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號渡輪如同一座移動的微型城市,在太平洋蔚藍的胸膛上平穩地滑行。
旅程進入第三天。天空依舊晴朗得不像話,陽光慷慨地潑灑在甲板上,將游泳池的水面照得波光粼粼。海風帶著初夏的暖意和濕潤的咸腥,吹拂著遮陽傘和女士們的裙擺。
頭等艙專屬的觀景酒吧內,輕快的爵士樂如同香檳氣泡般流淌。衣著光鮮的男男女女或坐或站,低聲交談,享受著午後的慵懶時光。
然後,他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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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磨,穿著今天第三套不同的、但同樣質地精良、剪裁完美的休閒裝,上午是亞麻西裝,午餐時換了絲質襯衫,現在是一身海軍藍的針織衫配白褲子,橡白色長髮鬆鬆地編成一股垂在肩側,鼻樑上那副茶色太陽鏡此刻推到了頭頂,露出那雙足以讓任何寶石黯然失色的七彩眼眸。他臉上掛著那種悲天憫人又極具親和力的笑容,如同自帶聚光燈,施施然走進了酒吧。
他的臂彎里,穩穩地掛著一個掛件。
神無月今日換了一身珍珠灰色的絲綢長裙,款式極簡,卻完美勾勒出她纖細高挑的身姿。墨黑的長髮用一根簡單的銀簪綰起,露出線條優美的脖頸和鎖骨。她臉上沒什麼表情,銀白的眸子平靜地掃過酒吧內景,仿佛對一切都漠不關心,唯獨那隻挽著童磨胳膊的手,沒有絲毫鬆開的意思。
她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我只是陪他來這裡,你們聊你們的,當我不存在」的靜謐氣場,偏偏又因為過於出眾的容貌和清冷的氣質,讓人根本無法忽視。
這對組合一出現,立刻吸引了酒吧里不少目光。好奇的、驚艷的、探究的……不一而足。
童磨顯然對此非常受用。他七彩的眼眸精準地捕捉到吧檯邊一位正在獨自品嘗威士忌、氣質儒雅、看起來像是一位退休教授或者作家的老先生。他立刻調整方向,帶著他的「掛件」,優雅而自然地走了過去。
「下午好,先生。」童磨的聲音清越悅耳,帶著恰到好處的禮貌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引人好奇的神秘感,「這杯『格蘭菲迪18年』品味不俗。獨自品味海景與美酒,固然是一種境界,但偶爾有人分享見解,或許也別有風味?」
老先生抬起頭,看到童磨和他身邊的神無月,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良好的教養讓他迅速恢復了平靜,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下午好。二位也是頭等艙的客人?看來我們有相似的品味。」 他示意了一下旁邊的空位。
童磨欣然落座,動作優雅得像在出席宮廷宴會。神無月在他身邊坐下,姿勢端正,目光落在窗外無邊無際的藍色海面上,仿佛真的對談話毫無興趣。
「自我介紹一下,」童磨開始了他的標準開場白,七彩眼眸中閃爍著真誠的光芒,「鄙人澗上童磨,這位是我的妻子,澗上神無月。我們來自日本,正在進行一場……嗯,漫長的環球旅行,算是彌補錯過的蜜月吧。」 他笑著看了一眼身邊的神無月,後者銀白的眸子微微轉動,瞥了他一眼,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梢。
「哦?環球旅行?真是令人羨慕的壯舉。」老先生饒有興致地點頭,「我是理察·埃文斯,一位……嗯,算是半退休的歷史學者,偶爾寫點東西。這次是去夏威夷參加一個學術會議,順便享受一下航行。」
「歷史學者!」童磨的眼睛立刻亮了好幾個度,仿佛找到了知音、或者說,找到了可以施展才華的對象,「太巧了!我對歷史也頗有興趣,尤其是那些……被主流記載所忽略的、充滿神秘色彩的邊緣歷史!比如,古代祭祀儀式背後的真實含義,中世紀某些隱秘教派的傳承,還有……」
他微微傾身,壓低了聲音,七彩眼眸中閃爍著一種「我告訴你一個秘密」的光芒:「……那些關於非人存在的古老傳說和家族記載。您作為歷史學者,想必接觸過不少這類……有趣的邊角料吧?」
理察先生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話題會如此跳躍到神秘學領域。他推了推眼鏡,謹慎地回答:「這個……確實,在研究某些特定時期和地域的文化時,會接觸到一些與現代科學認知相悖的民間傳說和神秘記載。不過,大多數學者傾向於將其視為特定社會環境下產生的文化現象或隱喻……」
「文化現象?隱喻?」童磨搖了搖頭,臉上的笑容依舊燦爛,但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權威感,「理察先生,有時候,現實往往比傳說更加離奇。就拿我和神無月來說吧,」 他拍了拍身邊神無月的手背,「我們澗上家族,在日本就是一個歷史非常悠久的古老家族,傳承著一些……不太為外人所知的技藝和知識。比如,對某些特殊能量的感知和運用,對超自然現象的記錄和研究……」
他開始滔滔不絕地「介紹」起澗上家族的「悠久歷史」和「神秘使命」,其中夾雜著半真半假的家族軼事:比如黑死牟的教導被他美化成了「古代劍聖的隱秘傳承」,大量虛構的「家族秘辛」,以及他自己對月之呼吸、雪之呼吸的「獨特理解」:被他包裝成了某種「古老的能量修行體系」。
他的話語充滿自信,細節豐富,配合著他那極具說服力的笑容和七彩眼眸的凝視,竟然讓理察先生一時聽得有些入神,甚至開始認真思考日本是否真的存在這樣一個隱藏的、研究超自然的古老世家。
神無月全程安靜地坐著,銀白的眸子偶爾從海面移開,落在童磨神采飛揚的側臉上。當他吹噓得太過離譜時、比如:聲稱澗上家族曾秘密協助日本皇室處理過「怨靈作祟」事件,她會幾不可察地用指尖,輕輕戳一下他的肋側。童磨的話就會微妙地打個頓,或者立刻轉移話題,但臉上的笑容絲毫不變,仿佛那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夫妻間的小小提醒。
「……所以,您看,」童磨總結道,七彩眼眸中閃爍著睿智的光芒,「世界如此之大,歷史長河中隱藏的秘密遠比我們想像的要多。這也是我們進行這次環球旅行的目的之一——探尋那些被掩蓋的真相,接觸那些或許知曉內情的……特殊人士或家族。」
他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味道:「比如,理察先生,您在歐洲學術圈人脈廣闊,是否聽說過……某些歷史特別悠久、行事低調、可能掌握著超常知識或力量的家族?尤其是……和『長生』、『血液』、『黑夜』這些關鍵詞相關的?」
這暗示簡直不能更明顯了。
理察先生徹底愣住了,看著童磨那張寫滿「我是認真的」的俊臉,又看了看他身邊那位美得不似凡人、氣質清冷如冰的銀眸妻子,一個荒謬卻又似乎能解釋這對夫婦特殊氣質的念頭,不由自主地冒了出來。他張了張嘴,半晌才遲疑地說:「這個……我……確實在一些非常冷門、近乎野史的文獻中,看到過關於歐洲某些古老貴族家族與……呃,吸血鬼傳說相關聯的模糊記載。但那只限於傳說,沒有任何實證……」
「傳說往往是真相的碎片!」童磨立刻接口,七彩眼眸放光,仿佛找到了寶藏的線索,「理察先生,您能具體說說嗎?是哪個家族?在什麼地區?記載有什麼特點?」 他不知從哪裡掏出了一個小巧精緻的筆記本和鋼筆,做出一副準備認真記錄的樣子。
神無月終於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這嘆息極輕,幾乎被酒吧的音樂掩蓋,但童磨還是立刻接收到了信號。
他遺憾地合上筆記本,對理察先生露出一個抱歉的笑容:「啊,看來我太投入,有些失禮了。我妻子提醒我,不該在初次見面時就打聽太多別人的私事,即使是為了學術研究。」
理察先生鬆了口氣,同時也對這對神秘而禮貌的日本夫婦好感大增,連忙擺手:「不不,澗上先生的好奇心和探索精神令人欽佩。只是……我知道的確實有限,而且那些記載的可靠性……」
「我明白,我明白。」童磨善解人意地點頭,「只是隨口問問。那麼,不打擾您享受美酒和海景了。很高興與您交談,理察先生。祝您在夏威夷的會議順利。」
他優雅地起身,神無月也隨之站起。
「同樣祝二位旅途愉快。」理察先生起身相送,看著這對璧人相攜離去的背影,心中充滿了困惑和好奇。他決定到了夏威夷,要好好查查關於日本「澗上家族」的資料——當然,他什麼也查不到。
走出酒吧,來到陽光明媚的甲板走廊上,童磨立刻轉向神無月,七彩眼眸亮晶晶的,像只求表揚的大型犬:「怎麼樣,神無月?我就說能在船上遇到有意思的人吧!那位理察先生一看就知識淵博,說不定真的知道點關於吸血鬼家族的線索呢!」
神無月銀白的眸子瞥了他一眼,語氣平靜無波:「你差點把我們家說成是專門抓鬼的陰陽師世家了。還有,『協助皇室處理怨靈』?」
童磨哈哈一笑,毫無愧疚感:「藝術加工嘛~不說的神秘一點,怎麼能引起他的興趣,讓他願意分享他知道的那些邊角料呢?」 他親昵地攬住神無月的肩膀,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熱氣拂過她的耳廓,「再說了,我們澗上家現在確實只剩下抓鬼的經驗了,雖然抓的都是些有趣的同類~我這也不算完全說謊,對吧?」
神無月側頭避開他過於靠近的呼吸,但並沒有掙脫他的手臂,只是銀白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無奈,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她伸手,將他頭頂那副只是為了造型、根本沒戴的太陽鏡拿了下來,輕輕架回他高挺的鼻樑上。
「陽光刺眼,戴上。」
「遵命,夫人~」童磨笑嘻嘻地調整了一下鏡框,然後興致勃勃地提議,「接下來我們去哪兒?游泳池看看?還是去聽聽下午茶時間的鋼琴演奏?說不定又能遇到新朋友!」
這就是過去幾天星辰號上,童磨和神無月日常的縮影。
童磨仿佛一個不知疲倦的社交永動機,利用一切機會去結識船上的各色人等——富商、貴婦、學者、藝術家、甚至帶著孩子的家庭。他總是能迅速找到切入點,用他那富有感染力的笑容、看似淵博、實則半真半假胡編亂造的談吐、以及毫不吝嗇的讚美——「夫人,您這條絲巾的顏色與大海的深邃相得益彰!」 「先生,您對紅酒的見解獨到,令我受益匪淺!」,迅速拉近距離。
而他介紹自己和神無月的方式,每次都略有不同,但核心不離「古老神秘的日本家族」、「環球旅行探尋奧秘」、「對超自然現象有研究」這幾條。偶爾興致來了,他還會「不經意」地展露一些非人的特質——比如在甲板大風中紋絲不動的站姿,比如在昏暗光線下瞳孔隱約的異色流光,比如對某些氣息——暈船藥的味道、某人身上陳舊的傷痛氣息,過于敏銳的反應。
這些細微之處,配合他那些似真似假的「家族秘辛」,往往讓被他搭訕的人既感到迷惑,又忍不住被吸引,甚至真的開始懷疑這對容貌氣質非凡的夫婦是否真的來自某個隱藏的里世界。
而神無月,則完美地扮演了「沉默寡言但全力支持丈夫的神秘妻子」這一角色。
她幾乎不主動與人交談,大部分時間只是安靜地陪在童磨身邊,挽著他的胳膊,或是坐在他附近,目光放空,仿佛神遊天外。但當童磨需要她「配合」時——比如需要證實某個「家族能力」時——童磨:「我妻子對能量的波動特別敏感,她能感覺到這片海域下方似乎有某種古老的沉船遺蹟磁場」,或是需要展示「夫妻情深」時——童磨:「看,這是我妻子為我挑選的領帶,她的眼光總是如此精準,如同她能看透事物的本質」,她總會適時地給出一點反應。
有時是一個極其輕微、卻含義不明的點頭。
有時是一句簡短的、不帶感情色彩的確認:「嗯。」
有時,甚至只是一個看向童磨的、帶著淡淡無奈和縱容的眼神。
這種「高冷掛件」+「社交狂魔」的組合,產生了奇妙的化學反應。童磨的誇誇其談因為神無月的存在而多了一份真實性。畢竟,這麼一位清冷出塵、看起來就不好惹的妻子,總不會陪著一個滿嘴跑火車的丈夫環球胡鬧吧?,而神無月的沉默也因為童磨的活躍而被解讀為「深藏不露」、「一切盡在掌握」。
他們的親昵更是毫不掩飾。童磨幾乎隨時隨地都粘著神無月,不是攬著她的腰,就是牽著她的手,或是把玩她的發梢,時不時湊到她耳邊說悄悄話,惹得神無月偶爾會輕輕推開他的臉,或是在他過於得意忘形時,用指尖不輕不重地戳他一下。這些互動自然流暢,帶著一種外人難以插足的默契與溫情,看得不少同船旅客既羨慕又有些牙酸。
晚餐時間,在頭等艙專屬的豪華餐廳里,童磨的社交舞台再次拉開帷幕。
今晚,他瞄準了鄰桌一對來自義大利的老年貴族夫婦。老先生胸前別著家族徽章,談吐嚴謹;老夫人則氣質高雅,對藝術頗有見解。
在侍者推薦紅酒的間隙,童磨「恰好」聽到了老夫人對牆上仿製文藝復興時期油畫的一句點評。他立刻轉過身,七彩眼眸中流露出恰到好處的欣賞與共鳴。
「夫人,您對波提切利線條韻律的見解真是一針見血。」童磨的聲音如同大提琴般悅耳,用的是流利的義大利語,「那份輕盈與神聖感的結合,確實需要非凡的感知力才能體會。正如我和我的妻子,在東方古老的修行中,也追求一種內在能量流動的『韻律』與和諧。」
義大利老夫人的眼睛亮了,顯然沒想到在遠洋渡輪上能遇到一位懂藝術、還會說義大利語、談吐如此優雅的東方紳士。老先生也投來感興趣的目光。
童磨順勢介紹了自己和神無月——依舊是「古老家族」、「環球探尋」那套說辭,並「謙虛」地表示自己對歐洲藝術史也略有涉獵,尤其是那些「可能隱含著神秘主義符號或異教傳統的作品」。話題迅速從藝術跳到了宗教、歷史、再到歐洲各地的古老傳說。
「……所以,我們在規劃歐洲行程時,特意避開了那些過度商業化的景點,」童磨侃侃而談,切著盤子裡的嫩煎鱈魚,動作優雅得像在舉行儀式,「而是想去探訪一些真正古老、可能還保留著原始氣息的村落、城堡,或者……與某些隱秘傳說相關的地點。比如,夫人,您來自托斯卡納,那裡風景如畫,但據說在某些偏遠的山谷,還流傳著關於『月光下的古老盟約』或者『沉睡的古老血脈』之類的鄉野奇譚?」
老夫人被勾起了談興,開始講述她小時候聽女傭講過的、關於老家附近一座廢棄古堡的鬼故事。童磨聽得極其認真,不時追問細節,並適時地將話題引向「吸血鬼」、「狼人」等更「核心」的傳說。
神無月安靜地享用著她的晚餐——她對食物的要求不高,但童磨點的都是最精緻稀有的菜品,銀白的眸子偶爾掃過談興正濃的童磨和那對被他忽悠得一愣一愣的義大利夫婦。當童磨又一次把「澗上家族」描述成「與月光和冰雪訂立了古老契約的守護者」時,她終於放下了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後,在桌布的遮掩下,伸腳,輕輕踢了一下童磨的小腿。
力道很輕,但警告意味明確。
童磨的話語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面不改色地接上:「……當然,這些都是非常古老的傳說了,真實性有待考證。我們更多是抱著一種對歷史和文化的敬畏之心去探尋。」 他巧妙地給自己的牛皮加了層保險。
晚餐後,義大利老夫人甚至熱情地邀請他們,如果到了托斯卡納,一定要去他們的家族莊園做客,並承諾會介紹當地一些「真正了解古老故事」的老人給他們認識。
走出餐廳,來到夜晚的甲板上。海風帶著涼意,夜空清澈,繁星如鑽石般灑滿天鵝絨般的夜幕,銀河清晰可見。遠離了陸地的光污染,海上的星空壯麗得令人窒息。
童磨興奮地指著天空:「快看,神無月!北斗七星!還有那個……是仙后座嗎?在海上看的星星果然不一樣!」 他像個第一次看到星空的孩子,儘管他活過的歲月比這片星空下大多數文明都要悠久。
神無月站在他身邊,微微仰頭,銀白的眸子映照著漫天星輝,仿佛也化作了兩顆落入凡間的星辰。海風吹起她的髮絲和裙擺,她安靜地看了很久,才輕聲說:「很美。」
童磨轉過身,背靠著欄杆,面向她。七彩的眼眸在星光下顯得格外深邃溫柔,沒有了白天的浮誇和表演性,只剩下純粹的喜悅和滿足。他伸出手,輕輕將她被風吹亂的髮絲別到耳後,指尖拂過她微涼的臉頰。
「今天開心嗎?」他問,聲音很輕,帶著笑意。
神無月銀白的眸子望向他,沒有立刻回答。海風吹過,帶來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海鹽和他慣用薰香的清爽氣息。她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因「社交成功」和星空美景而亮起的光芒,看著他臉上那卸下部分偽裝後、更加真實柔軟的笑容。
片刻後,她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然後,向前微微傾身,將額頭輕輕抵在了他的肩膀上。
這是一個極其細微、卻充滿依賴和親昵的動作。
童磨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隨即,巨大的喜悅如同暖流般席捲全身。他立刻伸出雙臂,將她輕輕擁入懷中,下巴抵在她的發頂,感受著她身上冰雪般清冽又帶著溫暖的氣息。
「我就知道你會喜歡的。」他在她發間低語,聲音裡帶著笑意和滿足,「雖然我老是去跟別人胡說八道……但你不覺得,這樣觀察不同的人,聽不同的故事,猜測他們知道些什麼,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嗎?就像一場大型的、真人演繹的尋寶遊戲。」
神無月在他懷裡,聲音悶悶地傳來,帶著一絲幾乎聽不出的笑意:「……嗯。只要別玩脫了,把真正的獵人引過來就好。」
童磨低笑出聲,胸腔的震動傳遞給她:「放心啦~我有分寸。而且,不是還有你在嗎?我要是玩脫了,你一定會把我凍成冰雕拖回去的,對吧?」
神無月沒有回答,只是在他懷裡,幾不可察地蹭了一下。
兩人就這樣在星光下相擁,聽著海浪拍打船體的聲音,感受著腳下這艘巨輪載著他們,平穩地駛向星海之下的、未知的明天。
遠處,鋼琴酒吧隱約傳來蕭邦的夜曲,悠揚而浪漫。
他們的渡輪生活,就在這日復一日的「社交狂魔錶演秀」與「高冷掛件默默配合」中,詼諧而又溫馨地繼續著。前方,夏威夷的碧海藍天在等待著他們,而更遙遠的歐洲大陸上,那些真假難辨的傳說和可能存在的「同類」,也在童磨七彩眼眸的期待中,若隱若現。
……
渡輪駛入了一片格外平靜的海域。陽光毫無阻礙地傾瀉下來,將海水染成了一種近乎透明的、泛著翡翠光澤的藍綠色。船速似乎也放慢了些,仿佛不忍打擾這片海域的寧靜。
早餐過後,童磨就拉著神無月來到了上層甲板視野最好的觀景區域。這裡人不多,只有幾對同樣被好天氣吸引來的旅客,懶洋洋地躺在躺椅上曬太陽,或是倚著欄杆眺望。
「今天天氣真好!海水顏色都不一樣了!」童磨戴著那副茶色太陽鏡,橡白色長髮被海風吹得向後飛揚,他深吸一口帶著鹹味的清新空氣,七彩眼眸在鏡片後愉悅地眯起,「我有預感,今天一定能看到好東西!」
神無月站在他身邊,依舊是一身便於活動的淺色休閒裝,墨黑的長髮束成馬尾,銀白的眸子平靜地望著遠方的海平線。她沒有童磨那麼興奮,但周身的氣息也顯得格外放鬆。連續幾天的海上航行,遠離了陸地的喧囂和過往的沉重,這種純粹由陽光、海風和無垠藍色構成的環境,似乎也悄然融化著她骨子裡的些許冰冷。
就在這時,前方不遠處的海面上,突然躍起一道銀灰色的流暢弧線!
「啊!快看!」一個躺在躺椅上的小女孩興奮地指著那邊喊道。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更多的弧線接連躍出海面,劃破平靜的海面,在陽光下濺起晶瑩的水花。它們並非雜亂無章,而是保持著某種歡快的隊形,時而潛入水中,時而高高躍起,發出短促而清脆的鳴叫。
是海豚,一大群海豚。
它們似乎並不懼怕這艘龐然大物,反而像是被船頭破開的浪花所吸引,或是在進行它們日常的嬉戲,圍繞著渡輪的前方和兩側,歡快地游弋、跳躍。陽光照在它們光滑的皮膚上,反射出健康的光澤,那充滿活力的姿態,帶著一種原始而純粹的生命美感。
「哇——」童磨一把摘掉太陽鏡,七彩的眼眸瞬間亮得驚人,他半個身子都探出了欄杆,又被神無月及時拉了回來,興奮得像個孩子,「是海豚!好多海豚!神無月你看!它們在跳舞!在歡迎我們!」
甲板上的其他旅客也紛紛被吸引,涌到欄杆邊,發出陣陣驚嘆和歡呼。海豚的出現,總是能輕易點燃人們的喜悅。
神無月也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目光。銀白的眸子追隨著那些在海浪中自由穿梭的精靈,看著它們靈巧的身姿,聽著它們歡快的鳴叫。她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了一個極淡、卻真實存在的弧度。那弧度很淺,但在明媚的陽光下,卻仿佛為她清冷的臉龐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童磨忙著用他那最新款的、據說能防水防震的相機瘋狂拍照,嘴裡還不停地念叨:「這張好!這張角度絕了!神無月,快看鏡頭!和海豚合影!」
他不由分說地將神無月拉到自己身邊,舉起相機。神無月微微偏頭,看向鏡頭,表情依舊是慣常的平靜,但眼神卻比平時柔和了許多。童磨按下快門的瞬間,一隻海豚恰好從他們身後遠處的海面高高躍起,定格成了一幅充滿動態美感的畫面。
「完美!」童磨得意地看著相機屏幕,七彩眼眸彎成了月牙。
海豚群陪伴了渡輪大約半個小時,才漸漸散去,消失在遠方的碧波之中。但那份歡樂的氣氛卻留在了甲板上,旅客們意猶未盡地談論著,臉上都帶著笑容。
童磨心滿意足地收起相機,重新戴上太陽鏡,攬著神無月的肩膀,意猶未盡地說:「真棒!沒想到第一天就看到了!看來我們的運氣不錯!以後說不定還能看到鯨魚呢!」
就在這時,一陣喧譁聲從下層甲板傳來,隱約夾雜著驚呼和慌亂的呼喊。
「有人落水了!」
「天哪!在那邊!」
「快叫船員!」
童磨和神無月同時轉頭望去。只見下層甲板的欄杆邊聚集了不少人,正指著船尾方向的海面,一片混亂。渡輪的汽笛也急促地鳴響了幾聲,船身開始明顯減速。
「好像出事了。」童磨七彩的眼眸透過鏡片望過去,語氣裡帶著一絲興趣,但並非幸災樂禍,「去看看?」
兩人迅速穿過甲板,來到下層。這裡聚集的人更多,大多是一臉驚恐或焦急的旅客。船員們已經趕到,正試圖放下救生艇,但船尾附近的海面因為渡輪剛剛經過,水流有些紊亂,救生艇的投放並不順利。
落水者是個中年男人。他似乎喝了不少酒,落水後雖然本能地在撲騰,但動作笨拙,顯然水性不佳,加上醉酒,情況危急。他離船尾已經有了一段距離,在碧波中沉沉浮浮,呼喊聲越來越微弱。
「來不及了!水流會把他帶得更遠!」有經驗的船員焦急地喊道。
童磨站在人群邊緣,七彩的眼眸掃過海面上那個掙扎的黑點,又看了看旁邊眉頭微蹙、銀白眸子中也帶上了一絲凝重的神無月。他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奇異的笑容,湊到神無月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說:
「吶,神無月,你說……我們在地獄的那幫前同事,要是知道我們居然在救人,會不會氣得從油鍋里跳出來?」
神無月銀白的眸子瞥了他一眼,沒說話,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顯:別廢話,趕緊。
童磨輕笑一聲,手指在寬大的袖口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海面落水者和手忙腳亂的救生艇上時,誰也沒有注意到,在落水者身下那片看似平靜的海水中,悄然凝結出了一朵巨大的、近乎透明的冰晶蓮花!
那蓮花並非實體,更像是光線和水汽的微妙折射形成的幻影,在陽光和海水的掩映下極難被察覺。它悄無聲息地從下方托住了不斷下沉的醉酒男人,然後,以一種看似緩慢、實則平穩迅捷的速度,朝著船身方向移動。
「咦?他……他好像飄回來了?」有人眼尖,發現了異常。
「是水流變了嗎?」
「快!把救生圈扔過去!」
船員們雖然疑惑,但反應迅速,立刻將連著繩索的救生圈朝著被「水流」送回的男人拋去。醉酒的男人迷迷糊糊地抓住了救生圈,被船員們七手八腳地拉了上來,癱在甲板上劇烈咳嗽,吐出不少海水,但性命無虞。
一場可能的悲劇,就這樣有驚無險地化解了。人群爆發出慶幸的歡呼,船員們開始處理後續事宜。
童磨和神無月早已悄然退到了人群後方。童磨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七彩眼眸中閃爍著惡作劇得逞般的得意光芒,他攬著神無月的腰,壓低聲音笑道:
「看,多簡單~既救了人,又沒暴露。神無月,我的冰用得越來越出神入化了,那朵蓮花托得真穩,像高級水床一樣~」
神無月任由他攬著,銀白的眸子淡淡掃過那個被裹上毛毯、瑟瑟發抖的醉酒男人,靠近他懷裡說:「做的不錯。」
「也是我們心善嘛~」童磨笑嘻嘻地說,語氣輕鬆,「雖然我們殺過的鬼和人加起來,恐怕能填滿一個小型地獄了……但偶爾做點這種微不足道的好事,說不定能抵消一點罪孽,為我們在地獄的同事……嗯,爭取個單間?或者少炸幾年?」
他這話說得沒心沒肺,仿佛地獄是他老家後花園,可以討價還價似的。
神無月沒有接他這個話茬。她想起了另一件事。
就在婚禮前一夜,童磨神秘兮兮地弄來了一些奇怪的、印著暗金色紋路的黑色紙張,還有一小盆據說從寺廟借來的香灰。
「你在做什麼?」當時她問。
「給我們的前同事們燒點禮物啊!」童磨一邊用他那漂亮的手指笨拙地摺疊那些黑紙,一邊興致勃勃地說,「好歹同事一場,我們要開始幸福的新生活了,總得通知他們一聲嘛!不然顯得我們多沒禮貌~」
神無月記得,他當時疊了大概七八個粗糙的、勉強能看出是信封形狀的東西,然後用毛筆在上面寫寫畫畫。字跡龍飛鳳舞,內容無非是:
「致玉壺閣下:我與神無月已於陽光下成婚,現啟程環遊世界。閣下之藝術品位獨特,令人懷念,願地獄之火能將閣下之陶藝淬鍊得更加璀璨。(附:婚紗照片一張,鑽石不夠多,見諒。)」
「致半天狗閣下:……分身眾多,想必在地獄也能湊一桌麻將?我與內子之喜訊,望各位分身共享。(附:婚禮蛋糕圖樣,甜度適中。)」
「致猗窩座閣下:……聽聞地獄亦有修煉場?願閣下武運昌隆,早日打穿十八層。另,我與神無月相處甚睦,不勞掛念。(附:陽光下的合影,甚暖。)」
「致黑死牟老師:……承蒙教誨,終得正果。月之呼吸,吾與內子皆有所悟,然道路不同。地獄無月,望老師珍重。(無附件)」
「致鳴女閣下:……空間之術,博大精深。地獄想必別有洞天?願琵琶安好。(附:酒店宴會廳設計圖,空間尚可。)」
「致無慘大人:……(此信封空白,童磨只是扔進了火盆,什麼也沒寫,但燒得最久。)」
他甚至給那些死在他們手下的鬼殺隊隊員也象徵性地疊了幾個,上面寫著「抱歉,立場不同,各為其主。願安息。」 然後,他點燃了那個小香爐,將那些亂七八糟的請柬和告示一張張丟了進去,看著它們化為灰燼,七彩的眼眸在跳躍的火光映照下,顯得幽深難明。
「你說,」童磨當時看著最後一縷青煙消散,轉頭問她,臉上是那種慣常的、卻似乎多了點複雜意味的笑容,「他們收到這些地獄快遞,會是什麼反應?玉壺會不會氣得把新捏的壺摔了?半天狗的分身們會不會吵起來?猗窩座……大概會面無表情地撕掉吧?黑死牟……或許會冷哼一聲?鳴女……可能彈錯一個音?」
神無月當時只是沉默地看著那盆灰燼,銀白的眸子映著火光,沒有回答。她不知道人死後是否真有地獄,鬼死後又去往何方。童磨這種行為,與其說是告慰或挑釁,更像是一種……極其童磨式的、對過往的荒謬告別儀式。用戲謔包裹複雜,用荒誕沖淡沉重。
此刻,站在渡輪甲板上,沐浴著救人性命後的功德陽光,童磨舊事重提,語氣輕快:
「說不定我們剛才救的這個人,積的這點德,剛好夠抵消我給玉壺燒請柬時可能產生的那點額外業力呢?哈哈!平衡藝術,我最擅長了~」
神無月收回思緒,銀白的眸子看向蔚藍的大海,海豚早已不見蹤影,海面恢復了平靜,仿佛剛才的驚險與歡樂都未曾發生。她輕輕呼出一口氣,海風將她的嘆息吹散。
「……隨你吧。」她最終只說了這三個字,語氣里是聽天由命的縱容,以及一絲幾不可察的、對身邊這個人永遠跳脫思維的無奈與接納。
童磨笑得更加開心,七彩的眼眸彎成了新月。他緊了緊攬著她的手,指向遠方海天相接之處:
「看,夏威夷應該快到了!不知道那裡的海灘,會不會比海豚更讓人驚喜?」
渡輪繼續破浪前行,載著這對救人與「問候地獄」兩不誤的奇異旅人,駛向灑滿陽光的、充滿椰林樹影的下一站。
而在某個或許存在、或許不存在的、充滿硫磺與哀嚎的維度里,幾張印著奇怪字跡、被燒得殘缺不全的黑色紙灰,正隨著無形的陰風打著旋兒。
它們所指向的那些早已消散的意識殘渣,是否會因此泛起一絲漣漪?是暴怒,是不屑,是漠然,還是……一絲連他們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極其微弱的、對陽光與婚禮這種遙遠概念的茫然觸動?
誰知道呢。
反正,童磨和神無月的旅程,還在繼續。
陽光很好,大海很藍,而地獄的請柬……就當是個不好笑的冷笑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