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落位於總部建築群相對僻靜的一隅,背靠著一小片竹林,環境清幽。和室寬敞潔淨,陳設簡單卻舒適,地爐里炭火發出細微的噼啪聲,驅散了深秋山夜的寒意。紙窗外,月光如水銀瀉地,將竹影斑駁地投射在榻榻米上。
童磨仰躺在鋪好的被褥上,雙手枕在腦後,七彩眼眸望著天花板上的木紋,仿佛在研究什麼有趣的圖案。神無月側躺在他身邊,頭枕著他的手臂,一隻手搭在他的胸膛上,墨黑的長髮如同綢緞般散開,與童磨橡白色的髮絲有幾縷糾纏在一起。她閉著眼睛,呼吸均勻,似乎快要睡著。
突然,童磨毫無徵兆地低低笑了起來。那笑聲起初很輕,像是從胸腔里悶出來的氣泡,隨即變得清晰,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荒誕、自嘲和純粹覺得有趣的意味。
神無月被笑聲驚動,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銀白的眸子。她沒有立刻起身,只是微微撐起上半身,湊近童磨的臉,手指輕輕捏了捏他光滑的臉頰,聲音帶著剛醒的微啞和一絲無奈:
「……怎麼了?突然笑什麼?」
她的動作親昵自然,帶著一種全然的依賴和放鬆,仿佛童磨是她在這陌生而充滿敵意環境中唯一的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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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磨止住笑聲,七彩眼眸轉向她,在昏暗的室內光線下流光溢彩,裡面盛滿了毫不掩飾的興味。
「哈哈……沒什麼,」他語氣輕快,帶著殘留的笑意,「只是突然覺得……真有意思啊。」
神無月歪了歪頭,表示不解。
童磨抬起沒被枕著的那隻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仿佛在描繪一個虛幻的場景:「你看,我們——前上弦之貳和上弦之肆,兩個本該被無數獵鬼人日夜追殺、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惡鬼,現在居然……安安穩穩地躺在鬼殺隊的大本營里。不僅沒被刀劍相向,還被他們的主公客客氣氣地請進來,好吃好喝地招待著,承諾保護我們的安全……嘖嘖,這世上還有比這更荒誕、更有意思的事情嗎?」
他越說越覺得有趣,嘴角咧開的弧度越來越大。
「想想我們以前在極樂教,或者在無限城的時候,聽到鬼殺隊這三個字,要麼是當作耳邊風,要麼是想著怎麼把他們變成信徒或者食物……現在倒好,成了他們的客人。」他側過身,面對神無月,指尖捲起她一縷髮絲把玩著,「而且還是被那位傳說中睿智得不得了、能讓柱們死心塌地的主公親自接見、親自安排的貴客……哈哈哈,這劇情,連最離奇的小說都不敢這麼寫吧?」
神無月靜靜地聽著,看著他眼中閃爍的、孩子發現新奇玩具般的光芒,銀白的眸子裡也漸漸暈開一絲淺淺的笑意。她重新躺下,更緊地挨近童磨,將臉貼在他的頸窩,感受著他說話時胸腔輕微的震動和身上淡淡的冷香。
「是啊,」她的聲音悶在他衣料里,帶著一絲調侃,「是挺有意思的。不過……」
她抬起眼,望進他七彩的眸子。
「……後面可能會更有意思。別忘了,這裡可不止有主公和珠世小姐。那些普通的隊員,那些可能在我們手下失去同伴、師長、甚至家人的獵鬼人……他們此刻,恐怕正恨不得衝進來,把我們活剝了皮,生吞下去吧?」
她的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沒有恐懼,只有一絲淡淡的嘲諷。
童磨聞言,非但沒有被嚇到,反而眼睛更亮了,仿佛聽到了什麼絕妙的笑話。
「啊呀,不要說那麼恐怖嘛~」他故作害怕地縮了縮脖子,但臉上的笑容卻更加燦爛,「不過……一想到他們恨我們恨得咬牙切齒,眼睛裡都要噴出火來,卻因為主公的命令、因為所謂的『大義』、因為需要我們的力量來對抗無慘,而不得不強忍著,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甚至還要對我們保持最基本的禮節……」
他拖長了語調,七彩眼眸中閃爍著惡作劇般的光芒。
「……那副憋屈又不得不從的樣子,豈不是更有意思?比直接打打殺殺,好玩多了呢!」
他完全是將這視為一場大型的、觀察人類複雜情感與行為矛盾的戲劇。神無月看著他興奮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也不自覺地上揚。她伸手環住童磨的腰,將自己更深地埋進他懷裡,仿佛要汲取他身上的涼意來抵禦外界無形的壓力。
「你呀……」她輕聲呢喃,帶著縱容。
童磨也順勢收緊手臂,將她完全圈在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兩人就這樣在溫暖的被褥里相擁,窗外月色清冷,竹影婆娑,室內卻瀰漫著一種與外界的緊繃截然不同的、只屬於彼此的安寧與親昵。神無月的依賴是全身心的,不僅僅是身體的靠近,更是一種精神上的託付。而童磨,或許他自己也未必完全理解這種情感的深度,但他享受這種被需要、被全然信任的感覺,並本能地回應著這份依賴。
「睡吧,」童磨在她耳邊低語,聲音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輕柔,「明天還要去見那位珠世醫生呢。她看你的眼神,像是要把你每一滴血都裝進試管里……嘖嘖,可得打起精神來。」
神無月含糊地「嗯」了一聲,在他懷裡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呼吸漸漸變得綿長。
童磨卻一時沒有睡意。他睜著七彩的眼眸,望著黑暗中模糊的屋頂輪廓,嘴角依舊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鬼殺隊總部……產屋敷耀哉……珠世……還有那個即將回來的柊一凜……
這場遊戲,果然越來越有趣了。
翌日清晨,珠世的實驗室
實驗室位於總部建築群另一側,一處相對獨立、半嵌入山體的石砌建築內。內部空間寬敞,光線卻有些昏暗,大部分區域依靠特製的、不傷鬼眼的幽藍色燈光照明。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草藥、以及某種難以形容的、混合了陳舊紙張與精密儀器的特殊氣味。牆壁上嵌滿了書架,塞滿了各種古籍和實驗記錄,中央是數張寬大的實驗台,上面擺放著琳琅滿目的玻璃器皿、顯微鏡、離心機等設備,有些甚至帶有超越這個時代的精密感,顯然是珠世數百年研究的積累與鬼殺隊後勤支持的成果。
童磨和神無月在隱隊員的引領下來到實驗室門口。引路的隱隊員恭敬地行禮後便退下了,留下兩人面對那扇厚重的、似乎能隔絕內外一切聲響的石門。
童磨上前,輕輕叩門。
片刻後,門向內打開。開門的是愈史郎。他依舊穿著那身筆挺的西裝,紫眸在看到童磨的瞬間便冷了下去,如同覆上了一層寒冰,但在目光掃過神無月時,那份冰冷稍稍融化,變成了一種複雜的、混合著擔憂與不贊同的情緒。
他沒有說話,只是側身讓開通道,目光卻始終緊盯著童磨,仿佛在防備他隨時可能暴起傷人。
「愈史郎先生,早上好。」童磨仿佛完全沒看到他的敵意,臉上掛著標準的、悲憫和煦的笑容,語氣輕快地問候,「珠世小姐已經在等我們了吧?希望我們沒有來晚。」
愈史郎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算是回答,率先轉身向實驗室深處走去。
兩人跟在後面。神無月打量著實驗室的環境,她對這裡的布置並不完全陌生。童磨則顯得饒有興致,七彩眼眸好奇地掃過那些精密的儀器和滿牆的書籍,仿佛參觀某個有趣的博物館。
實驗室深處,一張相對整潔的實驗台後,珠世正站在那裡。她今天穿了一身便於活動的淺紫色實驗袍,長發挽起,紫色眼眸在幽藍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專注。看到神無月,她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但在看到童磨時,那笑意淡去了些,多了幾分公事公辦的嚴謹。
「神無月小姐,童磨閣下,你們來了。」珠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卻帶著實驗室主人特有的冷靜,「請這邊坐。」
她示意實驗台前的兩把椅子。旁邊已經準備好了一套專業的採血設備——消毒棉、壓脈帶、真空採血管、針頭等,在幽藍光線下泛著冷冰冰的光澤。
童磨很紳士地為神無月拉開椅子,待她坐下後,自己才在她旁邊的椅子落座,姿態優雅,笑容無懈可擊。但他的位置,恰好能隨時將神無月納入保護範圍,也能清晰地看到珠世和愈史郎的每一個動作。
「珠世小姐的實驗室,真是讓人嘆為觀止。」童磨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目光掃過周圍,「數百年的智慧結晶,想必對鬼的研究,已經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了吧?不知道……有沒有研究出,怎麼讓我們這些麻煩的鬼,徹底消失的方法呢?」
他的問題看似隨口一問,卻帶著尖銳的試探。既是詢問研究進展,也是在提醒對方——你們研究鬼,最終目的還是為了消滅鬼,包括我和神無月。
珠世正在準備採血用具的手微微一頓。她抬起紫眸,平靜地看向童磨:「我的研究,始於對無慘的仇恨,旨在找到逆轉鬼化、徹底消滅無慘的方法。對於其他鬼……尤其是像神無月小姐這樣,保有理性、未曾濫殺、甚至願意協助我們的存在,我的態度是區分對待的。」
她的回答不卑不亢,既表明了立場,也劃清了界限,同時肯定了神無月的特殊性。
「哦?區分對待?」童磨饒有興趣地歪了歪頭,七彩眼眸中流光轉動,「那不知道,在珠世小姐的區分里,我這樣的鬼,屬於哪一類呢?是『可利用但需警惕』的臨時盟友,還是……『需要隨時準備處理』的潛在威脅?」
他問得直接,臉上的笑容卻愈發燦爛,仿佛只是在討論天氣。
愈史郎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步,擋在珠世側前方,紫眸中怒火跳動:「童磨!你少在這裡陰陽怪氣!珠世大人和神無月是舊識,是合作關係!至於你……如果不是神無月,你以為我們會讓你踏進這裡一步嗎?!」
「愈史郎。」珠世輕聲制止了他,但看向童磨的眼神也帶上了幾分嚴肅,「童磨閣下,合作建立在相互的基礎之上。我們提供庇護和研究協助,而你們提供必要的信息與樣本。懷疑與試探對雙方都無益。至少在此刻,我們有著共同的目標——阻止無慘。不是嗎?」
她將話題拉回了正軌,也暗示童磨不要節外生枝。
童磨眨了眨眼,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仿佛剛才的尖銳交鋒只是幻覺:「當然,珠世小姐說得對。共同目標最重要。那麼,現在是要開始採血了嗎?需要我幫忙按住內子嗎?她有時候怕疼呢~」 他轉向神無月,語氣變得親昵。
神無月無語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拍開他假裝要伸過來的爪子,對珠世說:「開始吧,珠世小姐。需要多少?」
「初次採樣,不會太多,主要是為了分析基礎活性、成分構成,以及與無慘血液的差異性比對。」珠世恢復了專業態度,拿起消毒棉和壓脈帶,「可能會有一點不適,請忍耐一下。」
採血過程很順利。珠世的手法熟練精準,針尖刺入神無月手臂靜脈時,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暗紅色的血液——在外觀上與常人無異,但離體後很快會顯現出極其微弱的冰藍色光澤,緩緩流入真空管。童磨在一旁靜靜看著,七彩眼眸一瞬不瞬地盯著那流出的血液,以及珠世和愈史郎的每一個細微表情。
采夠兩小管後,珠世迅速拔針,按壓止血。神無月手臂上的針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只留下一個極淡的紅點。
珠世小心地將採血管貼上標籤,放入特製的低溫保存盒中。做完這些,她才鬆了口氣,看向神無月,眼神中帶著研究的興奮,也有一絲擔憂。
「神無月小姐,你的血液……非常特殊。我能感覺到其中蘊含著一種……與我所知任何鬼力都不同的、更加穩定而內斂的能量。」珠世斟酌著詞句,「關於克服陽光的特性,我需要更深入的分析才能確定其原理。這可能……需要時間,以及……或許更多的樣本配合不同的實驗。」
她的意思很明確,後續的研究可能需要神無月更多的配合,甚至是不同狀態下的血液樣本。
神無月點了點頭,表示理解。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道:「珠世小姐,關於克服陽光……或許,有另一種方法可以驗證,甚至……獲得。」
此話一出,實驗室內的氣氛瞬間變了。
珠世和愈史郎同時看向她,眼中充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童磨也微微挑眉,七彩眼眸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化為更深的笑意,仿佛早就猜到了她會這麼說。
「另一種……方法?」珠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是的。」神無月的聲音很平靜,仿佛在說一件平常事,「就像無慘可以通過給予血液,將人類變成鬼,並施加控制一樣。我的血……也擁有類似的性質。接受我的血,就能獲得抵抗陽光的能力。」
她看著珠世驟然收縮的瞳孔,繼續清晰地說道:「當然,性質可能不同。無慘的血帶有強烈的詛咒和控制欲。而我的血……我不確定會帶來怎樣的聯繫或影響,但至少,在理論上,這是一種可能。」
這是石破天驚的提議!等於是讓珠世還有愈史郎變成類似於神無月「下屬」的存在!這不僅涉及巨大的力量獲得,更涉及可能的人身控制、意志影響等無法預估的風險!
珠世陷入了巨大的震撼與掙扎。數百年來,她苦苦追尋擺脫無慘、甚至克服陽光的方法,如今一個可能的捷徑就擺在眼前,但代價可能是失去部分自主,甚至捲入與神無月之間未知的羈絆。她不由得看向童磨——這個與神無月血脈相連的男人,他難道也同意?
童磨適時地開口了,臉上依舊是那副悲憫的笑容,語氣輕鬆:「哎呀,聽起來是個不錯的主意呢。如果珠世小姐和愈史郎先生也能曬太陽了,以後出行、做研究都方便多了,不是嗎?而且……」
他刻意頓了頓,七彩眼眸掃過那盒裝著神無月血液的保存盒,意有所指。
「……這樣一來,某些人就算拿著內子的血研究出了什麼特別針對性的東西,效果可能也會大打折扣吧?畢竟,源頭和支流之間,總歸是有點感應的嘛。」
他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過——如果珠世和愈史郎接受了神無月的血,那麼鬼殺隊利用神無月血液研製出的、可能對鬼、尤其是神無月有威脅的藥物或手段,對他們也會產生影響。這是一種變相的制衡,也是將珠世和愈史郎更深地綁在神無月這條船上的方式。既能給予他們渴望的力量,又能增加一層保險。
珠世和愈史郎都不是蠢人,立刻聽懂了童磨的弦外之音。愈史郎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他幾乎是低吼出來:「荒謬!珠世大人怎麼可能接受這種……這種如同將自己賣身契交出去一樣的方式!誰知道你的血里除了抵抗陽光,還有什麼別的東西!」
珠世卻抬手制止了愈史郎,她的臉色變幻不定,紫眸中充滿了激烈的思想鬥爭。童磨的提議雖然充滿了算計,但並非沒有道理。而且,神無月給出的這個可能性,對她追求了數百年的目標來說,誘惑力太大了。
「神無月小姐,」珠世的聲音有些乾澀,「這件事……非同小可。我需要時間考慮。這不僅關乎我個人,也關乎愈史郎,更關乎我們與鬼殺隊之間的信任基礎。」 她看了一眼保存盒,「而且,我必須首先研究清楚你的血液基礎成分和安全性。在得到確切數據之前,任何決定都是不負責任的。」
她的回答既沒有立刻拒絕,也沒有貿然答應,顯示出了她的謹慎與理智。
神無月點了點頭:「我明白。這只是一個提議,最終決定權在你。無論你如何選擇,之前答應協助你研究的承諾,依然有效。」
童磨也笑眯眯地補充:「當然,當然,慎重考慮是應該的。我們也不急。」
就在這時,實驗室側後方,一扇原本緊閉的、厚重的隔音門後,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仿佛夢囈般的嚶嚀。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過去。
珠世解釋道:「那是臨時隔離觀察室。裡面是……灶門禰豆子。」
聽到這個名字,神無月眼中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童磨也微微挑眉,露出瞭然的神色。
「禰豆子?」神無月看向那扇門,「她怎麼了?」
「她為了保護兄長和同伴,過度激發了力量,陷入了深度的沉睡和身體重塑期,情況一度很危險。」珠世嘆息道,「我將她安置在這裡,用藥物和特製的陣法幫助她穩定狀態,加速恢復。炭治郎每天都會來看她。」
神無月站起身,走向那扇門。童磨也跟在她身後。
珠世猶豫了一下,沒有阻攔,上前用特殊的手法打開了門上的幾道禁制,然後輕輕推開了門。
隔離室內光線更加昏暗,只有牆角幾盞微弱的暖黃色小燈。空氣里瀰漫著安神藥草的味道。房間中央,一個特製的、鋪著柔軟墊子的木台上,蜷縮著一個嬌小的身影。
正是灶門禰豆子。
她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陰影,嘴裡咬著防止無意識傷人的竹筒。她身上蓋著薄被,露出的手腳皮膚上,隱約可見一些尚未完全消退的、仿佛火焰灼燒又新生般的紋路。她的氣息微弱但平穩,顯然還在深眠之中。
看到禰豆子的瞬間,神無月的目光柔和了一瞬。她想起之前,為了尋找藍色彼岸花的線索,她曾偽裝成旅人,在灶門家借住過近一個月。那時炭治郎還是個熱情淳樸的賣炭少年,禰豆子還是個活潑愛笑、會偷偷塞給她烤紅薯、還會手把手教她——雖然神無月學的得很失敗、簡單刺繡的可愛女孩。
世事難料。如今,那個笑容明媚的女孩變成了沉睡的鬼,而自己也站在了這裡。
童磨站在神無月身邊,七彩眼眸打量著沉睡的禰豆子,嘴角勾起一抹意義不明的弧度。他當然知道神無月和灶門兄妹的這段淵源,也知道神無月藏起來的那條丑得要命的蓮花手帕。
「看來這位小姐,恢復得還不錯?」童磨輕聲問珠世,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
「情況已經穩定,正在向好的方向發展。」珠世回答道,目光也落在禰豆子身上,帶著醫者的關切,「她是個非常特別的孩子,意志力驚人。」
神無月靜靜看了禰豆子一會兒,然後轉身,對珠世說:「她需要什麼幫助嗎?如果有我能做的……」
珠世搖了搖頭:「目前藥物和陣法已經足夠。她需要的更多是時間和自身的意志。不過……」她頓了頓,「如果神無月小姐的血,真的蘊含某些促進穩定或再生的特殊因子,或許未來……等研究更深入後,可以嘗試微量應用,看看對她的恢復是否有積極效果。當然,這需要極其謹慎的評估。」
這又是一個潛在的研究方向和應用可能。
神無月點了點頭:「如果有需要,隨時可以找我。」
童磨在一旁聽著,沒有發表意見,只是那七彩眼眸中的光芒,變得更加幽深難測。
參觀完隔離室,幾人退出,重新關好了門。
採血和初步交談的目的已經達到,氣氛在經歷了剛才的震撼提議和見到禰豆子後,變得有些微妙而複雜。珠世和愈史郎需要時間消化神無月的提議,童磨則似乎對今天的收穫頗為滿意。
「那麼,今天就先到這裡吧。」珠世恢復了端莊的姿態,「血液樣本我會儘快開始分析。有任何進展,或需要進一步溝通,我會派人通知二位。」
「有勞珠世小姐了。」童磨優雅地行禮,笑容完美,「我和內子就先告辭了,不打擾您寶貴的研究時間。」
他牽起神無月的手,向實驗室外走去。愈史郎依舊繃著臉,將他們送到門口便砰地一聲關上了門,隔絕了內外。
走在返回住處的石子小徑上,清晨的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灑下,帶著些許暖意。童磨臉上的完美笑容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真實的、帶著玩味和思索的表情。
「有意思的會面,不是嗎?」他低聲對神無月說,「那位珠世醫生,心動了呢。雖然她很謹慎,但你給的誘惑太大了。」
神無月靠著他,感受著手心傳來的溫度:「她需要時間。而且,愈史郎不會輕易同意。」
「那隻護主的小狗?」童磨嗤笑一聲,「他的意見不重要。重要的是珠世自己的渴望。數百年的執念……不是那麼容易抗拒的。」
他頓了頓,側頭看向神無月:「你提出那個建議,是真的想幫她,還是……就像我說的,為了加點保險?」
神無月沉默了一下,銀白的眸子望著前方搖曳的樹影。
「都有吧。」她誠實地說,「幫她,是真的。畢竟她幫過我,也一直在做正確的事。加保險……也是真的。我不想某一天,從自己血液里研究出來的東西,被用來對付我們。」
童磨笑了起來,捏了捏她的手:「不愧是我的神無月,想得周全。」
他抬頭,望了望鬼殺隊總部上空那片被群山環抱的藍天。
「不過,接下來的日子,恐怕不會太平靜了。珠世的研究,主公的觀察,那些藏在暗處的、恨不得我們死的隊員……」
他的語氣輕鬆,但眼神銳利。
「這場總部之旅,還真是……越來越讓人期待了呢。」
神無月沒有回答,只是更緊地握住了他的手。
……
陽光正好,驅散了深山的晨霧,卻無法穿透總部建築群間那份無處不在的、沉靜而緊繃的氛圍。碎石子鋪就的小徑蜿蜒在雅致的庭院間,兩側是精心打理過的松柏與尚未完全凋零的晚菊。空氣中浮動著泥土、青草與遠處藥圃傳來的淡淡苦香。
童磨牽著神無月的手,以一種近乎閒庭信步的悠然姿態走著。橡白色的長髮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七彩的眼眸彎成月牙,臉上是那副標誌性的、悲憫含笑的神情,仿佛正享受著這難得的安寧午後。神無月走在他身側,穿著那身簡潔的深藍色和服,墨發素挽,銀白的眸子平靜地注視著前方,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周身縈繞著一種不易親近的清冷。
他們並非獨處。前後不遠不近的距離,各綴著兩名身穿統一深色制服、臉覆面具的隱隊員。他們腳步輕得幾乎無聲,氣息收斂得近乎不存在,如同融入背景的影子,只是沉默地履行著監視與護衛的雙重職責——當然,更多是前者。
童磨和神無月對此心知肚明,也懶得理會,這種程度的「陪伴」尚在他們的容忍範圍內。
小徑在前方一個轉角與另一條稍寬的路交匯。就在他們即將轉彎時,對面也恰好走來兩人。
那是兩位女子。
走在前面的那位,身姿高挑纖秀,穿著鬼殺隊女性隊員標準的深紫色隊服,外罩繡有蝴蝶翅紋圖案的白色羽織。她有著一頭柔順的深紫色長髮,末端帶著漸變的水色,用蝴蝶髮飾精巧地束在腦後。面容溫婉秀美,紫色的眼眸如同盛開的紫藤花,沉靜而包容,嘴角天然帶著一絲溫柔的笑意。
然而,若仔細看去,會發現她右邊袖子自手肘以下的部分略顯空蕩,被仔細地摺疊、固定,袖口處隱約可見一點金屬的冷光——那是精巧的義肢連接處。正是前任花柱,蝴蝶香奈惠。
緊隨其後的,是她的妹妹,現任蟲柱蝴蝶忍。比起姐姐的溫婉,忍的身形更加嬌小玲瓏,隊服外罩著同樣繡有蝴蝶紋的白色羽織,深紫色的短髮利落,發梢同樣是漸變的水色。她的臉上也帶著笑,但那笑容卻與香奈惠截然不同,更加甜美,也更加……銳利,像塗抹了蜜糖的刀鋒。紫色的眼眸彎起,目光卻如同精準的手術刀,瞬間鎖定在迎面走來的神無月身上,尤其在她身邊的童磨身上停留了一瞬,笑意未變,眼底深處卻驟然凝結起冰寒刺骨的殺意與厭惡。她的手,幾不可察地按在了日輪刀的刀柄上。
空氣在這一刻仿佛凝固了。
跟隨的隱隊員腳步一頓,氣息出現了極其細微的波動,顯然認出了兩位柱,也意識到了這擦肩而過意味著什麼。他們更加警惕,卻不敢貿然上前或出聲,只是將身形隱藏在更深的陰影里。
童磨的腳步也微微頓了一下,七彩的眼眸掃過蝴蝶姐妹,尤其是在香奈惠那隻空蕩的袖子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笑容加深,仿佛看到了什麼值得憐憫又習以為常的景象。他甚至還微微頷首,做了個近乎打招呼的姿態,聲音清越悅耳,帶著他那特有的、仿佛悲憫眾生的腔調:
「哎呀,真是巧遇。兩位美麗的蝴蝶小姐,日安。看來總部真是人傑地靈,連漫步都能遇見如此出色的女士。」 他的語氣自然得仿佛只是偶遇鄰居,完全無視了忍眼中幾乎要溢出的殺意,以及香奈惠瞬間微微繃緊的身體。
蝴蝶忍的甜笑幾乎要掛不住,她上前半步,擋在姐姐身側稍前的位置,聲音甜美卻字字如冰:「前上弦之貳童磨閣下,還有……前上弦肆神無月小姐。真是榮幸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見到二位。不知二位在總部做客,可還習慣?沒有覺得陽光……太過刺眼嗎?」
她的話夾槍帶棒,直接點明了他們的身份和「客人」一詞的諷刺意味,最後一句更是意有所指。
童磨仿佛沒聽出其中的敵意,笑容依舊燦爛:「忍小姐說笑了,這裡的陽光很是和煦呢。我和內子承蒙主公閣下款待,一切都好。倒是兩位,行色匆匆,是去珠世小姐的實驗室幫忙嗎?真是辛苦了。」
他答非所問,順帶還「關心」了一下對方的行程,語氣真誠得令人不適。
神無月始終沉默著。她的目光越過童磨的肩膀,落在了蝴蝶香奈惠的臉上,更確切地說,落在了她那隻空蕩的右袖上。銀白的眸子裡,沒有敵意,沒有歉意,甚至沒有太多情緒的波動,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仿佛在審視一段早已過去的、與己無關的歷史。但細看之下,那平靜的深處,似乎有極其微弱的、類似塵埃落定後的滯澀感。
香奈惠迎著神無月的目光,臉上的溫柔笑意淡去了些許,紫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難言的情緒——有凝重,有警惕,有隱痛,但也有一絲奇異的、近乎理解的平靜。她沒有像妹妹那樣出言譏諷,只是靜靜地回視著神無月,那隻完好的左手,輕輕按住了忍想要拔刀的手臂,微微搖頭。
氣氛僵持著,只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
終於,神無月動了。她極其輕微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用她那特有的、平靜無波的語調,清晰地說道:
「蝴蝶香奈惠。」
她的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的空氣似乎又冷了幾分。連童磨都側目看了她一眼,七彩眼眸中閃過一絲玩味。
神無月繼續說了下去,語速平緩,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關於你的右手……我很抱歉。」
沒有解釋,沒有辯白,沒有試圖推卸責任或講述當時誤會柊一凜心意的緣由,甚至沒有提及她同時也打斷了柊一凜左手、逼他退位的事。只有一句乾巴巴的、仿佛遲到了許多年的道歉。語氣里聽不出多少悔恨,更像是一種對既定事實的、近乎冷漠的確認。
這句話如同一塊石頭投入深潭。蝴蝶忍的瞳孔驟然收縮,甜美的笑容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怒火與恨意:「抱歉?神無月,你以為一句輕飄飄的抱歉,就能抵消你當年做過的事嗎!你知不知道姐姐她……」 她的話被香奈惠輕輕一拉,止住了。
香奈惠看著神無月,良久,才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很輕,卻仿佛承載了太多的重量。
「神無月小姐,」她的聲音依舊溫柔,卻帶著一種歷經劫難後的通透與堅韌,「你的道歉,我聽到了。」
她沒有說「接受」,也沒有說「不原諒」,只是陳述「聽到了」這個事實。
「過去的事情,已經發生了。」香奈惠的目光掃過神無月,又若有若無地掠過她身邊的童磨,最後回到神無月臉上,「傷口會癒合,生活也要繼續。我現在在蝶屋幫忙,用我能做到的方式,繼續保護想要保護的人。這或許……也是另一種形式的支柱吧。」
她的話語中,沒有怨恨的宣洩,也沒有虛偽的寬恕,只有一種向前看的、堅韌的平和。但這份平和的背後,是她失去的右臂、被迫中斷的戰鬥生涯,以及無數個日夜的煎熬與適應。
神無月靜靜地聽著,銀白的眸子凝視著香奈惠的眼睛,似乎在分辨她話語中每一個字的真意。幾秒後,她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童磨適時地插話進來,依舊是那副悲天憫人的口吻:「香奈惠小姐的胸懷,真是令人敬佩。放下執念,專注於當下能做的事情,這正是通向極樂的道路啊。忍小姐也不必過於激動,你看,香奈惠小姐已經找到了新的道路,這不是很好嗎?」
他這話看似安撫,實則輕飄飄地將一場血腥的過往歸結為執念,隱含的意味讓蝴蝶忍的臉色更加難看。
「我們還要去實驗室協助珠世大人,就不多打擾二位客人的雅興了。」香奈惠不欲再多言,尤其是面對童磨,她微微欠身,禮貌而疏離,「告辭。」
她拉著依舊怒視著童磨和神無月的忍,側身從小徑的另一邊走過,步伐平穩,背影挺直。
童磨笑眯眯地看著她們走遠,直到身影消失在另一片竹叢後,才收回目光,牽起神無月的手繼續往前走,仿佛剛才只是經歷了一場無足輕重的寒暄。
「還真是……遇到了有意思的人呢。」他低聲笑道,七彩眼眸在陽光下流轉著莫測的光,「那位香奈惠小姐,比我想像的還要……有趣。至於她妹妹,火氣可真不小,看來對我意見很大啊~」
神無月任由他牽著,沒有接話。她的目光似乎還停留在剛才香奈惠空蕩的袖子上,銀白的眸子裡映著晃動的竹影,深不見底。
童磨湊近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說:「怎麼,後悔了?還是……心疼你弟弟的眼光了?」 他指的是當年神無月誤以為柊一凜喜歡香奈惠才手下留情的事。
神無月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沒有。」
「沒有就好。」童磨笑容不減,「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我們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操心,比如……怎麼應付那位珠世醫生接下來的邀請,還有你那個快要回來的寶貝弟弟。」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陽光依舊明媚。
「總部的生活,看來不會無聊了。你說對吧,神無月?」
神無月依舊沉默,只是又無聲的朝他懷裡靠了靠。
身後的隱隊員無聲地跟上,如同沉默的影,記錄著這短暫交鋒後、一切如常又暗流涌動的午後。小徑向前延伸,通往他們暫居的院落,也通往更多未知的、交織著舊怨與新謀的明日。
……
午後的陽光慵懶地穿過稀疏的雲層,灑在總部僻靜庭院一隅的小池塘上。池水清澈,映著藍天白雲和岸邊楓樹金紅的倒影,幾尾肥碩的錦鯉在水中悠閒地擺尾。
池塘邊設有簡單的木製小碼頭和兩個陳舊但乾淨的蒲團,顯然是供人休憩垂釣之處。
童磨不知從哪裡弄來兩根簡易的釣竿和一小罐魚餌——或許是問了哪個隱隊員。此刻,他正興致勃勃地將魚鉤甩進水裡,七彩眼眸專注地盯著水面浮標,橡白色的長髮在微風中輕拂。神無月坐在他旁邊的蒲團上,姿勢放鬆,一手托腮,另一隻手也握著一根釣竿,但她的銀白眸子更多是望著水面泛起的漣漪出神,釣竿隨性地搭在膝蓋上。
「啊!上鉤了!」童磨輕呼一聲,手腕靈巧地一抬,一尾閃著金紅色鱗光的錦鯉便被他釣了上來,在空中徒勞地扭動身體。他動作熟練地將魚從鉤上取下,捧在手裡看了看,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然後俯身,小心翼翼地將魚兒放回水中。「去吧去吧,下次記得別貪吃哦~」
錦鯉甩尾消失在水中。
神無月看著他這一系列動作,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你這算是釣魚,還是放生遊戲?無限刷功德嗎?」
「誒?」童磨轉過頭,七彩眼眸眨了眨,一臉無辜,「當然是享受釣魚的樂趣和放生的慈悲啊!看著它們自由自在地遊走,不是比吃掉它們更有意思嗎?而且……」他湊近神無月,壓低聲音,帶著促狹的笑意,「在這裡烤魚吃,會被當成破壞總部風水的惡客趕出去吧?」
神無月被他逗得眼底笑意深了些,沒接話,也學著將空鉤甩了出去——她根本沒掛餌。兩人並排坐著,一個煞有介事地垂釣,一個純粹在餵蚊子,氣氛卻有種奇異的和諧與放鬆。
在這裡,沒有隱隊員過於靠近的監視——他們守在更外圍的迴廊轉角,沒有珠世實驗室的精密儀器和探尋目光,也沒有剛才與蝴蝶姐妹相遇時的微妙緊繃。只有微風、暖陽、粼粼波光,和彼此安靜的陪伴。神無月甚至微微側身,將頭靠在了童磨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感受著陽光透過眼皮的暖意和他身上傳來的、令人安心的微涼氣息。
童磨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一隻手繼續握著釣竿,另一隻手則自然地環住她的腰,指尖在她腰側有一下沒一下地輕點著。
就在這寧靜幾乎要讓人忘記身處何地時,一陣輕微的、混合著孩童細語與平穩腳步聲的響動,從池塘另一側的碎石小徑傳來。
童磨和神無月幾乎同時睜開了眼睛,但並未立刻起身分開。神無月依舊靠著童磨的肩膀,只是銀白的眸子轉向聲音來處。童磨則微微偏頭,七彩眼眸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又覆上那層悲憫含笑的社交面具。
來者正是產屋敷耀哉。
他在妻子天音的攙扶下,緩緩走來。今日陽光較好,他未戴兜帽,蒼白清俊的面容在日光下更顯明晰,額發間那片淡紫色的、如同火焰灼痕的詛咒印記也清晰可見。他穿著一身素雅的茶色和服,外罩深紫色藤紋羽織,步伐雖慢,卻依然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氣度。產屋敷天音一如既往地溫婉相伴,小心地支撐著丈夫。
最引人注目的是跟在夫妻倆身後的五個小小的身影——五胞胎,產屋敷家的孩子們,年紀都在五六歲左右,穿著整潔的小和服,容貌都繼承了父母的清秀,小臉上帶著孩童特有的天真與好奇,但又比尋常孩子多了幾分超越年齡的沉靜。
他們顯然被教導得很好,雖然好奇地東張西望,但並未喧譁吵鬧,只是安靜地跟在父母身後,小手偶爾互相牽著。
這一家七口的出現,仿佛一幅溫馨的家族出遊圖,與這寧靜的庭院景致渾然一體,沖淡了總部一貫的肅殺之氣。
童磨和神無月對視一眼。神無月稍稍坐直了身體,但並未離開童磨身邊。童磨則放下了釣竿、雖然上面還掛著沒餌的空鉤,臉上綻放出比午後陽光更燦爛幾分的笑容。
「哎呀,產屋敷先生,天音夫人,下午好。」童磨的聲音清越而帶著恰到好處的欣喜,「真是巧遇,您也來享受這難得的晴日嗎?」 他的目光掃過五個孩子,笑容更加慈悲,「還有幾位可愛的小朋友,日安。」
產屋敷耀哉停下腳步,在妻子的攙扶下站定,深紫色的眼眸望向池塘邊的兩人,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童磨閣下,神無月小姐。打擾二位的雅興了。今日陽光甚好,便出來走走,孩子們也悶久了。」
天音夫人微微頷首致意,目光平靜地掠過童磨和神無月依偎的姿態,隨即垂下眼帘。五個孩子則好奇地打量著這兩個陌生人,尤其是童磨那奇特的發色和眼眸。年紀最小的女孩日香,甚至悄悄往兄長輝利哉身後躲了躲。
神無月也微微欠身,算是行禮:「產屋敷先生,天音夫人。」 她的問候依舊簡潔,目光在產屋敷耀哉蒼白的面容和額間詛咒上停留了一瞬。
「兩位看起來很是愜意。」產屋敷耀哉的目光落在他們身側的釣竿和水桶上——裡面空空如也,語氣溫和,「這池塘的魚兒,可有上鉤?」
「承蒙產屋敷先生關懷,」童磨笑眯眯地回答,語氣自然得仿佛在聊家常,「魚兒們很是活潑,不過我與內子志不在漁獲,只是享受這片刻垂綸之趣,順便放生積福罷了。」 他說話間,手臂依然鬆鬆地環在神無月腰間,姿態親昵而坦然。
產屋敷耀哉點了點頭,目光在兩人之間流轉,深紫色的眼眸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與瞭然。「能在此刻尋得內心安寧,亦是難得。」他頓了頓,看向依偎在童磨身邊、神色放鬆的神無月,又看了看童磨那毫不掩飾維護姿態的手臂,溫和地補充道:「看二位相處,甚是恩愛和睦。」
這話讓天音夫人也抬眸看了一眼,眼神平靜無波。
童磨聞言,笑容更加真切了幾分,七彩眼眸彎起,仿佛聽到了最合心意的讚美:「產屋敷先生過譽了。不過……」他側頭看了神無月一眼,眼神溫柔得幾乎能溺死人,「能與內子相伴,確實是我漫長歲月中,最為幸運與幸福之事。即便是如今這般……略顯尷尬的處境,只要她在我身邊,便也覺得別有趣味,甚至可以說……很幸福呢。」
他將「幸福」這個詞,用一種近乎詠嘆調的語氣說出來,配合著他那張俊美悲憫的臉,極具說服力。若非知曉他的真實身份和過往,任誰都會覺得這是一對情深不渝、甘苦與共的愛侶。
神無月在他身旁,聽著他這番「真情告白」,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耳根微微泛起了幾乎看不見的淡紅。她沒有反駁,也沒有附和,只是沉默地承受著這份在他人注視下的親昵宣言。
產屋敷耀哉靜靜地看著,臉上溫和的笑意不變,仿佛真的只是在欣賞一對恩愛伴侶。「心中有珍視之人,並能相伴左右,確實是莫大的慰藉。無論身處何境。」
他的話語意有所指,既像是在回應童磨,也像是在陳述某種普世之理。
氣氛一時間有些微妙。陽光暖融融地照著,池水波光粼粼,孩子們好奇的視線在大人之間來迴轉動。
神無月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地打破了短暫的沉默。她沒有接恩愛幸福的話題,而是直接問道:「產屋敷先生的身體……還好嗎?」
這個問題有些突兀,甚至有些失禮,但由神無月用她那平鋪直敘的語氣問出來,卻奇異地沒有太多冒犯感,更像是一種基於觀察的、直白的探究。
產屋敷耀哉微微一怔,隨即笑容中多了一絲苦澀與坦然。「多謝神無月小姐關心。如你所見,尚可支撐,只是行動愈發不便了些。」 他沒有隱瞞,也沒有過多渲染痛苦,只是平靜地陳述事實。
神無月的銀白眸子落在他額間的詛咒痕跡上,又問:「是血脈的詛咒?與無慘相關?」
產屋敷耀哉點了點頭,語氣平和:「正是。產屋敷一族與無慘血脈相連,世代受此詛咒折磨,男子皆體弱早夭,難以活過而立之年。這詛咒……如同跗骨之蛆,隨無慘的強大而愈發深重。」
他的孩子們聽到父親如此平靜地談論自己的命運和家族的詛咒,小小的臉上都露出了與其年齡不符的沉重與哀傷,但他們依然保持著安靜,只是更緊地依偎在了一起。
童磨在一旁聽著,七彩眼眸中流光轉動,似在評估這詛咒的強度與原理,又似在琢磨產屋敷話語背後的深意。
神無月沉默了片刻,銀白的眼眸依舊看著產屋敷,清晰地說道:「無慘死了,詛咒就會消失吧。」
這不是疑問句,而是陳述句。語氣篤定,帶著一種冷酷的邏輯。
此言一出,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
產屋敷耀哉深深地看著神無月,那深紫色的眼眸中仿佛有旋渦流轉。良久,他緩緩點頭,聲音輕而堅定:「是的。根據家族記載與珠世醫生的研究,這是唯一的解除之道。無慘亡,則詛咒消。」
他的回答,等於再次明確了鬼殺隊與無慘之間不死不休的終極目標,也將神無月以及她所代表的可能放在了與這個目標息息相關的關鍵位置。
神無月得到了答案,沒有再追問,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仿佛確認了一件早已知道的事情。
童磨適時地輕笑出聲,打破了這略顯沉重的氣氛:「原來如此。看來無慘大人還真是作孽深重,連累得產屋敷先生如此辛苦。不過……」他話鋒一轉,笑容依舊燦爛,「有珠世醫生妙手,又有產屋敷先生這般睿智堅韌的領導者,加上諸位柱的奮戰,還有我們這些意外的助力……想必徹底終結他的日子,也不會太遠了,不是嗎?」
他將自己劃入「助力」的範疇,說得輕鬆自然,仿佛他們真是志同道合的盟友。
產屋敷耀哉聞言,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許,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睿智與包容:「承童磨閣下吉言。終結這持續千年的悲劇,確需匯聚一切可能的力量與契機。二位能在此刻選擇與我們同行,本身便是重要的契機。」
他沒有直接肯定童磨的「助力」說,但用了「同行」和「契機」這樣更中性卻也蘊含深意的詞,既給予了肯定,又保留了餘地。
「孩子們,」產屋敷耀哉低頭,溫和地對一直安靜聆聽的孩子們說,「向童磨閣下和神無月小姐問好,我們該繼續往前走了,不要打擾叔叔阿姨休息。」
五個孩子立刻乖巧地齊齊鞠躬,奶聲奶氣卻異常清晰地說道:「童磨叔叔好,神無月阿姨好,告辭了。」
童磨笑眯眯地揮手:「小朋友們再見,要聽爸爸媽媽的話哦~」
神無月也微微頷首。
產屋敷耀哉在天音的攙扶下,帶著孩子們,繼續沿著小徑緩緩前行,身影漸漸沒入庭院另一側的樹影之中。風中隱約傳來孩子們稚嫩的提問聲和父母溫柔的解答聲。
童磨重新拿起釣竿,但顯然心思已不在釣魚上。他側頭看向神無月,七彩眼眸中帶著玩味:「怎麼樣?這位主公大人,還有他的詛咒和那一大家子……是不是比你想像的,還要有意思?」
神無月靠回他肩上,重新閉上眼睛,聲音很輕:「他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也很清楚該說什麼。」 頓了頓,她又補充了一句,語氣帶著一絲極淡的、幾乎聽不出的複雜,「那些孩子……」
「是啊,一大家子呢,真熱鬧。」童磨接道,語氣輕快,聽不出什麼特別情緒,「不過,背負著那種詛咒出生……也未必是件輕鬆愉快的事情。難怪他對幹掉無慘這麼執著。」
他甩了甩魚竿,空鉤在水面劃出一道漣漪。
「不過,他說得對,我們確實是機緣。」童磨的笑容變得有些深邃,「就是不知道,這契機最後會導向何方了。是皆大歡喜的結局,還是……」
他沒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神無月沒有回答,只是更緊地握住了他環在自己腰間的手。
產屋敷一家七口的身影逐漸消失在庭院深深淺淺的綠意之後,池塘邊重歸寧靜,只剩下微風拂過水麵和竹葉的沙沙聲,以及魚兒偶爾躍出水面又落回的輕微「噗通」聲。
童磨維持著那副悲憫含笑的社交表情,直到感知中那一家人的氣息徹底遠去、融入總部建築群繁雜的生命波動中,才緩緩鬆懈下來。
他七彩的眼眸眨了眨,望向神無月,臉上的笑容褪去了那份刻意的神性,轉而帶上了一種純然的好奇與興味,甚至有一絲難以察覺的……驚嘆。
「哇哦……不過……」 童磨輕聲感嘆,仿佛剛看完一場精妙的戲劇,「產屋敷閣下……還真是厲害啊。」
神無月已經重新坐直了身體,聞言側目看他,銀白的眸子裡帶著疑問,似乎在問「哪裡厲害」。
童磨放下釣竿,身體後仰,雙手撐在身後的木質地板上,仰頭望著被楓樹紅葉切割成碎片的藍天,語氣輕快:「你看啊,身體被那種麻煩的詛咒纏著,虛弱成那樣,走路都需要人攙扶,還要統領這麼大一個對抗無慘的組織,應付那麼多性格各異的柱,還有我們這兩個麻煩……」他掰著手指數著,「結果呢?他還能有精力,生了五個!整整五個小孩!還是五胞胎!」
他特意加重了「五胞胎」三個字,七彩眼眸轉向神無月,裡面閃爍著毫不掩飾的、近乎孩子發現新奇事物般的驚奇光芒。「神無月,你想想看,五個!一模一樣的五個小不點!這得是什麼……嗯,概率?還是該說,不愧是產屋敷家的血脈嗎?在這種高壓環境下,還能保持如此旺盛的……嗯,繁衍能力?」
他這話說得直白又帶著點促狹,完全跳脫了之前談論詛咒與使命時的嚴肅氛圍。
神無月聽著他喋喋不休的驚嘆,看著他臉上那副「發現新大陸」的表情,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動了一下。她下意識地掃了一眼四周——雖然隱隊員們保持著距離,但難保他們的聽覺異於常人。她伸出手,在童磨側腰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
「噓,小聲點。」她壓低聲音,銀白的眸子瞪了他一眼,但眼底深處,卻也藏著一絲與童磨相似的、覺得此事頗為神奇的情緒。畢竟,五個一模一樣的孩子排排站,確實……挺少見的。而且產屋敷耀哉那副病弱的身體與五個健康活潑的孩子形成的對比,本身就帶著一種強烈的、難以言喻的生命力反差。
童磨被她捏得「嘶」了一聲,誇張地縮了縮肩膀,但臉上的笑容卻更加燦爛,也順從地壓低了聲音,湊到她耳邊,用近乎氣音說道:「怎麼?我說的難道不對嗎?五個哦!換了我,光是想想都覺得……嗯,挺熱鬧的。」 他的語氣裡帶著點戲謔,又似乎有點別的什麼。
神無月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沒接這個「熱鬧」的話茬。
童磨卻仿佛打開了某個奇怪的開關,繼續用氣音在她耳邊嘀咕,七彩眼眸里閃爍著更加惡作劇般的光芒:「說起來……神無月,你說,如果我們……」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觀察著神無月的反應。
神無月心頭警鈴微響,警惕地看著他:「如果什麼?」
童磨的笑容變得有些微妙,帶著一絲探究和純粹的好奇、或許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極其微妙的、近乎本能般的遐想:「如果我們……嗯,我是說如果啊,按照人類的那種方式……也能有小孩的話,你覺得我們會有幾個?會不會也是雙胞胎?或者……更多?」
這個問題太過突兀,也太過……匪夷所思。鬼與鬼之間,從未聽說過有自然繁衍後代的先例。鬼的增加向來只依賴於血液轉化。童磨這個問題,無異於天方夜譚,帶著一種荒誕的、打破常識的玩笑性質。
神無月愣了一瞬,隨即銀白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無語,耳根卻不受控制地更紅了些。
她伸手,這次目標是童磨的臉頰,不客氣地輕輕扯了扯:「你腦子裡都在想些什麼亂七八糟的?」 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嗔怪,「鬼娃娃?一堆?你當是捏泥人嗎?」
想像一下那個畫面——一群有著七彩眼眸或者銀白眸子、性格可能一個比一個麻煩的小鬼頭滿地亂跑……神無月只覺得頭皮有點發麻。
這可比對付無慘和黑死牟加起來還要可怕。
童磨任由她扯著自己的臉,不但不惱,反而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仿佛神無月這略帶羞惱的反應取悅了他。「哎呀,開個玩笑嘛~」 他抓住神無月作亂的手,握在掌心,指腹摩挲著她微涼的手背,「不過說真的,你不覺得偶爾想想這種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也挺有趣的嗎?就像……嗯,想像天上的雲如果變成糖果掉下來會怎樣一樣。」
他將這荒誕的設想歸結為「不可能的趣想」,沖淡了其中的微妙曖昧,卻又留下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引人遐思的尾巴。
神無月抽回手,別開臉,看向波光粼粼的池塘,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卻比剛才多了點不易察覺的柔軟:「無聊。有那個精力胡思亂想,不如想想晚上吃什麼。還有,珠世小姐那邊,可能很快就會有消息了。」
她生硬地轉移了話題,但微微泛紅的耳廓和側臉柔和的線條,暴露了她並非全然無動於衷。
童磨識趣地不再繼續那個「鬼娃娃」的話題,也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池塘,七彩眼眸中笑意流轉。
「說的是呢。」他重新拿起釣竿,煞有介事地甩了出去,「晚上啊……不知道總部的伙食怎麼樣。希望別都是清湯寡水的病號飯。啊,對了,珠世醫生……」 他語氣輕鬆,仿佛剛才那段關於孩子和未來的荒誕對話從未發生過,「她的研究,不知道會不會真的找你要更多血,或者……考慮你那個提議。」
他將話題拉回了現實,拉回了他們此刻身處漩渦中心的現狀。
神無月也重新拿起自己那根空鉤釣竿,目光悠遠:「她會考慮的。只是時間問題。」 頓了頓,她補充道,「愈史郎會很生氣。」
「那隻護主的小狗,什麼時候不生氣?」童磨嗤笑,不以為意,「不過,珠世醫生最終的決定,恐怕不是他能左右的。」
兩人不再說話,仿佛又回到了最初那種靜謐垂釣的狀態。陽光逐漸西斜,將他們的影子拉長,交疊在一起,投在平靜的池面上。
遠處,負責跟隨的隱隊員依舊如同雕像般靜立,盡職地記錄著這對特殊客人看似悠閒無害的午後時光。
他們聽不到那些壓低聲音的玩笑和私語,只能看到兩人親密的姿態和偶爾交匯的眼神。
只有池塘里的錦鯉,依舊無知無覺地游來游去,偶爾好奇地觸碰一下那兩隻永遠不會提供食物、卻承載著無數複雜心緒與隱秘對話的魚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