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新生的開始(3)

  翌日清晨,冬日稀薄的陽光艱難地穿透雲層,灑在鬼殺隊總部尚未完全修復的屋瓦和庭院上,帶著一種清冷而乾淨的明亮。空氣中瀰漫著晨霧將散未散的濕意,以及遠處炊煙和藥草混合的、寧靜而充滿希望的氣息。

  神無月今日換上了一身更為簡便的淺蔥色和服,墨黑的長髮依舊簡單束起,幾縷髮絲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拂過蒼白的臉頰。童磨則依舊是一身月白華服,橡白色長髮在晨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七彩眼眸在略顯昏暗的走廊里,如同收藏了晨光的寶石,明亮得有些晃眼。

  他手裡甚至還拿著一枝不知從哪個角落折來的、帶著晨露的淺紫色冬花,有一搭沒一搭地把玩著。

  兩人再次來到醫療所,輕車熟路地走向柊一凜的病房。清晨的醫療所比夜晚更加安靜,只有少數早起的隱隊員和醫護人員在輕手輕腳地忙碌,空氣中瀰漫著熱粥和湯藥的溫暖香氣。

  推開柊一凜的房門,裡面依舊保持著那種儀器輕響、光線柔和的靜謐。柊一凜依然躺在那裡,但臉色似乎比昨日看到時好了一點點,不再是那種死氣沉沉的蒼白,而是微微透出了一絲極淡的血色。他的眉頭不再緊鎖,呼吸也似乎更平穩有力了一些。

  童磨一進門,目光就落在了柊一凜臉上,七彩眼眸立刻彎了起來。他快步走到床邊,動作依然優雅無聲,俯下身,仔細端詳著柊一凜的睡顏,然後用一種誇張的、仿佛發現新大陸般的語氣驚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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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呀呀!快看快看,神無月!柊一凜小朋友的臉色好多了呢!是不是夢到什麼好吃的了?還是夢到他終於不用再拼命揮劍,可以安心當個富家少爺,每天煩惱怎麼花錢了?」 他一邊說,一邊用那枝冬花的花苞,極其小心地、輕輕蹭了蹭柊一凜露在被子外的手指,仿佛在逗弄一隻沉睡的小動物。

  神無月走到床的另一邊,銀白的眸子仔細地看著弟弟。她沒有理會童磨的玩笑,只是伸出手,指尖輕輕搭在柊一凜的腕脈上,感受著那比昨日明顯有力、規律了許多的跳動。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暖意,悄然划過她冰封般的眼眸深處。

  「恢復得不錯。」她輕聲說道,是對童磨,更像是在對自己確認。

  就在這時,病房外傳來一陣略顯雜沓、卻又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停在門口。緊接著,門被輕輕敲響了。

  神無月和童磨同時轉頭看去。

  門被拉開一道縫,幾個身影出現在門口。那是四五個穿著樣式古樸、料子考究但顏色素淨的男女,年齡大約在三十到五十歲之間,面容都歷經風霜卻依舊挺直的輪廓感。

  他們的神色有些拘謹,又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和忐忑。目光在觸及病房內的景象,尤其是看到站在床邊、銀白眸子望過來的神無月時,這幾個人同時渾身一震,臉上瞬間浮現出極度複雜的情緒——震驚、難以置信、敬畏、羞愧、以及一種仿佛跨越了漫長時光終於找到依託的激動。

  其中一位看起來最為年長、氣質也最沉穩的中年男子,率先回過神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著顫抖的身體,然後,帶著身後的幾人,朝著神無月的方向,毫不猶豫地、極其鄭重地深深跪拜下去,額頭幾乎觸及病房冰涼的地板。

  「大、大小姐……」中年男子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哽咽和壓抑了許久的痛苦,他身後的幾人也紛紛低頭,肩膀微微聳動,隱約傳來極力克制的抽泣聲。

  神無月銀白的眸子靜靜地看著他們,臉上沒有什麼表情變化,但眼神深處閃過一絲瞭然和一絲極其複雜的微瀾。她認出了這些人服飾上不起眼的家族紋樣,也大致猜到了他們的身份。

  澗上家族,那個曾經輝煌古老、卻在一夜之間被黑死牟帶領鬼眾幾乎屠殺殆盡、只留下她和弟弟兩條主脈血脈的劍術世家。她記得,家族除了主脈,還有不少傳承著家族劍術、或負責打理族產、或散居在外的旁系分支。

  柊一凜在繼承族長之位後,憑藉其能力與手腕,加上鬼殺隊的支持,似乎已經將這些殘存的力量重新整合了起來。眼前這些人,想必就是那些旁系中的代表,或者說是柊一凜整合後家族產業的管理者。

  「二十年前……家族遭逢大難……我們、我們這些不成器的旁支……未能及時援手,護佑主脈周全……致使族長大人罹難,小姐您和少爺流離失所,飽受苦難……此乃我等失職,萬死難贖其罪!」中年男子聲音悲愴,頭埋得更低,身後的啜泣聲也更清晰了些。二十年的隱忍、自責、尋找,以及終於確認主家血脈尚存、卻又得知其經歷非人磨難後的複雜心情,在此刻決堤般湧出。

  病房內的空氣因為這番突如其來的跪拜與告罪,而變得沉重凝滯起來。儀器規律的滴答聲,此刻顯得格外清晰。

  神無月沉默著。她看著這些因歲月和愧疚而面容滄桑的族人,看著他們身上那與記憶中斷壁殘垣、血色冰雪隱約重疊的家族印記。往事如冰冷的潮水,無聲漫過心頭,卻沒有激起太多的波瀾。二十年的光陰,鬼血的冰冷,弟弟的掙扎,無數次生死邊緣的徘徊,早已將那份滅族的切膚之痛,磨礪成了一種深埋於骨髓、支撐她走到今天的、更為冰冷堅硬的執念。

  而對於這些僥倖存活的旁系……她並無怨恨,也談不上親近。他們當年的無能為力是事實,但苛責已於事無補。

  就在這份沉默顯得有些漫長和壓抑時,一個帶著輕鬆笑意的聲音插了進來。

  「好了好了~」童磨不知何時已經直起身,手裡轉著那枝冬花,七彩眼眸掃過跪了一地的澗上族人,語氣輕描淡寫,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效果,「陳年舊事,哭哭啼啼的有什麼用呢?再說了,就憑你們這細胳膊細腿的,當年就算在場,面對那種場面,除了多添幾具屍體,還能做什麼?保護不周?嗯,從結果來看,確實是的,但也沒必要把不是自己的責任硬往身上扛嘛~」

  他這話說得直接到近乎刻薄,卻奇妙地戳破了那份沉重的、自我加負的愧疚感。跪著的幾人身體一僵,哭聲也噎住了。

  童磨話鋒一轉,七彩眼眸彎起,用冬花的花苞指了指床上依舊昏迷的柊一凜,笑道:「不過現在好了呀!你們看,柊一凜小朋友多爭氣,不僅活得好好的,還成了鬼殺隊的柱,現在更是你們澗上家族名正言順的族長了!雖然他這次傷得是有點慘啦,但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嘛~等他醒了,你們好好效忠他,幫他把家族產業打理得漂漂亮亮的,讓他不用一邊在鬼殺隊拼命,一邊還要費心怎麼管理那些瑣碎的家族事務,不是更好嗎?哈哈哈,想想看,以後他出門可以理直氣壯地說『我是有家族要繼承的人』,是不是比單純當個劍士有意思多了?」

  他這一番話,半是調侃半是點撥,將話題從沉重的過去引向了現實的未來,甚至帶上了一絲對柊一凜未來「煩惱」的幸災樂禍。跪在地上的幾人聽得一愣一愣的,臉上的悲戚被茫然和一絲……奇異的哭笑不得所取代。這位容貌驚人、氣質非凡、與小姐關係顯然匪淺的公子,說話的方式實在是……太過獨特。

  神無月看著童磨,銀白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無奈,但緊繃的氣氛確實因他這番話而緩和了不少。她終於開口,聲音清冷依舊,卻比平時少了些寒意,多了些平靜的陳述:

  「過去之事,無需再提。柊一凜既是族長,家族之事,待他醒來自有定奪。」

  她的話簡潔而明確,既接受了他們的存在,也劃清了界限。

  澗上族人們聞言,心中五味雜陳,卻也明白這是最好的結果。他們再次深深一拜,齊聲道:「謹遵小姐教誨。」 然後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來,垂手恭立在一旁,目光敬畏地輪流看向神無月和床上的柊一凜,不敢再多言。

  病房內恢復了安靜,但多了幾個人,空間顯得略微擁擠,氣氛也有些微妙。

  就在此時,病房門再次被拉開,愈史郎端著一個放著藥瓶和紗布的托盤走了進來。他紫眸一掃室內情景,眉頭立刻蹙起,尤其是看到多了好幾個生面孔,臉色更加不悅。

  「安靜。」愈史郎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目光尤其嚴厲地掃過那幾個澗上族人,「這裡是病房,病人需要絕對安靜休養。無關人等,探視時間不宜過長。」

  他這「醫護人員」的威嚴一拿出來,澗上族人們頓時噤若寒蟬,連忙躬身表示歉意,眼神請示地看向神無月。

  神無月微微頷首,示意他們可以先行離開。幾人如蒙大赦,又恭敬地行了一禮,才輕手輕腳地退出了病房。

  愈史郎這才走到床邊,開始檢查柊一凜的體徵和傷口情況。他的動作專業而迅速,紫眸專注。

  童磨則閒閒地靠在窗邊,繼續把玩那枝花,七彩眼眸饒有興致地看著愈史郎工作,仿佛在欣賞什麼有趣的表演。

  神無月的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柊一凜的臉。就在愈史郎輕輕掀開柊一凜眼皮檢查瞳孔反應時,神無月銀白的眸子驟然一凝。

  她看到,柊一凜那濃密的、帶著深紫色澤的睫毛,幾不可察地、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幾乎同時,正在檢查的愈史郎動作也是一頓。他湊得更近些,仔細感受著柊一凜的呼吸和脈搏變化,紫眸中閃過一絲瞭然。

  「嗯……」愈史郎直起身,看向神無月,語氣肯定,「他有反應了。意識正在恢復,應該很快就能甦醒。」

  話音剛落,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話,床上柊一凜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喉間發出一聲極其輕微、近乎嘆息般的喘息。

  接著,他那雙緊閉了許久的眼睛,眼瞼下的眼球開始緩慢地轉動,睫毛顫抖的幅度越來越大。在眾人的注視下——童磨也好奇地湊了過來,柊一凜艱難地、一點一點地,睜開了眼睛。

  起初,那雙翠綠色的眼眸是渙散的、茫然的,映照著病房上方木質的房梁,沒有焦距。但很快,瞳孔開始收縮,對上了光線,意識如同退潮後重新湧上的海水,迅速回歸。

  他的目光先是茫然地移動,然後,定格在了床邊最近的那張臉上——銀白的眸子,墨黑的長髮,那張他熟悉到骨子裡、卻又似乎比記憶中多了些什麼的容顏。

  「……姐……姐……?」 柊一凜的聲音乾澀沙啞得幾乎難以辨認,嘴唇翕動,吐出兩個氣音。他的眼神里充滿了初醒的懵懂、確認後的安心,以及深深的疲憊。

  神無月銀白的眸子靜靜地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那隻沒有受傷的右手。掌心傳來弟弟手指冰涼而微弱的觸感,卻帶著鮮活的生機。

  「嗯。」她只應了一個字,聲音很輕,卻仿佛帶著千言萬語。

  得到確認,柊一凜眼中最後一絲茫然褪去,徹底放鬆下來,似乎想要扯出一個笑容,卻牽動了傷口,眉頭又皺了起來。

  就在這時,一張帶著燦爛笑容、七彩眼眸閃閃發光的俊臉,猛地湊到了柊一凜的視線正上方!

  「喲!柊一凜小朋友!你終於醒啦!」童磨的聲音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喜悅和惡作劇,他幾乎把臉貼到了柊一凜面前,七彩眼眸眨啊眨,「睡得好嗎?有沒有做美夢?啊,對了對了!有個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訴你!」

  柊一凜顯然還沒完全適應甦醒,被童磨這突如其來的近距離「襲擊」弄得有些發懵,翠綠的眼眸愣愣地看著眼前放大的、過於耀眼的笑臉。

  童磨根本不等他反應,自顧自地、用興奮無比的語氣宣布道:「我和你姐姐,決定舉辦婚禮啦!就在陽光下!西式的!神無月的婚紗上要鑲兩萬顆鑽石!閃瞎所有人的那種!等你傷好了,一定要來參加哦!你可是最重要的賓客之一呢!」

  他語速極快,信息量巨大,語氣誇張,配上他那張閃閃發光的臉,衝擊力十足。

  柊一凜剛剛恢復清明的翠綠眼眸,在聽完這番話後,瞳孔明顯地震顫了一下,然後……緩緩地、無力地,閉上了。

  童磨:「……?」

  神無月銀白的眸子轉向童磨,又看了看再次「昏迷」過去的弟弟,微微偏頭,語氣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疑惑:「他……這是又暈過去了嗎?」

  正在一旁記錄體徵的愈史郎,頭也不抬,紫眸瞥了一眼床上緊閉雙眼、但睫毛還在微微顫動、呼吸明顯比剛才急促了一點的柊一凜,用平板無波的語氣答道:

  「……可能,只是單純的無語,不想面對現實吧。」

  病房內陷入了一種微妙的寂靜。窗外的陽光,不知何時已經明亮了許多,透過紙窗,暖洋洋地灑在病床上,也照亮了柊一凜那即使閉著眼、也能看出嘴角在微微抽搐的、無奈又帶著點縱容的側臉。

  童磨完全無視了柊一凜那明顯是「裝死」逃避的反應,以及愈史郎那冷淡的吐槽。他七彩的眼眸閃爍著比窗外晨光更亮的光芒,仿佛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盡情分享他那些華麗計劃的、雖然不太情願但無法反抗的聽眾。

  他乾脆拖過剛才愈史郎坐過的凳子,在柊一凜床邊坐下,身體微微前傾,用那枝已經有些蔫了的冬花輕輕點了點柊一凜露在被子外的手背,語氣興致勃勃,如同在策劃一場世紀慶典:

  「吶,柊一凜小朋友,既然醒了就別裝睡啦~我們來討論一下婚禮的細節嘛!這可是你姐姐的終身大事,你作為最重要的弟弟兼澗上家族現任族長,怎麼能不參與呢?」

  柊一凜緊閉的眼皮下的眼球似乎動了一下,但依舊沒有睜開。

  童磨也不在意,自顧自地開始暢想:「首先呢,流程!西式婚禮你知道吧?就是有神父問『你願意嗎』,然後說『我願意』,交換戒指,親吻新娘那種~」 他頓了頓,七彩眼眸狡黠地轉了轉,「不過,按照傳統,新娘一般需要由一位男性長輩牽著手,走過紅毯,交到新郎手裡。我們這邊嘛……」

  他拖長了語調,目光在柊一凜和神無月之間逡巡,最後定格在柊一凜臉上,笑容燦爛:「神無月的長輩……嗯,好像都不在了呢。黑死牟閣下倒是算半個,可惜也被我們送走了~所以,這個光榮而艱巨的任務,就交給你啦,柊一凜小朋友!由你把你的姐姐,親手交到我的手上~怎麼樣?是不是很有意義?感覺像是完成了一種傳承和託付呢!」

  他說得眉飛色舞,仿佛在分配一個無上光榮的角色。柊一凜雖然依舊閉著眼,但嘴角似乎抽搐得更明顯了。

  「當然啦,這些都是無所謂的小細節!」童磨大手一揮,語氣陡然拔高,七彩眼眸中迸發出無限的熱情,「最重要的,是華麗!是美麗!是獨一無二!」

  他猛地站起身,開始在病床邊有限的空地上踱步,手中蔫掉的花枝隨著他的動作揮舞,仿佛在指揮一場無形的交響樂。

  「場地要選在開闊的、陽光最好的地方!最好有花園,有噴泉!如果沒有,我們就自己造!婚禮當天,要用最新鮮、最昂貴的花朵鋪滿每一個角落,空氣里都要瀰漫著花香!音樂嘛……不能太沉悶,要既神聖又浪漫,還要有一點特別的、屬於我們的旋律……啊,可以讓宇髓天元幫忙想想辦法,雖然他品味可能不夠我的層次,但搞點動靜應該沒問題~」

  「賓客!啊,說到賓客,」童磨停下腳步,轉向依舊安靜站在床邊的神無月,七彩眼眸彎起,「產屋敷先生家的那五個小朋友,我已經邀請他們來做花童啦~他們好像很感興趣呢!穿著可愛的小禮服,撒著花瓣,多美好~」

  他話鋒一轉,又看向柊一凜——儘管後者還在裝睡,語氣帶上一絲惡作劇般的遺憾和調侃:「至於鬼殺隊的那些柱小朋友們嘛……邀請函我們肯定會發的,就是不知道他們願不願意賞光呢?畢竟,嚴格來說,我和神無月的前同事……比如玉壺啊,半天狗啊,猗窩座啊,黑死牟啊,還有鳴女……好像都被我們親手或者間接送走了呢~婚禮現場要是只有我們這邊的人,空蕩蕩的,好像確實有點……冷清?或者說,尷尬?哈哈!」

  他笑得沒心沒肺,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趣事。

  「不過不來也無所謂啦!」童磨很快又恢復了那副萬事不掛心的灑脫模樣,七彩眼眸重新亮起憧憬的光芒,「反正,只要婚禮順利完成,我和神無月,就是正式、合法、受到祝福的夫妻了!名字也要寫進……嗯……」

  他看向神無月,用眼神詢問。神無月銀白的眸子平靜地回視,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童磨笑容加深,語氣變得格外認真起來,對著柊一凜說道:

  「名字,也要正式寫進澗上家的族譜里哦。『童磨』這個名字,旁邊寫上『澗上神無月』。嗯……要不要把我的名字改成入贅的格式?比如『澗上童磨』?聽起來好像也不錯?不過好像沒有『童磨』順口……算了,這個細節以後再想!」

  他這一連串的話語,信息密集,情感跳躍,從流程細節跳到場地布置,從賓客邀請跳到家族譜牒,充滿了童磨式的天馬行空和自我中心,卻又奇異地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和……對他與神無月未來關係的珍視與期待。

  病房裡,只剩下他清越而富有感染力的聲音在迴蕩,還有儀器規律的滴答聲作為背景音。

  柊一凜終於忍無可忍,或者說,裝睡不下去了。他猛地睜開眼,翠綠的眼眸因為初醒和情緒激動而顯得有些濕潤,但目光卻直直地瞪向床邊那個興致勃勃、七彩眼眸亮得驚人的傢伙。

  「……你……」他沙啞地開口,聲音虛弱卻帶著咬牙切齒的意味,「……吵死了……」

  童磨立刻露出一個「你終於理我啦」的燦爛笑容,完全不在意他的抱怨,反而湊得更近了些:「哎呀,醒啦?正好!你覺得我剛才的提議怎麼樣?有沒有需要補充的?關於婚紗的鑽石切割方式,我還在猶豫是選明亮式還是玫瑰式呢……」

  柊一凜:「……」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想積蓄一點力氣來反駁或吐槽,但最終只是無力地重新睜開眼,翠綠的眼眸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銀白眸子裡帶著幾不可察縱容的姐姐。

  神無月接收到弟弟求助的眼神,銀白的眸子轉向童磨,聲音平靜地打斷了他關於鑽石切割方式的滔滔不絕:

  「童磨。」

  只一聲輕喚。

  正沉浸在婚禮幻想中的童磨立刻停了下來,七彩眼眸轉向她,眨了眨眼,臉上的興奮稍微收斂了一些,但笑意依舊:「嗯?」

  「他需要休息。」神無月言簡意賅。

  「啊,對哦!」童磨恍然大悟般拍了拍自己的額頭,看了看柊一凜蒼白的臉色和疲憊的眼神,終於暫時放過了他,「好吧好吧,細節我們以後慢慢討論~柊一凜小朋友你好好養傷,快點好起來,不然怎麼在婚禮上帥氣地把你姐姐交給我呢?」

  他又用花枝輕輕碰了碰柊一凜的手背,算是告別,然後轉身,極其自然地挽起神無月的胳膊,七彩眼眸亮晶晶地看著她:「那我們再去看看其他地方?比如婚禮場地的備選?或者去催催婚紗的設計稿?」

  神無月沒有反對,只是最後看了一眼床上的弟弟。柊一凜朝她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翠綠的眼眸里滿是「我盡力了」的無奈,然後認命般地重新閉上了眼睛,仿佛這樣就能隔絕掉某個煩人鬼關於婚禮的一切噪音。

  神無月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隨即被童磨拉著,離開了病房。

  愈史郎目送他們離開,紫眸毫無波瀾地轉向床上「生無可戀」的柊一凜,淡定地拿起記錄板,在上面寫了幾個字,然後平靜地陳述:

  「心率略有升高,情緒波動明顯。建議靜養,減少無關刺激。」

  柊一凜閉著眼,從鼻子裡幾不可聞地「哼」了一聲,算是回應。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盛,新的一天徹底展開。

  ……

  午後的陽光,終於有了一絲暖意,懶洋洋地灑在醫療所外側的迴廊上。廊檐下,擺放著一張簡單的木質長椅,正好處於陽光與陰影的交界處,既避開了直射的刺眼,又能感受到那份冬日裡難得的溫暖。

  神無月和童磨並肩坐在長椅上。神無月靠在童磨肩膀上,墨黑的長髮在陽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澤,銀白的眸子半闔著,似乎有些慵懶地享受著這片刻的寧靜。童磨則放鬆得多,月白的羽織隨意披著,橡白色長髮散在肩頭,七彩的眼眸映著廊外的枯山水景致,手裡的金對扇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搖著,扇面流轉過幽藍與淡金的微光。

  空氣里有陽光曬暖木頭的氣味,遠處隱約傳來工匠修繕的敲打聲,一切都顯得平和而緩慢。

  「婚禮的音樂,我覺得可以加入一點豎琴的元素,但要改編得空靈一點,不能太哀怨……」童磨又開始了他永無止境的婚禮暢想,聲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專門說給身邊人聽的,「還有賓客的座位安排,產屋敷先生一家肯定要坐在前排……嗯,那些鬼殺隊的小朋友們坐哪裡好呢?按呼吸法分類?還是按關係親疏?」

  神無月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只是微微側過頭,將額頭輕輕靠在了童磨的肩膀上。這個依賴的小動作,讓她清冷的側臉線條都柔和了幾分。童磨感受到她的靠近,立刻停下了絮叨,七彩眼眸彎起,空著的那隻手伸過來,輕輕覆在她交疊放在膝上的手背上,指尖微涼,動作卻無比輕柔。

  就在這時,一陣平穩而輕微的腳步聲從迴廊的另一端傳來。

  兩人同時抬頭望去,只見產屋敷耀哉與妻子天音夫人正緩步走來。產屋敷耀哉的氣色比昨日又好了一些,雖然依舊清瘦,但步履穩健,眼神清亮,眉宇間那沉澱了千年的重負似乎終於卸下,只剩下溫和與從容。天音夫人依舊端莊嫻雅,陪伴在丈夫身邊,臉上帶著寧靜的笑容。

  「神無月閣下,童磨閣下。」產屋敷耀哉微笑著打招呼,聲音溫和,「午安。二位在此休息?」

  童磨立刻來了精神,七彩眼眸亮晶晶的,他拉著神無月的手沒放,只是坐直了些,朝產屋敷夫婦熱情地揮了揮扇子:「午安呀,產屋敷先生,天音夫人!我們在討論婚禮的細節呢!正好遇到你們,快來幫我們出出主意!」

  產屋敷耀哉和天音夫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溫和的笑意。他們在長椅的另一端坐下,保持著禮貌的距離。

  「不知二位有何困惑?」產屋敷耀哉溫和地問。

  「困惑可多了!」童磨掰著手指頭開始數,「場地布置的風格、音樂的選擇、宴席的菜式……啊,最重要的是,我和神無月都沒有長輩了,傳統的那些環節怎麼辦?不過我們打算按照西式的來,讓柊一凜小朋友代替長輩把神無月交給我~」

  他說得興致勃勃,仿佛在談論一場即將到來的盛大遊戲。神無月靠在他肩頭,銀白的眸子安靜地看著產屋敷夫婦,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氣息,在此刻的陽光和童磨的絮叨下,似乎融化了不少,顯得格外靜謐。

  產屋敷耀哉耐心地聽著,不時點頭,天音夫人則微笑著補充一些關於傳統禮節和西式習俗的溫和建議,氣氛融洽而輕鬆。

  童磨忽然話鋒一轉,七彩眼眸好奇地望向產屋敷夫婦,語氣裡帶著真誠的探詢:「說起來,產屋敷先生和天音夫人的婚禮,是什麼樣子的呢?一定很莊嚴隆重吧?」

  他對於婚禮這種充滿儀式感和情感聯結的事情,似乎抱有超乎尋常的興趣,連別人的婚禮細節也想打聽。

  產屋敷耀哉微微一怔,似乎沒料到他會問這個。他側頭看向身邊的妻子,天音夫人也抬眼望向他,兩人目光交匯,空氣中流淌過一絲無需言語的默契與溫情。產屋敷耀哉的眼中掠過一絲追憶,隨即化為更加溫和的笑意。

  「我們的婚禮……」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歲月沉澱後的平和,「遵循了古老的家族儀式,在神社舉行。那天下著細雨,很安靜。沒有太多賓客,只有族中幾位長老和親近的家人。」 他頓了頓,目光柔和地落在天音夫人身上,「儀式並不華麗,但很鄭重。對我來說,那不僅是結合,更是一份責任的傳遞與接納。」

  他的描述簡潔而含蓄,沒有童磨所追求的那種極致的華麗與喧囂,卻自有一種沉澱在時光里的、深厚而寧靜的力量。

  童磨聽得眼睛發亮,七彩眼眸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在雨中舉行啊……聽起來也很有意境呢!不過我和神無月還是喜歡陽光燦爛的日子~畢竟我們好不容易才能站在陽光下了嘛!」 他轉頭看向神無月,笑容燦爛,「對吧,神無月?」

  神無月銀白的眸子回視他,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嘴角的弧度柔和了一瞬。陽光透過廊檐的縫隙,正好落在她臉上,為她清冷的容顏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的光暈,那雙總是冰冷的銀白眸子,此刻也仿佛融入了陽光的溫度,顯得格外柔和。

  就在這時,迴廊的另一頭傳來動靜。

  只見甘露寺蜜璃正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伊黑小芭內,慢慢地從醫療所里走出來。伊黑小芭內左臂還吊著繃帶,臉色有些蒼白,但步伐還算穩當。甘露寺蜜璃粉綠色的長髮今天梳成了一個可愛的髮髻,臉上帶著溫柔而專注的神情,一邊走一邊小聲叮囑著什麼,伊黑雖然沒什麼表情,但會微微側頭聽著,異色的眼眸偶爾瞥向她時,會閃過一絲極淡的柔和。

  兩人顯然是想出來透透氣,曬曬太陽。

  童磨眼尖,立刻看到了他們,七彩眼眸瞬間亮得如同發現了新玩具。他輕輕扶穩神無月,然後「唰」地站起身,朝他們熱情地揮手:「哦呀!甘露寺小姐!伊黑閣下!下午好呀!出來散步嗎?身體恢復得怎麼樣?」

  甘露寺蜜璃和伊黑小芭內聞聲看來。蜜璃看到童磨和神無月,臉上立刻露出了甜美而略帶羞澀的笑容,輕輕點頭回禮:「童磨閣下,神無月小姐,下午好。伊黑先生的傷好多了,醫生說他可以適當走動一下。」

  伊黑小芭內只是朝他們微微頷首,異色的眼眸在童磨過分燦爛的笑容上停留了一瞬,沒什麼表示。

  童磨完全不在意伊黑的冷淡,他的目光在蜜璃和伊黑之間轉了轉,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意味深長,還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促狹。他搖了搖扇子,用那種「我什麼都懂」的語氣說道:

  「恢復得好就太好啦~畢竟,以後說不定還有更重要的場合需要精神飽滿地參加呢,對吧?」

  這話說得含糊,但配上他那揶揄的眼神,指向性再明顯不過。甘露寺蜜璃的臉頰立刻飛上兩抹紅暈,有些手足無措地低下頭,小聲嘀咕:「童、童磨閣下……」 伊黑小芭內則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異色眼眸瞥了童磨一眼,帶著警告的意味。

  童磨哈哈一笑,毫不在意,反而越發來勁。他重新坐回神無月身邊,親密地挨著她,然後朝著甘露寺蜜璃眨了眨眼,七彩眼眸中滿是戲謔和「好意」:

  「吶,甘露寺小姐,我和神無月的婚禮,你一定要來哦!而且……」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引得蜜璃好奇又害羞地抬眼看來,「按照西式的習俗,新娘會拋捧花,接到捧花的未婚女性,據說會是下一個結婚的幸運兒呢~」

  他轉向神無月,語氣親昵又帶著點撒嬌的意味:「神無月,到時候你的捧花,可要記得準確無誤地拋給甘露寺小姐哦~我覺得她一定很需要這份好運呢,對吧?」

  神無月銀白的眸子看了看滿臉通紅的甘露寺蜜璃,又看了看身邊笑容狡黠的童磨,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無奈,卻並沒有反駁,只是輕輕地、幾不可察地「嗯」了一聲。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默許的縱容。

  這份縱容,不僅是對童磨提議的默許,更是對他此刻這種輕鬆、甚至有些惡作劇心態的包容。大戰之後,緊繃的弦鬆開,屬於「童磨」的那份獨特的、有時煩人卻無比鮮活的真實,似乎正一點點地展露出來,而神無月,正安靜地、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耐心,陪伴並接納著這樣的他。

  甘露寺蜜璃被童磨直白的話和神無月那一聲輕輕的「嗯」弄得更加害羞,幾乎想把自己藏到伊黑小芭內身後去。伊黑小芭內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將目光轉向了廊外的庭院,耳根卻微微有些泛紅。

  產屋敷耀哉和天音夫人將這一幕看在眼裡,臉上的笑容愈發溫和慈祥。陽光暖暖地照著迴廊,微風拂過,帶著遠處新翻泥土的氣息。

  童磨依舊在興致勃勃地說著關於婚禮捧花的「重要性」和「拋擲技巧」,神無月安靜地靠著他,偶爾應和一聲。甘露寺蜜璃紅著臉小聲和伊黑說著什麼,伊黑雖然沉默,卻微微側耳傾聽。產屋敷夫婦含笑看著他們,眼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期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