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山林間瀰漫著濕潤的草木清香,鳥鳴聲清脆而密集,宣告著新一天的開始。總部建築群在晨霧中若隱若現,比起白日的肅殺,多了幾分朦朧的靜謐。
神無月和童磨所居的院落,紙門被輕輕拉開。神無月已穿戴整齊,墨發挽起,正站在廊下,望著庭院中沾滿晨露的苔蘚和修剪整齊的矮松。她的面色比昨日更加紅潤了些,氣息沉凝,顯然這幾夜的安眠加之藍色彼岸花強大的恢復力,讓她從無限城一戰的消耗中基本復原。
童磨則懶散地靠在門框上,橡白色長髮未束,披散在月白色的寢衣上,七彩眼眸半闔,帶著剛醒不久的慵懶,目光卻饒有興致地追隨著神無月的側影。
「今天打算做什麼?」童磨的聲音帶著晨起的微啞,語調輕快,「繼續去後山看風景?還是……找點別的樂子?我聽說總部後面有個挺深的瀑布潭,水很涼,說不定裡面有魚……」
他話未說完,院門外便傳來了熟悉的、平穩的腳步聲。
神無月和童磨同時將目光轉向院門。幾息之後,柊一凜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今日換上了便於活動的黑色訓練服,外面套著那件深紫色羽織,黑色長髮束得比昨日更利落些,翠綠的眼眸在晨光下顯得清亮有神,臉色也比昨日更有光澤,顯然休息得不錯。
「姐姐,童磨閣下。」柊一凜在院門口站定,微微頷首致意,姿態恭敬卻不拘謹。
「來得真準時。」神無月點了點頭,銀白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溫和,「走吧,去更空曠的地方。」
她昨日觀察了柊一凜的劍術,心中已有計較,打算今日找個更僻靜、不受打擾的地方,針對他體力恢復和招式凝練的問題,進行更細緻的指導。畢竟,訓練場昨日被她「不小心」毀了大半,短期內估計是沒法用了。想到那些隱隊員可能頭疼的表情,神無月心中並無波瀾,甚至覺得……清淨點也好。
童磨也伸了個懶腰,準備回屋換身衣服跟去——看神無月指導劍術,尤其是看她那副專注又偶爾流露出對弟弟的細微關切的模樣,對他來說也是一種有趣的消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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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三人即將動身之際,另一道輕盈卻迅疾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名隱隊員出現在院門外,恭敬地行禮後,雙手奉上一封用特殊草藥熏制過的、帶著淡淡寧神香氣的信箋。
「神無月小姐,童磨閣下,」隱隊員的聲音平穩無波,「珠世大人有請,望二位移步實驗室一敘。」
神無月接過信箋,並未拆開,只是指尖感受著那微涼的紙張和上面殘留的、屬於珠世清冷而專注的氣息。她銀白的眸子微微閃動了一下。
童磨也湊了過來,七彩眼眸掃過那封信,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混合了玩味與瞭然的笑意。
「哦呀哦呀~」童磨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看來……珠世醫生已經做好決定了呢。比我想像的還要快一點。」
他的語氣聽起來並不意外,甚至帶著點「果然如此」的興致勃勃。
神無月將信箋收起,平靜地看向童磨和柊一凜:「珠世相邀,想必是關於那個提議。」
「那個提議?」柊一凜翠綠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疑惑。
他並不知道昨日山間談話後,神無月與童磨私下裡關於藍色彼岸花力量分享的討論,更不知道神無月曾向珠世提出過那個石破天驚的建議。
「嗯。」神無月沒有詳細解釋,只是淡淡道,「珠世是鬼,也是研究者。面對可能觸及核心秘密的機會,她很難不動心。」 她的分析冷靜而客觀,仿佛在評價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有意思~」童磨已經迅速回屋換好了那身淺色和服和月白羽織,重新走了出來,七彩眼眸中光芒流轉,「那麼,我們走吧?去見見那位……終於下定決心的醫生小姐。」 他頓了頓,忽然看向柊一凜,笑容更加燦爛,「柊一凜小朋友也一起來吧?畢竟,這可是家庭活動呢~」
他故意將「家庭活動」幾個字咬得很重,帶著明顯的戲謔和某種不容拒絕的意味。
柊一凜眉頭微蹙,他本能地覺得這所謂的「珠世相邀」和「那個提議」可能涉及極為重要甚至危險的事情,而童磨讓他同去的態度也頗為古怪。但看著姐姐平靜的眼神,以及童磨那副「你不去會很無聊」的表情,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好。」
於是,三人改變了行程,在引路隱隊員的帶領下,朝著珠世實驗室所在的石砌建築走去。晨光漸盛,將他們的影子拉長,投射在乾淨的石板路上。一路無話,但氣氛卻比昨日山間散步時,多了幾分凝重與隱約的期待。
……
珠世的實驗室,依舊瀰漫著消毒水、草藥和舊紙張混合的獨特氣味。但與昨日空曠的景象不同,今日的實驗室里,聚集了不少人。
產屋敷耀哉端坐在一張特意搬來的、鋪著軟墊的椅子上,位於實驗室相對寬敞的一角。他今日氣色似乎比昨日稍好一些,或許是因為晨間空氣清新,或許是因為即將見證重要時刻。他穿著素雅的白色和服,深紫色的眼眸沉靜如水,目光平和地落在走進來的三人身上。他的妻子天音夫人安靜地侍立在他身後側,一如既往的溫婉端莊,只是眼神中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蝴蝶香奈惠和蝴蝶忍姐妹也在。香奈惠依舊穿著那身便於活動的深紫色隊服和白色蝴蝶羽織,空蕩的右袖被仔細地固定好,紫色的眼眸中帶著關切與一絲憂慮。忍則站在姐姐身邊,嬌小的身軀挺得筆直,臉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甜美笑容,但紫色的眼眸卻銳利如針,尤其在看到神無月和童磨時,那份甜笑幾乎要掛不住,眼底的冰冷與厭惡幾乎要化為實質。
珠世站在她的實驗台後,今天她換上了一身更加正式、類似醫生白袍的淺紫色實驗服,長發一絲不苟地盤起,紫色的眼眸中沒有了往日的悲憫與溫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殉道者般的決絕與專注,以及深處難以掩蓋的、對未知的渴望與一絲……恐懼。
愈史郎如同最忠誠的護衛,緊繃著身體站在她側後方半步的位置,穿著筆挺的西裝,紫眸死死盯著進來的童磨,毫不掩飾其中的敵意與不信任,但在看到神無月時,那敵意會稍微緩和,變成一種複雜難言的擔憂與……不贊同。
這個陣容,堪稱豪華,也充滿了象徵意義。產屋敷代表著鬼殺隊的最高意志與見證;蝴蝶姐妹既是柱級戰力,也與神無月、珠世各有淵源;珠世和愈史郎則是當事人與研究核心。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剛剛走進來的神無月、童磨和柊一凜身上。
神無月銀白的眸子平靜地掃過在場眾人,尤其是在珠世那決絕而緊繃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她心中最後一絲不確定也消失了。果然如此。
童磨則是滿臉興味,七彩眼眸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將從產屋敷到蝴蝶忍每一個人的表情都盡收眼底,嘴角那抹悲憫含笑的弧度絲毫未變,仿佛在欣賞一場即將開幕的精彩戲劇。他甚至還對怒視他們的蝴蝶忍和愈史郎分別點了點頭,仿佛在打招呼,這舉動無疑讓那兩人臉色更冷。
柊一凜跟在兩人身後,翠綠的眼眸中充滿了困惑與隱隱的不安。他認出了在場所有人,也感受到了空氣中那股沉重而緊繃的氣氛。這絕非尋常的「拜訪」或「研究討論」。姐姐和童磨……到底答應了珠世醫生什麼?
「神無月小姐,童磨閣下,還有……柊一凜君,歡迎。」產屋敷耀哉率先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存在感,「抱歉在清晨打擾,但珠世醫生認為,此事宜早不宜遲。」
「主公閣下言重了。」童磨優雅地行禮,笑容可掬,「能參與如此重要的時刻,是我們的榮幸。」 他將「重要」兩個字咬得別有深意。
神無月只是微微頷首,目光直接看向珠世:「珠世小姐,你決定了?」
珠世深吸一口氣,紫色的眼眸迎上神無月平靜無波的銀白眸子,緩緩地、堅定地點了點頭:「是的,神無月小姐。我決定……接受你的提議。」
儘管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珠世說出這句話,實驗室內的氣氛還是瞬間凝固了一下。蝴蝶忍甜美的笑容徹底消失,眉頭緊鎖。蝴蝶香奈惠輕輕握緊了完好的左手。愈史郎身體猛地一震,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在珠世一個眼神下,又強行忍住了,只是臉色變得更加難看。產屋敷耀哉的深紫色眼眸中光芒微閃,天音夫人則垂下了眼帘。
柊一凜更是瞳孔驟縮,翠綠的眼眸猛地轉向神無月,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姐姐?什麼提議?接受什麼?」 他急切地低聲問道,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
神無月沒有立刻回答弟弟,而是繼續看著珠世,語氣依舊平靜:「實驗對象,是你自己?」
「是。」珠世回答得毫不猶豫,聲音甚至帶上了一絲研究者的狂熱與冷靜,「你前天才從無限城激戰中脫身,損耗巨大,現在貿然進行這種……深度實驗,可能會有未知的風險。我們可以再等幾天,等你狀態完全穩定。」
她出於醫者的謹慎,提出了推遲的建議。
神無月搖了搖頭:「不用。我已經恢復好了。」 她的語氣篤定,帶著一種對自身狀態的絕對掌控感,「現在時間,對於你們來說,很要緊。無慘不會給我們太多喘息的機會。」
珠世沉默了一下,顯然也認同這一點。她看著神無月,紫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似乎有感激,有擔憂,也有對即將發生之事的敬畏。她緩緩問道:「那麼……神無月小姐,在進行之前,你有什麼要交代的嗎?或者……需要我注意的事項?」
這個問題問得很鄭重,仿佛在進行某種重要的儀式前的最後確認。
神無月微微偏頭,似乎思考了一下。她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童磨,然後才開口道:「當時我強行轉化童磨……」
她剛提起這個話頭,柊一凜的心臟就猛地一沉!轉化?難道……
「……是因為他不肯向無慘交出我,被無慘的血脈詛咒折磨,生命垂危。」神無月的聲音很平穩,像是在敘述一件他人的往事,「所以我只能選擇大量輸血,用我的血,強行覆蓋和驅逐無慘留在他體內的詛咒印記。」
她頓了頓,看向珠世:「珠世小姐你已經通過自己的方法擺脫了無慘的控制多年,體內應該沒有殘留那麼強烈的詛咒印記。所以,過程可能不會像當時那麼……激烈和危險。而且……」
她的目光再次掃過童磨,後者正笑眯眯地看著她,七彩眼眸中滿是看好戲的光芒。
「……而且,童磨是上弦之貳。無慘當年給予他的血液濃度和詛咒強度,遠超普通鬼。覆蓋他的詛咒,需要的量和質都不同。」 神無月最後總結道,「你的情況,應該會相對……溫和一些。」
她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只是在比較兩種不同難度的實驗。但「大量輸血」、「強行覆蓋」、「激烈危險」這些詞彙,卻如同重錘,敲打在柊一凜心頭。他猛地看向童磨,又看向姐姐,翠綠的眼眸中充滿了後知後覺的驚駭與心痛。他這才明白,去年年姐姐叛逃後,與童磨重逢並一起消失的那段時間裡,究竟發生了什麼。原來童磨也曾命懸一線,而姐姐……是用幾乎抽空自己血液的方式,救了他,也徹底將兩人綁在了一起。
童磨感受到了柊一凜的目光,轉過頭,對他露出一個燦爛無比、甚至帶著點炫耀意味的笑容,七彩眼眸中流光溢彩,仿佛在說:「看,神無月為了我,可是連命都差點搭進去呢~」
柊一凜的手指猛地攥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他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目光死死盯住姐姐,想從她臉上看出哪怕一絲虛弱或後怕的痕跡,但神無月的神色依舊平靜如水,仿佛那場幾乎致命的輸血,只是昨日隨手拂去的一片落葉。
珠世靜靜地聽著,點了點頭:「我明白了。多謝告知。」 她顯然也從神無月的描述中,對即將面臨的情況有了更清晰也更令人心悸的認識。但她眼中的決絕並未動搖。
準備工作在沉默而凝重的氣氛中進行。珠世示意愈史郎將兩張鋪著潔白無菌布的單人床榻推到實驗室中央相對空曠的位置。她自己則走到其中一張床榻邊坐下,開始解開實驗袍的扣子,露出蒼白纖細的手臂。
另一邊,神無月也走到另一張床榻邊坐下。童磨立刻跟了過去,站在她身側,雖然臉上笑容未減,但七彩眼眸卻緊緊盯著珠世和愈史郎的每一個動作,周身氣息隱而不發,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威懾。
柊一凜站在稍遠一些的地方,臉色發白,翠綠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著姐姐。蝴蝶姐妹、產屋敷夫婦也都屏息凝神,注視著中心。
珠世取出了早已準備好的、特製的輸液設備。與尋常的針管不同,這些針頭和導管似乎採用了某種特殊的、摻雜了經過了特殊處理,以免與神無月的血液產生劇烈反應的合金,在幽藍的實驗室燈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消毒、準備靜脈通路……珠世的手法熟練而穩定,但微微顫抖的指尖還是暴露了她內心的波瀾。
「開始吧。」珠世看向神無月,聲音平靜,卻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神無月點了點頭,伸出了自己的手臂。她的皮膚在燈光下顯得異常白皙,幾乎能看到下面淡青色的血管。珠世深吸一口氣,拿起特製的針頭,對準神無月肘窩處的靜脈,穩穩地刺入。
針尖刺破皮膚的瞬間,神無月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冰藍色的血液、這種顏色在離開她身體後,顏色會比在體內時更明顯地顯現出來,血液順著透明的導管,開始緩慢而穩定地流入輸液袋中。
然後是連接珠世。同樣的步驟,針頭刺入珠世蒼白的手臂,導管將儲存了神無月血液的輸液袋與她的靜脈相連。
珠世作為鬼,血液顏色更接近暗紅與冰藍色的血液,在透明的導管和輸液袋中,被精密地控制著,暫時並未直接混合。但當珠世示意可以開始傳輸時,負責操控儀器的愈史郎——他幾乎是咬著牙完成操作、按下了某個按鈕。
冰藍色的血液,開始緩緩地、一滴一滴地,注入珠世的血管。
起初的幾秒鐘,一切似乎都很平靜。珠世閉著眼睛,眉頭微蹙,似乎在仔細感受。
但很快,變化發生了。
珠世的身體猛地繃緊。她蒼白的臉上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卻又在下一秒湧上一種不正常的、病態的潮紅。她的喉嚨里發出一聲極力壓抑的、痛苦的悶哼,額頭上瞬間布滿了冷汗。
「珠世大人!」愈史郎驚呼一聲,就要上前,卻被珠世用另一隻完好的手死死抓住,指甲幾乎掐進他的皮肉里。珠世猛地睜開眼睛,紫色的眼眸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痛苦與……某種劇烈的衝擊!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皮膚下的血管如同有活物在蠕動般凸起、起伏,顏色在蒼白、暗紅與一絲極其微弱的冰藍之間瘋狂變幻。
更強烈的痛苦讓她終於忍不住發出了低低的呻吟,身體痙攣般蜷縮起來,但又因為輸液而無法完全蜷縮。那種痛苦仿佛來自於靈魂深處,來自於每一寸血肉、每一個細胞!
神無月的血液,如同最霸道的入侵者,帶著截然不同的規則與印記,強行闖入她維持了數百年的、早已適應了無慘詛咒但又有別於無慘詛咒的鬼之軀殼,開始進行最根本的、殘酷的覆蓋與改寫。
這與當年神無月轉化童磨時的情況既有相似,又有不同。相似的是那種血脈層面強行覆蓋的痛苦與排斥。不同的是,珠世本身已擺脫無慘控制,她的基礎相對乾淨,但數百年的鬼化也讓她身體的固有形態極其穩固。神無月的血液帶來的,是一種更加本源、更加冰冷、卻也似乎更加……有序的改變。
實驗室內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蝴蝶忍已經按住了日輪刀的刀柄,甜美的臉上滿是警惕與擔憂。蝴蝶香奈惠完好的左手也緊緊握拳,紫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著珠世。產屋敷耀哉的眉頭緊鎖,深紫色的眼眸中充滿了凝重。天音夫人微微別開了臉,不忍再看。
童磨七彩的眼眸緊緊盯著珠世痛苦掙扎的模樣,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純粹的、冰冷的觀察與評估。他親身經歷過類似的痛苦、甚至可能更甚,他此刻看著珠世,仿佛在看一面鏡子,映照出當初自己的部分慘狀。
他握住神無月另一隻手的力道,不自覺地加重了些。
柊一凜臉色慘白,看著珠世痛苦的模樣,又看向旁邊神色依舊平靜、只是銀白的眸子專注地看著輸液速度的神無月,心中五味雜陳。他既為珠世感到揪心,又為姐姐這種近乎漠然的冷靜感到一陣寒意,同時也更加深刻地認識到,姐姐所擁有的這份力量,背後隱藏著多麼可怕的性質。
神無月確實很平靜。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血液正通過那細細的導管,流入珠世體內,並迅速與對方的血液、細胞、乃至更深層的存在發生著激烈的交互。她能感覺到珠世身體的抗拒、痛苦、以及……一絲微弱的、屬於研究者本能的、對新數據的貪婪吸收。
她也感覺到,一種極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聯繫,正隨著血液的傳輸,在自己與珠世之間悄然建立。那是一種源於血脈本源的、上位者對下位者的隱隱掌控感,比無慘那種暴虐直接的控制更加隱晦,也更加……牢固,如同冰川連接著其下的暗流。
「保持呼吸,珠世小姐。」神無月忽然開口,聲音清冷,卻仿佛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嘗試引導,而不是對抗。我的血……不喜歡被拒絕。」
她的語氣平淡,卻讓珠世在劇烈的痛苦中猛地一震。她紫眸中閃過一絲明悟,隨即強行壓制住本能的抵抗,開始嘗試用自己數百年來研究鬼、研究自身積累下的經驗和意志力,去小心翼翼地引導那股冰寒而霸道的能量,讓它沿著自己希望的方向改造某些部分,而不是全面摧毀。
這無疑是極其艱難和危險的嘗試,如同在暴風雪中試圖馴服一頭冰原巨獸。但珠世的堅韌和智慧此刻發揮了作用。她的顫抖似乎減弱了一些,雖然痛苦依舊刻骨,但那種完全失控的崩潰感有所緩解。
時間在極度緩慢中流逝。每一滴冰藍色血液的注入,都仿佛帶著千鈞重量。珠世的臉色變幻不定,身體時而緊繃如弓,時而癱軟如泥,汗水浸透了她的實驗服和身下的床單。愈史郎在一旁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紫眸通紅,卻不敢再貿然打斷,只能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掐進肉里滲出血絲。
產屋敷耀哉看著這一幕,深紫色的眼眸中光芒深邃。他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實驗室中顯得格外清晰,將話題引向了另一個方向,似乎想分散一些注意力,或者說……進行某種試探。
「神無月小姐,」產屋敷的聲音溫和,「昨日,我聽聞你曾對不死川實彌提及,願意將你的血液,給予他的弟弟玄彌?」
這個問題問得有些突兀,但在此時提起,卻別有用意。既是在確認信息,也是在觀察神無月對其他獵鬼人、尤其是特殊存在的態度,更是在場所有人、包括痛苦中的珠世都豎起耳朵關注的話題。
神無月並未移開注視著輸液速度的目光,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算是承認。
「能告訴我原因嗎?」產屋敷追問,語氣依舊平和,不帶逼迫,卻帶著不容迴避的探究,「據我所知,玄彌是食鬼人,他的道路……與珠世醫生,乃至尋常鬼殺隊員都不同。你的血,對他而言,意味著什麼?而你,又為何會對他……另眼相看?」
他沒有提及神無月對玄彌可能存在的控制問題,而是先詢問動機。
實驗室內的目光,除了集中在珠世身上,也有一部分投向了神無月。
神無月沉默了片刻。她知道,在產屋敷耀哉面前,說謊或隱瞞並無太大意義,這位主公的智慧與洞察力遠超常人。她選擇了坦誠,至少是部分的坦誠。
「確實有一部分……是好奇。」神無月的聲音平穩,「我的血,與無慘的血,甚至與其他鬼的血,都不同。我想知道,如果將它給予食鬼人,會催生出什麼樣的變化,獲得什麼樣的力量。這對於……理解我自身力量的邊界和可能性,或許有幫助。」
她毫不掩飾自己將玄彌視為「實驗對象」或「觀察樣本」的冷峻一面。這符合她一貫的、近乎研究者的冷靜思維。
「不過,」她頓了頓,銀白的眸子微微轉動,似乎看了一眼仍在痛苦顫抖的珠世,又仿佛看向了虛空,「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對那個少年……些許的同情。」
「同情?」這次出聲的是蝴蝶忍,她的聲音甜美,卻帶著清晰的質疑,「神無月小姐會對獵鬼人產生同情?」
她對神無月談不上好感,尤其是想到姐姐的斷臂。
神無月看向蝴蝶忍,銀白的眸子平靜無波:「他與他的兄長,讓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她沒有明說「想起柊一凜」,但在場知道澗上家往事和柊一凜與神無月關係的人,都能明白她話中所指——那是一種對「執著於保護弟弟的兄長」以及「在兄長庇護下掙紮成長的弟弟」這種關係的複雜感觸。玄彌對不死川實彌那種混合著崇拜、依賴、不甘與渴望證明自己的複雜情感,與柊一凜曾經、甚至現在對她的某些情感,或許有微妙的相似之處。
這理由聽起來有些牽強,甚至有些冷漠——因為像自己的弟弟,所以給予一點「同情」和作為研究材料的「機會」?但由神無月用那種平淡的語氣說出來,卻又奇異地讓人感到一種真實的、屬於她邏輯的合理。
童磨在一旁聽得津津有味,七彩眼眸在神無月、產屋敷、蝴蝶忍之間轉來轉去,仿佛在看一場精彩的辯論。他適時地插嘴,語氣輕快:「哎呀,神無月就是這樣的啦~有時候想法會很特別。不過,給那個食鬼小鬼一點血試試看,也沒什麼不好嘛?說不定能製造出更厲害的對付無慘的工具哦?」
他這話半是調侃半是認真,將神無月的「同情」和「好奇」巧妙地引向了「增加己方戰力」的實用方向,同時也暗含了對鬼殺隊可能利用神無月血液的提醒。
產屋敷耀哉深深地看了神無月一眼,又看了看童磨,沒有對神無月的動機再做評價,只是緩緩點了點頭:「原來如此。此事……我會與不死川詳談。玄彌的道路,終究需要他自己選擇。」
他將決定權推給了當事人,既未拒絕,也未貿然接受,展現了一貫的謹慎與尊重。
談話間,輸液袋中的冰藍色血液已經下降了約三分之一。珠世的痛苦似乎到達了一個頂峰,隨後開始緩慢地回落。她依舊在顫抖,臉色蒼白如紙,但眼神中的混亂與劇痛逐漸被一種深沉的疲憊和……一絲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新生的「清涼感」所取代。她體內那屬於鬼的、對陽光的本能恐懼與排斥,似乎正在被某種更加穩定、更加內斂的抗性所取代。
神無月能清晰地感知到這一切。她能感覺到珠世的身體正在逐漸接受她的血液,那種建立的聯繫也越來越清晰。她抬起手,示意愈史郎可以停止輸血了。
「夠了。」神無月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愈史郎幾乎是立刻切斷了輸液,手忙腳亂但異常小心地為珠世拔針、按壓止血。珠世虛弱地癱倒在床榻上,胸口劇烈起伏,仿佛剛從溺水中被救起,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但她紫色的眼眸,卻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轉向門口的方向——那裡,有一道特意留下的縫隙,清晨的陽光正從縫隙中透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
神無月自己也拔掉了針頭,手臂上的針眼瞬間癒合。她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腕,除了臉色比剛才略顯蒼白一絲,並無任何異常。她看向珠世,銀白的眸子中閃過一絲評估的光芒。
「珠世小姐,感覺如何?」神無月問道,語氣依舊平靜。
珠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是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她用眼神示意愈史郎。
愈史郎會意,強忍著對神無月和童磨的厭惡,小心翼翼地攙扶起虛軟無力的珠世。珠世幾乎將全身重量都靠在了愈史郎身上,每走一步都異常艱難,仿佛踩在棉花上,又仿佛身體已經不屬於自己。但她還是固執地、一步一步地,朝著門口那道陽光走去。
實驗室內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緊緊跟隨著珠世踉蹌的身影。產屋敷耀哉微微挺直了背脊。蝴蝶姐妹下意識地靠近了一步。童磨七彩的眼眸微微眯起,嘴角重新勾起一抹奇異的弧度。柊一凜也忘記了剛才的紛雜思緒,翠綠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著。
終於,珠世在愈史郎的攙扶下,來到了門口。那道陽光形成的明亮光斑,近在咫尺。
珠世停下來,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數百年來對陽光的恐懼與渴望都吸入肺中。然後,她輕輕推開了愈史郎攙扶的手,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和意志,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朝著那道陽光,邁出了一步。
她的腳尖,輕輕觸碰到了陽光的邊緣。
沒有青煙,沒有灼燒,沒有慘叫。
什麼都沒有發生。
只有溫暖的、真實的陽光,包裹住了她蒼白纖細的腳踝,照亮了她沾染著汗水與塵埃的鞋面。
珠世僵立在原地,紫色的眼眸死死盯著自己被陽光籠罩的腳尖,瞳孔劇烈地收縮、擴張,仿佛無法理解眼前所見。幾百年了……從她被無慘轉化為鬼的那一天起,陽光就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望,是刻入靈魂的禁忌與恐懼。她研究藥物,尋求解脫,最大的夢想之一,便是能再次坦然地站在陽光下。
而此刻,這個夢想,以這樣一種意想不到、甚至帶著痛苦與風險的方式,實現了第一步。
淚水,毫無徵兆地從珠世紫色的眼眸中洶湧而出,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那不是痛苦的淚水,而是混合了難以置信、恍如隔世、夙願得償的狂喜,以及對自己選擇的道路、對付出代價的複雜感慨。她身體晃了晃,幾乎要站立不穩。
愈史郎立刻上前,重新扶住她,紫眸中也充滿了震撼與激動,還有對珠世的心疼。
實驗室里一片寂靜。所有人都被這一幕深深震撼。無論他們對神無月、對童磨抱有怎樣的戒心與敵意,此刻親眼見證一個鬼真正克服了陽光,那種衝擊力是無與倫比的。這不僅僅是珠世個人的勝利,更是對抗無慘、對抗這持續千年悲劇的里程碑式的一步。
蝴蝶香奈惠的眼中也泛起了淚光,她為珠世感到由衷的高興。蝴蝶忍緊抿著嘴唇,甜美的表情被嚴肅所取代,看向神無月的眼神更加複雜。
產屋敷耀哉緩緩吐出一口長氣,深紫色的眼眸中光芒閃爍,那光芒中有欣慰,有凝重,也有對未來更加清晰的籌謀。
童磨拍了拍手,七彩眼眸中滿是讚嘆,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對神無月力量的驕傲:「精彩!真是太精彩了!珠世醫生,恭喜你重獲自由的第一步~」
他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神無月也看著珠世,銀白的眸子中倒映著陽光和珠世淚流滿面的身影。她忽然轉向愈史郎,開口問道:「愈史郎,你要不要也接受我的血?」
這個問題如同第二塊巨石投入剛剛平復些許的湖面。
愈史郎猛地抬頭,紫眸驚愕地看著神無月,又下意識地看向懷中的珠世。他臉上充滿了掙扎與猶豫。他當然也想站在陽光下,想擁有更強大的力量保護珠世大人,但是……接受另一個鬼的血,尤其是神無月這個來歷不明、力量詭異、還與童磨關係密切的鬼的血,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將建立與神無月的血脈聯繫,接受她的潛在控制,甚至可能改變他與珠世大人之間維繫了數百年的、純粹的主從與依存關係。而且,剛才珠世大人所承受的痛苦,他也看在眼裡,驚在心裡。
「我……」愈史郎張了張嘴,聲音乾澀,一時間無法做出決定。
蝴蝶香奈惠此時也想到了另一個問題,她紫色的眼眸中帶著擔憂,看向神無月,聲音溫柔卻清晰:「神無月小姐,如果珠世小姐和愈史郎先生都接受了你的血,獲得了克服陽光的能力……那是否也意味著,他們會更容易被無慘注意到?畢竟,無慘對藍色彼岸花的執念……」
她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白。無慘對能夠克服陽光的存在極度敏感和渴望。珠世和愈史郎如果暴露在陽光下,或者僅僅是因為血脈的改變而散發出某種「氣息」,很可能會引來無慘更瘋狂的追捕。
神無月點了點頭,似乎早就考慮過這個問題。她的目光掃過珠世、愈史郎,然後平靜地說道:「沒關係。」
她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篤定。
「本源在我這裡。」神無月銀白的眸子如同最寒冷的冰原,清晰地映出每個人的不安與疑慮,「如果珠世小姐,或者愈史郎,不幸被無慘抓住……」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冰錐敲擊在寂靜的空氣里:
「……我可以,隨時切斷這份聯繫,或者……讓這份聯繫,變成無慘無法承受的毒藥。」
此言一出,整個實驗室的溫度仿佛驟降了十度!
所有人都聽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她不僅可以控制這份賦予的力量,更能在必要時,通過這種控制,反制無慘!甚至可能……利用這份聯繫,對無慘造成傷害?
這是何等的自信,又是何等冷酷而有效的制衡手段!她不僅給了珠世力量和希望,也給自己,給鬼殺隊,留下了一道制約無慘的、極其危險的暗牌!但同時,這也意味著,珠世和愈史郎的生死,某種程度上,也繫於神無月的一念之間。
童磨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燦爛,七彩眼眸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仿佛在說:「看,我說過吧,我的神無月可是很聰明的!」
珠世靠在愈史郎懷裡,虛弱地喘息著,紫色的眼眸卻異常清醒地看著神無月。她聽懂了,也明白了這其中的交易與風險。她沒有憤怒,也沒有恐懼,反而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尤其是涉及到如此核心的力量。神無月願意分享力量,必然有所求,有所防。而她珠世,為了追求終極的目標,為了獲得研究的鑰匙,願意承擔這份風險,也願意接受這份隱形的枷鎖。
甚至,這或許也是她願意接受轉化的原因之一——將自己變成樣本和保險,增加對抗無慘的籌碼。畢竟,神無月和童磨絕對不會完全配合她後續的實驗,實驗品最好是她自己。
產屋敷耀哉的深紫色眼眸中光芒劇烈地閃動了幾下,隨即歸於深潭般的平靜。他顯然也瞬間想到了無數種可能,權衡了利弊。最終,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沉重的認可:「神無月小姐思慮周全。如此……甚好。」
他沒有說「好」在哪裡,但所有人都明白。這增加了對抗無慘的勝算,也增加了控制的難度與風險。這是一把雙刃劍,用得好,或許能直刺無慘心臟;用得不好,也可能傷及自身。
蝴蝶忍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她對神無月這種將他人生命視為籌碼的態度感到極度不適,更對童磨那副樂見其成的樣子感到厭惡。但她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主公,最終還是將話咽了回去。
柊一凜站在一旁,聽著姐姐用如此平靜的語氣說出如此冷酷而現實的話語,看著周圍眾人各異的神色,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神無月似乎並不在意眾人的反應。她走到珠世面前,看著依舊虛弱但眼神清明的女鬼醫生,補充了一句,語氣比剛才稍微柔和了一點點:
「另外,珠世小姐,以後,你不用再以血液作為食物了。」
珠世微微一怔。
「我的血帶給你的改變,會逐漸恢復你的部分味覺和消化能力。」神無月解釋道,仿佛在交代醫囑,「你可以嘗試吃人類的食物。雖然可能一開始會不太適應,但……總比喝血要好。」
這或許是今天這場充滿痛苦與震撼的轉化中,唯一一句帶著些許溫度的話語。對於珠世這樣厭惡食人、被迫以血為生的鬼來說,能夠重新品嘗食物的味道,哪怕只是部分恢復,也是一種巨大的慰藉和……人性回歸的象徵。
珠世蒼白的臉上,再次滑落兩行淚水,但這次,淚水中的意味更加複雜。她看著神無月,終於緩緩地、極其鄭重地點了點頭,用盡力氣吐出兩個字:「……謝謝。」
這聲感謝,真誠而沉重。
神無月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轉身,看向童磨和柊一凜:「走吧。」
童磨立刻笑嘻嘻地跟上,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柊一凜也默默跟上,只是神情依舊有些恍惚。
三人離開了實驗室,將一室的凝重、震撼、淚水、算計與新生,留在了身後。
離開珠世那座深藏山腹、氣氛壓抑的石砌實驗室,重新踏入夏日上午明朗的陽光與清新空氣之中,仿佛從深海驟然浮出水面,連呼吸都順暢了許多。熾烈的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將總部蜿蜒的石板小徑曬得微微發燙,路旁草木的綠意被鍍上一層耀眼的金邊,蟬鳴聲從四面八方湧來,比清晨時更加喧囂鼓譟。
神無月、童磨、柊一凜三人沿著來時的路,沉默地走了一段。方才實驗室中那驚心動魄的轉化、珠世邁向陽光的震撼一步、以及神無月那句冷酷而現實的「制衡宣言」,仍如沉重的鉛塊,壓在每個人的心頭,即便是童磨,此刻七彩眼眸中也少了幾分慣常的輕佻,多了些幽深的思量。
神無月走在最前面,步伐平穩,銀白的眸子直視前方,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有一貫的平靜。陽光落在她墨黑的發頂和深藍色的和服上,將她周身那清冷的氣息似乎也融化了一絲,但那份源自骨子裡的疏離感依舊存在。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手臂上那剛剛癒合的針孔處,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的、與珠世的隱晦聯繫。
這種感覺很奇妙,既陌生,又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掌控感。
終於,在轉過一個彎,遠離了實驗室所在的那片區域後,童磨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幾步追上神無月,與她並肩而行,七彩眼眸轉向她,臉上重新掛起那副悲憫含笑的弧度,但語氣卻帶著一絲玩味和瞭然:
「哎呀呀,剛才那一幕可真是……精彩紛呈啊。」童磨的聲音在蟬鳴聲中顯得格外清晰,「珠世醫生那副決絕的樣子,還有最後看到陽光時的眼淚……嘖嘖,真是令人感動呢~不過……」
他話鋒一轉,笑容加深,意有所指地看向神無月:「神無月,你答應得那麼爽快,甚至主動提出給愈史郎那小子也來一份……恐怕不只是同情或者好奇那麼簡單吧?」
他的目光銳利,仿佛能穿透神無月平靜的外表,看到其下冷靜的計算。
神無月腳步未停,只是微微側目,銀白的眸子瞥了童磨一眼,並沒有否認。她的聲音依舊平淡,如同山間流淌的溪水,清冷而直接:
「珠世小姐願意接受我的血液,也好。」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又像是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
「這樣,我就能更清楚地知道,她到底……想用我的血,做什麼。」
她的語氣里沒有猜忌,只有一種近乎研究員般的客觀與警惕。珠世是頂尖的鬼醫和研究者,她對神無月血液的研究,必然帶有強烈的目的性——無論是為了分析克服陽光的成分,研製對抗無慘的藥物,還是探索逆轉鬼化的可能。神無月願意分享力量,但絕非毫無保留地將自身秘密完全託付給一個她並未全然信任——儘管有些許舊誼和尊重的研究者。
讓珠世直接接受她的血,獲得部分同源的力量,固然增強了珠世的實力和研究便利,但同時也意味著,珠世未來的任何基於此血液的研究進展、乃至某些可能針對性的成果,都很難完全避開神無月自身的感知與潛在影響。這是一種更深層次的、基於血脈聯繫的監控與制衡。
童磨聞言,立刻發出了一陣低低的笑聲。
「哈哈哈,我就知道!」他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我家神無月怎麼可能做虧本買賣?珠世恐怕……也是這麼想的哦。」
他模仿著珠世那清冷而專注的語氣:「『與其費盡心思從神無月小姐那裡一點點爭取不穩定的樣本和有限的配合,不如將自己變成鑰匙,直接進入寶庫的核心進行研究……即使要付出一些代價,承擔一些風險。』對吧?」
他模仿得惟妙惟肖,將珠世那研究者的狂熱與理智權衡剖析得淋漓盡致。
珠世願意接受轉化,固然有對陽光的渴望和對抗無慘的決心驅動,但同樣也有作為研究者的考量——將自己變成最直接的實驗體,才能最深入、最不受限制地研究神無月血液的奧秘,甚至可能以此為基礎,研發出不依賴神無月本人、卻能廣泛應用的成果。
「兩個聰明人之間心照不宣的交易呢~」童磨總結道,七彩眼眸中閃爍著愉悅的光芒,「不過,這樣一來,產屋敷閣下恐怕又要頭疼了。」
他看向走在稍後一些、一直沉默不語的柊一凜,故意提高了點音量:「柊一凜小朋友,你覺得呢?你們那位睿智的主公大人,現在是不是正坐在書房裡,一邊欣慰於對抗無慘的籌碼增加了,一邊又得開始算計怎麼平衡我們這『一家子』越來越複雜的關係和潛在風險了?畢竟,我們這邊可是又多了一個能曬太陽的鬼了呢,而且還和神無月有著這麼『親密』的聯繫~」
童磨的語氣帶著明顯的幸災樂禍和惡趣味。他樂於看到產屋敷耀哉那種掌控一切的人物,因為他們的存在和行動而不得不絞盡腦汁、調整布局的樣子。
柊一凜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他聽著姐姐和童磨的對話,心中那股複雜的情緒越發翻湧。
他當然聽懂了姐姐話語中的深層含義——那並非簡單的給予,而是包含監控與制衡的交換。他也聽懂了童磨對珠世動機的分析和對主公處境的調侃。這一切都讓他感到一種深切的無力與……淡淡的寒意。
力量的交易、彼此的算計、隱藏在合作下的提防與制衡……這就是站在對抗無慘最前沿的世界的規則嗎?與他曾經作為柱時,相對單純——雖然也殘酷的斬鬼使命,似乎有著本質的不同。
聽到童磨點名問自己,柊一凜抬起翠綠的眼眸,看了看童磨那副看好戲的表情,又看了看姐姐平靜的側臉。他沉默了一下,才低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乾澀:「主公大人……自有考量。」
他無法,也不願去揣測主公的具體想法,只能給出這樣一句近乎逃避的回答。
童磨對這個答案顯然不滿意,他撇了撇嘴,正想再說什麼,神無月卻先開口了。
她的聲音依舊平穩,卻打斷了童磨可能繼續的調侃,也將話題引向了一個更根本的方向。
「怕我也創造無數的鬼?」神無月銀白的眸子看向前方蒸騰著熱氣的石板路,語氣裡帶著一絲極淡的、近乎厭倦的冷漠,「我沒有那種興趣。」
她說得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
「我的目標只有一個。」她的目光掃過童磨,後者立刻對她露出一個燦爛無比、仿佛在說「我是特例」的笑容。「珠世和愈史郎,是各取所需,也是一種……嘗試和制衡。」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最終用最簡單的話語概括了自己的態度:
「創造同伴,或者製造下屬,對我來說沒有意義,只有麻煩。」
她的邏輯清晰。無慘創造鬼,是為了擴張勢力,滿足掌控欲,以及作為搜尋藍色彼岸花的工具和食物來源。而她,神無月,既無稱霸的野心,也不需要靠吞噬人類來維持存在,更厭惡無慘那種將他人視為隨意玩弄、丟棄的棋子的做法。
創造更多的鬼,除了會增加不必要的關注、潛在的背叛風險、以及管理上的麻煩之外,對她和童磨追求的「有趣而自由的生活」毫無益處。她連自己的事情都處理不完,哪還有精力去搞什麼「鬼的軍團」?
這番話,既是對童磨剛才那句「產屋敷頭疼」的間接回應,暗示產屋敷無需過度擔憂她會大規模轉化鬼眾,也是她自身原則的清晰表露。
童磨聽著,七彩眼眸眨了眨,隨即笑得更加開心,他伸手攬住神無月的肩膀,將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親昵地蹭了蹭她的發頂:「沒錯沒錯~我們才不要那些麻煩的累贅呢!有彼此就夠了,最多再加個柊一凜小朋友當添頭~對不對,神無月?」
他又把話題扯到了柊一凜身上,還用了「添頭」這種戲謔的稱呼。
柊一凜嘴角抽動了一下,對於童磨這種時而正經時而跳脫、還總喜歡把自己牽扯進去的說話方式,他至今仍感到有些無力招架。但他也聽出了姐姐話中的認真。姐姐確實不是無慘那樣的鬼。這份認知,讓柊一凜心中那絲寒意稍稍減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複雜的、混合著安心與嘆息的情緒。
「姐姐……」柊一凜忍不住開口,翠綠的眼眸中帶著擔憂,「珠世小姐她……剛才看起來真的很痛苦。你的血……真的沒問題嗎?我是說,對她自身……」
他問出了從剛才就一直盤旋在心頭的問題。他親眼目睹了珠世轉化時那如同靈魂被撕裂般的慘狀,即便知道姐姐事先有過說明,也還是感到心悸。
神無月停下腳步,轉過身,銀白的眸子認真地看著弟弟。陽光從她身後照射過來,給她周身輪廓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但她的眼神依舊清澈而冷靜。
「過程痛苦,是必然的。」神無月的聲音沒有太多波瀾,「任何根本性的改變,都不會輕鬆。我的血液性質特殊,與無慘的詛咒截然不同,覆蓋和融合的過程,如同將冰水注入滾油,或者將滾油注入冰水,劇烈的反應和排斥是不可避免的。」
她用了一個形象的比喻。
「但痛苦會過去。」她繼續說道,「珠世小姐意志堅韌,又有數百年的鬼體基礎和深厚的醫學知識,她撐過來了。現在,她體內屬於無慘的殘留影響被進一步清除,取而代之的是……更接近『我』這一系的力量基底。這本身,對她未來可能的研究,以及對抗無慘,都有潛在的好處。」
她解釋得很客觀,甚至帶著點學術探討的意味。對於珠世承受的痛苦,她並非毫無感觸,但那感觸更多是一種對「實驗對象」承受力的評估,而非感同身受的同情。這或許也是她與常人情感模式的不同之處。
「至於有沒有問題……」神無月微微偏頭,「至少目前看來,成功了。她能站在陽光下,這就是最好的證明。後續是否會有其他未知的長期影響,需要觀察。這也是我同意她接受轉化的原因之一——她自己是研究者,可以最直接地監測自身變化,這比任何外部觀察都更有效。」
她再次將話題繞回了「監控」與「研究」的互利層面。
柊一凜聽著姐姐冷靜到近乎殘酷的分析,張了張嘴,最終卻什麼也沒說出來。他無法指責姐姐冷血,因為姐姐說的都是事實,而且珠世本人顯然也是知情並自願承擔這一切的。
他只是……再一次深刻地感受到,姐姐的世界觀和情感邏輯,與常人有著巨大的差異。這種差異,既源於她特殊的經歷,也或許……本就深植於她的本性之中。
童磨在一旁聽得津津有味,他最喜歡看神無月用這種一本正經、條理清晰的語氣分析事情了,尤其是當她的分析帶著一種超越常理的冷靜和獨特的視角時。他忍不住插嘴道:「柊一凜小朋友是在擔心珠世醫生嗎?真是善良呢~不過放心吧,那位醫生小姐可比你想像的要堅強得多,也『聰明』得多。她既然敢這麼做,肯定是把各種利弊、包括痛苦,都算得清清楚楚了。說不定啊,她現在雖然虛弱得站都站不穩,但腦子裡已經開始規劃接下來要做的幾百個實驗項目了呢~」
他這話半是調侃,半是事實。以珠世的性格,確實很可能如此。
三人繼續向前走,已經能遠遠看到他們暫居的那處僻靜院落了。陽光越發熾烈,蟬鳴聲震耳欲聾,山林間的熱氣蒸騰上來,讓人有些燥熱。
柊一凜忽然又想起什麼,問道:「你剛才對珠世說,以後她可以不用喝血,嘗試吃人類的食物了……這話是認真的?」
他對這個細節似乎很好奇。
「嗯。」神無月點了點頭,「我的血液帶來的改變,似乎會逐步『修復』或『覆蓋』鬼體某些源自無慘詛咒的、過於扭曲的功能,比如對陽光的極端恐懼,以及必須以人類血肉為食的強制性需求。味覺和部分消化能力可能會逐漸恢復。當然,這個過程可能很慢,而且因人而異。」
「啊~」童磨拍了拍手,笑容燦爛,「這麼說,珠世醫生以後也能享受美食了?真好呢~不知道她喜歡吃什麼?唔……下次見面可以帶點糕點去探望她,順便交流一下美食心得~」
他這興致勃勃計劃著去「探望」剛經歷過痛苦轉化的珠世的樣子,讓柊一凜又是一陣無語。童磨的思維跳躍和行事風格,他大概永遠也無法完全適應。
神無月對童磨的「美食交流計劃」不置可否,她更關心另一個問題。她看向柊一凜,忽然問道:「柊一凜,你的訓練,下午繼續。」
不是詢問,是陳述。她將話題拉回了最初的目的。
柊一凜立刻挺直了背脊,翠綠的眼眸中重新燃起專注的光芒,暫時將方才實驗室的震撼與複雜思緒壓下:「是。」
「去後山瀑布潭那邊。」神無月做出了決定,「那裡空曠,水汽也能緩解暑熱。」
童磨立刻舉手:「我也去!我可以負責抓魚~」
神無月看了他一眼,捏了捏他腰間的軟肉。
三人說著,已經走到了院落門口。夏日的陽光將門前的石階曬得發燙,院內的樹木投下斑駁的蔭涼。
就在神無月準備推開院門時,她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銀白的眸子轉向總部主屋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層層建築,看到那位正在書房中沉思的主公。
童磨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七彩眼眸中光芒流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看來,今天下午,產屋敷閣下有的忙了。」童磨輕聲道,「不僅要處理訓練場修復的爛攤子,還得重新評估珠世和愈史郎的價值與風險,琢磨怎麼用好我們這幾個麻煩的鬼……哦,對了,可能還得想想怎麼應對無慘那邊可能因此產生的、更瘋狂的反應。」
他掰著手指數著,語氣輕鬆得像在數今天下午茶的點心種類。
神無月收回目光,推開了院門。清涼的樹蔭和庭院中微潤的泥土氣息撲面而來。
「那是他的事情。」神無月的聲音平淡無波,邁步走了進去,「我們,做我們該做的事。」
她的態度明確而直接——合作歸合作,但鬼殺隊內部的權衡與應對,是產屋敷和柱們需要考慮的。她和童磨,只需要在約定的框架內,做對自己有利、也對合作有益的事情,比如恢復力量,比如指導柊一凜,比如……等待珠世的研究可能帶來的新變數。
童磨笑嘻嘻地跟了進去,回頭對還站在門口的柊一凜招了招手:「柊一凜小朋友,別發呆啦,進來休息一下,喝口水,下午還要特訓呢~你姐姐可是很嚴格的哦!」
柊一凜深吸一口氣,將心中所有的紛亂思緒暫時壓下,邁步走進了院落。
院門在身後輕輕合上,將熾熱的陽光和喧囂的蟬鳴隔絕在外。院內樹影婆娑,一片寧靜,與外面那個充滿算計、危險與新生希望的世界,暫時隔開了一道無形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