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鬼殺隊總部(8)

  夕陽徹底沉入連綿的遠山之後,只在天邊留下一抹淡紫與深藍交織的餘韻。暮色如同稀釋的墨汁,緩緩滲透進山谷的每一個角落。從斷崖演武場返回總部核心區域的蜿蜒山徑上,兩側的林木在晚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仿佛無數竊竊私語的生靈。空氣涼了下來,帶著草木清冽的夜露氣息。

  神無月、童磨和柊一凜三人並肩而行,腳步聲在寂靜的山路上顯得格外清晰。那隻棕黃色的秋田犬溫順地跟在童磨腳邊,時不時停下來嗅一嗅路邊的野草,又小跑著跟上。童磨不知何時又變出了那個小小的冰晶御子,讓它坐在自己的肩頭,隨著步伐輕輕搖晃。

  不同於來時的輕鬆閒適,此刻的氣氛有些微妙的凝滯。方才演武場上的激烈交鋒、情報交換、以及童磨那番調解與富岡義勇揭開的舊日衝突,如同無形的絲線,纏繞在三人心頭,也牽引出一些深埋的記憶。

  走了一段,神無月忽然開口,銀白的眸子在漸濃的暮色中如同兩點寒星,她側頭看向身邊的童磨,語氣帶著一絲純粹的不解:

  「你剛才……為什麼要管他們三個的事?」

  她指的是童磨對不死川實彌、伊黑小芭內和富岡義勇之間微妙關係的多嘴。在神無月看來,這完全是無謂的、甚至可能引火燒身的行為。鬼殺隊內部的人際關係如何,與他們這兩個外來者、前敵人何干?尤其童磨平時並非熱衷於調解糾紛的類型。

  童磨聞言,七彩眼眸在暮色中流轉著幽微的光,他嘴角勾起一抹慣有的、悲憫又帶著點惡趣味的笑容,輕飄飄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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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什麼呀~就是想給那個風柱和蛇柱找點麻煩而已。」

  柊一凜走在神無月另一側,聽到這話,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翠綠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無奈。果然是童磨會幹出來的事——純粹因為覺得有趣,或者看某人不順眼,就上去攪和一番。

  神無月對這個答案似乎並不意外,她只是淡淡地瞥了童磨一眼,沒再追問。她太了解童磨的性子了,他行事很多時候根本沒有什麼深刻的理由,興之所至而已。

  但隨即,神無月又想起另一件事。她銀白的眸子凝視著童磨的側臉,緩緩說道:「你當時打量富岡義勇,還有錆兔,還有那個叫炭治郎的少年……我看見了。」

  在演武場邊,當麟瀧左近次的三位弟子齊聚時,童磨臉上那抹奇異而意味深長的笑容,以及他目光在三人身上停留時那種近乎評估或懷念的眼神,並未逃過神無月的眼睛。

  童磨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肩頭的小御子也跟著晃了晃。他側過頭,七彩眼眸迎上神無月的視線,裡面的光芒似乎變得更加深邃了些。他沉默了幾秒,才用一種比剛才稍微低沉了些、少了些玩笑意味的語氣說道:

  「嗯吶……只是突然想起,麟瀧那個老傢伙……以前教導的弟子,好像幾乎都死在手鬼手裡了呢。」

  他提到了一個名字——手鬼。一個在鬼殺隊選拔歷史中,如同噩夢般盤踞在藤襲山數十年的惡鬼,專門獵殺參加最終選拔的劍士少年。

  柊一凜猛地抬起頭,翠綠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手鬼……當年已經被我殺了。」 他的聲音沉穩,帶著肯定。

  童磨轉過頭,七彩眼眸看向柊一凜,臉上露出說好奇的笑容:「啊~柊一凜小朋友還真是不錯呢,能除掉那個麻煩的傢伙。」

  柊一凜頓了頓,語氣又變得有些飄忽:「不過……你怎麼知道這些的?」 他問的是童磨如何得知麟瀧弟子與手鬼之間的宿怨,這應該是鬼殺隊內部的秘辛。

  童磨笑了笑,七彩眼眸在暮色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無聊的光芒:「我以前在無慘大人麾下的時候……嗯,你也知道,日子很長的,除了聽聽信徒們的抱怨,總得找點別的樂子。有時候,會看看那些低位鬼身上發生的、比較有趣的故事。手鬼在藤襲山盤踞了那麼久,殺了那麼多有潛力的孩子,自然也會引起一點注意。至於麟瀧的弟子……巧合罷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只是在談論一件陳年舊聞。但其中透露出的信息卻令人心頭髮寒——無慘及其麾下的鬼,對於鬼殺隊內部的許多事情,包括培育師與弟子的傳承、選拔中的傷亡,並非一無所知,甚至可能以一種近乎觀賞的態度在關注著。

  童磨似乎覺得這個話題還不夠有趣,他繼續用一種近乎嘆息,實則充滿諷刺意味的語氣說道:「不過說起來,你們鬼殺隊的最終選拔……還真是殘酷呢。讓那麼多天賦異稟、懷揣夢想的少年,就那麼死在了那座山上……嘖嘖,真是殘忍啊。明明有那麼多強大的柱,卻非要讓未成年的孩子去面對那樣的危險……人類的規矩,有時候比鬼還要奇怪呢。」

  他這番話,無疑是對鬼殺隊選拔制度赤裸裸的指責和挑釁。雖然帶著他慣有的、悲憫眾生的偽裝,但其中的譏諷意味,柊一凜聽得清清楚楚。

  柊一凜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他並非完全認同鬼殺隊的所有做法,選拔的殘酷性也一直是內部爭議的話題。但童磨以一個「食人惡鬼」的身份,來指責鬼殺隊殘忍,這種強烈的諷刺感和立場顛倒,讓他感到一陣憋悶和憤怒。

  然而,更讓他心頭一沉的,是童磨這番話,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間激起了另一段被他刻意壓抑的、更加黑暗和不愉快的記憶。

  他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些畫面——鮮血,殘肢,年輕而恐懼的面孔,以及……姐姐神無月那冰冷無情的銀白眸子,和她手中滴血的打刀。那一次,不止是逼他退位那麼簡單……那是幾乎斷絕了他所有後路、也徹底將神無月推向鬼殺隊絕對對立面的一次事件。

  神無月……曾經殺光了一屆的所有訓練生。

  童磨的感知何等敏銳,他立刻察覺到了柊一凜氣息和情緒的劇烈波動,以及他臉上瞬間閃過的痛苦與掙扎。七彩眼眸微微眯起,童磨臉上的笑容淡去了些,聲音也放低了些,帶著一種奇特的、近乎誘導般的輕柔:

  「柊一凜小朋友……是想起了什麼不愉快的往事了嗎?關於……神無月的?」

  神無月也立刻察覺到了弟弟情緒的異常,以及童磨話語中隱含的指向。她銀白的眸子猛地看向童磨,眼神里閃過一絲清晰的警告和制止。她伸出手,在童磨的手背上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

  「童磨。」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

  童磨被她捏得「嘶」了一聲,七彩眼眸轉向她,眨了眨,臉上重新掛起笑容,但語氣卻並未完全停止:「嗯,好啦好啦,我不該提的。不過……」

  他頓了頓,看著柊一凜依舊緊繃的側臉,用一種仿佛在分享秘密的語氣,低聲說道:

  「那件事啊……其實是另外一個小朋友的主意哦。」

  柊一凜猛地轉頭,翠綠的眼眸中充滿了驚愕與疑惑:「……什麼?」

  他記得很清楚,當時鬼殺隊傳回的情報,現場只有神無月一人的痕跡和氣息。那場屠殺也被完全歸咎於神無月,甚至引發了鬼殺隊內部關於是否應該徹底將神無月列為最高優先級清除目標的激烈爭吵,很多人認為她心思殘忍,已無可救藥。

  童磨的笑容變得有些微妙,七彩眼眸在漸深的暮色中如同幽暗的寶石:「是個叫魘的小朋友。他很喜歡戲劇化的故事,也很會討無慘大人歡心,所以神無月那段時間的任務,很多都是去支援他,或者說,幫他收拾爛攤子,或者把他那些過於藝術化的想法變成現實。」

  他歪了歪頭,似乎在回憶:「殺光那一屆訓練生,就是魘夢的主意。他好像是想製造一場『盛大的、充滿絕望與背叛的開幕劇』?具體的我也記不清了,反正他鼓動無慘大人下了命令。神無月……是被無慘臨時叫去收尾的。嘖,那個場面,估計連神無月都覺得有點……嗯,麻煩吧?」

  他這番話,如同驚雷,在柊一凜耳邊炸響。原來……幕後主使另有其人?她只是……執行者?不,即使是執行者,揮下屠刀的也是她。但動機和策劃者不同,這其中的意味,對於了解無慘統治下鬼之行事風格的人而言,是天差地別的。

  神無月在一旁沉默地走著,銀白的眸子望著前方被暮色籠罩的山路,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唇卻微微抿緊。

  她並不想討論這件事。無論主謀是誰,最後動手的是她,這是事實。她並不覺得愧疚——在鬼的立場上,清除未來的獵鬼人種子,削弱敵人,是再正常不過的任務。但這段記憶顯然也並非什麼愉快的經歷,尤其是當它被童磨這樣輕飄飄地揭開,暴露在柊一凜面前時。

  「魘夢?」柊一凜重複著這個名字,翠綠的眼眸中充滿了搜索記憶的痕跡,「鬼殺隊……沒有對他的擊殺記錄。」

  他從未在鬼殺隊的卷宗或情報中,看到過有柱成功討伐名為魘夢的鬼,尤其是能策劃如此大規模屠殺、還能驅使神無月的鬼,至少應該是下弦甚至上弦級別。

  童磨聞言,低聲笑了起來,那笑聲在寂靜的山路上顯得有些詭異:「嗯吶……魘夢的死,和我有點關係啦~」

  他沒有詳細說明是什麼關係,但話中的意味已經足夠明顯。

  他看向柊一凜,七彩眼眸中帶著一種同情的神色:「不過,柊一凜小朋友,你真的覺得……你姐姐是那種喜歡主動找麻煩、熱衷於屠殺毫無反抗能力的訓練生的人嗎?」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仿佛在說一個只有他們三人才知道的秘密:

  「她那時候啊……恨不得無慘大人當她已經死了,最好徹底忘記她的存在。怎麼會主動去接這種引人注目、又容易結下死仇的任務呢?」

  柊一凜沉默了。童磨的話,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他記憶和認知中某些被憤怒、痛苦和背叛感所封閉的角落。他重新審視那段黑暗的往事,回想起姐姐叛逃無慘前在那種日益加深的沉默、疏離,以及偶爾流露出的、對無慘命令的隱忍與厭煩……或許,童磨說的,有幾分道理。但那並不能改變結果,也不能完全洗刷鮮血的印記。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複雜的情緒在他胸中翻湧,有對過往真相的衝擊,有對姐姐處境的重新理解,也有對那段慘劇本身的沉重哀痛。

  神無月輕輕嘆了口氣,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清晰。她並不需要柊一凜的理解或原諒,但童磨這番近乎解釋的言語,還是讓她心中泛起一絲微瀾。她轉移了話題,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平靜,帶著一絲告誡:

  「你以後……還是少管富岡義勇和風柱、蛇柱他們的事情。我看他們三個,表情一個比一個猙獰。」

  她說的是剛才在演武場,童磨「調解」後那三人更加難看的臉色。

  童磨聞言,立刻又笑了起來,七彩眼眸彎成月牙,他湊近神無月,用氣音說:「哈哈,怎麼,你心疼他們啊?」

  神無月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語氣帶著無奈:「鬼殺隊的人都是一群小朋友。年紀最小的那個霞柱,我當年要是不懂事一點,都能生下他了。」

  她這話說得極其平淡,卻讓柊一凜腳下一個趔趄,差點被路邊的石子絆倒。童磨也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更加響亮的大笑,笑聲在山谷間迴蕩,驚起了林間歸巢的鳥兒。

  「哈哈哈!神無月你這話說的……哈哈哈!那你也太不懂事了!」童磨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他摟住神無月的腰,靠在她身上笑得直不起腰。

  神無月任由他笑,嘴角也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她知道自己的比喻有些荒誕,但鬼的壽命和成長周期與人類不同,這確實是一個直觀的對比。

  笑過之後,童磨才擦了擦眼角,七彩眼眸中笑意未褪。

  柊一凜穩了穩心神,沉默地走了一會兒,才低聲開口,語氣帶著一種沉重的感慨:「霞柱,時透無一郎……他是個可憐的孩子。」

  神無月和童磨都看向他。

  「他和他相依為命的雙胞胎哥哥,被鬼襲擊……哥哥為了救他,死了。」柊一凜的聲音很輕,仿佛怕驚擾了什麼,「他失憶了,變得像一張白紙,但卻在握刀的瞬間,展現出了驚人的天賦……不到一年,就成為了柱。」

  他頓了頓,似乎在猶豫,但最終還是說了出來,聲音更低:

  「而且,他……是黑死牟的後代。」

  「什麼?」這一次,連一向淡定的童磨都忍不住驚呼出聲,七彩眼眸驟然睜大。神無月銀白的眸子中也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震驚。

  黑死牟的後代?那個追求劍道至高、捨棄了人類身份、化身為上弦之壹的繼國岩勝,竟然還有血脈留存於世?並且,這個後代還成為了鬼殺隊的柱,天賦卓絕。

  「繼國岩勝……他知道嗎?」童磨的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和濃濃的興趣,「唔,繼國這個姓氏好像已經消失了……他估計不知道吧?不然,以他對天賦和劍術的執著,恐怕早就想辦法把這個天才少年拉進鬼的陣營了,這可是他血脈的延續啊。」

  童磨的思維瞬間發散開來,想像著黑死牟得知此事的反應,那一定非常有趣。

  神無月也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她銀白的眸子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低聲說道:「看來……黑死牟家的劍術基因,確實不錯。」

  她想起時透無一郎那看似空白、實則蘊含著驚人潛力的狀態,以及他成為柱的驚人速度。這或許不僅僅是天賦,還有血脈中沉睡的、屬於月之呼吸始祖的某種本能或特質在起作用。

  暮色已深,山林完全被黑暗籠罩,只有遠處總部零星亮起的燈火,如同指引歸途的星星。三人沿著小徑默默前行,方才關於魘夢、關於訓練生、關於時透無一郎身世的沉重對話,如同投入夜色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漸漸平復,但留下的痕跡卻已深深烙印在各自的心頭。

  童磨肩頭的小御子不知何時已經睡著了,安靜地靠在他的頸窩。秋田犬似乎也感受到了氣氛的沉重,不再玩鬧,只是安靜地跟著。

  神無月握緊了童磨的手,掌心傳來他微涼的體溫。

  夜風漸涼,帶著山間特有的寒意。三人的身影,漸漸融入總部建築群那片溫暖的燈火光影之中,將山林的黑暗與方才的談話,暫時留在了身後。

  ……

  回到暫居的院落,紙門在身後無聲地合攏,將山間夜晚的微涼與遠處隱約的喧鬧隔絕在外。室內只點了一盞小小的油燈,光線昏暗,卻足夠照亮彼此的面容。秋田犬被留在廊下,小御子也早已被童磨收起,此刻這裡只剩下他們兩人。

  神無月褪下那件沾染了戰鬥塵埃和寒氣的墨藍色羽織,隨手搭在一旁的衣架上,然後轉身,銀白的眸子靜靜地看向正在解開發帶、讓橡白色長髮披散下來的童磨。

  「你剛才,」她的聲音在寂靜的室內響起,比平日更添了一絲沉凝,「為什麼要說那些事?關於魘夢,關於訓練生。」

  她指的是在歸途上,童磨對柊一凜提起的那段血腥往事。

  童磨的動作微微一頓,七彩眼眸在昏黃的燈光下流轉著幽微的光。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神無月面前,伸手,輕輕撫平她眉間幾乎難以察覺的細微蹙起。

  「因為,」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少了些浮誇的悲憫,多了幾分近乎直白的銳利,「我不想再看他每天一副掙扎痛苦、想問又不敢問、想恨又沒法徹底恨下去的樣子。」

  他指的是柊一凜。柊一凜對神無月的感情極為複雜,血緣的親近、幼時的依戀,與神無月作為鬼帶來的傷害、背叛感、以及那些血腥的過往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沉重而痛苦的羈絆。童磨顯然注意到了柊一凜內心深處那份持續的掙扎。

  「那些事,是事實。說出來,或許能讓他好過一點,至少……讓他知道,你並非他想像中那麼……熱衷於扮演冷血屠夫的角色。」童磨的指尖划過神無月的臉頰,帶來微涼的觸感,「當然,也有可能讓他更混亂。不過,總比讓他一直憋在心裡,用那種複雜又痛苦的眼神看著你要好,對吧?」

  他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為柊一凜著想,但神無月知道,童磨這麼做,更多的恐怕是為了他自己——他不喜歡看到柊一凜對神無月抱有一種受害者般的、混合著親情與怨恨的複雜情感,那會讓神無月分心,也會讓他的位置顯得尷尬。提前揭開傷疤,雖然痛,但或許能讓膿血流出來,讓傷口至少,不再惡化。當然,其中也未必沒有一絲對柊一凜這個弟弟的、極其隱晦的……關照。

  神無月看著他,銀白的眸子裡映著燈光和他七彩的眼眸。她沒有說「謝謝」,也沒有責怪。她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抬手握住了童磨撫在她臉上的手,將臉頰貼在他微涼的掌心。

  「那些……都是身外之物了。」她低聲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極淡的疲憊與漠然。過去的任務、殺戮、是非對錯,對於已經徹底與無慘決裂、站在新十字路口的她而言,確實如同隔世煙雲。她在乎的,只有現在和未來,以及身邊的這個人。

  童磨感受著她臉頰的溫度和那份全然的依賴,七彩眼眸中的光芒柔和下來。他俯身,在她額頭落下一個輕柔的吻。

  「嗯,身外之物。」他重複道,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就在兩人享受著這短暫寧靜的二人世界時,院門外傳來了隱隊員恭敬的通報聲:

  「神無月小姐,童磨閣下,主公大人有請,望二位移步一敘。」

  通報聲打破了室內的靜謐。神無月和童磨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意外。這麼晚了,產屋敷突然相召?而且不是通過柊一凜,而是直接派隱隊員來請?

  「看來,產屋敷閣下今晚是睡不著了呢~」童磨重新掛起那副悲憫含笑的社交表情,七彩眼眸中閃過一絲興味,「不知道是不是被我們今天的精彩表演刺激到了,還是……有了什麼新的奇思妙想?」

  神無月鬆開童磨的手,開始整理衣著:「去看看就知道了。」

  兩人重新穿戴整齊,神無月換了一身素淨的深藍色和服,童磨依舊是淺色和服外罩月白羽織,跟隨引路的隱隊員,再次踏著月色,穿過靜謐的總部庭院,朝著產屋敷耀哉所在的主屋走去。

  月光如水,灑在石板路上,映出兩人並肩而行的修長身影。夜風微涼,帶著遠處瀑布隱約的水聲和蟲鳴。

  「你覺得,他找我們什麼事?」神無月低聲問童磨。

  童磨七彩的眼眸在月光下閃爍著幽光,他摸了摸下巴,語氣帶著玩味的猜測:「唔……可能是想安撫一下我們?畢竟今天讓他的柱們吃了不小的苦頭,還差點引發內部矛盾?或者……是想進一步打探關於上弦和無慘的情報?畢竟我們今天透露了不少。」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更深的笑意:「又或者……是關於決戰的事情?珠世醫生那邊轉化成功了,藥也有了進展,那位心急的主公大人,恐怕已經開始謀劃最後的總攻了吧?」

  他的猜測並非毫無根據。

  珠世的成功轉化和藥物研究的穩步推進,無疑是巨大的利好。以產屋敷耀哉的智慧和決斷力,不可能不開始考慮如何利用這些優勢,發起對無慘的致命一擊。

  神無月點了點頭,她也想到了這個可能。「如果是關於決戰……他可能會需要我們的力量。」她的語氣平靜,仿佛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那是當然~」童磨笑嘻嘻地接道,「我們可是重要的戰力和保險呢。不過,他會開出什麼價碼呢?或者說……會提出什麼計劃呢?真是讓人期待啊~」

  兩人說話間,已經來到了主屋前。與上次書房會面的私密不同,這次他們被引到了主屋一間更加寬敞、但也更加正式的會客室。室內燈火通明,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寧神的薰香味道。

  產屋敷耀哉端坐在主位,依舊是那身素雅的白色和服,深紫色的眼眸在明亮的燈光下顯得更加深邃。他的妻子天音夫人安靜地侍立在他身側後方,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溫婉與恭謹。

  讓神無月和童磨略微意外的是,珠世和愈史郎也在場。

  珠世今日換上了一身更加莊重的紫色和服,長發精心挽起,紫色的眼眸在燈光下顯得異常明亮,那是一種混合了研究者專注與某種……近乎殉道者般決絕的光芒。她似乎已經完全從轉化初期的虛弱中恢復過來,氣息沉凝,帶著一種與神無月同源、卻又更加內斂的冰寒之感。愈史郎則緊繃著身體站在她身後,紫眸警惕地掃過進來的神無月和童磨,尤其是在童磨身上停留時,那份敵意絲毫未減。

  這個陣容,顯然預示著今晚的談話,非同小可。

  「神無月小姐,童磨閣下,深夜打擾,還請見諒。」產屋敷耀哉率先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鄭重,「請坐。」

  神無月和童磨依言在準備好的蒲團上坐下。童磨臉上掛著完美的、悲憫含笑的禮儀性表情,七彩眼眸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在場諸人。

  「珠世醫生有重要的進展,需要與二位分享,同時也關乎我們接下來的計劃。」產屋敷開門見山,目光看向珠世。

  珠世微微頷首,她紫色的眼眸看向神無月,又掃過童磨,聲音清晰而平靜地開始敘述:

  「根據神無月小姐提供的血液樣本,以及對我自身轉化後狀態的研究,逆轉鬼化、將鬼變回人類的藥物……已經取得了初步的成功。」

  此言一出,神無月和童磨的神色都微微一動。雖然早有預期,但親耳聽到珠世如此肯定地說出「成功」二字,還是讓他們感到一絲震動。尤其是童磨,七彩眼眸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那是對變回人類這個可能性的本能排斥與一絲難以言喻的……好奇。

  珠世繼續道:「我們已經在灶門禰豆子,以及淺草事件中無辜被鬼化的民眾身上,進行了初步驗證。藥物有效,能夠逆轉鬼化進程,恢復其人類之身,且無明顯嚴重後遺症。」

  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目光落在神無月身上:「不過,這種藥物,對於神無月小姐……以及對於現在的我,是無效的。」

  神無月銀白的眸子平靜地看著她,沒有任何意外。她體內的藍色彼岸花力量早已改變了她的本質,與尋常鬼截然不同。珠世現在體內流淌著她的血液,本質上更接近她這一支系,藥物無效是情理之中。

  「藥物的核心,是針對無慘血液中詛咒與細胞強制增殖特性的。」珠世解釋道,「對於神無月小姐這種已經擺脫了無慘詛咒、力量本源不同的存在,自然不起作用。」

  她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加凝重:「但是,如果要讓這種藥物作用於無慘本身,還需要更多的驗證和調整。無慘的細胞活性、再生能力、以及對藥物的抗性,遠超任何普通鬼,甚至可能遠超我們的想像。目前的藥物,恐怕還不足以對他造成決定性的影響。」

  她這番話,如同給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澆上了一盆冷水。藥物成功了,但對最終目標——無慘——的效果還是未知數,甚至可能微乎其微。

  產屋敷耀哉接過了話頭,他的聲音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種山雨欲來前的沉重:「珠世醫生的進展,是千年來對抗無慘的最大曙光。但正如珠世醫生所言,要將其真正用於終結無慘,還面臨巨大的困難。因此,我們需要一個……能夠確保藥物有機會作用於無慘的機會。」

  他深紫色的眼眸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最後定格在神無月和童磨身上,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計劃,以我自己,以及這處總部的主院……作為誘餌。」

  室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主院地下,已經秘密埋設了足以將整片區域夷為平地的烈性炸藥。」產屋敷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當無慘被引誘至此,或者確定他的真身降臨後……便會引爆。」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這並非為了直接炸死無慘——那幾乎不可能。而是為了製造極致的混亂、破壞,以及……創造一個讓珠世醫生,有機會將後續研發的、更強大的針對性藥物,注射給無慘的窗口。」

  這是一個無比瘋狂、卻又透著決絕與悲壯的計劃。以自身和家族經營了千年的總部核心為陷阱,以生命為賭注,只為換取那渺茫的、將藥物送入無慘體內的機會。

  神無月銀白的眸子微微睜大,她看著產屋敷耀哉那蒼白卻異常平靜的臉,清晰地吐出幾個字:

  「你這樣……也無法殺死無慘的。」

  她的語氣篤定。以她對無慘實力的了解,那種程度的爆炸,或許能讓他狼狽,甚至受傷,但絕不足以致命。無慘的再生能力和保命手段太多了。

  產屋敷耀哉深深地嘆了口氣,那嘆息中充滿了無奈與早已預料到的瞭然:「我知道。但是,這是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讓他停滯片刻,露出破綻的方法。只有那樣,珠世醫生才有機會……」

  「我也可以做到。」

  神無月打斷了他的話,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童磨七彩的眼眸微微一眯,他放在膝蓋上的手,輕輕捏了捏神無月的手背,帶著提醒的意味。他明白神無月的意思——以她和童磨的實力,如果聯手,或許真的有可能暫時控制或壓制住無慘,為珠世創造機會。但這無疑意味著,他們將直接面對暴怒的、全力以赴的無慘,風險巨大。

  產屋敷耀哉的深紫色眼眸中也閃過一絲光芒,他看向神無月,語氣鄭重:「神無月小姐,您的力量至關重要。這也是我請二位前來的原因之一。」

  他頓了頓,緩緩說道:「我們希望,您和童磨閣下……能作為對抗無慘的主力,同時,負責處理可能出現的其他上弦之鬼。」

  他將最艱巨、最危險的任務,交給了他們。這既是信任,也是無奈的選擇——鬼殺隊中,除了他們,沒有人有能力正面對抗無慘和剩下的上弦。

  神無月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並不畏懼戰鬥,但她想到了另一件事。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產屋敷耀哉身後安靜的天音夫人,然後又仿佛穿透牆壁,看向了主屋深處——那裡,應該住著那五個年幼的孩子。

  童磨顯然也想到了同樣的問題,他七彩眼眸眨了眨,臉上的悲憫笑容似乎更深了些,但眼神卻有些幽暗。

  神無月沉默了片刻,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些,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情緒:

  「這樣……對那些孩子,會不會……太不公平了?」

  她問的是產屋敷的孩子們。如果產屋敷以自身和主院為餌,他的妻子和孩子將身處最危險的爆炸中心。即便提前轉移,失去了父親和母親和家園,對於年幼的孩子們來說,也是極其殘酷的。

  產屋敷耀哉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他閉上了眼睛,過了好幾秒,才緩緩睜開。那雙深紫色的眼眸中,充滿了無盡的痛苦、掙扎,以及……一種近乎獻祭般的決絕。

  「天音……她們……」他的聲音有些乾澀,看向身邊的妻子。

  天音夫人上前一步,對著神無月和童磨深深鞠了一躬,她的聲音溫柔卻無比堅定:「我們……同意夫君的決定。這是產屋敷一族的宿命,也是我們……身為鬼殺隊主公家眷的覺悟。」

  她的眼中含淚,卻沒有任何猶豫和動搖。這份堅毅,令人動容,也令人心碎。

  童磨看著這一幕,七彩眼眸中的悲憫笑意終於徹底淡去,他輕輕吐出一口氣,用一種近乎讚嘆,卻又帶著冰冷評估的語氣說道:

  「你果然……很可怕啊,產屋敷閣下。」

  他指的不僅僅是這個計劃的瘋狂與決絕,更是產屋敷耀哉那種為了達成目標,可以犧牲一切——包括自己和家人的生命與幸福的可怕意志與執行力。這與無慘的暴虐不同,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理性、也因此更加令人心悸的可怕。

  神無月沒有理會童磨的評價,她再次看向產屋敷,銀白的眸子直視著他:「還有辦法。炸藥對無慘幾乎造不成有效傷害,只是浪費和徒增風險。我和童磨……能夠嘗試控制住他。」

  她的語氣非常肯定。這不是誇口,而是基於對自身和童磨實力的評估,以及對無慘的了解。藍色彼岸花賦予她的力量,童磨那詭異莫測的血鬼術和同樣源自藍色彼岸花的增強,兩人聯手,或許真的有機會在短時間內牽制甚至困住無慘。

  童磨聞言,也難得地正色起來。

  他七彩眼眸中光芒流轉,似乎在飛快地計算著各種可能性、風險和配合方式。他沒有立刻反駁神無月,這意味著他認可這個提議的可行性,至少值得嘗試。

  產屋敷耀哉、珠世、乃至愈史郎,都驚訝地看向神無月。他們沒想到神無月會提出這樣的方案,更沒想到她會如此主動地承擔起最核心、最危險的任務。

  「神無月小姐,您和童磨閣下……」產屋敷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希望與擔憂交織的複雜情緒,「這太危險了。無慘的實力……」

  「我們知道。」童磨接口道,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輕快的語調,但眼神卻異常銳利,「所以,這需要詳細的計劃和配合。比如,珠世醫生的藥最好能做成那種……嗯,一碰就炸,或者能通過空氣傳播的?畢竟靠近無慘注射,難度有點大。」

  他開始從技術層面提出建議,仿佛在討論一個有趣的實驗,而非生死搏殺。

  珠世立刻回應道:「空氣傳播的版本正在研製,但穩定性、有效範圍和針對性都是難題。接觸式或注射式,效果更可控。如果能控制住他,哪怕只有一瞬……」

  她的眼中燃起了研究者的火焰。

  經過一番激烈的討論——主要是童磨、神無月、珠世和產屋敷在交流,愈史郎和天音夫人旁聽,最終,計劃的大方向被重新調整。

  放棄以產屋敷和主院為炸藥誘餌的極端方案。改為由神無月和童磨作為對抗無慘的核心戰力,嘗試在決戰中控制或重創無慘,為珠世製造使用藥物的機會。同時,他們也需要負責應對可能出現的其他上弦,尤其是黑死牟和猗窩座。

  鬼殺隊方面,則需要集中所有力量,清掃無限城中可能存在的其他威脅,保護珠世,並在關鍵時刻提供支援。

  「還有一個問題。」神無月再次開口,銀白的眸子掃過眾人,「一旦決戰展開,無慘很可能會將戰場拉入無限城。那裡是他的主場,空間詭異,方向難辨。很多鬼殺隊員,一旦被拉入無限城……恐怕連站穩都難,更別說戰鬥了。甚至可能因為空間錯亂而直接摔死。」

  這是基於她親身經歷提出的嚴峻現實。無限城的空間操控能力,對於不熟悉其規律、或者實力不足以穩定自身的人來說,是致命的。

  產屋敷耀哉的眉頭深深皺起。這確實是一個巨大的難題。鬼殺隊的主力是柱和甲級隊員,但更多的乙級、丙級隊員,在無限城那種環境下,生存率將急劇下降。

  「需要篩選。」珠世冷靜地分析,「只有實力達到一定標準,或者擁有特殊能力的隊員,才能參與無限城內部的戰鬥。其他人,在外圍警戒,應對可能被鳴女排斥出來的雜魚鬼,或者……作為預備隊。」

  計劃在一點點完善,但也變得更加複雜和充滿變數。每個人的神色都無比凝重,除了童磨——他臉上又掛起了那副悲憫的笑容,七彩眼眸中閃爍著一種近乎興奮的光芒,仿佛即將參與一場史無前例的、盛大的遊戲。

  夜深了。會客室內的討論暫時告一段落。具體的戰術細節、人員調配、藥物準備、情報共享……還需要更多的時間去規劃和落實。

  產屋敷耀哉對神無月和童磨深深鞠躬:「二位……拜託了。」

  這一禮,重若千鈞。

  神無月和童磨離開了主屋,再次踏著月色,返回自己的院落。

  夜風更涼了,吹在身上,帶著山間深夜特有的寒意。

  「這下……可真是接了個大活兒呢。」童磨伸了個懶腰,語氣輕鬆,但七彩眼眸在月光下卻異常明亮,「正面對抗無慘大人啊……想想還有點刺激呢,你說是不是,神無月?」

  神無月走在他身邊,銀白的眸子望著遠處沉靜的群山,聲音很輕,卻清晰:

  「嗯。」

  沒有多餘的言語。但彼此緊握的手,和那份無需言說的默契與決心,已經說明了一切。

  決戰的風暴,正在這看似平靜的深夜裡,悄然醞釀。而他們,已然身處風暴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