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番外:輪迴夢境

  江戶的夏天,熱得連蟬鳴都像是被蒸煮過的。

  空氣黏稠得能從指縫間拉出絲來,木造屋檐投下的陰影像凝固的墨漬,石板路被曬得發白,連踏上去的觸感都帶著一種遲緩的倦怠。天色暗得遲,但到底還是暗下來了,街巷間的紙燈次第亮起,暖黃色的光在悶熱的暮色里暈開,勉強將夜晚與白晝割出一道模糊的界限。

  極樂教本堂的內室里,童磨正跪坐在矮桌前。

  他今年八歲,已經在教主之位上坐了三年。這三年間,他聽過了太多人間的苦楚——有人跪在他面前嚎啕大哭,有人伏在地上一遍遍磕頭,有人用枯槁的手抓住他短褂的袖口,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他坐在那裡,七彩的虹眸平靜地映著那些人扭曲的面孔,說著一些連他自己都不確定含義的、關於「極樂」和「解脫」的話。那些人聽了,多半會含著淚露出笑容,仿佛真的得到了救贖。

  他覺得他們很可憐。

  但僅僅是「覺得」,並不「感受」到。

  此刻,本堂里空無一人。父親大約又去了哪戶「虔誠」的女信徒家裡「講解教義」,母親在後院歇息。童磨一個人跪坐在那兒,面對著那捲快要翻爛的經文,聽著窗外無止無休的蟬聲,後背因為久跪而微微發麻。他沒有覺得煩,也沒有覺得無聊,只是平靜地想:夏天,什麼時候才會結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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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他感覺到了一股涼意。

  那涼意不是風。夏夜的風再涼,也帶著泥土和草木被曬了一整天的餘熱。但這股涼意不同,它來得悄無聲息,像有人從深冬的雪山里捧了一捧雪,悄悄放在了他身後幾寸的地方。紙門沒有動,窗也沒有開,但那涼意卻透過紙門的縫隙、窗欞的裂紋,絲絲縷縷地滲了進來,像一條極細極緩的溪流,慢慢地漫過這間悶熱的房間。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

  童磨抬起頭。

  本堂里多了一個人。她就站在那扇繪著蓮花與寶塔的紙門內側,像是一直在那裡,只是方才無人注意。她的身形高挑,帶著一種與這夏夜截然不同的清冽感。墨黑的長髮用一根銀簪松松綰著,垂落幾縷,被油燈的光染上一層暗金色的邊。她穿著一件料子柔軟、與這個時代常見的布料略有不同的長衣,站在燭火的陰影里,一雙銀白色的眼睛正靜靜地望著他。

  童磨眨了眨眼。

  他見過很多人——悲慟的、狂熱的、哀求的、執念深重的——但從未見過這樣一雙眼睛。那目光不是好奇,不是審視,更像是一種……確認。像一個人走了很久很遠的路,終於在一盞昏黃的燈下,看到了她一直在找的東西。

  「哦呀,」童磨開口了,聲音還帶著孩童特有的清亮,語調卻平穩得不像這個年紀的孩子,「夜已經深了。您是來訴苦的嗎?還是家裡有人生了病?」

  那女子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從他七彩的虹眸緩緩地移到他橡白色的短髮上,又落在他那張因為過於精緻而顯得有些不太真實的小臉上,像是在逐字逐句地閱讀一段她早就熟記於心的文字。

  「不是。」她終於開口了,聲音清冷,像溪水淌過冬日的卵石,「我不是來訴苦的。」

  她向前邁了一步,在矮桌對面跪坐下來。因為她動作極輕,榻榻米幾乎沒有發出聲響。童磨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氣息,不是香火,不是院子裡夏花的甜膩,而是一種更清冽的、像深冬清晨推開窗時撲面而來的那種帶著冰霜味的乾淨氣息。

  「那您是來……」童磨微微歪了歪頭。

  「來見見你。」她說。

  童磨沉默了一瞬。「您認識我?」

  「算是認識。」女子說著,目光從他臉上緩緩移到桌上的經文,又移回他的眼睛,「是很久以後的……認識。」

  這個回答對於八歲的童磨來說,顯然缺乏足夠的「邏輯解釋力」。但他沒有追問,只是又歪了歪頭,然後露出一個在他這個年紀顯得過於從容的笑容。

  「那您見完了嗎?」他的語氣像在完成一項固定的流程——就像每次聽完信徒訴苦後,他會禮貌地問一句「您還有別的煩惱嗎」一樣。

  女子靜靜地看了他幾秒。「還沒有。」

  夏夜的蟬鳴在窗外聒噪著。油燈的火苗在兩人之間輕輕跳動。女子銀白的眸子在暖色的光線下,像是兩片被月光浸透的薄冰。她開口了,聲音比剛才稍微輕了一點:「這裡很悶。你……想出去走走嗎?」

  童磨愣了一下。他做了三年教主,聽過無數人向他傾訴,求他指引,求他解救,求他替他們承擔痛苦。但幾乎沒有人用「你」開頭,問他想不想做什麼。這個句式太普通了,普通到不該出現在一個「神之子」面前。它像是對任何一個八歲的普通孩子說的話。

  童磨認真地想了想。「我可以出去。但得等父親回來,或者等隔壁的執事姐姐來交接。信徒們如果來了,看到教主不在,會覺得很困擾的。」

  女子那雙銀白色的眸子似乎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極淺,像是冰面上裂開一道細紋,幾乎看不出來。她說:「如果……他們不知道呢?」

  童磨眨了眨眼睛。「不知道?」

  女子沒有回答。她抬起右手,修長的指尖對著那扇紙門,極隨意地、像拂開一片落在肩頭的花瓣似的,輕輕一划。

  童磨沒有看到任何光,也沒有感覺到任何風。但一股比剛才更濃的涼意,如同看不見的潮水,從她指尖無聲地湧出,穿過紙門,沿著走廊向外擴散開去。那涼意不刺骨,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昏沉的柔和,像最深最靜的冬夜。然後一切恢復了平靜。

  童磨側耳傾聽。

  隔壁執事姐姐的房間裡,原本隱約可聞的、她做針線活時發出的細微布料摩擦聲,消失了。側院那邊、父親臥房的方向,平日裡偶爾傳來的翻閱紙張的低響,也消失了。整個極樂教,仿佛被一隻巨大的、用冬天的棉絮做成的罩子輕輕地覆蓋了,所有的聲響都被吸了進去。

  「她睡著了。」女子平靜地說,「院子裡的所有人都睡著了。很安全,不會有人發現。」

  童磨看著她的手——那隻剛剛在空氣中劃出無形涼意的手,又看了看她那雙銀白色的眼睛。他臉上那個一直維持著的、屬於「教主」的從容面具,第一次露出了一絲裂隙。他的眉梢微微抬起,彩虹色的眸子裡浮現出一種介於新鮮與有趣之間的光彩。

  「您會妖術?」

  「算是吧。」女子收回手,目光落回他身上,語氣裡帶著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像哄小孩般的耐心,「但不是壞的妖術。只是讓他們睡個好覺。」

  童磨想了想這句話。他聽說過很多「妖術」——狐狸精變的女子、操縱水流的神明、夜裡飛來飛去的妖怪。但眼前這個女子給他的感覺,和那些傳說里的都不一樣。她沒有非人的邪氣,也沒有裝神弄鬼的誇張。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跪坐在他面前,像一塊從冬天的溪水裡撈出來的石頭,冷而乾淨。

  「所以,」童磨說,他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挺直了背,「您是來帶我出去的?」

  女子點了點頭。

  童磨又想了想。三年教主生涯讓他習慣於在行動前先評估「會不會惹麻煩」,但此刻他環顧了一圈這間他跪坐了三年的、散發著舊木頭與線香味的本堂,又看了一眼那扇通往走廊的門,忽然覺得,這個夜晚似乎和他度過的那些夜晚,都不太一樣。

  「好。」他說,隨即站了起來。因為跪坐太久,小腿有些發麻,他踉蹌了一下。女子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援手,虛虛地扶了他一把。她的手指觸到他小臂時,帶來一陣清晰的涼意。童磨低頭看了看她的手——纖細、白皙、指尖薄而修長,像月光結成的——然後他抬起頭,朝她笑了笑:「謝謝您。」


  女子收回手,什麼也沒說,只是起身跟在他側後方。

  童磨拉開門,走廊里空無一人。兩側房間都安安靜靜的,甚至能聽到隔壁執事姐姐均勻的、帶著輕微鼻音的呼吸聲。夏夜的暑氣因為剛才那股涼意的掃蕩,被驅散了不少,走廊里瀰漫著一種奇異的、像秋夜才有的清爽。他回頭看了女子一眼。月光從走廊盡頭半敞的窗戶斜照進來,在她墨黑的長髮和銀白的眸子上鍍了一層流動的銀輝,她整個人仿佛與這夜色融為一體。

  童磨忽然覺得,她看起來不像一個夜半來訪的「奇怪女子」,更像是某本舊書里落在頁腳的、被遺忘許久的插畫。

  「走這邊。」他輕聲說,帶著她,繞過熟睡的執事姐姐的房間,穿過側院那扇因為午後修理木門而虛掩著的柴扉,踏入了極樂教外的街道。

  夏夜的風比本堂里舒服多了。雖然仍有暑氣殘留,但到底比白天清爽了一些,裹著遠處水田裡稻禾的青氣,和某戶人家院牆裡梔子花濃郁的甜香。月光照著石板路,泛出淡淡的銀白色。街道兩側低矮的屋檐下,偶爾有一兩盞還在燃著的紙燈,在夜風中微微晃蕩,灑下一小圈暖黃色的光。

  童磨走在前面,木屐踩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咯噠、咯噠」聲。女子跟在他側後方,步伐從容,像是早就熟悉這條街的每一道縫隙。

  「您想去哪裡?」童磨回過頭,「我其實對附近也不是很熟。」

  他說的是實話。三年教主生活,他大部分時間都在本堂里聽人訴苦、講經、發呆。偶爾被父母帶著去「巡禮」,也只是坐在轎子裡,隔著帘子看模糊的街景。這樣走在夜路上,對他來說是一種極其陌生的體驗。

  女子想了想。「有賣吃的地方嗎?」

  「吃的?」

  「嗯,」她說,「夏天的夜裡,有什麼……涼的東西嗎?」

  童磨想了一會兒。他努力回憶信徒們偶爾提到的「夜市的趣聞」。「過了前面的橋,河岸那邊,有時候會有賣糰子和水羊羹的小攤。但現在這麼晚了……」他看了看天色,有些不確定,「不知道還在不在。」

  「去看看。」女子說。她的語氣很隨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童磨便沒再多問,帶著她朝那座橋走去。橋很窄,橋下的河水在月色下泛著細碎的碎光,偶爾有一兩條魚躍出水面,「啪嗒」一聲又落回去。走到橋中央時,童磨忽然停下來,扶著粗糙的木欄杆,低頭看著水裡那輪被揉碎的月亮。

  「您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嗎?」他問。

  女子也停下腳步,站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向河面。月光落在她銀白的眸子裡,讓那雙眼睛看起來像是在發光。

  「嗯。很遠。」

  「有多遠?」

  女子沉默了一會兒。「大概有一百多年那麼遠。」

  童磨的睫毛輕輕動了一下。他理解「一百年」這個詞——經文裡讀過,但那些詞對他來說都太遙遠了,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見,摸不著。此刻,一個活生生的人站在他面前,說自己是來自「一百多年那麼遠的地方」,這個事實本身,讓他覺得……很有意思。

  「一百年後的世界,」童磨重新邁開步子,「是什麼樣子的?」

  女子跟在他身後,一邊走一邊說:「有很多比現在高很多很多的樓。路上跑著一種不需要馬也不需要用牛拉的車,跑得很快。晚上街上很亮,有一種不需要點火的燈。還有……」她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該說哪些細節,「人們可以坐上很大的鐵鳥,在天上飛。」

  童磨「哦」了一聲,努力想像她說那些畫面,卻發現完全想像不出來。鐵車、不點火的燈、在天上飛的鐵鳥……這一切太過陌生了,陌生得像另一個人世的故事。

  「聽起來……」他斟酌了一下,「好像很熱鬧,也很吵。」

  女子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是很吵。,但也會有安靜的地方。」

  過了橋,河岸旁果然有一個小小的攤子。那是用竹竿和舊蓆子搭起來的簡易棚子,檐下掛著一盞紙燈,照出幾張矮桌和長凳。攤主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婦人,正坐在棚子邊打盹,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看到是一個孩子和一個氣質清冷的女子,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生意人慣有的笑容。

  「哎呀,這麼晚還有客人呀!兩位想吃點什麼?還有糰子和水羊羹!」

  童磨回頭看向女子。女子走到攤前,目光掃過那些擺在木盤裡的、用竹籤串好的糯米糰子和切成小方塊、浸在冰水裡微微晃動的水羊羹。「要水羊羹。」她說,「兩碗。」

  老婦人手腳麻利地開始準備。她一邊舀水羊羹,一邊偷偷打量著這兩位「深夜來客」——一看就不是本地人的年輕女子,和那個長得過分精緻、眼睛像彩虹一樣的小男孩。總覺得這兩個人搭在一起有種說不上來的違和感,但生意人的素養讓她沒有多問,只是利落地將兩碗水羊羹端到矮桌上。

  「慢用哈!這水羊羹今早做的,可涼快咧!」

  童磨在小矮凳上坐下,看著面前那碗在紙燈光下微微晃動著的、淺琥珀色的水羊羹。他用木勺舀了一小塊,送進嘴裡。水羊羹冰涼甜潤,帶著豆沙和寒天的細膩,在舌尖上緩緩化開。他吃了第二口、第三口,然後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只是單純地吃一個東西」了。平時吃飯時,他要麼在聽父母講教義,要麼在想信徒們的煩惱,食物只是某種需要完成的事。而此刻,他只是坐在夏夜的河岸旁,和一碗水羊羹一起待著。

  他抬頭看向對面的女子。她吃得也很慢,每一勺都舀得很小,像在細細地品。銀白的眸子在紙燈下顯得有些朦朧,夏夜的熱氣在她身邊幾寸的地方似乎就被什麼無形的東西隔開了,她的周圍始終縈繞著一小片清清涼涼的空氣。

  「您經常這樣……帶人出來吃水羊羹嗎?」童磨問。

  女子停下勺子。「不經常。以前沒有帶過別人。」

  「那為什麼帶我?」

  童磨問的時候,並沒有那種「索求答案」的急切。他只是好奇。這個女子做事情的方式很特別,她從不解釋「因為所以」,也不會像信徒們那樣哭著求他施捨指引。她只是出現,帶他出來,請他吃水羊羹。就這麼簡單。而這份簡單本身,讓他覺得有些陌生,又有些新奇。

  女子低下頭,又舀了一勺水羊羹,卻沒有立刻送入口中。她看著勺子裡那淺琥珀色的小塊,聲音輕輕的:「因為有一天……你會遇到很多人,很多人會向你求很多東西。他們會求你幫他們解脫痛苦、實現願望、消除恐懼。但很少有人會問你:你自己想要什麼。」

  她抬起眼,銀白的目光穿過紙燈昏黃的光圈,落在童磨的虹眸上,聲音平穩而清晰:「所以我想來問問你——童磨,你想要什麼?」

  這個問題落在夏夜的空氣里,像一粒石子投入平靜的池塘,一圈一圈地漾開,最終消失在遠處蟬鳴的餘韻中。

  童磨拿著木勺的手停了一下。他第一次遇到有人這樣問他——不是「教主大人請您幫幫我」,也不是「兒子你要好好履行神之子的職責」——而是「你想要什麼」。他認真地想了想,發現自己竟然無法給出一個明確的答案。他想要什麼?

  他想讓信徒們停止哭泣?但他們哭完了還會再哭。

  他想讓父母不要總是爭吵、背叛、互相傷害?但他們似乎永遠在重複同樣的戲碼。

  他想讓這個夏天快點結束?但它總是會結束,然後又會再來。

  「我……」童磨罕見地猶豫了一下,「好像沒什麼特別想要的。」

  他說完,又覺得這個回答有些不妥,於是補充道:「我現在這樣也挺好的。有飯吃,有地方住,信徒們也很信任我。沒什麼不好的。」

  女子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童磨覺得她似乎有些不滿意他的回答,但又不像那些信徒一樣急於糾正或懇求。她只是把最後一點水羊羹吃完,放下木勺,然後用那雙銀白色的眼睛看著他說:

  「如果我說……一百多年後,你會遇見我呢?」

  童磨眨了眨眼。一百多年後。這個時間距離他太遠了,遠得像一個虛無縹緲的傳說。但她說「遇見我」時,語氣卻非常篤定,像在陳述一件已然發生、只是尚未被見證的事。

  「一百多年後,」童磨重複了一遍這個詞,「那時候,您還會像現在這樣……帶人出來吃水羊羹嗎?」

  女子嘴角似乎微微動了一下。那是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像冰面下流動的春水。「那時候……大概是你帶我出來吃了。」

  童磨覺得這句話有些奇怪。一個八歲的孩子,能帶一個大人去吃水羊羹?但轉念一想,如果是一百多年後,他也變成大人了,那或許真的可以。

  「那,」童磨說,「那時候,您想要什麼?」

  他問出這句話時,自己都愣了一下。他聽過太多人問他「我需要什麼」,卻很少主動去問別人「你想要什麼」。這個問題從他口中說出來,讓他覺得有些陌生,但又有一種奇妙的、像是終於也碰觸到了另一個人的溫度的感覺。

  女子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抬起手,用指尖輕輕拂了一下額前被夜風拂亂的碎發。月光從雲隙間漏下來,落在她銀白的眸子和墨黑的長髮上,像鋪了一層流動的銀霜。然後她說:「我想要的,已經得到了。」

  童磨不太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也沒有追問。他只是把它記在心裡,像在記憶里某個不常打開的抽屜里放了一枚不知名的石子。

  吃完水羊羹,童磨主動掏出荷包,摸出幾枚銅錢放在桌上。這些是他偶爾收到的「供奉」,平時很少有機會花,但今天他卻覺得,付錢這件事本身,也有一種「在做普通人會做的事」的奇妙感覺。

  老婦人收了錢,笑眯眯地說了句「歡迎下次再來」,然後又開始打盹。

  童磨站起身,拍了拍短褂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轉向女子:「接下來去哪裡?」

  女子也站起來。「你想去哪裡?」

  童磨想了一會兒。他很少有機會在夜裡出來閒逛,今晚難得能出來,不想太早回去。「河邊……還可以再走走嗎?」

  女子點了點頭。於是他們沿著河岸慢慢地走著。河水在月色下流得很緩,偶爾有一兩隻流螢從草叢間飛起來,拖著微弱的光點掠過水麵。童磨的木屐聲和她輕盈的腳步聲混在一起,在安靜的夜路上格外清晰。

  走了一段路,童磨忽然又想起什麼。「您會變什麼東西出來嗎?」

  女子側過頭。「比如說?」

  「比如……」童磨回想了一下剛才「所有人都睡著了」的畫面,「您能讓東西變涼嗎?」

  女子沒有說話。她抬起右手,屈起食指,對著路邊一叢在月色下泛著白光的野花,輕輕點了一下。童磨看到,那叢花的葉子邊緣迅速凝結出一層極薄的、在月光下閃著微光的冰晶。那些冰晶並不厚重,更像是一種透明的、稍縱即逝的裝飾,在花葉上停留了一會兒,便隨著夏夜的暖風化成了細小的水珠,無聲地滑落。

  童磨快步走到花旁蹲下,伸手摸了摸那片葉子。濕潤的、涼涼的,帶著冰雪剛剛融化後的清新氣息。他轉過頭看向女子,彩虹色的眼睛裡浮現出一種他從未體會過的、近乎「開心」的光澤。

  「這叫什麼?」

  「就是……讓東西變涼的小把戲。」女子說,「夏天用比較好。」

  童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珠。「您教我嗎?」

  女子看著他。月光在她銀白的眸子裡投下兩小片水光,她的表情看不分明,但她的聲音回答得很快,像是她一直在等這個提問。

  「好。但今天太晚了。下次……下次見面的時候,我再教給你。」

  童磨點了點頭。他相信她說「下次」會來。沒什麼根據,但就是相信。

  他們又沿河走了一段,直到遠處傳來寺廟的報時鐘聲。女子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月亮的位置。「該回去了。」

  童磨也抬頭看了看月亮。月已西斜,確實是深夜了。他有些捨不得這難得的「夜晚的自由」,但也知道,如果天亮前不回去,父母和信徒們醒來發現教主不見了,一定會鬧出大亂子。

  「嗯。」他應了一聲,轉身往回走。

  快到極樂教側門那條小巷時,童磨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月光照在他那張依舊沒什麼表情的小臉上,卻讓那雙彩虹色的眼睛比平時更加明亮。

  「您說的那些……鐵車、不點火的燈、還有在天上飛的鐵鳥,」童磨說,「一百多年後,真的會有嗎?」

  「真的會有。」

  「那……」童磨又說,「一百多年後,您真的會遇到我嗎?」

  女子慢慢地走到他面前,彎下腰,讓自己與他的視線平齊。銀白色的眼睛很認真地望著他的虹眸,像在看一件非常重要的東西。然後她伸出手,極其輕地、像怕碰碎什麼似的,用指尖輕輕戳了一下童磨的臉頰。

  童磨的臉頰被戳得微微凹陷下去,帶著夏夜殘餘的溫熱。他眨了眨眼,沒有躲開。

  「會的。」女子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一百多年後,你會遇到我。我們會一起坐上一艘很大的船,去看大海。還會有海豚。」

  童磨不知道「海豚」是什麼。但「一百多年後」這個時間從她口中說出,讓他覺得那個遙遠得模糊的未來,忽然變得觸手可及。

  「那到時候,」他說,用一種假裝大人的認真語氣,「我帶您去吃水羊羹。」

  女子嘴角那極淡的弧度又浮現了一下。她沒有再戳他的臉,只是直起身,月光落在她的長髮和肩頭,她整個人仿佛與這夏夜融為了一體。

  「好。」

  童磨點了點頭,轉身推開那扇虛掩的柴扉,沿著走廊,輕手輕腳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當他拉上紙門回頭再看時,院子裡空無一人,只有月光靜靜地鋪在石板地上。廊下不知何時放著一隻空碗——正是他剛才裝水羊羹用的那碗。

  他在本堂里又跪坐了一會兒,聽著窗外重新清晰起來的蟬鳴,把今晚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那個銀白色眼睛的女子、那碗水羊羹、那叢被冰晶覆蓋過的花、還有那句「一百多年後你會遇到我」。

  他覺得她大概不是來訴苦的,也不是來尋求救贖的。她只是來看一看他。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對一個初次見面的人產生這種感覺。但當他第二天清晨醒來,陽光照進本堂將昨夜的涼意徹底驅散時,他發現自己的枕邊放著一枚小小的、被精心打磨過的、透明如水的冰晶。它在陽光下折射出一小片彩虹色的光,落在他掌心裡,像一枚來自月亮的印章。

  童磨把它收進了貼身的小荷包里。

  很多年後,當他已經成為那個在無限城深處、擁有七彩眼眸與白色長髮的上弦之貳時,某一天夜裡,他獨自站在極樂教早已空無一人的本堂里,把玩著那枚早已融化不見、只剩記憶里一抹涼意的冰晶,忽然想起了那個夏夜的對話。

  那時候他不懂「一百多年」意味著什麼,也不懂「將來你會帶我吃水羊羹」這種話里藏著多遠的時光。

  但他記住了。

  此刻,一百多年後的另一個世界裡,神無月從深沉的「夢境」中緩緩睜開眼睛。窗外是倫敦清晨淡淡的晨光,身邊是童磨,他正沉沉睡著,呼吸平穩而柔和,橡白色的頭髮散落在枕邊,七彩眼眸閉著,睫毛在晨光中投下淺淺的影子。

  神無月看了他很久。她伸出手,戳了一下他的臉頰。

  童磨在睡夢中微微偏了偏頭,含糊地「唔」了一聲,似乎察覺到什麼,又往她這邊蹭了蹭,繼續睡了過去。

  神無月收回手,望著窗外逐漸亮起來的天光。倫敦的霧氣正在緩緩散去,遠處隱約傳來教堂的鐘聲。她想起了一百多年前的那個夏夜,那個坐在矮桌後面的、眼睛像彩虹一樣的小男孩,想起她問他「你想要什麼」時他茫然的神情。

  一百多年了。他大概依舊不太清楚自己真正想要什麼。但至少,他不再是那個只能對著燭火發呆的小教主了。

  他已經有了想要一起去看海的人。

  神無月輕輕呼出一口氣,將被子往上拉了拉,閉上了眼睛。

  窗外,晨光正一點一點地鋪展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