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鬼殺隊總部(2)

  傍晚時分,夕陽的餘暉剛剛被群山吞噬,天際還殘留著一抹淡淡的橙紫色。庭院中的紙燈籠次第亮起,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暈,驅散著漸濃的暮色。

  一名隱隊員無聲地出現在童磨和神無月暫居的院落門口,恭敬地行禮後,傳達了主公產屋敷耀哉的邀請——請童磨閣下移步主屋書房,單獨一敘。

  這邀請來得並不意外。下午池塘邊的那番交談,雖然溫和,但彼此都清楚,那不過是水面上的浮光掠影。真正的試探與交涉,必然會在更私密、更正式的場合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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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磨正在幫神無月梳理她剛剛洗過、還帶著濕潤水汽的墨黑長髮。聽到傳話,他手中的木梳微微一頓,七彩眼眸在燈光下流光一轉,隨即恢復了那副悲憫含笑的從容神態。

  「知道了。」他對著門口的隱隊員應了一聲,聲音清越悅耳,「請稍候片刻,我送內子回房便來。」

  隱隊員無聲地退至院外等候。

  童磨放下木梳,轉過身,雙手捧起神無月的臉。她的銀白眸子靜靜地看著他,裡面沒有擔憂——他們早已習慣在各種險境中周旋——只有一種沉靜的等待,等待他帶回這場會面的信息與結果。

  「我去去就回。」童磨低下頭,在她眉心落下一個輕柔的吻,氣息拂過她的皮膚,帶著他特有的微涼與蓮香,「在這裡等我,困了就先睡。不用擔心,那位主公大人……至少今晚,不會對我怎麼樣的。」 他語氣輕鬆,帶著安撫。

  神無月點了點頭,抬手替他整理了一下微微有些鬆散的衣襟,動作自然:「小心點。他……很聰明。」

  「我知道。」童磨笑著蹭了蹭她的鼻尖,七彩眼眸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正因為聰明,這場談話才更有意思。」

  他最後看了神無月一眼,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然後轉身,步履從容地走出了房間,跟隨著等候在外的隱隊員,融入了總部夜晚靜謐而深沉的陰影之中。

  書房位於主屋建築群的深處,比白日接見的大廳更加私密。房間不大,陳設也極為簡潔。靠牆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古籍與捲軸,空氣中瀰漫著舊書、墨香以及一種淡淡的、安神的草藥氣息。房間中央是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案上整齊地擺放著文房四寶和一盞造型古雅的油燈,燈火穩定,照亮了案後跪坐的人影。

  產屋敷耀哉已然換上了一身居家的素色常服,未著羽織,長發鬆散地束在腦後,露出了整張清俊卻難掩病弱蒼白的臉,額間的詛咒痕跡在跳躍的燈火下顯得有些妖異。他的妻子天音並不在場,室內只有他一人。

  當童磨被引領進來時,產屋敷耀哉正微微垂眸,看著書案上攤開的一卷古籍,仿佛沉浸其中。聽到動靜,他才抬起頭,深紫色的眼眸在燈光下如同兩泓幽深的潭水,平靜地映出來客的身影。

  「童磨閣下,請坐。」他抬手示意書案對面的蒲團,聲音溫和依舊,卻比白日多了幾分沉靜。

  「深夜叨擾主公閣下,實在過意不去。」童磨臉上掛著完美的、悲憫含笑的社交表情,優雅地行禮後,在蒲團上坐下,姿態放鬆卻不失禮數。七彩眼眸不著痕跡地掃過整個書房,最後定格在產屋敷耀哉的臉上。

  隱隊員無聲地退下,並關上了厚重的木格門。書房內只剩下兩人,油燈的光芒將他們的影子拉長,投射在背後的書架上,仿佛無數沉默的旁觀者。

  短暫的寂靜。只有燈芯燃燒發出的極其細微的噼啪聲。

  產屋敷耀哉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沒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題,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穿透力:「童磨閣下,白日庭院之中,人多眼雜,許多話不便深談。此刻請你前來,是希望能與你開誠布公地交流一番。」

  童磨笑容不變,七彩眼眸彎起:「主公閣下請講,在下洗耳恭聽。」

  「首先,」產屋敷耀哉的目光直視著童磨,那目光並不銳利,卻仿佛能洞悉人心最細微的褶皺,「我想知道,閣下與神無月小姐,此次前來總部的真實意圖,究竟是什麼?」

  他沒有問「是否真心合作」這樣的泛泛之談,而是直接詢問「真實意圖」,將問題的層級拔高到了戰略與信任的核心。

  童磨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動搖,他微微歪頭,仿佛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真實意圖?主公閣下,白日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嗎?尋求暫時的安全與庇護,協助珠世醫生的研究,共同對抗我們那位麻煩的舊主——無慘大人。這難道還不夠真實嗎?」

  「這些是目的,或許也是部分真心。」產屋敷耀哉緩緩搖頭,聲音平穩,「但並非全部。童磨閣下,你與神無月小姐,並非尋常被迫投誠之鬼。你們的力量、智慧、以及……尤其是你,閣下那異於常鬼的思維方式與生存邏輯,都決定了你們的『意圖』絕不會如此單純。你們想要的,恐怕不僅僅是安全和協助。」

  他頓了頓,深紫色的眼眸中光芒微凝:「你們想要的,是籌碼,是選擇,是無論這場與無慘的戰爭最終結果如何,都能讓你們二人繼續有趣地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的……可能性。我說得對嗎?」

  這番話,一針見血,直接剝開了童磨那層悲憫笑容下的算計內核。

  童磨靜靜地聽著,七彩眼眸中的流光似乎停滯了一瞬,隨即以更快的速度轉動起來。他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些許微妙的變化——那悲憫的弧度依舊在,但底色卻透出了一絲真實的、被看穿後的興味與……讚賞。

  「哈哈哈……」童磨低低地笑了起來,不再是那種裝腔作勢的笑,而是帶著幾分暢快,「不愧是主公閣下,果然……慧眼如炬。」

  他坦然承認了,沒有狡辯。

  「沒錯,」童磨攤了攤手,姿態更加放鬆,甚至帶著點慵懶,「安全是底線,合作是手段。而在這之上,我們確實想要更多。比如,了解鬼殺隊的真正實力與底牌,評估那位珠世醫生究竟能研究出什麼有趣的東西,甚至……親眼看看,您這位被傳得神乎其神的主公大人,究竟有何等能耐,能否真的終結無慘。」

  他的語氣輕鬆,仿佛在談論一場值得期待的戲劇。

  「至於『活下去』……」童磨七彩的眼眸微微眯起,看向跳躍的燈火,「那當然是最重要的。不過,怎麼活,和誰一起活,活成什麼樣子……這些,才是我們真正在意的可能性。無慘贏了,我們多半沒好下場。但如果是鬼殺隊贏了……」

  他拖長了語調,「一個完全由人類主導、視鬼為必須清除之惡的世界,對我們來說,似乎也談不上多有趣,甚至可能更麻煩。」

  他毫不掩飾地點出了合作中最核心的矛盾——即使共同敵人消失,鬼與獵鬼人之間的根本對立依然存在。

  產屋敷耀哉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露出絲毫意外或惱怒,只有一種深沉的、仿佛早已預料到一切的平靜。

  「所以,」產屋敷緩緩開口,「你們在觀察,在權衡,在尋找那個……對你們最有利的平衡點,或者說,出路。」

  「可以這麼說。」童磨笑眯眯地點頭。

  「那麼,童磨閣下,」產屋敷耀哉的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書案上,這是一個更加專注的姿態,「你認為,鬼殺隊,或者說我,能給你們提供怎樣的出路?」

  他將問題拋了回來,同時也在試探童磨的「要價」。

  童磨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手邊不知何時由隱隊員奉上、早已涼透的茶,輕輕抿了一口,仿佛在品味這清苦的滋味。

  「出路嘛……」他放下茶杯,七彩眼眸直視著產屋敷,「首先,自然是協助我們徹底擺脫無慘的追捕和鳴女那無處不在的眼睛——我知道這很難,但珠世醫生的研究或許是關鍵。其次,我們需要一個身份,一個在無慘倒台後,不會被立刻清算的身份。當然,這個身份可以有很多限制,比如限定活動範圍,接受監督,不得傷害人類等等……這些都可以談。」

  他提出的條件看似具體,實則依舊模糊,留下了巨大的談判空間。

  「最後,」童磨的笑容變得有些深邃,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我們想要……自由。不是為所欲為的自由,而是……不被強行定義、不被必然敵視、可以按照我們自己的意願,去探索這個世界的可能性的自由。哪怕這種自由,最初只存在於非常狹小的範圍內。」

  「自由……」產屋敷耀哉咀嚼著這個詞,深紫色的眼眸中光影明滅,「一個對鬼而言,無比奢侈,也無比危險的字眼。」

  「正是因為奢侈和危險,才值得追求,不是嗎?」童磨反問,語氣輕鬆,「就像主公閣下追求終結千年詛咒的自由一樣。」

  他將自己與產屋敷的追求微妙地並列起來。

  產屋敷耀哉沉默了片刻。書房內再次只剩下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聲響。

  「童磨閣下,你的要求,我明白了。」良久,產屋敷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加低沉,卻帶著一種決斷的力量,「我可以在此承諾,只要二位在總部期間,遵守約定,真心協助對抗無慘,鬼殺隊便會竭盡全力保障二位的安全,並為珠世醫生的研究提供一切便利。至於戰後……」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每一個字的分量。

  「戰後之事,變數太多,此刻任何許諾都顯得輕浮。但我可以保證一點:產屋敷一族,以及我所統領的鬼殺隊,追求的從來不是對異類趕盡殺絕的淨化,而是讓無辜之人不再受鬼侵害的安寧。如果有一天,無慘伏誅,詛咒消散,而你們……如果你們能證明自己並非災害,而是可以共存的存在,那麼,尋找一條讓雙方都能接受的出路,並非完全沒有可能。」

  他沒有給出具體承諾,但留下了「可能性」的窗口。這比一個輕易的許諾更加真實,也更加沉重。

  童磨靜靜地聽著,七彩眼眸中光芒流轉,似乎在分析這番話里每一個字的真意與未來的權重。

  「證明自己並非災害……」他輕聲重複,笑容有些玩味,「這聽起來像是個長期的、需要不斷接受考驗的命題呢。不過……」他話鋒一轉,「聽起來,比直接被歸為必須清除的垃圾,要有意思那麼一點。」

  這算是接受了產屋敷這個模糊但留有空間的表態。

  「那麼,接下來,輪到我了。」產屋敷耀哉的語氣稍稍緩和,但問題依舊尖銳,「童磨閣下,關於無慘,關於無限城,關於鳴女……你能提供多少有價值的情報?尤其是,在你看來,此刻重傷的鳴女和受損的無限城,最可能的恢復時間與方式是什麼?無慘下一步的行動重點,又會放在哪裡?」

  這才是今夜會面最實際、也最核心的部分。產屋敷需要童磨作為前上弦的視角與判斷。

  童磨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雖然笑容依舊掛在臉上,七彩眼眸變得專注起來。

  「關於無慘……」他緩緩說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冰冷的分析,「他現在最優先的,絕對是全力救治並強化鳴女。他會不惜耗費大量本源鬼血,甚至可能動用一些儲備的特殊資源。因為無限城是他最大的依仗,失去機動性和隱蔽性,對他而言是致命的。」

  「至於恢復時間……」童磨沉吟了一下,「鳴女的傷勢,涉及空間能力的本源,即便有無慘全力救治,沒有一兩個月,恐怕難以恢復到之前那種隨心所欲操控空間的程度。無限城的修復會更慢,而且修補後的穩定性和功能,很可能不如從前。」

  「無慘下一步的重點,」童磨肯定地說,「除了救治鳴女,就是不惜一切代價搜尋神無月。他對藍色彼岸花的執念已經徹底瘋狂。他會動用所有能動用的力量,包括可能暫時收縮部分外圍戰線,將力量集中用於追蹤。同時,他也會更加警惕鬼殺隊,尤其是……總部的位置。雖然鳴女暫時無法精確定位,但無慘不會放棄嘗試。」

  他提供的信息,與神無月之前的分析相互印證,但更具體,也更具內部視角的價值。

  產屋敷耀哉聽得很仔細,不時微微頷首。待童磨說完,他才開口:「那麼,關於鳴女血鬼術的弱點,或者無限城的結構破綻,閣下是否知曉更多?」

  童磨搖了搖頭,笑容有些無奈:「這方面,我知道的並不比神無月多多少。鳴女的血鬼術核心在於她的琵琶和自身對空間的『共鳴』,無限城的結構更是完全由她掌控,變化無窮。唯一的『弱點』,可能就是她本體相對脆弱,且高度依賴與無限城的連接。這也是神無月能重創她的原因——出其不意,直擊要害。」

  產屋敷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他換了一個話題:「關於黑死牟,以及猗窩座,閣下如何看待他們此刻的狀態與動向?」

  「黑死牟?」童磨七彩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那是對那位曾經的老師、月下劍客的某種……難以定義的感覺,「他只會聽從無慘的命令。無限城受損,他多半會被命令加強守護無慘和鳴女。至於猗窩座……」他撇了撇嘴,「那個戰鬥狂,現在大概正憋著火無處發泄吧。無慘如果派他出來搜尋,那將會是非常直接而暴力的追捕。」

  一問一答,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產屋敷的問題精準而廣泛,從無慘勢力的內部動態,到某些特定血鬼術的細節,再到童磨對鬼殺隊某些戰術的看法——童磨給出了不少尖刻但一針見血的評價。童磨大部分時間都如實回答,偶爾在一些敏感或涉及自身核心秘密的地方,則會巧妙地含糊或轉移話題。產屋敷也並不深究,仿佛只是在建立信息拼圖。

  當油燈的火光再次需要挑亮時,產屋敷耀哉似乎終於問完了所有問題。他略顯疲憊地靠向身後的憑几,蒼白的面容在燈光下更顯憔悴,但眼神依舊清明。

  「感謝閣下的坦誠相告,這些信息對我們至關重要。」 產屋敷的聲音帶著一絲真實的感激,但更多的是沉靜。

  「不必客氣,互利互惠而已。」童磨笑眯眯地說,也稍稍放鬆了坐姿。

  產屋敷沉默了一下,忽然問道:「最後一個問題,或許有些冒昧。童磨閣下,你如何看待神無月小姐……吞噬藍色彼岸花這件事?你認為,那力量的本質是什麼?又為何會選擇她?」

  這個問題,觸及了最核心的秘密。

  童磨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停頓。七彩眼眸中的流光仿佛凝固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流動,但溫度卻降低了許多。

  「藍色彼岸花……」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本能的忌憚與……困惑,「那東西很……特別。它似乎並非簡單的力量,更像是一種……規則的碎片,或者某種亘古存在的印記。」

  他選擇著詞彙,試圖描述那種超越他理解範疇的存在。

  「至於為何選擇神無月……」童磨看向產屋敷,七彩眼眸深處閃過一絲他自己也未必完全理解的、近乎偏執的篤定,「我不知道。或許是偶然,或許是必然。但我只知道一點——那力量在她身上,比在無慘身上,或者任何其他存在身上,都更……合適。」

  他沒有解釋何為「合適」,但產屋敷似乎聽懂了其中隱含的意味——神無月的心志、經歷,或許與她最終容納並運用那份力量的方式,有著某種內在的聯繫。

  「我明白了。」產屋敷沒有追問,只是深深地看了童磨一眼,「夜已深,閣下請回吧。神無月小姐想必也在等候。」

  童磨站起身,優雅地行禮:「那麼,在下便告辭了。今夜與主公閣下一席談,獲益匪淺。」

  產屋敷微微頷首。

  童磨轉身,走向門口。在他即將拉開門時,產屋敷的聲音再次從身後傳來,很輕,卻清晰地送入他耳中:

  「童磨閣下,珍惜你此刻所擁有的。無論是人,還是那份……可能性。」

  童磨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七彩眼眸在陰影中微微閃爍了一下。

  「當然。」他輕聲回應,然後拉開木門,步入了外面清冷的夜色中。

  書房內,油燈的光芒將產屋敷耀哉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獨自坐在書案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案上一枚溫潤的玉佩,深紫色的眼眸望著童磨離去的方向,許久,才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今夜的交鋒,彼此都探到了對方的些許底牌,也明確了合作中那根脆弱而複雜的紐帶。未來如何,依舊迷霧重重,但至少,第一步的接觸與試探,已經完成。

  而童磨,踏著月色返回住處的路上,臉上的完美笑容早已收起,七彩的眼眸在黑暗中顯得幽深難測。他回味著剛才的每一句對話,評估著產屋敷的每一個反應,嘴角漸漸勾起一抹帶著興味的弧度。

  「產屋敷耀哉……果然,比無慘麻煩,也比無慘……有趣得多啊。」

  ……

  燭火早已熄滅,只餘下紙窗外透進的、被竹影篩過的、清冷如水的月光,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朦朧的銀霜。夜風拂過庭院,帶起竹葉窸窣的低語,越發襯得室內寂靜。

  神無月並未安睡。她穿著一身素白的寢衣,墨黑的長髮柔順地披散在肩頭,倚靠著室內唯一的憑几,膝上攤著一本從屋內書架上隨手取下的、關於各地風物的雜記,銀白的眸子卻並未落在書頁上,而是靜靜地望著拉門的方向,仿佛在等待門軸的輕響。

  她沒有點燈,也不需要。月光和超越常人的感官足以讓她捕捉到最細微的動靜。

  終於,熟悉的、輕盈到近乎無聲的足音由遠及近,停在了門外。隨即,紙拉門被輕輕拉開一條縫隙,月光趁機湧入,勾勒出一個修長優雅的身影。

  童磨回來了。

  他身上還帶著夜晚山間的微涼水汽,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從書房帶出的、混合了舊書、墨香與沉重談話後的凝滯感。但當他踏入室內,輕輕合上門扉,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後,那份屬於社交場域的疏離與計算,便如同潮水般褪去。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站在門口,七彩的眼眸在黑暗中適應了一下光線,然後準確無誤地鎖定了神無月所在的位置。月光勾勒出她安靜的側影,銀白的眼眸在暗處如同兩顆溫潤的寒星,靜靜地回望著他。

  無需言語,一種無聲的默契在兩人之間流淌。緊繃了一晚的神經,在看到對方安然無恙的瞬間,便悄然鬆懈。

  神無月放下手中的書,緩緩站起身,赤足踩在微涼的榻榻米上,無聲地走到童磨麵前。她的動作自然而輕柔,伸手,替他解開身上那件略顯正式的外袍的系帶。外袍上沾染的夜露與微塵氣息撲面而來,她微微蹙眉,不是因為氣味,而是因為這提醒著她,他剛剛經歷了一場與那位心思深沉的主公的單獨周旋。

  童磨順從地微微張開手臂,任由她動作。他低頭,看著神無月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白皙纖細的手指,靈巧地解開一個個結扣,將那件象徵性大於實用性的外袍從他肩上褪下。他的目光追隨著她的動作,七彩眼眸中那片用來應對產屋敷的、冷靜分析的光芒漸漸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私密的、近乎依賴的柔和。

  外袍被神無月仔細地搭在一旁的衣架上。接著,她又伸手,輕輕拂去他肩頭並不存在的灰塵,指尖無意間擦過他脖頸的皮膚,帶來一絲微涼的觸感。

  做完這些,神無月才抬眼,重新對上他的視線。她的眼神里沒有急切的好奇,沒有擔憂的詢問,只有一片沉靜的等待,等待他主動訴說,或者……等待他需要休息。

  童磨看著她,嘴角慢慢勾起一個不同於任何社交場合的、真實而放鬆的弧度。他忽然向前傾身,將額頭抵在了神無月的肩膀上,深深吸了一口氣,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清冽的、混合了淡淡皂角與自身獨特冷香的氣息。這氣息讓他腦中那些複雜的謀算、彼此試探的言語、以及對未來的種種推演,都暫時沉澱下來。

  「我回來了。」他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卸下防備後的懶散。

  「嗯。」神無月輕輕應了一聲,抬手,掌心安撫般地貼上他的後頸,指尖沒入他橡白色的髮絲,輕輕揉了揉。這個動作帶著全然的接納與無聲的慰藉。

  童磨在她肩上靠了一會兒,才直起身。他拉起神無月的手,走回房間中央的寢具旁。他沒有自己躺下,而是忽然轉身,雙手環住神無月的腰,帶著一點撒嬌般的力道,將自己整個人的重量小心地倚靠在她身上,然後順勢向後倒去。

  神無月早有預料,穩穩地接住他,順著他的力道,兩人一起跌坐在鋪著柔軟被褥的榻榻米上。她背靠著疊起的被褥,童磨則舒展開身體,調整了一個最舒服的姿勢——將頭枕在了神無月的腿上,身體則側躺著,臉埋在她的小腹位置,手臂環抱住她的腰身。

  神無月沒有抗拒,反而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讓他靠得更舒服些。她低下頭,月光勾勒出童磨完美的側臉線條,此刻那雙總是流光溢彩的七彩眼眸緊閉著,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臉上是徹底放鬆後近乎孩子氣的安寧。她伸出手,指尖先是輕柔地梳理著他有些凌亂的額發,然後順著髮絲,慢慢撫過他的頭頂,一下,又一下,動作帶著全然的耐心與溫柔。

  室內重歸寧靜,只有兩人平緩交織的呼吸聲,以及窗外永不停歇的夜風聲。

  許久,就在神無月以為童磨快要睡著的時候,他才悶悶地開口,聲音因為埋在她衣料里而顯得有些含糊不清:

  「產屋敷……問了很多。」

  「嗯。」神無月並不意外,手指依舊有節奏地梳理著他的頭髮。

  「大部分都是關於無慘、無限城、還有黑死牟他們的事情。」童磨繼續說道,語速比平時慢,像是在一邊回憶一邊陳述,「我把知道的,能說的,都告訴他了。反正那些情報,對現在的我們來說,留著也沒用,不如換點誠意。」

  神無月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隨即又繼續。「他信了嗎?」

  「信不信由他。」童磨無所謂地哼了一聲,在她懷裡蹭了蹭,找到一個更舒服的位置,「不過他確實很會問問題,每一個都點在要害上。這位主公大人,對鬼的了解,尤其是對無慘勢力的了解,比我想像的還要深。恐怕……不僅僅是靠珠世和那些卷宗。」

  神無月沉默著,指尖滑到他耳後,輕輕按揉著那裡細微的穴位,幫他放鬆。「他是個聰明人。」她總結道,語氣平淡。

  「聰明得有點過頭了。」童磨嘟囔了一句,然後,他忽然想起了什麼,睜開了眼睛。七彩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中,如同兩顆幽幽發光的寶石,仰視著神無月低垂的臉。

  「神無月。」他叫她的名字,聲音清晰了些。

  「嗯?」

  「他最後……問了我一個問題。」童磨的語調變得有些微妙,帶著一種混合了困惑、好奇,以及一絲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被觸碰到某個隱秘領域的微妙不爽,「他問……我如何看待你吞噬藍色彼岸花這件事,那力量的本質是什麼,又為何……會選擇你。」

  神無月撫弄他頭髮的手,徹底停了下來。銀白的眸子在黑暗中,仿佛凝固了一瞬。這個問題,直指核心,也觸及了她自己都未必完全明晰的領域。

  她沉默的時間比剛才任何一次都要長。童磨也不催促,只是安靜地仰望著她,等待她的反應。他能感覺到她身體的細微緊繃,以及那平靜表象下可能翻湧的思緒。

  終於,神無月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很輕,卻仿佛帶著某種沉重的、跨越了時間的疲憊。

  「他……果然會問這個。」她低聲說,手指無意識地捲起童磨一縷髮絲,「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那東西很特別,像規則的碎片,或者古老的印記。」童磨如實複述,七彩眼眸緊盯著她,「至於為何選擇你……我說,我不知道,或許偶然,或許必然,但我覺得,那力量在你身上,比在無慘或者任何人身上,都更合適。」

  「合適……」神無月重複著這個詞,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這份合適,究竟意味著什麼。」

  她頓了頓,目光飄向窗外搖曳的竹影,仿佛穿透了時空。

  「其實……」她的聲音變得更輕,帶著一種罕見的、不確定的迷茫,「我也一直在想。為什麼是我?為什麼偏偏是在繼國緣一的墓碑前?為什麼那些花……會回應我的渴望?」

  「我不知道。」神無月再次說道,這次語氣更加肯定,卻也更顯空茫,「我真的不知道。但是……有時候,一個荒謬的念頭會冒出來。」

  童磨的呼吸放得更輕了,七彩眼眸一瞬不瞬地看著她,仿佛怕錯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神無月低下頭,對上他的視線,銀白的眸子裡映著月光和他專注的臉,緩緩說道:「我覺得……那些藍色彼岸花,等的或許根本不是我。」

  童磨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它們的存在,似乎與強烈的執念有關。既然它們出現在繼國緣一的碑前,與那位傳說中的起始劍士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神無月的語速很慢,像是在梳理著一條極其隱晦的線索,「那麼,它們真正在等待的,會不會是……黑死牟?」

  「黑死牟?」童磨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真實的詫異,他微微撐起一點身體,但依舊靠在神無月懷裡,仰頭看著她,「等那個古老的月亮?為什麼?」

  「因為繼國緣一的執念,或許不僅僅是斬鬼,還有對他的雙胞胎哥哥——繼國岩勝,也就是後來的黑死牟——那份無法割捨的、痛苦而複雜的兄弟之情。」神無月的分析冷靜得近乎殘酷,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邏輯,「他的遺憾,他的悲傷,他對兄長走上歧路的痛心……這些強烈的情感,是否也化作了某種執念,影響了那些因他而生的彼岸花?讓它們在等待一個回應,一個來自另一方的、或許連當事人都已遺忘或扭曲的回應?」

  她微微蹙眉,繼續道:「而我們澗上家……雪之呼吸脫胎於月之呼吸,與黑死牟的劍技同源。家族又被黑死牟親手摧毀,血脈幾乎斷絕。我,作為家族最後的倖存者之一,背負著血仇與破碎的傳承,卻偏偏在緣一的墓前,與那些可能因『等待黑死牟』而存在的花產生了共鳴……」

  她停頓了一下,銀白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冰冷的、近乎宿命般的嘲弄。

  「這其中的聯繫,你不覺得……很有意思嗎?就像一個充滿諷刺的輪迴。我們家族的劍術源頭是他,毀滅者是他,而我獲得這奇特力量的契機,卻可能與他那位光芒萬丈又悲劇收場的弟弟的執念有關,甚至間接繼承了那份本可能屬於他的等待。」

  這個推論大膽、離奇,卻又在某種程度上,詭異得合理。它將數百年前的緣一與岩勝的兄弟糾葛、澗上家族的覆滅、神無月的際遇,通過「藍色彼岸花」這條虛無縹緲卻又真實存在的線索,串聯成了一個充滿宿命感與黑色幽默的閉環。

  童磨徹底愣住了。他七彩的眼眸中光芒劇烈地流轉著,顯然在急速消化神無月這番話里蘊含的巨大信息量和衝擊力。這遠比他之前任何推測都要複雜、深邃,也更……令人感到一種命運無常的寒意。

  「所以……」童磨的聲音有些乾澀,「你得到這力量,可能只是個……意外?或者說,是某種陰差陽錯的替代?」

  「不知道。」神無月搖了搖頭,重新靠回被褥上,目光重新變得平靜,「也許吧。也許那些花等的確實是他,只是我恰好路過,又恰好有著某種能被它們識別或共鳴的特質——比如對往事的極致渴望,比如澗上血脈與月之呼吸的隱性聯繫,比如同樣被黑死牟深深改變的人生軌跡——於是,它們回應了我。」

  她低頭,看著童磨,嘴角那抹自嘲的弧度加深了些:「很可笑,不是嗎?我應該復仇的對象,給予了我復仇的力量。無論是劍技還是……藍色彼岸花……」

  童磨久久沒有說話。他只是重新將臉埋回神無月的懷裡,手臂將她抱得更緊了些,仿佛想用這種方式驅散她話語中透出的那股冰冷的、源自命運捉弄的虛無感。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悶悶地開口,聲音透過衣料傳來,有些失真,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別想那麼多了。」

  他抬起頭,七彩眼眸在近距離凝視著神無月,裡面沒有了之前的驚詫與思索,只有一片純粹的、近乎固執的專注。

  「不管那些花原來在等誰,不管這力量背後有多少亂七八糟的因果和宿命……」他一字一句地說,指尖輕輕戳了戳神無月的心口位置,「現在,它在這裡。它屬於你,神無月。是你吸收了它,是你承受了它帶來的改變和風險,也是你在運用它。」

  他湊得更近,鼻尖幾乎碰到她的鼻尖,氣息交融。

  「而且……」童磨的嘴角終於勾起一抹熟悉的、帶著點頑劣和獨占意味的笑容,「別忘了,我們血脈相連。你的力量,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就是我們的力量。所以,別管它本來該屬於誰,現在,它是我們的了。明白嗎?」

  他這番霸道的、充滿歪理卻又異常直白的話語,奇異地沖淡了剛才那番沉重推論帶來的陰鬱感。他將複雜的宿命與因果,簡單粗暴地歸結為「現在屬於我們」,帶著一種孩子氣的蠻橫,卻也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維護。

  神無月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寫滿「不許胡思亂想」的臉,怔了片刻,隨即,一絲真正的、清淺的笑意從她眼底漾開,如同冰湖初融。她伸手,捧住童磨的臉,輕輕揉了揉。

  「嗯哼。」她哼了一聲,算是回應,語氣裡帶著縱容和一絲難以察覺的、被安撫後的柔軟。

  童磨滿意地重新躺回她腿上,臉貼著她平坦柔軟的小腹,舒服地嘆了口氣。神無月的手指再次插入他的發間,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理著,室內重新被寧靜包裹。

  但童磨顯然還沒有完全從剛才的話題和神無月那番驚人推測中脫離出來,或者說,他單純就是想和神無月多說說話,享受這種只有兩人獨處時才能有的、毫無保留的交流。他閉著眼睛,享受著愛人溫柔的撫摸,腦子裡卻還在轉著那些關於花、關於執念、關於緣一和黑死牟的念頭。

  「不過,仔細想想……」童磨忽然又開口,聲音懶洋洋的,「如果真是這樣,那黑死牟要是知道了,表情一定很有趣吧?他苦苦追尋超越緣一的力量,追求所謂的至高,結果他弟弟留下的、可能蘊含著他弟弟某種遺憾和期望的東西,卻陰差陽錯落在了他毀滅的家族的後人手裡……哈哈哈,這簡直比任何戲劇都要諷刺啊!」

  他自顧自地笑了起來,仿佛真的看到了黑死牟那張永遠古井無波的臉上出現裂痕的樣子。

  神無月無奈地搖了搖頭,指尖輕輕點了點他的額頭:「別幸災樂禍。被他知道,麻煩更大。」

  「知道就知道唄。」童磨不以為意,蹭了蹭她的手,「反正我們現在在鬼殺隊的大本營,他就算知道了,一時半會兒也進不來。而且……」他七彩的眼眸閃過一絲狡黠,「說不定,這還能成為我們以後對付他的一張牌呢?比如,在他面前晃晃,說『你看,你弟弟的東西在我這兒哦~』 氣死他!」

  他這完全是小孩子賭氣般的幼稚想法,神無月懶得理他,只是繼續撫摸著他的頭髮,動作溫柔。

  童磨享受了一會兒這靜謐的親昵,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極其有趣的事情,他七彩的眼眸倏地亮了起來,閃過一絲惡作劇般的光芒。

  「吶,神無月。」他喚她。

  「嗯?」

  「你看。」童磨抬起一隻手,掌心向上。微弱的、冰藍色的光芒在他掌心凝聚,仿佛有細小的冰晶在旋轉飛舞。下一刻,光芒收斂,一個約莫巴掌大小、精緻無比的小小身影出現在他掌心。

  那是一個迷你的、完全由冰晶凝成的「童磨」。

  縮小版的「御子」有著同樣橡白色的頭髮,七彩寶石般剔透的眼眸、裡面似乎真的有流光在轉,身上穿著一件微縮的、細節精緻的白色小狩衣,臉上掛著和童磨如出一轍的、悲憫又天真、甚至因為縮小而顯得更可愛的笑容。它甚至還會動,在童磨掌心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朝著神無月的方向,用幾乎聽不見的、清脆的冰晶摩擦般的童音,含糊地叫了一聲:「母親……大人?」 帶著點試探和好奇。

  這是童磨血鬼術的一種精妙應用,以前他也偶爾會變出來逗神無月開心,或者在某些需要分散注意力或製造混亂的場合使用。但像這樣純粹為了玩樂和親近而召喚出如此精緻、帶有一定靈性的迷你版,還是很少。

  神無月的目光瞬間被那小小的冰晶人偶吸引了過去。銀白的眸子裡,冷冽的神色如同春雪消融,迅速被一種柔軟而驚奇的光芒所取代。她甚至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仿佛怕驚擾了這精緻脆弱的小東西。

  她看著那小小的「御子」搖搖晃晃地站在童磨掌心,用那雙七彩的、寶石般的眼睛望著自己,心尖仿佛被什麼輕輕撓了一下。

  「嗯……」神無月發出一聲極輕的、帶著滿足嘆息般的鼻音,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指尖在快要觸碰到小御子時頓了頓,仿佛怕自己的體溫或氣息會融化它,然後才極其輕柔地,用指腹碰了碰它冰涼光滑的小腦袋。「不管看多少次……都覺得……可愛呢。」

  她的聲音放得極輕極柔,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近乎寵溺的語調。平日裡那份清冷和戒備,在面對這由童磨力量化出的、承載著他些許意念的迷你造物時,徹底消散無蹤。

  童磨看著神無月臉上那毫不掩飾的喜愛表情,七彩眼眸中的笑意幾乎要滿溢出來,還帶著點得意。他將掌心又往前送了送,讓小小的「御子」更靠近神無月。

  「是吧?」童磨的聲音也放柔了,帶著點炫耀,「這可是縮小版的我哦~怎麼樣,是不是特別精緻,特別傳神?連笑容的弧度都一模一樣呢!」

  小小的「御子」仿佛聽懂了誇獎,在童磨掌心微微挺了挺小胸脯,臉上的笑容似乎更燦爛了一點,還試圖伸出冰晶小手去碰神無月的手指。

  神無月忍不住笑出了聲,那笑聲很輕,如同風鈴搖曳。她不再猶豫,雙手小心翼翼地、像捧起什麼易碎的珍寶一樣,將那個小小的冰晶「御子」從童磨掌心接了過來,捧在自己手心。

  冰涼的觸感傳來,但並不刺骨,反而有一種純淨的舒適感。小小的「御子」在她掌心站穩,仰著小腦袋,「看」著她,然後又好奇地轉頭「看看」躺在神無月腿上的童磨,似乎在確認兩者的關係。

  神無月低頭,仔細端詳著掌心的小東西,指尖輕輕描繪著它微縮的五官、衣物的紋路,眼底的溫柔幾乎要化作實質。她甚至將它舉到面前,用鼻尖輕輕蹭了蹭它冰涼的小臉——雖然知道這只是法術造物,但那份童磨的氣息和靈性讓她忍不住這麼做。

  「真是太神奇了……」她低聲喃喃,完全沉浸在這份小小的驚喜和親昵的遊戲裡。

  她捧著它,一會兒放在自己膝蓋上,看它搖搖晃晃地走來走去——雖然範圍僅限於她的腿和童磨身上;一會兒又用手指輕輕推推它,看它像個小不倒翁一樣晃悠;一會兒又把它舉高,對著月光,看冰晶折射出的七彩光暈。

  童磨躺在下面,看著神無月像個得到新奇玩具的孩子一樣,專注而歡喜地擺弄著那個小小的「自己」。他知道神無月喜歡這些精緻、純淨、帶著他氣息的小東西,這讓他有種被全然接納和喜愛的愉悅。

  玩了一會兒,神無月才重新將小小的「御子」輕輕放在童磨的胸口,讓它在那裡「安家」。她自己則重新靠回被褥上,一隻手依舊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童磨的頭髮,另一隻手則時不時點點胸口小「御子」的腦袋或肩膀,看著它做出各種可愛的反應。

  氣氛溫馨得如同夢境。

  神無月看著在自己和童磨之間忙碌的小小身影,忽然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悠遠的嚮往和淡淡的遺憾:

  「真想……見見你小時候。」

  她的聲音很輕,仿佛只是隨口一說,卻讓童磨撫摸她腰間的手微微一頓。

  童磨抬起眼帘,七彩眼眸望向神無月,裡面帶著一絲詫異,還有更多的好奇:「嗯?見到了神無月想做什麼?」 他的語氣聽起來很隨意,但仔細聽,能察覺一絲幾不可察的緊繃。

  他的童年……並非什麼愉快的回憶。

  神無月似乎沒有察覺他那一瞬間的異樣,她的目光依舊追隨著胸口的小「御子」,銀白的眸子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甚至帶著一點夢幻般的色彩。

  「能做什麼……」她微微歪了歪頭,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假設性問題,嘴角噙著一抹溫柔的笑意,「大概就是……帶你到處去玩吧。」

  「嗯?」

  「去所有你沒去過、或者想去的地方。」神無月的聲音輕柔而清晰,描繪著一幅並不存在卻美好的畫面,「吃所有你覺得好吃、或者新奇的東西。玩所有你覺得有趣、或者沒試過的遊戲。」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繞著童磨的一縷白髮:「春天,帶你去看櫻花,在落英繽紛的樹下野餐;夏天,帶你去海邊,踩沙灘,撿貝殼,或許還能教你游泳——雖然我游得也不怎麼樣;秋天,帶你去楓葉如火的山林,聽踩在落葉上的沙沙聲;冬天……就找個溫暖的地方,圍著火爐,吃熱騰騰的關東煮,或者窩在被爐里看雪。」

  她頓了頓,低頭看向童磨,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帶著一絲促狹:「當然,如果遇到有人欺負你,或者讓你不開心了……我就幫你揍他們。雖然欺負小孩子不太好,但如果是保護你的話,應該沒問題吧?」

  她描繪的場景普通、簡單,甚至有些瑣碎,卻充滿了人間煙火的溫暖與平凡的快樂。沒有驚心動魄的冒險,沒有拯救世界的重擔,只有最純粹的陪伴與守護。

  「像我們現在做的這樣?」童磨輕聲反問,聲音有些低啞。

  「嗯。」神無月肯定地點點頭,手指輕輕拂過他微涼的臉頰,「就像我們現在這樣。只不過,那時候的你,會更小一點,或許會更活潑一點,也更……需要人照顧一點。」

  她想像著一個小小的、有著七彩眼眸和白橡色頭髮的男孩,跟在自己身邊,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世界,或許會因為吃到甜食而眼睛發亮,或許會因為看到新奇玩意兒而雀躍……那個畫面,讓她心口微微發軟。

  童磨將臉更深地埋進她懷裡,許久沒有出聲。神無月能感覺到他環抱自己的手臂收緊了些,也能感覺到他呼吸節奏的細微變化。

  就在神無月以為他是不是不喜歡這個話題時,童磨悶悶的聲音才傳了出來:

  「嗯……聽起來是不錯。」他的語氣聽起來有點彆扭,好像不太願意承認自己被這番想像打動了,「不過,我小時候可沒現在這麼有趣,說不定會很麻煩。」

  「麻煩就麻煩。」神無月不以為意,手指繞著他的發尾,「反正我有的是時間。而且麻煩也會顯得有趣吧……」

  她說得那麼理所當然,仿佛照顧一個麻煩的、可能無法理解常情的找孩子,是天經地義、且充滿樂趣的事情。

  童磨又不說話了。但神無月能感覺到,他緊繃的身體,正在一點點放鬆下來,緊貼著自己的胸膛傳來平緩而安穩的心跳。

  小小的「御子」似乎也感受到了這份寧靜和溫馨,它在童磨胸口蜷縮起來,像是要睡覺了,冰晶的身體在月光下閃爍著微光。

  「那……」童磨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清晰了許多,帶著一絲試探和……某種近乎期待的情緒,「如果真的見到了,神無月會……喜歡小時候的我嗎?」

  這個問題問得有些小心翼翼,完全不像平時那個無論面對什麼都遊刃有餘、笑容滿面的童磨。

  神無月低下頭,在他發頂落下一個輕柔的吻。

  「會啊。」她回答得毫不猶豫,聲音溫柔而堅定,「不管是現在的你,還是想像中小時候的你,只要是你,我都會喜歡。」

  這個答案,簡單,直接,卻勝過千言萬語。

  童磨的身體徹底鬆弛下來,他仿佛卸下了最後一點無形的重負,將全身重量都放心地交付給神無月。他不再說話,只是更緊地摟著她,臉貼著她溫暖柔軟的腹部,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安靜的陰影,嘴角帶著一抹安心而滿足的、近乎孩子氣的弧度。

  小小的「御子」也徹底不動了,像一件精緻的冰雕飾品,靜靜躺在兩人之間。

  神無月也不再言語。她一隻手輕輕環抱著童磨的肩膀,另一隻手依舊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他的頭髮,目光溫柔地流連在他安睡的側臉和胸口那個小小的冰晶人偶上。

  月光悄然偏移,將室內分割成明暗交織的斑塊。小小的冰晶「御子」靜靜地躺在童磨胸口,仿佛真的睡著了一般,周身流轉著微弱的、夢幻般的光暈。

  神無月的手指依舊在童磨柔順的白橡色髮絲間穿梭,動作輕柔得像在撫平一片最珍貴的絲綢。她的目光落在童磨安睡的側臉上,月光勾勒出他纖長濃密的睫毛、高挺的鼻樑和微微抿起的、形狀優美的唇。即便是閉著眼睛,卸下了所有表情的偽裝,這張臉依舊俊美得驚心動魄,帶著一種近乎非塵世的純淨感——如果不了解他那複雜詭譎的內在世界的話。

  看著看著,一絲極淡的笑意悄悄爬上神無月的嘴角。銀白的眸子裡,冰冷褪去,漾開一片柔軟的、回憶般的微光。在這個只有彼此氣息交織的靜謐深夜裡,某些平時不會輕易出口的話,似乎也變得自然而然。

  「說起來……」神無月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夜的寧靜,又像是自言自語,「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就覺得,真好看啊。」

  她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童磨的睫毛顫動了一下,但沒有立刻睜開眼,只是環抱著她腰身的手臂微微收緊了些,發出一個含糊的鼻音:「……嗯?」

  神無月知道他醒著,或者說,根本沒睡著。她也不在意,指尖輕輕滑過他光滑的額頭,繼續用那種帶著懷念的、輕柔的語調說道:

  「回憶以前,記憶還是一片混亂的空白。」她的目光變得悠遠,仿佛穿透了時空,看到了那個茫然而孤獨的自己。

  「不過我記得你哦。」神無月的嘴角彎起一個清晰的弧度,「穿著那身華麗得不合時宜的教宗服飾,橡白色的長髮,還有那雙……七彩的,像寶石又像琉璃的眼睛。」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彙來形容當時的感受。

  「第一眼,就覺得……怎麼會有這麼好看的人?不,現在說起來,應該是鬼。哈哈。」她糾正道,語氣裡帶著一絲天真的困惑,仿佛回到了當初那個懵懂的時期,「好看得……不像真的。像是畫裡走出來的,或者……神話故事裡才會出現的那種,既慈悲又疏離的神明雕像活了過來。」

  童磨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七彩的眼眸在近距離仰望著神無月,裡面沒有了平日刻意營造的悲憫或戲謔,只有一片純粹的、帶著點訝異的專注。他似乎沒想到神無月會突然提起那麼久遠的初遇,還用這樣的詞語來形容。

  「就……只是因為好看?」童磨的聲音有些低啞,帶著剛醒的慵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或者說是對「如此膚淺理由」的輕微不滿?

  神無月低頭看著他,手指輕輕點了點他的鼻尖,眼中笑意更濃:「一開始,是的。因為那時候我什麼都不知道,只剩下最本能的感覺。而你的外表,確實……非常具有衝擊力。」

  她回想起那時,童磨向她走來,臉上掛著那種仿佛悲憫眾生、又仿佛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奇特笑容,用他那清越悅耳、仿佛能蠱惑人心的嗓音對她說話。

  「然後,你開口說話了。」神無月的眼神變得有些微妙,混合著回憶與一絲無奈的好笑,「聲音也很好聽,像山泉流過玉石,又像風吹過神殿的風鈴……雖然很多時候說的內容,大多都是些我聽不懂的、關於『極樂』、『痛苦』、『拯救』之類的奇怪話。」

  童磨聽著她的描述,七彩眼眸眨了眨,似乎有些想笑,又有些別的情緒。「就這些?」他追問,手臂更緊地環住她,「沒覺得我……嗯,很奇怪?或者很危險?」

  「奇怪是當然的。」神無月坦然承認,「但危險……那時候的我,對危險的感知還很模糊。而且,你雖然說著奇怪的話,但對我……至少表面上是溫和的。」

  她回憶起童磨會給她帶一些極樂教以外的點心,會問她一些關於「感覺」的、在她聽來莫名其妙的問題,甚至會嘗試用冰晶變出一些小玩意兒給她看——就像剛才那個縮小的「御子」一樣,只不過那時候的技藝還沒這麼精妙。

  「而且……」神無月的語氣變得更加柔和,甚至帶上了一絲縱容的嗔怪,「你有時候……真的很頑劣。」

  「誒?」童磨無辜地睜大眼睛,七彩眼眸里卻閃爍著「被說中了但我不承認」的光芒。

  「別裝傻。」神無月輕輕捏了捏他的臉頰,「比如,明明知道我對很多事情都不懂,還故意用一些複雜的、帶有歧義的話來逗我,看我困惑的樣子……」

  她細數著那些久遠記憶中、屬於童磨的、帶著點孩子氣惡作劇的「頑劣」行徑。這些行為,在當時或許讓她有些困擾和無奈,但現在回想起來,卻莫名地……沖淡了那段黑暗時光的單調與沉重。

  「後來變成鬼,在無限城,你做那些奇怪的小動作,被黑死牟閣下冷冷地看一眼,或者被無慘大人察覺到氣息波動而投來不悅的視線時,你就會立刻擺出一副『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最虔誠無辜』的表情。」神無月說著,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來,肩膀微微聳動,「那種瞬間變臉的本事,還有眼睛裡明明閃著惡作劇得逞的光,臉上卻一本正經的樣子……現在想想,真的……」

  她頓了頓,尋找著一個準確的詞。

  「……很可愛。」

  最後這兩個字,她說得很輕,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毋庸置疑的肯定和……喜愛。

  童磨徹底愣住了。

  「可……愛?」他重複著這個詞,七彩眼眸微微睜大,仿佛聽到了什麼極其不可思議的詞語被用在了自己身上。身為上弦之貳,萬世極樂教教主,以悲憫和力量、以及以人為食著稱的惡鬼……「可愛」這個詞,似乎與他毫不相干,甚至可以說是截然相反。

  但神無月就是這麼說了,而且說得那麼自然,那麼真誠,仿佛這是再明顯不過的事實。

  「對啊。」神無月看著他怔忡的樣子,眼中的笑意幾乎要溢出來,她低頭,用自己的額頭輕輕抵住他的額頭,鼻尖相觸,呼吸交融,「就是很可愛。雖然有時候煩人,說話顛三倒四,想法也總是跳脫得讓人跟不上,還總喜歡做一些讓人哭笑不得的事情……但是,那些掩藏在教主面具下的、偶爾流露出來的真實的孩子氣、惡作劇般的狡黠、還有對我那種……嗯,獨特的關注和靠近……」

  她微微退開一點,銀白的眸子深深地望進他七彩的眼底,聲音輕得像羽毛拂過心尖:

  「……那些,在我眼裡,都很可愛。」

  童磨久久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望著神無月,望著她眼中那毫無保留的、溫柔而篤定的光芒。那光芒里,映著他的倒影,只有他,清晰無比。

  「可愛……」童磨再次低聲咀嚼這個詞,七彩眼眸中的光芒漸漸從驚訝轉為一種更加幽深的、仿佛在重新審視什麼的神色。然後,他嘴角慢慢勾起,不是那種悲憫眾生的標準笑容,也不是算計得逞的狡猾笑意,而是一個更純粹開心的笑容。

  「原來……在神無月眼裡,我是『可愛』的啊。」他喃喃道,忽然將臉整個埋進神無月懷裡,使勁蹭了蹭,「雖然聽起來有點奇怪……但是,唔,不討厭。」

  何止不討厭。他心中那份陌生的暖流似乎擴大了範圍,讓他整個人都感覺輕飄飄的,仿佛浸泡在溫泉里,每個細胞都舒展放鬆。

  神無月被他蹭得痒痒的,忍不住又笑了起來,雙手環抱住他埋在自己懷裡的腦袋,輕輕揉了揉:「當初做那些惡作劇的時候,可沒見你不好意思。」

  「那是兩回事!」童磨悶悶的聲音從她懷裡傳來,帶著點理直氣壯的狡辯,「而且,神無月不也說了嗎?那時候就覺得我好看了,說話也好聽……這說明你從一開始就被我吸引了!對吧對吧?」

  他開始得寸進尺,翻起舊帳,語氣裡帶著小小的得意。

  神無月也不否認,大方地點頭:「嗯,一開始是覺得好看,聲音好聽。後來……」她艱難的回想起在那些漫長而壓抑的歲月,童磨是唯一一個會以那種「獨特」的方式接近她、與她互動的存在——雖然大部分時間是她單方面被逗弄和觀察。即使後來她逐漸恢復記憶和心智,對他的複雜性和危險性有了深刻認識,但最初那份基於感官和簡單互動的「好感」或者說「特殊印象」,似乎早已悄然紮根。

  「後來,雖然知道你是個麻煩又危險的傢伙,」神無月捏了捏他的耳朵,「但那份好看和聲音好聽的印象,好像也一直沒變。而且……」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柔和,「看久了,連你的頑劣和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好像也成了……你的一部分,讓人沒辦法真的討厭起來。」

  這大概是神無月能說出的、最接近「情話」的表白了。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誇張的誓言,只有最樸實直白的感受陳述——始於顏值和聲音,陷於性格,最終全盤接受,包括所有麻煩和可愛的特質。

  童磨在她懷裡安靜了一會兒。然後,他忽然抬起頭,七彩眼眸亮晶晶地看著神無月,臉上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純真的興奮和好奇:

  「那……神無月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除了覺得好看和聲音好聽,有沒有心跳加速?或者……別的什麼特別的感覺?」

  他問得像一個急於確認自己魅力的少年,完全忘了自己活了多久、手上沾染了多少血腥。

  神無月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幼稚的問題問得一怔,隨即失笑。她想了想,誠實地回答:「心跳加速?好像沒有吧……我那時候年紀還挺小的,不過……」

  她回憶起當時,看著童磨走近時,那種仿佛被某種過於明亮、過於美麗、甚至有些不真實的事物吸引住目光,一時移不開視線的感覺。

  「……好像確實,看得有點呆住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認,「覺得……怎麼會有長得這麼……完美的存在?像假的似的。」

  這個回答顯然極大地滿足了童磨的虛榮心、雖然他平時好像並不在意這個。他立刻笑得見牙不見眼,七彩眼眸彎成了月牙:「哈哈哈,我就知道!神無月果然從一開始就被我的魅力折服了!」

  「少臭美。」神無月嗔怪地拍了一下他的後背,但眼底的笑意卻藏不住。

  小小的冰晶「御子」似乎被兩人的笑聲和動靜驚擾,在童磨胸口動了動,抬起小腦袋,用七彩的寶石眼睛「望」瞭望兩人,然後打了個小小的、無聲的哈欠,又蜷縮回去,仿佛在抱怨大人吵鬧,打擾了它的安眠。

  看到小「御子」這個動作,兩人都忍不住笑了起來,氣氛變得更加輕鬆。

  童磨重新躺好,將神無月摟得更緊,臉貼著她的頸窩,深吸著她身上令他安心的氣息。經過剛才那番關於初遇和「可愛」的對話,兩人之間的無形紐帶仿佛變得更加緊密而溫暖。那些血腥的過去、複雜的現在、迷茫的未來,似乎都被這深夜的私語和擁抱暫時隔絕在外。

  「所以,」童磨在她耳邊輕聲說,語氣帶著滿足的喟嘆,「神無月喜歡我,是因為我好看,聲音好聽,雖然頑劣但很可愛……總結得還挺全面。」

  神無月輕輕「嗯」了一聲,手指繼續撫摸著他的長髮,感受著他髮絲柔滑冰涼的觸感。

  「那……」童磨的聲音變得更低,帶著一絲睡意和模糊的期盼,「要一直這麼覺得哦。就算我以後變得更麻煩,更頑劣,或者……變得更不好看了,聲音也不好聽了,也要覺得我可愛。」

  神無月低下頭,吻了吻他的發頂,聲音溫柔而堅定:「好。」

  童磨不再說話,只是將她抱得更緊,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他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這次是真的快要睡著了。

  神無月也閉上了眼睛,臉頰貼著他柔軟的髮絲,感受著他平穩的心跳和溫暖的懷抱。胸口的冰晶「御子」也安靜地散發著微光。

  月光靜靜地流淌,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變得緩慢而粘稠。所有的言語都已多餘,只有相擁的體溫和交織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