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倫敦(2)

  倫敦的霧氣,在十一月的末尾變得愈發濃重而黏膩,仿佛將整座城市浸泡在了一杯慢慢冷卻的、帶著煤煙味的淡牛奶里。

  童磨和神無月在梅菲爾區的家庭旅館已經住了將近三周,從最初的遊客式打卡,逐漸轉向了更有「深度」的探索——至少童磨是這麼宣稱的。

  這日傍晚,天色暗得極早。不到四點,街燈便已點亮,在霧氣中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童磨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炭色羊毛大衣,內搭銀灰色馬甲和白色高領襯衫,領口別著一枚小巧的祖母綠領針——據說是他「在古董店淘到的、可能有特殊來歷的物件」。

  神無月依舊是一身素雅的象牙白大衣,墨發高綰,銀白的眸子在霧氣中顯得格外清透。兩人剛從大英博物館出來,童磨對著一塊據說來自特蘭西瓦尼亞的古代銀幣上的紋章研究了半天,得出了「這圖案的線條走向和月之呼吸某個劍型的軌跡有三分相似」的結論,被神無月沉默地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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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無月,你有沒有覺得……」童磨忽然停下腳步,七彩的眼眸透過霧氣,望向一條狹窄的、通向更深處街區的岔路。那是一條典型的倫敦暗巷,石板路濕漉漉的,兩側是喬治亞風格的舊樓,牆面斑駁,路燈稀疏,盡頭隱沒在更濃的霧裡。

  神無月也停下了。銀白的眸子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睫毛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有氣味。」她輕聲說,聲音低得只有童磨能聽見。

  不是普通的氣味。在那股屬於倫敦的、潮濕石頭和煤煙混合的背景味道之下,有一種極其微弱的、甜膩而腐朽的氣息,像是某種不該存在於活物身上的、陳舊的血的味道,又像是古老墓穴打開時湧出的那種混合了香料與死亡的渾濁空氣。

  普通人的嗅覺根本無法捕捉,但對於他們這種存在了數百年的「前鬼」而言,這種氣息如同黑暗中一盞微弱的、卻絕不尋常的燈。

  童磨的笑容加深了,七彩眼眸中閃過一絲獵手般的銳利,隨即被他慣有的悲憫笑意掩蓋。「果然,大英帝國的首都,不會讓我們失望呢。」他自然而然地挽起神無月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輕輕點了兩下——這是他們之間無需言語的暗號:跟上去,小心。

  兩人拐進了那條岔路。霧氣似乎更濃了,街燈的光芒被壓縮成一個個模糊的光斑。腳步聲在石板路上迴響,兩側的窗戶緊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仿佛整條街道都在拒絕外界的窺探。

  走了大約五分鐘,那股氣息越來越清晰。在一扇漆成墨綠色、門環是銅製獅頭的舊門前,童磨停了下來。門牌上寫著「菲爾赫斯特藏書室」,字樣已經斑駁,下方還有一行小字:「私人,非請勿入」。

  「藏書室?」童磨低聲笑道,語氣里滿是玩味,「這個藉口……和我們當年在極樂教用的『慈悲濟世』有異曲同工之妙呢。」他抬手,銅門環敲擊了三下,力道不輕不重,節奏卻有些古怪——兩短一長,停頓,再一長兩短。這是他在船上聽那位義大利老夫人閒聊時記下的「據說某些古老家族的訪客暗號」,當時神無月以為他只是隨便聽聽,沒想到他居然記在了心裡。

  門內沉默了很久。久到童磨以為不會有人回應時,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一張年輕男人的臉從門縫中探出。他大約二十七八歲,深棕色頭髮凌亂地貼在額前,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穿著皺巴巴的襯衫和羊毛背心,看起來像個不修邊幅的學者。但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卻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審視般的警惕。

  「這裡不對外營業。」他的聲音沙啞,帶著明顯的驅趕意味,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在童磨和神無月臉上停留了一瞬——這對東方男女的容貌氣度實在太過出眾,即使在這條偏僻的巷子裡,也如同兩顆落在煤灰堆里的寶石。

  童磨摘下帽,露出那頭在昏暗光線中依舊惹眼的橡白色長髮,微微欠身,用他那口流利但口音奇特的英語說道:「先生,我們是來自日本的旅行者,對古老的……嗯,知識,有著濃厚的興趣。聽聞菲爾赫斯特藏書室收藏了一些非常特別的資料,冒昧前來,希望能一飽眼福。」

  他的話說得客氣,但「特別」這個詞的發音微微加重,配合著他七彩眼眸中那種「我知道你知道我在說什麼」的光芒,讓年輕男人的表情明顯僵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年輕男人說著就要關門。

  童磨的腳不著痕跡地卡在了門縫裡。動作看似隨意,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堅定。他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是用氣音在說:「先生,我們在日本,也收藏了一些……不太尋常的東西。比如,某個月夜,曾經有人用一把刀,斬斷了不該存在於世間的『眼睛』。又比如,有一種花,藍得像最深的夜晚,卻能讓人在陽光下行走。」

  他說的是黑死牟和無慘,但在這種語境下,完全成了另一種意味的「自我介紹」。

  年輕男人的瞳孔明顯收縮了。他的目光在童磨和神無月之間快速游移,最後定格在神無月那雙銀白的、平靜無波的眸子上,喉結滾動了一下。

  「……進來。」他最終讓開了門,聲音壓得極低,「不要出聲,樓上有人。」

  門在他們身後無聲地合上。

  門內是一條狹窄的走廊,牆上掛著幾幅色調昏暗的油畫,畫的都是些看不出年代的城堡或廢墟場景。空氣里那股甜膩腐朽的氣息比外面濃了數倍,但被一種更濃烈的、類似薰衣草和鼠尾草混合的薰香味壓制著,形成一種奇異的平衡。年輕男人——他自稱艾略特,劍橋畢業,如今靠為幾家古董商做鑑定維生——帶他們穿過走廊,走上吱呀作響的木質樓梯,經過兩排堆滿舊書的書架,最終來到頂樓一間低矮的閣樓。


  「坐吧。」艾略特指了指桌旁的椅子,自己卻沒有坐,而是靠著書架,雙手插在口袋裡,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他們,「你們到底是什麼人?日本人?來英國做什麼?為什麼能找到這裡?」

  童磨在椅子上坐下,姿態優雅得像是在參加宮廷晚宴。他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先環顧了一圈閣樓,目光在那幾件「藏品」上停留了片刻,才慢悠悠地開口:「艾略特先生,我們是什麼人……這個問題有點複雜。簡單來說,我們是『知道這個世界的表層之下還有別的東西』的人。至於怎麼找到這裡的……」他微微一笑,七彩眼眸在綠燈光下流轉著奇異的光澤,「氣味。有些東西,聞起來和普通的人類不一樣。」

  艾略特的臉色變了。他下意識地後退半步,手伸向桌上的一個銀質小盒,但隨即又停住了。

  「別緊張。」童磨擺擺手,語氣輕鬆得像在安慰一隻炸毛的貓,「我們是『好』的那種。至少現在是的。而且……」他看了一眼身邊安靜端坐、銀白眸子正看著桌上那枚銀質徽章的神無月,「我們是真的對你們的『世界』感興趣。在日本,我們接觸過一些……古老的、非人的存在。也處理過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現在,我們想看看歐洲這邊的情況。交個朋友,總比多個敵人好,對吧?」

  這番話半真半假,卻恰好踩在了某種微妙的平衡點上。

  艾略特沉默了很久。他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反覆幾次,像是在做某種艱難的決定。最終,他坐到了桌子的另一側,聲音沙啞地開口:「我不知道你們到底知道多少,但……你們猜得沒錯,倫敦的地下,確實有一些……不該被普通人知道的東西。」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你們聽說過……『隱秘者』嗎?不是指那些住在城堡里、靠吸食人血為生的古老貴族——那些人大多數已經離開了英國,或者……被處理掉了。我說的是那些隱藏在普通人中間的、擁有特殊血統或天賦的人。有的家族血脈里流淌著古老的魔力,有的則是因為某些……意外,獲得了超越常人的能力。他們有自己的社交圈子,有自己的規矩,也有自己的……麻煩。」

  「魔力?」童磨的眼睛亮了,那種亮度和他對婚紗鑽石的狂熱完全不同,而是一種獵手嗅到獵物蹤跡時的、危險而興奮的光,「像那些古老的德魯伊?還是……像梅林那樣的魔法師?」

  艾略特苦笑了一下:「梅林是傳說,至少我認識的人里沒人見過那種級別的。但小型的、實用的魔法,確實存在。比如,能讓鎖自動打開的咒語,能讓普通人忽略你存在的幻術,能預測天氣的占卜……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把戲,但對日常生活很有用。」他頓了頓,補充道,「也有一些更危險的……比如,能召喚某些不該被召喚的東西,或者,能讓人長生不老的藥劑配方。」

  最後那句話說得很輕,卻在閣樓里砸出了清晰的迴響。

  童磨和神無月交換了一個眼神。長生不老,這個詞對他們而言有著完全不同的含義。

  「吸血鬼呢?」童磨繼續追問,語氣隨意得像在打聽菜市場的位置,「我們之前在義大利聽說,有些古老的家族和那些傳說有關。他們現在還在倫敦嗎?」

  艾略特的臉色變得更加複雜。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掀開窗簾的一角,又迅速放下,仿佛怕外面的霧氣會滲進來。

  「吸血鬼……」他低聲說,「這個詞太……戲劇化了。他們自稱『長子』,或者『夜行族』。據說是該隱的後裔,也有人說他們比該隱更古老。幾百年前,他們確實在歐洲有過一段……輝煌時期。但近一兩百年,隨著工業革命,隨著城市越來越大、燈火越來越亮,他們的生存空間被壓縮得很厲害。大多數都離開了,去了更偏遠、更落後的地方。留在倫敦的,屈指可數,而且……」他猶豫了一下,「而且他們現在非常低調。不像過去那樣在貴族沙龍里出沒,而是偽裝成普通人,從事一些……不太引人注目的職業。我聽說,有一位在聖保羅教堂擔任夜間清潔工,還有一位在皇家歌劇院做道具管理員。都是些能在夜間工作、又不引人注意的活計。」

  童磨聽得津津有味,七彩眼眸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那你呢,艾略特先生?你是哪種?有古老血脈的魔法師?還是……和『夜行族』打過交道的普通人?」

  艾略特沉默了更久。最終,他從襯衫領口拉出一條細銀鏈,鏈子上掛著一枚小小的、像是橡果形狀的吊墜。吊墜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木質光澤,但細看之下,表面刻滿了極其細密的、像是某種古老文字的紋路。

  「我的曾祖母,」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驕傲還是無奈的情緒,「是威爾斯最後一位被記錄在案的『德魯伊之女』。她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能聽到石頭和水流的聲音。我的祖父是普通人,所以血脈到我這一代已經很淡了。我能做的,只是……」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凝視了大約十秒。

  什麼也沒有發生。

  但童磨和神無月都感覺到了。有一股極其微弱、如同蛛絲拂過皮膚般的能量波動,從他的掌心向外擴散了一瞬,然後消散。那點力量微弱到連普通人都未必能察覺,但對於曾經操控過浩瀚鬼力的他們而言,卻清晰得如同黑暗中的螢火。

  「就是這些了。」艾略特收回手,有些自嘲地笑了笑,「開一把生鏽的鎖,讓蠟燭的火苗變大一寸,或者在迷霧中找到正確的方向……都是些沒用的本事。所以我只能在這條巷子裡,幫人鑑定舊書和古董,偶爾……」

  「偶爾為那些『真正的隱秘者』提供一些幫助?」童磨接話,笑容意味深長。

  艾略特沒有否認。他重新坐回桌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灰藍色的眼睛直視童磨:「你們到底想做什麼?來英國,找這些東西,總不會只是好奇吧?」

  童磨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頭看向神無月。神無月銀白的眸子平靜地回望著他,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我們想找到他們。」童磨轉回頭,語氣忽然變得認真起來,那種浮於表面的玩世不恭收斂了許多,「不是為了獵殺,也不是為了爭鬥。只是……想認識一下。交個朋友,交換一下情報。你也知道,活得久了,總會遇到一些……身份上的麻煩。我們想知道,他們是怎麼解決的。畢竟,每隔幾十年就要換一套身份證明,實在是件很麻煩的事情。」

  這番話出乎艾略特的意料。他顯然沒料到這兩個氣質非凡的東方人,大費周章找到倫敦的地下圈子,居然是為了……交朋友和諮詢身份問題?

  「你們……」他遲疑地看著童磨和神無月,一個念頭忽然冒了出來,「你們難道也是……不,不對,你們的眼睛……」

  「我們是人類。」神無月忽然開口了。她的聲音清冷如冰泉,在安靜的閣樓里顯得格外清晰,「至少,曾經是。現在……介於兩者之間。」她頓了頓,銀白的眸子看向艾略特,那種平靜的注視讓年輕男人莫名地感到一陣壓力,「我們有足夠的耐心,也有足夠的善意。如果你願意,幫我們引薦一下。」

  她的直白讓艾略特有些措手不及。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反覆幾次,最後長長地嘆了口氣。

  「……我認識一個人。」他說,聲音壓得更低了,「一個在倫敦生活了很久的……夜行族。他平時在科芬園的一家舊書店裡工作,白天從不出現,只在傍晚之後開門。我可以寫一封信給你們,但能不能見到他,要看他自己願不願意見你們。他們……都很謹慎。對外來者尤其警惕。」

  他從抽屜里找出一張泛黃的、邊緣有著不規則毛邊的信紙,用一支羽毛筆蘸了墨,以一種看起來像是古英語、又摻雜了某些符號的字體,慢慢地寫了幾行字。寫完後,他將信紙折成一個奇怪的形狀——像是六邊形,又像是某種封印——遞給了童磨。

  「明天傍晚,去科芬園的『薊花巷7號』。把這封信交給店裡的人,如果他想見你們,自然會出來。」艾略特頓了頓,補充道,「不要帶任何金屬製品,尤其是銀器。不要大聲說話,不要直視他的眼睛超過三秒。還有……」他看了一眼神無月,「你們身上的『氣息』太濃了,最好收斂一下。普通人聞不到,但他可以。」

  神無月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離開藏書室時,倫敦的夜已經完全降臨。霧氣比來時更濃,街燈的光芒被壓縮成一個個模糊的、隨時可能熄滅的光點。童磨將那封信小心地收進大衣內袋,然後自然地挽起神無月的手。

  「看來,明天會很有趣。」他在她耳邊低聲說,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神無月沒有回答,只是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力道比平時重了一分。

  回到旅館後,童磨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洗漱休息,而是坐在壁爐前,拿出他那個已經開始卷邊的筆記本,開始記錄今天的見聞。他寫得很認真,字跡難得地工整了一些,詳細描述了艾略特的外貌、閣樓的布置、那枚橡果吊墜的樣式,以及最重要的——明天要去拜訪的地址和注意事項。

  「給柊一凜的下一封信可以寫這個。」他頭也不抬地對神無月說,「不過要稍微藝術加工一下,免得他擔心。就說我們遇到了一個研究民間傳說的學者,聊得很投機,改天還要去拜訪他的朋友。這樣比較安全。」

  神無月坐在他旁邊,手裡捧著那杯已經涼了的紅茶,銀白的眸子映著壁爐里跳動的火焰。她沒有回答童磨的話,而是忽然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幾乎被木柴的噼啪聲淹沒:

  「明天,注意安全。」

  童磨的筆頓了一下。他抬起頭,七彩的眼眸在火光中流轉著柔和的光,嘴角的笑意溫柔而真實。

  「放心,神無月。」他放下筆,伸出手輕輕將她額前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指尖在她微涼的臉頰上停留了一瞬,「我們連無慘都搞定了,還怕幾個躲在舊書店裡的夜行族嗎?而且……」他眨了眨眼,恢復了那種慣有的、帶著惡作劇意味的笑容,「說不定還能學到幾手延長身份證明有效期的好辦法呢。那個艾略特說的『讓普通人忽略你的幻術』,聽起來就非常實用。」

  神無月沒有笑,但眼中的凝重似乎淡了一些。她將手中的茶杯放到他面前,示意他喝掉那杯已經涼透的紅茶,然後起身,走向臥室。

  「早點休息。」她的聲音從門邊傳來,「明天還要去科芬園。」

  童磨乖乖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冷茶,臉上的笑容卻始終沒有消失。

  窗外,倫敦的霧氣無聲地翻滾著,將這座古老的城市包裹成一個巨大的、充滿秘密的繭。而在繭的深處,一些屬於暗夜的存在,或許也正在等待著、打量著這兩位從東方渡海而來的、不同尋常的訪客。

  科芬園,薊花巷7號。

  明天,將是另一段故事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