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號渡輪在橫跨太平洋、經歷短暫夏威夷停靠後,最終在一個霧氣瀰漫的清晨,緩緩駛入了英國南安普頓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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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濛濛的天空,潮濕而略帶煤煙味的空氣,以及碼頭上那些穿著厚重、行色匆匆、操著各種口音英語的人群,共同構成了童磨和神無月對日不落帝國的第一印象。
「唔……這就是倫敦的……門戶?」童磨走下舷梯,橡白色的長髮在帶著水汽的微風中輕輕飄動。他今天換上了一身剪裁極其合體的深灰色細格紋三件套西裝,外罩一件同樣質地的長風衣,頸間繫著一條深藍色絲絨領帶,領帶上別著一枚小巧的鑽石領針。鼻樑上依舊架著那副茶色太陽鏡,但七彩眼眸中的光芒卻透過鏡片,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他手裡拎著那個精緻的皮箱,另一隻手自然地向後伸著——神無月的手正穩穩地放在他的臂彎里。
神無月也換上了一身符合當地氣候和場合的裝扮。一件款式簡潔的象牙白羊毛大衣,內搭深藍色高領羊絨衫和同色長裙,腳上是舒適的黑色短靴。墨黑的長髮盤成一個優雅的髮髻,用一根鑲嵌著小顆珍珠的髮簪固定。
她銀白的眸子平靜地掃過碼頭上的混亂與喧囂,對潮濕陰冷的空氣適應良好,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靜靜地站在童磨身邊,像一座移動的、清冷的燈塔,與周圍灰撲撲的環境形成鮮明對比。
他們的外貌和氣質太過出眾,立刻引來了不少目光。有好奇,有驚艷,也有屬於這個時代、對上流社會打扮的隱隱敬畏。童磨對此毫不在意,甚至頗為享受,他微微抬起下巴,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帶著疏離感的優雅微笑,仿佛一位真正的東方貴族剛剛踏上大英帝國的土地。
「接下來……」童磨從風衣內側口袋掏出一本小巧的皮質筆記本,翻看著上面密密麻麻、且字跡華麗的記錄,「按照計劃,我們先在南安普頓住一晚,感受一下港口城市的風情,然後乘坐火車前往倫敦!我已經托人……嗯,用了一點小手段,在梅菲爾區預定了一家據說非常有格調的家庭式旅館,房東是一位退役的少校,對古董和下午茶很有研究,我們可以好好請教一下!」
他所謂的小手段,無非是撒錢加上一點精神暗示,確保他們能得到最好的服務和最有趣的房東。
在南安普頓短暫停留的一日,童磨就像一塊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立刻激起了漣漪。
他帶著神無月考察了港口的船塢、對巨大的蒸汽輪船嘖嘖稱奇,參觀了古老的城牆遺蹟——並開始編造澗上家族與某位十字軍東征騎士的神秘邂逅,還在一家看起來頗有年頭的酒館裡,用他那一口略帶奇怪口音但詞彙量驚人的英語,迅速和一位自稱是退休遠洋船長的老人攀談起來,聽他講述驚心動魄的海上冒險,順便不經意地打聽了一下關於大西洋對岸新大陸上是否存在「古老印第安部落的月亮祭祀傳說」。
神無月大部分時間只是安靜地跟著,偶爾在童磨吹噓得太過分時,用眼神或細微的動作示意他收斂。
當那位老船長邀請他們嘗嘗本地特色黑啤酒時,童磨欣然接受,而神無月只是要了一杯清水。老船長對這位沉默寡言、氣質冰冷的東方美人頗為好奇,但觸及她那雙平靜無波的銀白眸子時,又莫名地感到一種壓力,不敢過多詢問。
第二天,他們登上了開往倫敦的火車。蒸汽機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噴出滾滾白煙,車廂內裝飾著深紅色的絲絨座椅和黃銅配件,充滿了維多利亞時代末期的工業奢華感。
童磨訂的是頭等車廂包廂,私密性很好。火車啟動後,他立刻像只興奮的貓一樣,貼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英倫鄉村景色——連綿的綠色丘陵、紅色的磚房、吃草的牛羊、以及時不時掠過的、頂著尖頂的小教堂。
「看!神無月!那些房子!和我們日本的完全不一樣!還有那些田地的劃分方式……嗯,果然地廣人稀就是好規劃。」他一邊看,一邊發表著專業點評,儘管他對農業一竅不通,「啊!那邊有座城堡!看起來有點年頭了,不知道裡面有沒有住著真正的貴族?說不定能遇到吸血鬼?哈哈!」
神無月坐在他對面,手裡拿著一本上火車前童磨硬塞給她的、關於英國簡史的小冊子,銀白的眸子偶爾從書頁上抬起,瞥一眼窗外千篇一律的田園風光,又看看童磨那副對什麼都充滿新奇的樣子。當他說到吸血鬼時,她輕輕合上書冊,看著他,平靜地說:
「如果真遇到,你是打算請他們喝下午茶,還是給他們發婚禮請柬的複製件?」
童磨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七彩眼眸在車廂昏暗的光線下流光溢彩:「當然是先喝茶,再發請柬啦!說不定還能交流一下長生種在人類社會偽裝身份的心得呢!啊,對了,還得問問他們怎麼解決每隔幾十年就要更新身份證明的麻煩!」
他的笑聲在包廂里迴蕩,引得路過包廂門的列車員好奇地看了一眼。
火車抵達倫敦的帕丁頓車站時,已是下午。倫敦的霧比南安普頓更濃,空氣中混雜著煤煙、馬糞、潮濕石頭和人群的氣息。車站宏偉的鑄鐵穹頂下,人潮洶湧,蒸汽機車的嘶鳴、報童的叫賣、行李車的軲轆聲、以及各種口音的交談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典型的工業時代大都市畫卷。
童磨早有準備,他預訂的旅館派了一輛頗為體面的四輪馬車前來接站。
車夫是個沉默寡言但動作利落的中年人,穿著筆挺的制服。馬車穿過霧氣瀰漫、街道狹窄但建築厚重的倫敦街區,最終停在了一條相對安靜、兩旁矗立著喬治亞風格聯排別墅的街道上。
梅菲爾區的這家家庭旅館果然如童磨所說,很有格調。
房子外觀古樸雅致,內部裝飾著深色木質護牆板、印花牆紙、波斯地毯,以及各種看起來頗有年頭的瓷器、銀器和油畫。房東哈德威克少校是位頭髮花白、留著精心修剪的八字鬍、身材保持得相當不錯的老紳士,退役前曾在印度服役,言談間帶著舊式軍官的刻板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當看到童磨和神無月時,哈德威克少校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顯然很少見到如此氣度非凡的東方客人。童磨立刻施展出他的社交魅力,用優雅的談吐——夾雜著對英國歷史和軍事的「恰到好處」的恭維和對古董陳設的「專業」讚賞——「少校,這個中國康熙年間的青花瓷瓶保存得如此完好,您一定費了不少心思」,迅速贏得了少校的好感。
神無月只是微微頷首致意,便由女僕引著去看他們的房間。房間在二樓,寬敞明亮,布置得溫馨舒適,有一扇窗戶正對著後面一個精心打理的小花園。神
無月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在霧氣中顯得朦朧的綠色,銀白的眸子沉靜無波。這裡的環境,比船上更安定,但也更接近人類社會的中心。她能感覺到空氣中瀰漫的、屬於這個龐大帝國首都的、複雜而充滿張力的能量場。
晚餐是旅館提供的,標準的英式晚餐——烤牛肉、約克郡布丁、煮蔬菜,餐後有葡萄乾布丁。少校作為主人陪同用餐,童磨再次主導了談話,從印度的風土人情,聊到倫敦最近的社交季,再「不經意」地提到自己和妻子對「古老家族傳說和神秘歷史」的興趣。
「少校您在印度待過,一定聽說過不少關於當地神秘修行者或者古老傳說的故事吧?」童磨切著盤子裡的牛肉,七彩眼眸閃爍著求知的光芒,「我和內子一直認為,真正的歷史往往隱藏在官方記錄之外。」
哈德威克少校沉吟片刻,似乎被勾起了回憶:「確實……在印度,有一些關於『瑜伽士』擁有超凡能力的傳說,還有一些非常古老的、關於神靈與惡魔的史詩……不過,那都是些未經證實的故事了。至於倫敦……」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如果您二位對這類事情感興趣,或許可以去大英博物館的某些偏僻展廳看看,那裡收藏了一些……嗯,不太尋常的古代遺物。或者,等天氣好一些,去倫敦塔逛逛,那裡關於幽靈的傳說可是不少。」
童磨立刻如獲至寶,連連道謝,並表示一定會去「朝聖」。
接下來的幾天,童磨和神無月開始了他們的倫敦探索。童磨像一台不知疲倦的、裝滿好奇心和表演欲的機器,帶著神無月穿梭在霧氣與磚石構成的迷宮之中。
他們去了大英博物館。童磨對那些來自埃及、美索不達米亞、希臘羅馬的珍寶驚嘆不已,但更吸引他的是那些存放著「神秘學」相關物品的角落——刻滿奇怪符號的泥板、造型詭異的護身符、描繪著奇異儀式的壁畫殘片。
他看得津津有味,不時低聲對神無月發表一些荒誕的「專業解讀」,比如認為某個埃及聖甲蟲印章的紋路「蘊含著逆轉時間的初級密碼」,或者某塊亞述浮雕上的怪物「和他在日本古籍中見過的某種『瘴氣之妖』有七分相似」。
神無月對這些古老的遺物本身興趣不大,但她銀白的眸子會仔細掃過那些物品,似乎在感知其上殘留的、極其微弱的歲月與信仰的氣息。當童磨的解讀過於離譜時,她會輕輕拉一下他的袖子,示意他注意音量,或者直接將他從某個過於興奮的狀態中拖走。
他們去了倫敦塔。在陰森的古堡和綠草如茵的庭院中,童磨興致勃勃地聽著導遊講述那些關於斷頭台、王室囚徒和遊蕩幽靈的故事。
當導遊提到血腥瑪麗的傳說時,童磨突然湊到神無月耳邊,用氣音說:「比起我們認識的無慘大人,這位瑪麗女士的恐怖程度好像還差點意思?」 神無月面無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手指在他掌心輕輕掐了一下。
他們還去了西敏寺,在宏偉的哥德式建築和歷代國王的墓碑前,童磨難得地安靜了片刻,七彩眼眸中映照著彩繪玻璃投下的光影,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出來後,他卻對神無月說:「比起這些石頭做的王冠,我還是覺得我們的鑽石婚紗更閃亮~」
他們乘坐了黑色的出租馬車,在擁堵的街道上緩慢穿行;在細雨濛濛的下午,躲進一家有著深色木質內飾和溫暖壁爐的老牌茶室,品嘗了正宗的英式下午茶——童磨對司康餅的搭配發表了長篇大論,並對茶具的骨瓷質地讚不絕口;甚至在一個稍微放晴的傍晚,去海德公園散了步,看著穿著體面的男女在暮色中騎馬或漫步。
而在這整個過程中,童磨做的最多的一件事,除了社交和發表評論外,就是——拍照。
他隨身攜帶著那台昂貴的相機,幾乎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神無月!站在那個紅色電話亭旁邊!對!表情冷一點!很好!這張一定很有『東方神秘美人與倫敦標誌物』的衝擊感!」
「快看!那個賣花的老太太!臉上的皺紋像記載著這個城市的歷史!我要拍下來!」
「啊!白金漢宮衛兵換崗!這個必須拍!柊一凜那小子肯定沒見過這種呆頭呆腦的儀式!」
「這家店的櫥窗布置得好華麗!拍下來給珠世小姐參考醫院裝修!」
「這隻公園裡的松鼠居然不怕人!快,神無月,給它個特寫!」
他不僅拍風景、拍建築、拍路人,更熱衷於給神無月拍照,或者拉著路人幫他們拍合影。神無月從一開始的無奈配合,到後來逐漸習慣,甚至偶爾會在他找角度時,主動調整一下站姿或表情。
當童磨要求她「笑一笑」時,她多半會給他一個平靜的注視,或者嘴角極其勉強地動一下,但童磨總能抓拍到一些她目光柔和、或者微微側頭、髮絲被風吹起的瞬間,然後得意地宣稱「這張絕了!」
幾天下來,相機里的膠捲消耗飛快。童磨立刻找到一家專業的照相館,將拍好的膠捲全部沖洗出來,並要求加急。
當厚厚一疊照片拿到手時,童磨坐在旅館房間的壁爐前,像個收到聖誕禮物的孩子,一張張仔細翻看,七彩眼眸中滿是興奮和成就感。
「這張好!這張光線絕佳!這張構圖巧妙!啊,這張神無月看起來好像有點不耐煩,但反而有種反差萌!」他一邊看一邊點評。
然後,他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印著旅館地址的精緻信紙和信封,開始寫信。
「親愛的柊一凜小朋友,」他寫得飛快,字跡華麗潦草,「見信如晤。我們已經安全抵達日不落帝國之心臟——倫敦!此處霧氣瀰漫,建築厚重,人群匆忙,與東京截然不同,甚是有趣。隨信附上近日所攝之照片若干,其中有著名之西敏寺、倫敦塔、大本鐘——尚在維修,只拍到腳手架,遺憾,亦有街頭巷尾之尋常景象,望能令汝稍解遠行之悶。」
他頓了頓,看了眼正在壁爐另一側安靜看書的神無月,繼續寫道:「汝姐一切安好,食慾睡眠皆佳,只是依舊沉默寡言,唯拍照時略有配合。吾每日奔走探索,收穫頗豐,已與數位本地『有趣人士』交流,獲知些許關於古老傳說之線索,待日後驗證。倫敦雖繁華,然飲食單調,烤肉與布丁吃多頗膩,甚念汝之手藝——雖火雞略焦。……」
他洋洋灑灑寫了三大頁,事無巨細地描述見聞,夾雜著大量自誇和調侃,最後寫道:「照片珍貴,恐郵寄途中遺失,故一式沖洗三份,分裝三個信封,由不同郵輪寄出。望至少有一份能平安抵達汝手。若三份皆至,則可分贈產屋敷先生、珠世小姐等處,共享此間風貌。旅費充足,勿念。望汝於東京諸事順遂,保重身體。遇事不決,可詢珠世。吾與汝姐,一切皆好。」
他將照片平均分成三份,每一份都仔細地用軟紙隔開,防止刮擦,然後和寫好的三份信一起,裝入三個厚厚的、貼足了郵票的信封里。第二天一早,他就親自跑去中央郵局,看著三個信封被分揀到不同的郵件袋中,才滿意地離開。
「好了!」回到旅館,他對神無月說,「給柊一凜小朋友的『視覺遊記』已經上路了!三份總有一份能到吧?就算海上風暴、郵輪失事、或者被好奇的海鷗叼走兩份,總該剩一份!哈哈,我真是個考慮周全的好姐夫!」
神無月放下書,銀白的眸子看著他得意洋洋的樣子,又看了看壁爐架上那些多出來的照片備份,沉默了片刻,最終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窗外,倫敦的霧氣似乎散開了一些,露出一角灰藍色的天空。童磨的計劃冊上,關於拜訪「知曉古老傳說的本地人士」和探尋「大英博物館秘藏」的條目,正等著被一一划去。
他們的英倫之旅,就在這霧氣、磚石、下午茶、以及無數張即將漂洋過海的相片裡,熱鬧而詼諧地繼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