,往日裡穿梭往來的信徒此刻寥寥無幾,唯有淅瀝的雨聲,在空曠的庭院、廊廡間輕輕碰撞、迴蕩,更添幾分難以言說的寂寥與肅穆。

  走到前殿那寬大的檐廊下時,她恰好看見清水夫人正與一位面容愁苦、身形佝僂的信徒低聲交談著。清水夫人一身墨色和服,身姿筆挺如松,在這灰濛濛的雨景中,像一株沉靜而孤高的墨竹,散發著不容褻瀆的威嚴與距離感。

  她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目光不經意地一轉,瞥見了站在廊柱旁、收攏了油紙傘、發梢還沾著細碎雨珠的神無月。清水夫人眼中極快地閃過一絲難以捕捉的驚訝,但那份波動瞬間便平息了,被她用完美的自制力壓下。她臉上迅速恢復了平日裡那種溫和而疏離的神色,禮貌地向面前的信徒致歉後,便緩步朝神無月走了過來。

  「怎麼這個時辰,獨自到這裡來了?」清水夫人的聲音響起,清潤如同雨後的山間泉水,但若仔細分辨,便能聽出那平淡語調下隱藏著的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本能的關切。

  她的目光細緻地落在神無月微微蹙起的眉間,以及那尚未完全散去的、如同蒙著一層薄霧的哀愁與疲憊上,不自覺地輕輕皺了皺眉。

  神無月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指尖下意識地攥緊了尚帶著雨滴微涼觸感的傘柄,那力道之大,使得指節都隱隱泛出青白的顏色。喉嚨有些發緊,那些在心底盤旋了無數次的問題,此刻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難以輕易問出口。

  沉默在兩人之間瀰漫,只有廊外綿密的雨聲,沙沙地填充著這片令人心慌的寂靜。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仿佛鼓足了全身的勇氣,抬起眼,迎上清水夫人那雙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深邃眼眸,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剛從夢魘中掙脫出來的虛弱與未散的疲憊:「夫人……我又做噩夢了。」

  清水夫人是知道的。

  當初,她將神從那個血腥、混亂、如同人間地獄般的地方逃出來的神無月、帶回極樂教時,這個失去了一切記憶、如同初生嬰兒般脆弱的孩子,幾乎夜夜都被猙獰可怖的噩夢糾纏。

  她常常在萬籟俱寂的深夜,從睡夢中驟然驚醒,渾身冷汗淋漓,然後蜷縮在床榻最深的角落,抱著膝蓋,將臉深深埋進去,無聲地、壓抑地流淚,那單薄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眼底是化不開的、如同實質般的恐懼與深不見底的茫然。

  那時,看著眼前神無月蒼白得近乎透明的面色和眼底殘留的、如同受驚小鹿般的驚悸,清水夫人在心底無聲地嘆了口氣。


  「別怕。那都只是夢,是假的。」

  夢裡那些血肉模糊、支離破碎的場面,那些撕心裂肺、絕望無助的哭喊,那些冰冷的觸感和灼熱的氣息……都只是假的。

  清水夫人用她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語氣這樣說著。

  而失去所有記憶、心智如同白紙、只能依靠著她這唯一浮木的神無月,也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徒勞地告訴自己,試圖將那些不受控制翻湧上來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與悲傷,重新狠狠地壓回心底最黑暗的角落,用理智的土壤將其掩埋,假裝它們從未存在過。

  可現在,神無月不想再只是被動地告訴自己「那是假的」了。她想要一個答案,一個能讓她在真實與虛幻之間找到立足之地的答案。

  她抬起眼,目光穿過細密的雨簾,執著地落在清水夫人沉靜無波的臉上。」夫人,」她的聲音很輕,卻比往日多了幾分不容忽視的堅定,」這個夢,太真實了。我聽見有人叫我'神無月',還說……我有了劍士的樣子。」

  清水夫人的眼神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動,像平靜湖面被投下一顆小石子,但很快又恢復了古井無波的平靜。」夢境總是虛實參半的。」她伸出手,接住從檐角滴落的一串晶瑩雨珠,語氣平淡,」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心思過重,便容易生出幻象。」

  」不是的。」神無月輕輕搖頭,指尖無意識地反覆摩挲著傘柄上光滑的竹節,仿佛能從那裡汲取一絲力量。」那個揮劍的孩子,分明就是我。那對男女……他們看我的眼神那麼溫柔,充滿了……驕傲和憐愛,就像、就像……」

  就像家人一樣。

  這句話她沒有說出口,但清水夫人已經從她微微顫抖的睫毛和閃爍的、帶著渴望與困惑的眼神中,讀懂了那未盡之言。

  」神無月,」清水夫人的聲音刻意放柔和了幾分,帶著一種引導的意味,」你是在懷疑自己的身份嗎?或者說,你在懷疑我告訴你的過去?」

  」我……」神無月低下頭,雨水順著傘尖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圈深色的、不斷擴大的水痕,」我只是想知道,在我來到極樂教之前,我究竟是誰?來自哪裡?那場『意外』,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終於將盤旋在心頭最深處的疑問問了出來,聲音雖輕,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勇氣。

  一陣漫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檐角斷續的滴水聲在這死寂中顯得格外清晰,每一滴都像是冰冷的重錘,不緊不慢地敲在神無月緊繃的心弦上。

  良久,清水夫人才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輕得像是一縷即將消散的煙。

  她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仿佛穿透了眼前漸弱的雨幕,回到了八年前那個風雪交加、改變了許多人命運的夜晚。

  」那是八年前的一個暴風雪之夜。」清水夫人的聲音低沉得近乎耳語,帶著一種被時光打磨過的滄桑,」你在雪地里跌跌撞撞地奔跑,像只受了致命驚嚇、慌不擇路的小鹿,身後拖出的長長血跡,在皚皚白雪上顯得格外刺眼,觸目驚心。當我找到你時,你已經力竭昏倒在雪堆里,整個人幾乎被新落的、冰冷的積雪掩埋,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血跡?」神無月的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竄上脊樑。

  」你的額頭磕破了,鮮血糊了半張臉,混合著雪水和污泥,看上去……很糟糕。衣服上也沾滿了已經凍結髮暗的血跡。」清水夫人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但仔細檢查後,我發現你身上除了頭部的撞擊傷和一些擦傷,再沒有其他致命的傷口。你懂我的意思嗎,神無月?」

  神無月的呼吸驟然變得急促起來,手指不自覺地死死攥緊了胸前的衣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那些血……不是她一個人的?

  」那我的家人......」她幾乎不敢問下去,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艱難地擠出來。

  清水夫人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需要積蓄巨大的勇氣才能繼續說出接下來的話,這些真相沉重得讓她也感到難以負荷:」天亮了以後,我沿著你來時那深一腳淺一腳、踉蹌的腳印往回找,在山腳下那個急轉的彎道處,發現了一輛……完全燒毀、只剩下焦黑框架的馬車殘骸。周圍的雪地被染成了大片大片的、令人作嘔的暗紅色,到處都是飛濺的、已經凍結的血跡,但是......」

  她的聲音哽咽了一下,帶著真實的痛色,」沒有屍體,一具都沒有。甚至連一塊碎布、一件行李、一樣能證明身份的東西都沒有找到。乾乾淨淨,仿佛被什麼東西徹底抹去了一般。」

  」什麼都沒有?」神無月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破碎的顫抖。一種巨大的、空茫的恐懼攫住了她。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更可怕的、關於「消失」的未知恐懼。

  」暴風雪掩蓋了大部分痕跡,也阻礙了救援和查探。」清水夫人的聲音輕得快要聽不見,帶著深深的無力感,」我在那片被血與火玷污的雪地里搜尋了整整兩天,除了那些觸目驚心的、無聲訴說著慘劇的血跡,什麼線索都沒有找到。就好像......就好像他們,連同那場災難的一部分,都憑空消失了一樣。」

  神無月踉蹌著後退一步,扶住身旁冰涼的、帶著濕氣的廊柱才勉強站穩。就在這時,一陣撕裂般的、前所未有的劇痛突然刺穿她的腦海,伴隨著一些更加清晰、卻也更加恐怖的畫面碎片——

  」快走!神無月!別回頭!一直往前跑!」一個年輕女子悽厲到變調的哭喊聲在她記憶中轟然炸開,充滿了絕望與母性的決絕。

  」往南走!記住!永遠不要再回來!永遠!」一個男人嘶啞的、仿佛用盡最後力氣的吼聲接踵而至,帶著令人心碎的催促。

  還有金屬劇烈碰撞的、令人牙酸的尖銳聲響,和某種……非人的、低沉而充滿惡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聲,仿佛來自地獄深處。

  」呃……」神無月痛苦地悶哼一聲,額頭上瞬間布滿了細密的冷汗,臉色蒼白如紙,身體沿著廊柱緩緩滑落。

  清水夫人急忙上前一步,用力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一向平靜的語氣里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急:」頭又痛了?這次……看到了什麼?」

  」只有一些聲音的碎片……比以前更清楚了……」神無月靠在廊柱上急促地喘息,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搏鬥,」有人在叫我快跑……用盡力氣地喊……還有……很奇怪、很可怕的聲音……不像是人能發出的……」 她抬起盈滿痛苦和恐懼的雙眼,望向清水夫人,」夫人,那到底是什麼?」

  清水夫人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她沉默地搖了搖頭,目光沉重而複雜:」我不知道。我趕到時,只剩下寂靜和血腥。這八年來,我從未停止過在暗中打聽、查探。」她凝視著神無月蒼白的臉龐,目光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但關於你的家人,關於那輛馬車,關於當晚究竟發生了什麼……始終沒有任何消息。那場大雪,還有隨之而來的某些……無形的力量,把一切都掩蓋、抹除得太過徹底了。」

  雨還在不知疲倦地下著。濕潤的青石板上倒映著兩人模糊的、仿佛隨時會破碎的身影,隨著積水微微晃動,無聲地訴說著那段被大雪和未知恐怖永遠掩埋的、血腥的往事。

  過了許久,神無月才緩緩地、依靠著自己的力量直起身。她對著清水夫人,深深地、鄭重地鞠了一躬,聲音雖然微弱,卻異常清晰和堅定:」謝謝你,清水夫人。謝謝你當年救了我,也謝謝你現在……願意告訴我這些。」

  廊外,被雨水洗滌過的庭院綠意格外清新盎然,但兩人之間的空氣卻沉重得幾乎凝滯,充滿了未盡之語和無法化解的悲涼。

  清水夫人輕輕搖頭,唇角泛起一絲苦澀又溫柔的弧度,這在她臉上是極為罕見的表情:」該說感謝的是我才對。神無月。」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真摯的情感,」這八年來,是你的存在,讓我在這極樂教看似莊嚴、實則清冷孤寂的漫長歲月里,得以窺見一絲溫暖的、屬於人的亮光。」

  她抬手,用指尖極為輕柔地為神無月理了理被雨水和冷汗沾濕、黏在頰邊的鬢髮,動作小心翼翼,像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貴的珍寶,」我相信,以神無月的堅韌和聰慧,總有一天,你會找回那些被奪走的記憶,找到屬於自己真正的歸處。」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深沉的祝願:」最好,是能夠回到你真正的家,回到……或許還在某處等待著你的親人身邊。」

  神無月順從地點了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遠方,沒有焦點。

  雨後的庭院裡,一滴一滴殘留的雨水正從寬大的芭蕉葉尖緩緩滑落,墜入下方的泥土,無聲無息。她的思緒也隨著那滴水珠,墜入了記憶的、深不見底的迷霧深淵,那裡有風雪,有血色,有溫柔的呼喚,也有惡魔的低語。

  清水夫人見狀,迅速收斂了方才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悲戚與柔和神色,重新披上了那身端莊持重、不苟言笑的外殼。

  她刻意讓語氣變得輕快了幾分,試圖驅散這過於沉重的氛圍:」方才我路過廚房時,聽見佐佐木和阿雪那兩個丫頭又在琢磨新的點心方子。吵吵嚷嚷的,倒是給這沉悶的雨天添了不少生氣。」她輕輕推了推神無月的肩膀,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溫和力道,」你若是覺得心裡堵得慌,不如去尋她們說說話,嘗嘗新點心。總比一個人待著胡思亂想要好。」

  這個建議讓神無月黯淡的眼眸微微一亮,像是黑暗中燃起的一簇小火苗。

  她想起佐佐木總是沾著麵粉的、紅撲撲的鼻尖,想起阿雪試吃點心時那幸福得眯成月牙的眼睛,那些鮮活而溫暖的畫面像一道細微卻堅定的暖流,悄然融化了些許縈繞在心頭的、冰冷的寒意。

  」快去吧。」清水夫人含笑催促,那笑容裡帶著鼓勵,」再晚些,以佐佐木那丫頭的饞嘴勁兒,怕是連點心渣都搶不到了。」

  神無月終於勉強扯出一絲淺淡的、帶著疲憊的笑意,向清水夫人鄭重地再次行了一禮:」多謝夫人關心。」

  然而,她轉身離去的腳步卻並未朝著熱鬧的、飄著食物香氣的廚房方向邁去,而是下意識地、如同被某種本能牽引著,拐向了庭院深處那個更為僻靜的蓮花池角落。

  細雨不知何時又悄然飄落,變得綿密起來,她卻渾然不覺,任由冰涼的雨絲落在她的發間、肩頭,徑直走向那片雨中的蓮池。

  池邊的青石被雨水反覆浸染,呈現出一種深沉的、近乎墨色的黑,光滑的表面倒映著鉛灰色的天空。幾株的蓮花在迷濛的雨幕中若隱若現,潔白的花瓣邊緣已經染上憔悴的枯黃,帶著一種淒婉的美感。她輕輕坐在池畔冰涼的石欄上,甚至沒有在意那濕意會浸透她的衣裙。

  池面被細密的雨點滴出無數細小的、層層疊疊的、轉瞬即逝的漣漪。那些不斷盪開又消失的波紋,讓她想起記憶中那些更加破碎、更加撲朔迷離的片段——無盡的雪地、刺目的血跡、模糊而溫暖的微笑、還有那些充滿了極致恐懼與絕望的呼喊聲……它們交織在一起,混亂不堪,讓她頭痛欲裂,卻又無法抓住任何清晰的脈絡。

  她伸出指尖,接住一滴從荷葉邊緣滾落的、晶瑩剔透的雨珠。那水珠在她微溫的掌心停留片刻,然後悄然碎裂,化作一小灘冰涼的水跡,就像她始終無法拼湊完整的過往,最終只留下一片濕冷的、空洞的觸感。

  」我究竟是誰……來自哪裡……」她輕聲自語,聲音微不可聞,立刻便消散在了沙沙的雨聲中,沒有留下任何迴響。

  池中的蓮花在微風中輕輕搖曳,仿佛在無聲地回應著她的困惑,卻又給不出任何答案。池水倒映出她朦朧的、帶著愁容的身影,與蓮葉的倒影交織、重疊在一起,恍惚間,竟分不清哪個是真實的她,哪個又是水中的幻影。

  遠處,隱約傳來了佐佐木和阿雪清脆的笑語聲,隔著厚重的雨幕聽不真切,像是來自另一個溫暖明亮、與她此刻心境截然不同的世界。

  可那歡快的聲浪,卻又偏偏朝著她所在的方向,越來越近。

  「哇!神無月小姐!你怎麼又一個人躲在這裡暗自神傷啦?」佐佐木那充滿活力的聲音率先打破了寧靜,她幾步走到神無月身後,極為自然地伸出胳膊摟住了她的肩膀,同時將一塊還帶著溫熱的、粉嫩的櫻花餅迅速塞到了她的嘴邊,「是不是又和咱們那位高深莫測的教主大人開辯論比賽,沒辯贏他,在這裡生悶氣呢?」 佐佐木擠擠眼睛,試圖用玩笑驅散好友眉間的憂鬱。

  神無月被動地咬了一小口甜糯的餅,幽幽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輕得像一陣風。「唉,現在想想,反而覺得能心無旁騖地和他爭辯幾句,還要更輕鬆些。」

  不知是因為剛剛得知的沉重真相讓她需要傾訴,還是因為這雨天和朋友的關懷讓她卸下了心防,她想了想,最終還是將自己反覆出現的夢境、以及剛剛從清水夫人那裡得知的、關於自己那撲朔迷離的身世,簡單地向兩位最親近的夥伴和盤托出。

  這些事,或許本就不是什麼了不得、必須死死守住的秘密。

  「劍士?這年頭還有真正的劍士嗎?」佐佐木一邊嚼著櫻花餅,一邊發出了充滿疑惑的疑問,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儲食的小松鼠。她自幼在相對和平的地方長大,對於這些似乎只存在於故事裡的職業感到十分陌生。

  「有的哦。」旁邊的阿雪輕聲細語地肯定道,她心思更為細膩,察覺到了神無月平靜語調下的波瀾,語氣也格外溫柔,「聽說一些歷史悠久的大家族,至今還保留著培養劍士的傳統,既是護衛,也是一種身份的象徵呢。」

  「好吧,好吧,是我孤陋寡聞了。」佐佐木爽快地承認,隨即又往嘴裡塞了塊點心。但下一秒,她咀嚼的動作猛地頓住,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什麼,倏地轉過頭看向神無月,臉上露出了懊惱和慌亂的神色,「等、等等!抱歉!神無月!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不是說你家人……」

  她急得有些語無倫次,生怕自己無心的話語刺痛了剛剛得知家人可能罹難的好友。

  不過神無月並沒有在意這些話,甚至沒有注意到佐佐木的慌亂。

  她的目光依舊沒有焦點地望著池面,望著那被雨滴不斷擊碎又重聚的、破碎的倒影。口中的櫻花餅甜得恰到好處,卻仿佛無法觸及心底那片冰冷的荒原。

  「沒關係的,佐佐木。」神無月的聲音很淡,像蒙著一層薄紗,帶著一種近乎抽離的平靜,「我並沒有感到多麼難過。因為……我根本記不得他們的樣子,記不得和他們在一起的任何事。所以,即使知道了他們可能已經不在的消息,也……沒有那種撕心裂肺的實感。」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划過冰冷的石欄,留下一條短暫的水痕,「我只是覺得……那些破碎的、不斷出現的記憶,像一個個模糊的路標,總是在冥冥中牽引著我,似乎要我去做一件……我必須完成的事情。可我連那是什麼都不知道。」

  「啊?」佐佐木一時語塞,看著神無月那平靜得近乎空洞的側臉,心裡反而湧上一股更難過的情緒。這種因徹底遺忘而帶來的平靜,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疼。她張了張嘴,想說些安慰的話,卻發現自己笨嘴拙舌,不知從何說起。

  憋了半天,她才猛地冒出一句:「或許……或許只是清水夫人搞錯了呢!對!肯定是搞錯了!說不定你的家人還在某個地方好好的!」 這話說得毫無根據,甚至有些幼稚,卻充滿了她想要安慰好友的、最直白的心意。

  阿雪輕輕拉住佐佐木的衣袖,對她搖了搖頭。雨聲淅瀝中,她柔聲開口:「神無月姐姐需要的不是答案,而是時間。」

  神無月望著池中破碎的蓮影,目光空茫。她輕輕搖頭,聲音帶著疲憊的沙啞:「不,我甚至不知道自己需要什麼。」

  佐佐木遞過來的櫻花餅還握在手裡,甜膩的香氣此刻卻讓她喉頭髮緊。她將餅輕輕放在身旁的石欄上,沾著糖粉的指尖在裙擺上無意識地擦了擦。

  「其實我很羨慕你們。」神無月忽然說道,「佐佐木記得母親做的味噌湯的味道,阿雪還記得故鄉夏祭時放的煙花。而我……」她望著池中搖曳的蓮影,「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羨慕你們?」她又自嘲地彎了彎嘴角,「或許吧。但更多的……是害怕。」

  阿雪輕聲問:「害怕想起什麼嗎?」

  「害怕想起一切後,發現清水夫人說的是真的。」神無月的聲音很輕,仿佛怕驚擾了什麼,「也害怕……即使想起來了,我也還是現在的我,什麼也改變不了。」

  那些夢裡的溫暖越是清晰,醒來後的空洞就越是刺骨。如果註定要失去,她寧願從未擁有。

  佐佐木急切地想說什麼,卻被阿雪用眼神制止了。細密的雨絲再次變得綿密起來,將三人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汽中。

  「那就先不想了。」阿雪的聲音溫柔而堅定,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神無月姐姐就是神無月姐姐。無論過去如何,此刻在這裡,和我們一起躲雨、分享點心的你,就是真實的你。」

  神無月低下頭,看著裙擺上漸漸暈開的水痕。那股想要追尋真相的衝動,如同被雨水澆滅的火苗,只餘下冰冷的灰燼。

  她確實沒有那種破釜沉舟的決心,面對沉重的過去和未知的真相,她本能地想要退縮,想要維持眼下這份雖然虛假卻足夠安穩的平靜。

  「回去吧。」她站起身,避開了阿雪洞察的目光,「雨好像又大了。」

  她沒有再看那片蓮池,也沒有回應佐佐木欲言又止的關切。轉身離開的腳步甚至帶著一絲倉促,仿佛走慢一點,就會被那些無形的、來自過往的絲線纏繞住,拖入更深的迷霧。

  佐佐木看著她的背影,擔憂地扯了扯阿雪的袖子:「她這樣……真的沒事嗎?」

  阿雪輕輕嘆了口氣,目光落在石欄上那塊被漸漸淋濕、褪去顏色的櫻花餅上:「有些傷口,需要自己願意才能癒合。我們逼不得。」

  神無月獨自走在迴廊下,雨水沿著檐角串成珠簾。她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廊廡間迴響,一聲聲,清晰得讓人心慌。

  清水夫人的話、夢境的碎片、還有那縈繞不去的血腥與風雪……它們沒有消失,只是被她再次用力地、深深地埋進了心底最暗的角落,蓋上「不願觸碰」的封印。

  她抬起頭,望向童磨主院的方向,那個人或許知道一切。但……

  「知道了,然後呢?」她輕聲自問,卻沒有答案。

  與其面對可能更加殘酷的真相,不如就維持現狀吧。作為極樂教的神無月,作為教主身邊一個特別的、固執的侍女,作為佐佐木和阿雪的朋友。

  這樣,就很好。

  她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穿過連綿的雨幕,仿佛這樣就能將那些糾纏不休的過去徹底甩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