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瀑布潭位於一處更加幽深僻靜的山谷之中。沿著一條幾近被荒草淹沒的蜿蜒小徑下行,水聲由隱約的轟鳴逐漸變得清晰響亮,空氣中燥熱的草木氣息被清涼濕潤的水汽取代。當穿過最後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豁然開朗。
一道白練般的瀑布從數十米高的崖壁上傾瀉而下,撞擊在下方深綠的潭水中,濺起萬千珠玉,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潭水面積不小,清澈見底,能看見水底光滑的鵝卵石和穿梭其中的銀色小魚。瀑布衝擊處水霧瀰漫,在午後的陽光下折射出細小的彩虹。潭邊是大片被水流沖刷得光滑平坦的岩石,以及一小片鋪滿細碎白色砂石的淺灘。四周古木參天,藤蘿垂掛,將這裡圍成了一個天然的秘密訓練場,遠比昨日的訓練場更加空曠、原始,也更少人工痕跡。
最重要的是,此地距離總部核心區域已有相當距離,負責跟隨的隱隊員遠遠地停在了竹林之外,只在外圍布下警戒,沒有靠近潭邊。
這讓神無月和童磨都感到了一絲難得的、不受近距離監視的放鬆——儘管他們知道,那些隱隊員的氣息如同無形的絲線,依舊若有若無地牽連著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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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哦~這地方不錯!」童磨率先跳到一塊巨大的、被陽光曬得微溫的平坦岩石上,七彩眼眸興致勃勃地打量著四周,「水夠深,魚看起來也挺肥,風景也好……難怪那些隱隊員不跟進來,估計是怕打擾我們特訓,或者……怕被瀑布聲吵到?」
他後半句帶著明顯的調侃意味。隱隊員保持距離,既是出於對他們實力的忌憚和對這險峻地形的考量,恐怕也有產屋敷的授意——給予一定的「私人空間」,以示合作的誠意,同時避免不必要的衝突。
神無月也踏上了岩石,銀白的眸子掃過瀑布和水潭,微微頷首。這裡確實適合訓練,水汽能降溫,開闊的岩石地面便於施展,瀑布的轟鳴也能掩蓋部分聲響和氣息,是個理想的所在。
柊一凜緊隨其後,他解下腰間的日輪刀,放在一旁乾燥的石頭上,深吸了一口飽含負氧離子的清涼空氣,翠綠的眼眸中也流露出滿意之色。這裡比昨日的訓練場更讓他感到自在。
「開始吧。」神無月沒有浪費時間,她走到一片相對平整的砂石淺灘邊緣,那裡空間更大,地面也更鬆軟,適合進行基礎步伐和呼吸法的調整訓練。「先熱身,重複昨日我指出的那幾個呼吸銜接點,配合基礎步伐,直到感覺氣息完全貫通,沒有任何滯澀為止。不用急於求成,重點在穩和准。」
她的指導依舊簡潔直接,直指核心。
柊一凜肅然應道:「是。」 他走到神無月指定的位置,擺出雪之呼吸的起手式,閉上雙眼,開始調整呼吸,感受著空氣中充沛的水汽和涼意,嘗試將其與自身的呼吸法相結合。雪之呼吸本就帶著寒與靜的特質,在此地環境中,似乎更容易找到感覺。
神無月站在一旁,銀白的眸子專注地看著弟弟的動作,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偏差。她沒有再持木劍,而是空手而立,但周身自然散發出的那股沉凝如淵的氣勢,卻比任何武器都更具壓迫感,讓柊一凜不敢有絲毫懈怠。
童磨則完全沒有旁觀者的自覺。他興致勃勃地在潭邊轉了一圈,七彩眼眸掃過水麵下遊動的肥魚,又抬頭看了看瀑布上方垂落的藤蔓和濕滑的崖壁,似乎在評估攀爬或垂釣的可行性。
最後,他選擇了一塊離訓練區域稍遠、但又能清晰看到神無月側影的、半浸在潭水中的光滑石頭坐下。清涼的潭水漫過他的腳踝,帶走了夏日的暑氣,讓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他並沒有打擾神無月指導的意思,只是安靜地看著,七彩眼眸中流光轉動,時而落在柊一凜認真揮汗的身影上,時而流連於神無月清冷專注的側顏。陽光透過水霧,在她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瀑布的轟鳴成了背景音,眼前這一幕,竟讓他心中升起一種奇異的、近乎歲月靜好的滿足感——如果忽略掉他們三人特殊的身份和外面世界那滔天的麻煩的話。
看了一會兒,童磨覺得有些無聊了。他伸出手指,指尖微光一閃,一個巴掌大小、晶瑩剔透的冰晶御子便出現在他掌心。縮小版的他穿著精緻的冰晶狩衣,七彩寶石眼睛眨了眨,在童磨的意念操控下,開始笨拙地嘗試用冰晶小手去撈水裡的游魚,自然是徒勞無功,反而差點滑進水裡,引得童磨低低地笑了起來。
神無月雖然在專注指導,但感知何等敏銳,自然察覺到了童磨那邊的小動作。她銀白的眸子瞥了一眼那個在水中撲騰的迷你御子,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嚴肅,繼續糾正柊一凜一個呼吸轉換時細微的遲滯:「停。這裡,肺部擴張再快半分,與橫膈膜下沉同步,不要等。」
時間在瀑布的轟鳴、柊一凜的揮劍喘息和童磨偶爾逗弄小御子的輕笑中緩緩流逝。烈日漸漸西斜,潭邊的溫度依舊涼爽。
柊一凜的基礎訓練告一段落,渾身已被汗水浸透,但氣息卻比之前更加悠長平穩,翠綠的眼眸中神光湛然。神無月對他的進步速度表示認可,開始進行更具體的招式拆解和餵招練習。她沒有使用武器,僅憑雙手和步伐,模擬出各種刁鑽的攻擊角度和力度,逼迫柊一凜在極限狀態下做出反應,磨礪他的判斷力和應變能力。
這部分的訓練更加激烈,金鐵交鳴聲不時響起,混合在瀑布聲中。童磨也不再玩鬧,七彩眼眸饒有興致地觀看著這場高水平的攻防教學。
他雖然不是劍士,但眼力極高,往往能看出神無月招式中的精妙之處和柊一凜應對中的不足,但他很聰明地沒有插嘴,只是偶爾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或讚嘆的光芒。
終於,當日頭偏西,將瀑布和水潭染上一層金紅色時,神無月叫停了訓練。
「可以了。」她收回手,掌心的冰甲悄然消散,「今天就到這裡。你的恢復比預想快,但體力極限依舊存在。記住剛才最後十招里,你被迫採取的三種防禦轉換模式,那是你目前體力不足時最有效的應對思路。」
柊一凜拄著刀,大口喘息,汗水如同小溪般從下頜滴落,但他翠綠的眼眸卻亮得驚人,充滿了收穫的充實感。他用力點頭:「是,姐姐,我記住了。」
神無月走到潭邊,掬起一捧清涼的潭水洗了洗手,又示意柊一凜也過來清洗一下汗水。清涼的潭水讓人精神一振。
童磨也抱著已經玩累了、蜷縮在他掌心睡覺的小御子走了過來,笑嘻嘻地說:「哎呀,訓練結束啦?辛苦辛苦~柊一凜小朋友今天表現不錯嘛,被神無月欺負了這麼久還能站著,有進步哦!」
他這鼓勵的話怎麼聽都帶著點調侃。柊一凜無奈地看了他一眼,沒接話,只是走到潭邊清洗。
三人找了塊乾燥的大岩石坐下休息。夕陽的餘暉將瀑布染成了溫暖的橙紅色,水霧中的彩虹早已消失,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寧靜的暮色。遠處山林歸鳥的啼叫聲與瀑布的轟鳴交織,更添幽靜。
童磨將小御子放在膝蓋上,讓它躺好,然後變出一個小巧的冰晶扇子,有一下沒一下地給它扇著「風」,動作自然親昵。神無月靠坐在他身邊,微微閉目養神,氣息平穩,顯然剛才的指導對她而言消耗微乎其微。
她與童磨挨得很近,肩膀相抵,姿態放鬆而自然,完全沒有在外人面前那種生人勿近的冰冷感。只有在童磨身邊,在柊一凜面前,她才會流露出這種近乎家人般的親昵與鬆弛。
柊一凜坐在稍遠一點的石頭上,用布巾擦拭著日輪刀,看著姐姐和童磨之間那種無需言語的默契與親近,心中感慨萬千。拋開立場和過往的恩怨不提,單看此刻,這確實是一對……感情深厚的伴侶——雖然表達方式異於常人。
休息了一會兒,童磨忽然開口,七彩眼眸望著漸漸沉入山巒的夕陽,語氣帶著一種閒聊般的隨意,卻暗藏機鋒:
「說起來,神無月,」他側頭看向靠在自己肩上的愛人,「雖然珠世醫生那邊算是暫時搞定了,但我覺得……你還是不應該和鬼殺隊的那些人,接觸太多。」
他這話說得突然,柊一凜擦拭刀身的動作微微一頓。
神無月緩緩睜開眼睛,銀白的眸子看向童磨,沒有立刻反駁,只是平靜地問:「為什麼?」
童磨把玩著小御子冰涼的頭髮,語氣依舊輕鬆,但眼神卻認真了些:「你看啊,那個風柱不死川,明顯對你還有敵意和懷疑,昨天還想逼你動手。蛇柱伊黑小芭內,看我們的眼神像是要把我們生吞活剝。就算是那位看起來最溫和的花柱蝴蝶香奈惠,她對你……恐怕感情也很複雜吧?畢竟你斷了她的手。」
他一條條數著,將那些隱藏在水面下的暗礁清晰地指出來。
「還有產屋敷閣下,」童磨的七彩眼眸微微眯起,「他確實睿智,也很有氣度,願意和我們合作。但越是這樣的人,算計起來才越可怕。他現在需要我們,或者說需要你的力量,所以對我們客氣。可一旦無慘倒了,或者他覺得我們的價值被榨乾了,或者我們成了新的威脅……你覺得,他會怎麼做?」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只有神無月和柊一凜能聽清的冷意:
「別忘了,我們是鬼。在人類,尤其是這些與鬼有著血海深仇的獵鬼人眼中,這個身份,本身就是原罪。合作是暫時的,警惕和敵意才是永恆的。」
他這番話,並非危言聳聽,而是基於他對獵鬼人心性的深刻洞察,以及他自己漫長生涯中總結出的生存法則。他本質上並不信任人類,尤其是鬼殺隊這種組織。他願意暫時合作,是為了利用鬼殺隊的資源和庇護,爭取時間和空間,但他始終保持著最高級別的警惕,並且希望神無月也能如此。
神無月靜靜地聽著,銀白的眸子映著夕陽的暖光,卻依舊清冷。她沉默了片刻,才緩緩說道:「我知道。」
她的回答很簡單,卻表明她並非沒有意識到這些。她當然知道那些目光中的含義,知道合作的脆弱性,知道「鬼」的身份帶來的隔閡與潛在危險。
「但是,」神無月繼續道,語氣平穩,「現階段,我們需要他們的庇護和研究支持。珠世的研究,或許能給我們提供對抗無慘、甚至未來生存的關鍵信息。與產屋敷保持相對穩定的關係,也能減少不必要的麻煩。」
她的思路非常現實——在自身力量尚未穩定、無慘威脅迫在眉睫的情況下,與鬼殺隊的合作利大於弊。至於未來的風險,那是未來需要考慮的事情。她並非天真地相信善意,而是冷靜地評估利弊後做出的選擇。
「而且,」神無月看了童磨一眼,銀白的眸子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柔和,「不是還有你在嗎?」
這話說得平淡,卻蘊含著無比的信任。她相信童磨的警覺、智慧和實力,足以應對大部分突發狀況和潛在算計。他們兩人在一起,才是完整的、足以讓任何人忌憚的存在。
童磨聞言,七彩眼眸中瞬間亮起耀眼的光芒,那是一種被全然信任和依賴的愉悅。他立刻將方才那點嚴肅的告誡拋到腦後,笑嘻嘻地攬住神無月的肩膀,蹭了蹭她的臉頰:「對對對!有我在呢!誰敢算計我們,我就把他直接凍成冰雕,然後擺在門口當裝飾!哈哈哈!」
他又恢復了一貫的跳脫和囂張。
柊一凜在一旁聽著,心中五味雜陳。他既認同童磨對鬼殺隊部分人——尤其是對姐姐有舊怨者的警惕、是有道理的,也知道姐姐的選擇是基於現實的理智考量。
但他身為鬼殺隊的一員,又是神無月的弟弟,夾在中間,立場微妙。他只能保持沉默,默默地擦拭著刀身,希望未來雙方真的能如主公所願,找到一條共存之路,而不是走向不可避免的對立。
童磨發泄完保護宣言,又想起剛才的話題,補充道:「不過,神無月,你的血……真的不應該亂給。珠世和愈史郎也就罷了,他們本身特殊,而且……有我們的保險在。但那個什麼食鬼的小鬼……還是再考慮考慮吧?誰知道喝了你的血會變成什麼怪物?萬一不受控制,或者反過來被無慘利用……」
他對不死川玄彌並無接觸,但純粹是出於對神無月血液可能帶來未知風險的擔憂。在他心中,神無月的一切——包括血液都是屬於他們兩人的寶貴財產,不應該輕易讓外人、尤其是潛在不可控因素染指。
神無月對童磨這種近擔憂感到有些無奈,但並沒有反駁。她點了點頭:「玄彌的事情,看他自己和產屋敷的決定。我不會強求。」
她將決定權推了出去。
這個話題暫時告一段落。夕陽又下沉了一些,天邊泛起了瑰麗的紫紅色晚霞。瀑布的轟鳴聲在暮色中似乎也柔和了些許。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擦拭日輪刀的柊一凜,忽然抬起頭,翠綠的眼眸看向並肩坐著的姐姐和童磨,臉上帶著一種欲言又止的、罕見的猶豫神色。
童磨立刻注意到了他的表情,七彩眼眸眨了眨,露出感興趣的笑容:「嗯?柊一凜小朋友,有什麼問題嗎?看你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該不會是被今天的訓練打擊到了吧?」
他的調侃讓柊一凜回過神來。柊一凜深吸一口氣,似乎下定了決心,用一種非常認真、甚至帶著點正式的語氣,開口問道:
「姐姐,童磨閣下……你們……結婚了嗎?」
這個問題如同晴天霹靂,讓原本輕鬆閒聊的氣氛瞬間凝固。
童磨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七彩眼眸微微睜大,顯然沒料到柊一凜會突然問出這樣一個……如此世俗又如此私人的問題。
他第一反應是,這小子是不是又想找茬,或者用這種名分問題來隱晦地表達對自己這個存在的不認可?畢竟,在人類社會的倫理觀念里,沒有正式婚禮的同居,似乎總少了點什麼。他七彩的眼眸中立刻閃過一絲不悅和準備開始陰陽怪氣反擊的光芒。
神無月也愣住了。她銀白的眸子轉向弟弟,裡面充滿了罕見的、純粹的茫然和……困惑。結婚?這個詞對她而言,陌生得如同上輩子的事情。做鬼太久,沉淪於戰鬥、背叛、求生和力量的追尋中,那些屬於人類社會的、關於家庭、婚姻、儀式的概念,早已在她的意識里模糊褪色,甚至變得無關緊要。
她和童磨在一起,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源於生死與共的羈絆、深入靈魂的連結、以及彼此就是對方整個世界的確信。婚禮?形式?那是什麼?需要嗎?
她看著弟弟認真的表情,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蹙眉,反問道:「怎麼了?」
她的語氣里沒有不悅,只有純粹的不解。
童磨見神無月沒有如他預想般被冒犯,反而是一臉疑惑,他準備好的陰陽怪氣也暫時憋了回去,七彩眼眸好奇地在姐弟倆之間轉來轉去。
柊一凜被姐姐反問,似乎也有些意外姐姐會是這種反應。他頓了頓,整理了一下語言,才用那種一貫溫和但認真的語氣解釋道:
「要寫進澗上家族的族譜的。」
神無月:「……啊?」
她更困惑了。族譜?那個記載著澗上家歷代先祖、英烈、以及家族成員生卒嫁娶的厚重卷宗?那個在家族覆滅之夜,或許早已隨著宅邸一同化為灰燼的東西?而且……寫進去?把她這個前上弦肆,和童磨這個前上弦貳,寫進獵鬼劍術世家的族譜里?
這……聽起來簡直比無慘突然皈依佛門還要荒謬。
她做鬼太久了,思維模式早已與常人不同。在她看來,澗上家族已經隨著那場血火成為過去,族譜是否存在都已成疑,更遑論將她這個異類寫入其中。而且,作為一個鬼,她從未考慮過還需要用人類的婚姻和族譜來定義或確認她與童磨的關係。那對他們而言,是多餘的,甚至有些可笑的。
童磨的反應則更加直接和……充滿荒誕感。
他七彩的眼眸瞪得溜圓,嘴巴微微張開,仿佛聽到了什麼極其不可思議的笑話。他看看一臉認真的柊一凜,又看看茫然不解的神無月,最後爆發出一陣毫不掩飾的、充滿滑稽意味的大笑:
「族譜……」他的笑意掩飾不住,只能摟住神無月才穩住身體,「柊一凜小朋友,你是在開玩笑嗎?把我和神無月……寫進你們澗上家的族譜?哈哈……你們那位族長……唔,會同意嗎?畢竟,神無月和我,可是鬼啊……是你們獵鬼人幾百年來誓要消滅的對象哦。寫進族譜?那族譜怕不是要自己燒起來吧……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這並非惡意嘲諷,而是純粹覺得這件事太過離奇、太不符合常理、太具有黑色幽默的效果了。一個獵鬼世家,把兩個頂級惡鬼——其中一個還是毀滅該家族的元兇之一黑死牟的學生,寫入族譜?這畫面想想就讓他不可思議。
柊一凜並沒有因為童磨的大笑而生氣或尷尬。他等童磨笑得差不多了,才用那雙翠綠平靜的眼眸,靜靜地看著童磨,然後,用一種非常平實、甚至帶著點無奈的語調,清晰地回答道:
「我就是族長。」
「澗上一族,現在由我統領。」
「……」
笑聲戛然而止。
童磨的嘴巴還維持著大笑的弧度,但七彩眼眸中的笑意瞬間被驚愕所取代。他眨了眨眼,似乎沒太反應過來:「……啊?」
神無月也微微睜大了銀白的眸子,看向弟弟。她這才意識到,澗上家族雖然遭遇滅門慘禍,但並非徹底死絕。還有柊一凜在。而柊一凜作為家族最後的直系血脈——神無月已化為鬼,某種意義上已非人類,繼承族長之位,統領家族殘存的力量和資源,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只是她之前從未從這個角度去想過。
童磨也迅速想通了這一點。他臉上的驚愕慢慢褪去,七彩眼眸中重新泛起興味盎然的光芒,上下打量著柊一凜,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總是顯得有些溫吞、但又異常堅韌的年輕人。
「啊呀呀……」童磨拖長了語調,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驚嘆和一絲調侃,「真是……失敬失敬呢,柊一凜~沒想到啊沒想到,除了要在鬼殺隊當柱,肩負斬鬼重任,還要管理一個古老的劍術世家?這可真是……辛苦呢……」
他這話倒是發自內心。
管理一個家族,尤其是一個遭受重創、需要重整旗鼓的古老家族,其中涉及的瑣事、責任和壓力,絕不比在鬼殺隊執行任務輕鬆。柊一凜年紀輕輕——以族長標準而言,就要扛起這樣的重擔,確實不易。
柊一凜對童磨的調侃只是微微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姐姐身上,翠綠的眼眸中帶著一種沉靜的責任感:「嗯……散落在各地的資源,家族舊部的聯繫,還有一些傳承的維繫……總要有人來做。」
他的語氣很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但其中蘊含的擔當與堅韌,卻讓神無月心中微微一震。她看著弟弟,這個曾經需要她保護、甚至因為她而捲入風波、身受重傷的弟弟,不知何時已經成長為一個可以獨當一面、肩負起家族復興重任的成熟男子了。
時間,對於人類來說,真是既殘酷又神奇的東西。
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湧上神無月心頭,有關懷,有欣慰,也有一絲淡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愧疚。如果不是澗上家被無慘盯上,如果不是她失憶變成鬼,柊一凜或許不需要在如此年輕的年紀,就背負如此沉重的擔子。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問了一個與剛才話題似乎不太相關,卻又隱隱相連的問題:
「那……你不準備結婚嗎?」
她的語氣很自然,帶著姐姐對弟弟的關心。既然要維繫家族,傳承血脈通常是族長的重要責任之一。
柊一凜似乎沒料到姐姐會突然問這個,微微一愣,隨即搖了搖頭,翠綠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落寞的平靜:「我暫時……沒有這種想法。」
他的回答很簡潔,但神無月和童磨都能聽出其中的意思。家族的仇恨、鬼殺隊的責任、自身的傷勢恢復、以及這動盪不安的時局……恐怕都讓他無暇,也無心去考慮個人的婚姻大事。
童磨聞言,七彩眼眸轉了轉,立刻又找到了調侃的點,他故意用一種誇張的語氣說道:「哎呀,那多可惜~你看人家宇髓天元閣下,可是有三個可愛的妻子呢~哈哈……柊一凜你也應該學學嘛,找,生一堆小劍士,把澗上家發揚光大……」
童磨第一次放棄攻擊柊一凜。
柊一凜無奈地看了童磨一眼,對於這位「姐夫」時不時冒出來的、不著調的建議已經習以為常。他平靜地解釋道:「天元是忍者世家出身,他們的傳統和觀念……與我們不同。」
忍者世家為了傳承秘術和保證任務完成率,有時確實會在婚姻和子嗣方面有特殊的安排或觀念,與注重血脈純淨和劍術傳承的古老劍術世家不盡相同。
神無月聽著,卻似乎對「忍者世家就可以有很多老婆」這個點產生了疑惑,她微微歪頭,銀白的眸子看向童磨,求證般地問道:「原來……忍者世家就可以有很多老婆嗎?」
她的問題問得十分認真,仿佛在研究某個新奇的社會學現象。
童磨被她這認真發問的樣子逗笑了,七彩眼眸彎起,故意曲解她的意思,湊近她耳邊,用氣音壞笑著說:「嗯?神無月也想加入忍者世家嗎?想試試有很多姐妹的感覺?」
「砰!」
一聲不輕不重的悶響。神無月面無表情地抬手,用手肘不客氣地撞了一下童磨的側腰。
「哎喲!」童磨誇張地叫了一聲,捂著被撞的地方,臉上卻笑得更加開心,順勢將神無月整個人摟進懷裡,蹭著她的發頂,「開玩笑的嘛~神無月有我一個就夠了,對吧?太多人分走你的注意力,我可是會吃醋的哦~」
他這毫不掩飾的獨占欲和親昵舉動,讓坐在對面的柊一凜有些尷尬地移開了視線,耳根微微泛紅。雖然他早已習慣這兩人旁若無人的親密,但親眼看到姐姐被童磨這樣抱著撒嬌,還是需要一點時間來適應。
神無月被童磨抱著,也沒有掙扎,只是任由他蹭,銀白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縱容和無奈。她將話題重新拉回柊一凜身上:
「你作為族長,又曾是柱級劍士,沒有考慮過收繼子嗎?」 她問道。在鬼殺隊和許多劍術傳承中,收授繼子是延續流派、培養後輩的重要方式。
柊一凜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想過。但現在……沒有心思,也沒有時間。」 他看了一眼自己尚未完全恢復的左臂,「我自己還在恢復期,家族事務也千頭萬緒。而且……」
他頓了頓,翠綠的眼眸望向西邊最後一點晚霞,聲音低沉而堅定:
「……我希望,無慘的禍患,能終結在我們這一代。」
他的意思很明白,如果與無慘的最終決戰能夠勝利,鬼的威脅大幅降低,那麼未來的傳承或許會更容易,後輩也不必再背負如此沉重的宿命。如果失敗……那一切都將沒有意義。因此,在決戰塵埃落定之前,他暫時不考慮收繼子的事情。
童磨聽著,七彩眼眸中光芒一閃,他忽然又來了興致,插嘴道:「找個繼子也挺有意思的嘛!等柊一凜你找到了,帶過來給我們看看啊!我們一起教他~」
他這提議聽起來充滿善意,但配合他那七彩的眼眸和躍躍欲試的表情,總讓人覺得有點……不懷好意。
似乎是為了證明自己的教學能力,童磨伸出食指,隨意地在一旁從瀑布潭流出、蜿蜒而過的小溪水面上輕輕一點。
「咔……咔咔嚓……」
以他指尖觸及的那一點為中心,清澈的溪水瞬間凝結!白色的冰霜如同活物般迅速向上下游蔓延,短短几息之間,長達十數米的一段溪流表面,便覆蓋上了一層厚薄不一的、晶瑩剔透的冰層。溪水在冰層下依舊流淌,撞擊著冰面,發出叮咚的脆響,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奇異。
「看,」童磨收回手指,得意地展示著自己的作品,「多有意思~保證讓你的繼子大開眼界,學點與眾不同的小技巧~」
他這隨手凍結溪流的舉動,看似輕鬆隨意,卻展現了對自身血鬼術極其精妙的控制力,以及對環境的精準感知。這絕非普通上弦鬼能做到的。
然而,他這突如其來的炫技,卻把遠遠守在竹林外、正密切關注這邊動靜的隱隊員們嚇了一大跳。即使隔著一段距離和瀑布的轟鳴,那股驟然爆發的、冰冷刺骨的鬼力波動,以及溪流瞬間凍結的奇異景象,還是清晰地被他們感知和看到了。幾名隱隊員幾乎下意識地握緊了武器,氣息出現了明顯的紊亂和緊繃,直到確認那冰霜並未擴散、也沒有攻擊意圖後,才稍稍放鬆,但警惕性無疑提到了最高。
神無月和童磨自然清晰地感知到了遠處隱隊員那一瞬間的驚慌。童磨七彩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惡作劇得逞般的愉悅光芒,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笑眯眯地看著自己凍結的那段溪流,仿佛在欣賞一件藝術品。
神無月無奈地看了他一眼,對於童磨這種時不時就要嚇唬一下監視者的幼稚行為,她已經懶得評價了。
柊一凜也察覺到了遠處的騷動,他嘆了口氣,對於童磨這種肆意妄為、完全不在乎他人感受的行事風格,感到深深的無力。但他也知道,童磨並非真的要攻擊或製造麻煩,可能只是單純覺得有趣,或者是一種隱晦的示威?無論如何,他作為中間人,也只能儘量緩和。
「童磨閣下……」柊一凜斟酌著開口,「還請……稍微注意一下場合。」
他的措辭很委婉。
童磨眨了眨眼,一臉無辜:「我很注意場合啊~這裡又不是總部裡面,玩玩水而已嘛,又沒傷人~那些隱隊員膽子也太小了點,要多鍛鍊鍛鍊才行哦~」
他這話說得理直氣壯,讓柊一凜徹底無言以對。
夕陽終於完全沉入山後,只留下天際最後一抹暗紅與深紫交織的餘光。瀑布潭邊的光線迅速暗淡下來,水聲在暮色中顯得更加轟鳴。涼意開始從水面和山林間瀰漫開來。
「該回去了。」神無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她已經休息夠了,也完成了對柊一凜的指導,不想在此地久留。
童磨也懶洋洋地站起來,順手拉起了神無月。他膝蓋上的小御子似乎也醒了,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被童磨收回掌心,化為點點冰晶光芒消散。
柊一凜也收拾好自己的日輪刀,跟在兩人身後。
三人沿著來路,穿過逐漸被暮色籠罩的竹林,向外走去。身後的瀑布轟鳴聲漸漸遠去,隱隊員們的氣息重新變得清晰而緊繃,如同無聲的護衛重新合攏。
回去的路上,三人沒有再討論沉重的話題。童磨興致勃勃地計劃著晚上要吃什麼,還抱怨總部提供的食物太過清淡,提議要不要偷偷溜出去改善伙食,被神無月淡淡地否決了。柊一凜則沉默地聽著,偶爾回應一兩句關於訓練細節或家族事務的詢問。
暮色四合,山林間歸鳥啼鳴。這一天的訓練與閒談,就在這看似平靜、實則暗藏機鋒與溫馨的氛圍中結束了。
……
夜晚的山間,氣溫驟降,白日裡蒸騰的暑熱早已消散無蹤,只餘下清冽的、帶著草木和泥土氣息的涼風,透過半開的紙窗,悄然潛入室內。
神無月和童磨暫居的和室里,只點了一盞小小的、光線柔和的紙燈,放在房間角落。昏黃的光暈勉強驅散一小片黑暗,將兩人相擁的身影投射在牆壁上,拉得長長。
訓練歸來,簡單梳洗後,兩人便如同被抽走了骨頭般,一起癱倒在鋪著柔軟寢具的榻榻米上。並非身體有多麼疲憊——以他們的體質,白日的活動量遠未到極限——更多的是一種精神上的鬆弛,一種在經歷了實驗室的凝重、後山訓練的專注、以及與柊一凜那場關於族譜的微妙對話後,終於能徹底卸下所有偽裝與防備的放鬆。
童磨呈大字型躺著,橡白色的長髮鋪散開來,在昏黃燈光下泛著絲綢般的光澤。他七彩的眼眸望著天花板,過了好一會兒,才發出一聲誇張的、飽含懷念的嘆息:
「唉……還是東京那些洋房裡的席夢思床墊睡著舒服啊……軟軟的,彈彈的,躺上去整個人都要陷進去了~」
他語氣里充滿了對過去那段悠閒的逃亡時光的追憶。在東京、在大阪、在各個繁華都市隱匿時,他們能享受著現代文明的便利。比起鬼殺隊總部這古樸的和室與硬邦邦的榻榻米,確實享受程度天差地別。
神無月側躺在他身邊,頭枕著他的手臂,墨黑的長髮與他的白髮有幾縷糾纏在一起。她閉著眼睛,聞言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算作回應。她對睡眠環境的要求並不高,或者說,只要有童磨在身邊,能讓她安心放鬆的地方,就是好地方。硬榻榻米也好,軟席夢思也罷,區別不大。
童磨抱怨完床墊,側過身,手臂自然而然地環過神無月的腰,將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神無月順從地貼近,將臉埋進他微涼的頸窩,深深吸了一口氣,鼻端縈繞著他身上特有的、混合了淡淡蓮香與自身清冽氣息的味道。這個動作帶著全然的依賴與信任,只有在獨處時,她才會如此毫無保留地展露這份纏綿。
童磨感受到她的靠近,七彩眼眸中的光芒柔和下來,低頭在她發頂落下一個輕柔的吻。他喜歡神無月這樣依賴他的樣子,這讓他有種被全然需要和擁有的滿足感。
「這幾天……可真夠熱鬧的。」童磨開始用那種閒聊般的、帶著點慵懶的語調,梳理著這幾日的經歷,「先是跟產屋敷單獨談心,然後是你指導柊一凜小朋友練劍,順便嚇唬了一下那些不懂事的小鬼,接著是珠世醫生那場驚心動魄的轉化儀式……」
他一條條數過來,語氣裡帶著事不關己的輕鬆,仿佛在評價一場戲劇。
「那位珠世醫生,還真是個狠角色。」童磨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神無月後腰輕輕畫著圈,「對自己都下得去那樣的狠手……嘖嘖,看她痛苦成那樣,我都差點要同情她了。」
他嘴上說著「同情」,但七彩眼眸中閃動的,更多是一種對堅韌意志的欣。
「不過結果不錯。」童磨話鋒一轉,語氣又變得愉悅起來,「她能曬太陽了,這可比我們預想的還要順利。雖然……代價是和我們綁得更緊了。」
他指的是那種血脈聯繫帶來的潛在控制與制衡。
神無月在他懷裡動了動,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聲音有些悶悶地傳來:「嗯。她得到了想要的研究鑰匙,我們多了一份制約的籌碼,也多了……一個需要觀察的變數。」
她的分析依舊冷靜,即使是在這樣親昵依偎的時刻。珠世的轉化,既是機會,也是新的風險源。
「變數啊……」童磨重複著這個詞,七彩眼眸在昏暗中閃爍著幽光,「確實。接下來,得看她能研究出什麼有趣的東西了。還有那個愈史郎,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最後估計還是會接受吧?畢竟,他怎麼可能捨得讓珠世一個人特殊呢?」
他精準地預判了愈史郎的心態。
「也許。」神無月不置可否。她對於愈史郎是否接受轉化並不十分在意,那更多是珠世和愈史郎之間的事情。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享受著這份夜晚的寧靜與彼此的體溫。窗外的風聲、遠處的蟲鳴、以及總部建築隱約傳來的、極其微弱的聲響,構成了背景音。
忽然,童磨像是想起了什麼極其有趣的事情,低低地笑了起來,胸膛傳來微微的震動。
「噗……哈哈哈……」他笑了一會兒,才在神無月疑惑,且用腦袋頂了頂他下巴的催促下,止住笑聲,用那種充滿惡趣味的語氣說道:
「不過啊,神無月,你說……這鬼殺隊總部,說不定還真是塊風水寶地呢?」
「嗯?」神無月微微抬頭,銀白的眸子在昏暗中映著一點微光,表示不解。
童磨笑得更加開心,湊到她耳邊,用氣音說道:「你看啊,產屋敷家那位主公,身體都弱成那樣了,走路都要人扶,結果呢?一口氣生了五個!還是五胞胎!」
他又把下午在後山時那個荒誕的聯想提了出來,並且加上了風水寶地的玄學猜測。這完全是他那跳躍性思維的產物,將嚴肅的家族傳承和生死對抗,與莫名其妙的旺丁風水扯在一起,充滿了童磨式的無厘頭和惡趣味。
神無月聽著他這不著調的風水論,銀白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無奈,但嘴角卻也不由自主地彎了一下。她當然知道童磨是在胡說八道,產屋敷家的子嗣興旺顯然有其特殊原因,但童磨這種將一切嚴肅事物都拿來調侃、尋找有趣角度的方式,有時確實能沖淡沉重感。
她沒有反駁童磨的胡扯,只是伸手,不輕不重地捏了捏他的臉頰,低聲道:「……無聊。」
語氣里卻沒有多少責怪,更多的是縱容。
童磨任由她捏著臉,七彩眼眸卻亮晶晶地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容顏。昏黃的燈光下,神無月清冷的面部線條顯得柔和了許多,銀白的眸子如同蒙上了一層薄霧,少了幾分平日的銳利,多了些罕見的慵懶與溫情。因為靠得極近,他甚至能數清她纖長濃密的睫毛,能感受到她微涼的呼吸拂過自己的皮膚。
一種熟悉的、只屬於兩人之間的暖昧與親昵氣息,悄然在靜謐的和室中瀰漫開來。
童磨環在神無月腰間的手臂收緊了些,將她更緊密地貼向自己。他的目光流連在她微微抿起的唇上,七彩眼眸中的光芒逐漸變得深邃而專注,那裡面映著的,只有神無月一個人的影子。
神無月也察覺到了他氣息的變化。她沒有躲閃,銀白的眸子靜靜地回望著他,那裡面沒有平日的冰冷戒備,只有一片沉靜的、如同月下深潭般的柔和,以及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被悄然點燃的微光。她抬起手,指尖輕輕拂過童磨眼角的弧度,動作輕柔得如同羽毛。
「童磨……」她低聲喚他的名字,聲音比平時更加低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纏綿。
「嗯?」童磨應著,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氣息交融。
沒有再多的話語。一切盡在不言中。
童磨低下頭,吻住了她的唇。
這個吻起初是輕柔的,帶著試探般的珍惜,如同初雪飄落。但很快,便如同點燃的火焰,變得熱烈而深入。默契讓他們早已熟悉彼此的一切,唇舌的交纏帶著不容置疑的占有與全然的交付。神無月的手環上了童磨的脖頸,指尖沒入他柔軟的白髮,微微仰頭回應著,清冷的氣息逐漸變得灼熱。
昏黃的紙燈將兩人交疊的身影投在牆壁上,隨著他們的動作輕輕搖曳。衣物摩擦的窸窣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一件件深藍色與月白色的和服、羽織被隨意地褪下,散落在榻榻米上,與鋪開的寢具混在一起。
童磨的吻逐漸下移,落在神無月的下頜、脖頸、鎖骨……留下一個個微涼的、帶著蓮香的印記。他的手指靈巧地遊走,撫過她光滑微涼的肌膚,點燃一簇簇無聲的火苗。她閉著眼睛,銀白的睫毛輕輕顫動,呼吸變得有些急促,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童磨背後的衣料——雖然早已褪去大半。
「神無月……」童磨在她耳邊低語,聲音沙啞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情緒,七彩眼眸在昏暗光線下如同燃燒的琉璃。
神無月沒有回答,只是用更深的吻堵住了他的話語,用行動回應著他的呼喚與占有。她修長的雙腿纏上了他的腰身,將自己完全打開,交付給他。
接下來的時間裡,言語成了多餘。只有壓抑的喘息,混合著窗外隱約的風聲蟲鳴,交織成一曲獨屬於兩人的、隱秘而熱烈的夜之樂章。
榻榻米雖然堅硬,但鋪著的柔軟寢具足以緩衝。體溫在交融中升高,驅散了夜間的涼意。神無月冷淡的外表徹底融化,如同萬年冰山下湧出的熾熱熔岩,只有在童磨麵前,她才會展現出如此截然不同的一面——熱情、順從、甚至帶著一絲難得的主動與索求。而童磨,也褪去了白日裡那層悲憫含笑或玩世不恭的面具,只剩下最原始、最真實的情動與溫柔——儘管他的溫柔方式可能依舊帶著點不容拒絕的霸道。
……
神無月渾身綿軟地趴在童磨汗濕的胸膛上,墨黑的長髮凌亂地披散,遮住了大半泛著紅暈的側臉。她閉著眼睛,氣息依舊有些紊亂,但臉上卻帶著一種饜足後的、近乎慵懶的平靜。童磨一隻手攬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她光滑的背脊,七彩眼眸半闔,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滿足與愜意。
汗水漸漸冷卻,但相貼的肌膚依舊溫暖。室內瀰漫著情事過後特有的、甜膩而私密的氣息。
「累了?」童磨低聲問,指尖繞著她一縷汗濕的髮絲。
神無月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將臉更深地埋進他頸窩,含糊地應了一聲:「……沒有。」
只是不想動。這樣緊密相擁、感受著彼此心跳和體溫的時光,對她而言,是漫長生命里最珍貴、最讓她感到真實存在的時刻。外界的一切紛擾、危險,似乎都被暫時隔絕在了這個小小的、溫暖的懷抱之外。
童磨也不再說話,只是將她摟得更緊些,下巴輕輕擱在她的發頂。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遠處總部偶爾傳來的、極其微弱的巡邏腳步聲,更襯得這和室內的寧靜如同一個獨立的小小宇宙。
在這個由彼此構建的宇宙里,沒有鬼殺隊,沒有無慘,沒有藍色彼岸花的謎團,也沒有過往的血仇與未來的迷茫。只有現在,只有彼此,只有這份在冰冷永恆中,用生命與靈魂共同點燃的、真實而灼熱的溫度。
神無月的手指無意識地在他胸口畫著圈,那裡曾經有早年某次戰鬥留下的傷痕。她記得傷痕最初的模樣,也記得它是如何在自己眼前緩慢癒合的。就像童磨身上許多其他的痕跡一樣,它們共同構成了他,也構成了他們共有的記憶。
「童磨。」她忽然輕聲開口。
「嗯?」
「如果……」神無月的語氣有些飄忽,帶著事後的慵懶和一絲罕見的、不確定的柔軟,「如果以後……真的有機會,把名字寫進族譜……」
她沒有說完,但童磨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如果未來一切塵埃落定,如果澗上家族真的需要、或者柊一凜堅持將他們的關係以那種世俗的方式記錄下來……
童磨低低地笑了起來,胸膛震動。他抬起神無月的臉,在她微微紅腫的唇上又輕啄了一下,七彩眼眸在昏暗中亮得驚人,裡面充滿了戲謔,卻也有一絲認真:
「那就寫唄~」 他的語氣輕鬆得像在決定晚飯吃什麼,「『澗上神無月之夫,童磨』……聽起來好像也不錯?雖然我覺得『童磨之妻,澗上神無月』更好聽一點~哈哈哈!」
他又開始糾結起排序問題。
「隨你。」她重新靠回他懷裡,閉上了眼睛,聲音裡帶著一絲困意。
童磨也滿足地摟緊她,七彩眼眸望著天花板,嘴角噙著笑意。對於未來,他依舊沒有清晰的規劃,但他知道,只要神無月在身邊,無論去哪裡,做什麼,都會是有趣的。至於族譜什麼的……就當是陪柊一凜小朋友玩個過家家的遊戲好了~
過了許久,童磨才重新低低地笑了起來,聲音帶著事後的沙啞和滿足:「神無月今天……特別熱情呢。」 他的語氣里滿是愉悅和得意。
神無月沒有回答,只是在他懷裡蹭了蹭,像只饜足的貓。她沒有像往常用沉默來應對調侃,反而伸出手指,在童磨胸口畫著無意義的圈圈。
童磨對她的沉默和這個小動作愛得不行。他收緊手臂,下巴蹭著她的發頂,七彩眼眸在昏暗中流光溢彩,繼續用那種懶洋洋的、帶著調笑意味的語氣說道:「是不是被下午柊一凜說的『結婚』『族譜』給刺激到了?嗯?」
他這話純粹是得了便宜還賣乖,故意逗她。
神無月終於抬起頭,銀白的眸子在昏暗中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里沒什麼怒意,反而帶著一絲未褪盡的水光和淡淡的嗔怪。她伸手,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童磨的臉頰。
「胡說什麼。」她的聲音也有些低啞,卻比平時柔軟許多,「只是……覺得這樣很好。」
她沒有解釋「這樣」是指什麼——是此刻的溫存?是這幾日相對的安穩?還是他們之間這份無需任何形式證明、卻比任何契約都更牢固的羈絆?或許都有。
童磨卻仿佛聽懂了。他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真實,少了些慣常的悲憫面具,多了幾分純粹的溫柔。他低頭,在神無月光潔的額頭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
「嗯,是很好。」他低聲附和,語氣里是罕見的、不帶任何雜質的滿足。
兩人又靜靜地依偎了一會兒,享受著事後的寧靜與親密。童磨似乎覺得氣氛還不夠圓滿,他眨了眨七彩眼眸,忽然抬起另一隻空著的手,掌心向上。
微弱的冰藍色光芒在他掌心凝聚,旋轉,很快,那個熟悉的、巴掌大小的冰晶御子再次出現。縮小版的童磨穿著精緻的冰晶狩衣,七彩寶石眼睛眨了眨,似乎剛睡醒,在童磨掌心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好奇地左右張望,然後看向並排躺著的兩人,發出極輕微的、冰晶摩擦般的「咿呀」聲。
神無月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過去。她側過身,支起手臂,饒有興致地看著童磨掌心那個小小的人偶。銀白的眸子裡,冰冷的銳氣早已被柔和的暖意取代,甚至帶著一絲近乎母性的喜愛光芒。她伸出指尖,極其輕柔地碰了碰小御子冰涼光滑的臉頰。
小御子似乎很喜歡她的觸碰,主動用冰涼的小臉蹭了蹭她的指尖,然後笨拙地伸出小手,似乎想抓住她的手指。
「嗯……」神無月發出一聲滿足的、近乎嘆息般的鼻音,眼神柔軟得不可思議,「小小的童磨……真可愛。」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事後的慵懶和一種毫不掩飾的喜愛。她看著那個在童磨掌心努力想抓住她手指、動作笨拙卻努力的小小身影,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近乎悸動的柔軟情緒。這個由童磨力量化出的、承載著他一絲意念的迷你造物,在她眼中,仿佛真的擁有了某種生命和靈性,尤其是它模仿童磨神態和依賴她的樣子,總能輕易觸動她內心深處最柔軟的地方。
童磨看著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喜愛,七彩眼眸中的光芒幾乎要滿溢出來。他得意地晃了晃手掌,讓小御子也跟著晃了晃:「是吧?很可愛吧?這可是獨一無二的哦~只屬於我們的小玩具。」
神無月看著那個搖搖晃晃的小小身影,指尖輕輕描繪著它冰晶的輪廓,忽然,一個極其荒誕、卻又異常清晰的念頭,如同水底的氣泡般,不受控制地浮上心頭。她幾乎是無意識地、帶著一種混合了嚮往與淡淡遺憾的語氣,低聲喃喃道:
「……真想……養個活的。」
這話說得極輕,仿佛夢囈。但童磨卻聽得清清楚楚。
他七彩的眼眸猛地一凝,看向神無月。神無月似乎也被自己脫口而出的話驚了一下,銀白的眸子閃了閃,閃過一絲罕見的、類似於失言的窘迫,但隨即,那窘迫又被一種更深沉的柔和所取代。她沒有收回目光,依舊看著那個小小的御子,仿佛透過它,看到了某種永遠不可能實現的、虛幻的景象。
童磨靜靜地看了她幾秒。他當然知道神無月這話是什麼意思。鬼與鬼之間無法自然繁衍,這是鐵律。他們擁有近乎永恆的時間,卻無法擁有屬於兩人的、流淌著共同血脈的、真正的後代。那個小小的冰晶御子再像、再靈動,也終究只是法術的造物,沒有真正的生命,沒有獨立的意志,無法成長,也無法傳承什麼。
然而,神無月此刻眼中那份真實的、近乎渴望的柔和,卻像一根極細的針,輕輕刺了一下童磨那原本以為早已對一切麻木的心臟。一種極其陌生、卻又異常溫暖的悸動,混合著對她這份「不可能願望」的憐惜,悄然湧起。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用玩笑或荒誕的言論來打岔,也沒有指出這個願望的不切實際。他只是靜靜地看了神無月一會兒,然後,七彩眼眸中重新漾開溫柔的笑意,那笑意深處,似乎也多了一絲前所未有的、近乎承諾般的篤定。
他低下頭,湊近神無月的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清晰而認真地說道:
「好啊。」
神無月微微一怔,轉過頭,銀白的眸子困惑地看著他,似乎在問「什麼好?」
童磨的笑容加深,七彩眼眸在昏暗中熠熠生輝,他握住神無月的手,與她十指相扣,目光交匯,一字一句地說道:
「等一切結束,等無慘變成灰燼,等我們不用再東躲西藏,等陽光可以真正屬於我們……」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奇異力量:
「……我們就想辦法,養一個吧。」
他沒有說怎麼「養」,也沒有說「養」什麼。或許是指尋找某種特殊的方法,或許是指收養一個人類孩子,又或許,只是指繼續創造更多像小御子這樣具有更高級靈性的陪伴造物……但無論如何,他給出了一個回應,一個承諾,一個將神無月那荒誕不經的 願望納入未來規劃的、鄭重的態度。
這遠比任何空洞的安慰或理性的分析,更能觸動神無月的心。
她銀白的眸子凝視著童磨,看著他眼中那片璀璨而溫柔的七彩光芒,看著他那張總是帶著悲憫或戲謔、此刻卻只有認真與承諾的臉。許久,一絲極淡、卻真實無比的笑意,如同初春冰面裂開的第一道細紋,緩緩從她嘴角漾開,蔓延至眼底。
她沒有說「好」或「不好」,只是更緊地回握住了童磨的手,然後將臉重新埋進他的頸窩,輕輕地、滿足地「嗯」了一聲。
掌心中的小御子似乎感受到了兩人之間流淌的溫暖情緒,也安靜下來,蜷縮在童磨掌心,七彩的寶石眼睛望著相擁的兩人,仿佛也在分享這份靜謐的幸福。
夜更深了。蟲鳴依舊,清風依舊,紙燈籠的光暈搖曳依舊。
童磨收起掌心的小「御子」,重新將神無月完全擁入懷中,在她發頂落下一個吻。
「睡吧,神無月。」他的聲音輕柔,「明天……還不知道會有什麼有趣的事情等著我們呢。」
神無月在他懷裡調整了一個最舒服的姿勢,閉上了眼睛,嘴角依舊帶著那抹未散的淡淡笑意。
「嗯。」
夜色溫柔,將相擁而眠的兩人輕輕包裹。屬於他們的夜晚,還很長;屬於他們的未來,縱然充滿不確定,卻也因彼此的承諾,而仿佛有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