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遠郊,晨光漸盛時的一片雜木林
林間的光線被茂密的枝葉切割得斑駁陸離,晨露尚未完全散去,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腐葉和新葉的清新氣息,混合著一絲淡淡的、屬於都市遠郊的塵囂。鳥鳴聲在這裡變得密集而雜亂,掩蓋了許多細微的聲響。
神無月背靠著一棵粗壯櫸樹的樹幹,緩緩滑坐下來。赤足沾滿了泥土和草屑,破爛的衣衫下,新舊傷口正在藍色彼岸花力量的作用下緩慢癒合,但每一次癒合都消耗著她本就枯竭的能量。
最痛苦的是精神力透支帶來的後遺症,仿佛整個頭顱都被塞進了冰窟,又像有無數細小的冰錐在腦髓中攪動,眼前陣陣發黑,耳朵里除了嗡鳴,還有血液流動的微弱迴響。
她強撐著沒有立刻昏睡過去。銀白的眸子半闔,視線有些渙散,但感知卻如同蛛網般,以極其微弱的方式向外延伸。並非為了警戒——以她現在的狀態,普通的危險或許都難以察覺——而是循著那根源於血脈深處的連結。
連結的另一端,一股熟悉而強大的氣息,正在以驚人的速度靠近。如同黑夜中急速划過的流星,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屬於童磨的、既冷漠又「熱鬧」的特質。更清晰的是通過連結傳來的意念——並非具體的話語,而是一種混合了急切、讚賞、以及一個清晰的計劃輪廓的模糊情緒流:匯合,去一個暫時安全的地方,面對一些麻煩但必要的人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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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殺隊總部。
神無月疲憊的大腦理解了這些信息。沒有驚訝,也沒有抗拒。在經歷了無限城那場生死一線的瘋狂之後,她對於安全的渴望壓倒了一切權衡。而且,童磨的判斷,在涉及兩人生存的問題上,往往有著某種異於常人的、卻屢屢奏效的精準。如果他認為總部是目前最好的選擇……那就去吧。
她動了動手指,試圖凝聚一點冰晶作為回應,但指尖只滲出一點微弱的寒氣便告失敗。她只能更清晰地敞開自己的感知,讓連結的波動更加明顯,如同在黑暗海洋中點亮一座微弱的燈塔。
連結另一端傳來的靠近速度,似乎又加快了幾分。
……
童磨的身影如同融入風中的幻影,在林木間穿梭。他的速度極快,卻輕盈得仿佛沒有重量,腳尖偶爾點過露出地面的樹根或岩石,借力飛躍,橡白色的長髮在身後拉出一道流動的光帶。七彩的眼眸鎖定著前方,穿透層層疊疊的樹幹與枝葉,仿佛能直接看到那越來越近的、幽藍色的生命火焰——微弱,搖曳,卻頑強不熄。
他能感覺到神無月主動加強了連結的信號,那份虛弱中的信任與等待,讓七彩眸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波瀾。他不再保留,速度再次飆升,身影幾乎化為一道模糊的流光。
近了,更近了。
穿過最後一片低垂的藤蔓,前方林地豁然開朗,露出一小片相對平坦、鋪滿柔軟落葉的空地。陽光透過稀疏的樹冠,在空地上投下幾道明亮的光柱,塵埃在光柱中緩緩舞動。
空地的邊緣,那棵巨大的櫸樹下,倚坐著的,正是他尋找的身影。
神無月幾乎在童磨身影出現的同一刻抬起了頭。晨曦的光斑落在她蒼白的臉上,映得那雙銀白的眸子如同融化的水銀,雖然帶著疲憊,卻依舊清澈。她看著他急速靠近,最後在她面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
沒有言語。
童磨的目光快速掃過她全身——破損染血的衣物,尚未完全癒合的傷口,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色,以及那雙眼中無法掩飾的、源自靈魂深處的倦怠。所有通過連結感受到的虛弱,此刻有了更直觀的印證。
神無月試圖撐起身子,但手臂一軟,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傾去。
下一刻,她落入了一個堅實的懷抱。
童磨的手臂穩穩地環住了她,將她整個人擁入懷中。他的體溫比常人低,但此刻對於失血虛弱、精神力幾乎凍結的神無月而言,卻奇異地帶來了一種安穩感。他沒有立刻詢問,沒有檢查傷口,只是用一隻手輕輕撫上她沾著血跡和塵土的墨黑長髮,另一隻手則環著她的腰背,支撐著她幾乎脫力的身體。
神無月的額頭抵在他的肩窩,鼻端縈繞著他身上特有的、混合著淡淡蓮花冷香與一絲若有若無血腥氣的味道。緊繃了不知多久的神經,在這一刻,如同終於斷掉的弓弦,徹底鬆懈下來。沉重的疲憊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仿佛被抽乾。她放任自己將大部分重量交付給這個懷抱,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童磨能感覺到懷裡身體的輕微顫抖和徹底放鬆後的綿軟。他收緊了手臂,將下巴輕輕擱在她的發頂,七彩眼眸微垂,遮住了其中流轉的複雜情緒。沉默了幾秒後,他才用那種特有的、仿佛帶著悲憫又似安慰的輕柔語調開口,聲音近在咫尺,直接傳入她耳中:
「沒關係了……現在安全了。」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毫不掩飾的、近乎驕傲的讚嘆。
「你做得……非常棒。比我想像的,還要棒得多。」
神無月在他懷裡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氣若遊絲,帶著疲憊,卻也有一種如釋重負後的淡淡輕鬆。
「看來……」她的聲音很輕,有些沙啞,「我們又惹了無慘一次。這次……大概是真的把他氣瘋了。」
「豈止是氣瘋。」童磨也低笑起來,胸腔傳來微微的震動,「我猜他現在正一邊給鳴女輸血,一邊計劃著怎麼把我們倆片成生魚片,蘸著芥末和醬油吃下去呢。」
他用這種荒誕的比喻來形容無慘的暴怒,讓神無月嘴角的弧度又擴大了一點。她稍稍動了動,將臉埋得更深一些,汲取著那讓她感到安心的氣息。
童磨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理著她有些打結的長髮,動作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輕柔。過了一會兒,他才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帶著一種奇特的、近乎探究的語氣:
「害怕嗎?」
神無月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搖了搖頭,髮絲蹭過童磨的下頜。
「不害怕。」她的聲音依舊很輕,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斬斷過往枷鎖般的平靜,「以前……會因為一些小事沒做好,就害怕他生氣,害怕被懲罰,害怕被毀滅……那種恐懼,像影子一樣跟在身後。」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那種早已模糊卻依稀殘留的感覺。
「現在,惹了他那麼多次,背叛了他,拿藍色彼岸花戲弄了他,毀了他的計劃,打傷了他的手下,拆了他的房子……反而,不害怕了。」
她微微抬起頭,銀白的眸子對上童磨垂下的七彩眼眸,那裡面沒有恐懼,沒有後怕,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平靜,以及一絲極淡的、近乎解脫的笑意。
「反正,最壞的結果……也就那樣了。」她語氣平淡,仿佛在討論天氣,「大不了,我們兩個一起下地獄。就當……去地獄旅行吧。聽說那裡的風景,也挺別致的。」
童磨聞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一個真正燦爛的、仿佛能驅散林間所有陰霾的笑容,在他俊美的臉上綻放開來。七彩的眼眸中流光溢彩,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愉悅與共鳴。
「哈哈哈……說得對!」他笑出聲,手臂將神無月摟得更緊了些,「地獄旅行……這個主意真不錯!不知道那裡的特產味道怎麼樣?說不定比人間的更有趣呢!」
兩人相視而笑,在這片晨光熹微的林間空地上,一個笑容疲憊卻平靜,一個笑容燦爛而瘋狂,奇異地交織出一種生死與共、無畏無懼的氛圍。
就在這時——
「沙……」
極其輕微的、幾乎與落葉被風吹動無異的聲響,從空地另一側的灌木叢後傳來。
童磨的笑容未變,但七彩眼眸瞬間轉向那個方向,眸底的笑意被一層冷靜銳利所取代。神無月也微微偏頭,銀白的眸子恢復了慣常的清明與警惕,儘管身體依舊虛弱。
一道身影,如同從陰影中凝聚而成,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空地邊緣。正是宇髓天元。
他華麗的服飾上沾了些許晨露和草屑,呼吸平穩,但眼底帶著長途奔襲和高度警戒後的細微疲憊。他的目光首先落在相擁的童磨和神無月身上,尤其是在神無月那明顯狼狽虛弱的狀態上停留了一瞬,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才看向童磨,最後又回到神無月身上。
「神無月小姐,」宇髓天元開口,聲音平穩,帶著公事公辦的冷靜,但仔細聽能察覺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你的情況看起來……不太好。傷勢如何?是否需要緊急處理?」
他作為追蹤者,其實比童磨稍晚一些抵達附近,但童磨與神無月匯合後並未立刻離開,給了他觀察和接近的機會。他親眼看到了神無月脫力倒入童磨懷中的一幕,這比任何描述都更能說明她此刻狀態的糟糕。
神無月輕輕拍了拍童磨的手臂,示意他鬆開一些。童磨稍微放鬆了懷抱,但仍讓她靠在自己身上,支撐著她。
「還死不了。」神無月的聲音比剛才稍微有力了一點,但依舊透著虛弱,「外傷在癒合,主要是精神力消耗過度,需要時間恢復。」
宇髓天元點了點頭,目光銳利地掃過她身上那些明顯是鬼的利爪或特殊攻擊造成的傷口,尤其是肩膀上那道已經結痂但依舊猙獰的、仿佛被巨力撕裂的痕跡,以及她蒼白臉色下難以掩飾的靈魂疲憊。能從那樣的圍攻中逃出,付出的代價可想而知。
「童磨閣下已經告知了你我們的提議?」宇髓天元問,目光在兩人之間移動。
「嗯。」神無月簡短地應了一聲,「通過連結,知道了一些。去總部,暫時避難,接受治療和……觀察。」她說的很直接,沒有迴避「觀察」這個詞。
宇髓天元並不意外神無月的直白,他繼續問道:「關於無限城內發生的事,能否告知更多細節?尤其是鳴女的情況,以及無慘可能的後續行動。這對我們評估局勢至關重要。」
他的語氣雖然客氣,但帶著不容拒絕的探詢意味。鬼殺隊對無限城的了解極其有限,僅限於知道其存在和大概功能,內部結構、防禦機制、核心弱點等幾乎一無所知。神無月是已知唯一一個活著從內部造成巨大破壞並脫身的存在,她的情報價值無法估量。
神無月靠在童磨身上,微微閉眼整理了一下思緒,然後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地敘述:
「無限城內部……是一個不斷向上延伸、由無數木質走廊、平台和紙拉門構成的迷宮,空間方向感很容易迷失。核心的穩定和操控依賴於鳴女的血鬼術和她懷中的琵琶。我利用冰鏡瞬移接近了她所在的高台,在她發動空間轉移前,用全力一擊重創了她,目標是她的琵琶和身體本源。」
她頓了頓,回憶起鳴女胸口炸開的冰霜和斷裂的琴弦。
「那一擊應該傷到了她的根本。我能感覺到,在我被強行排斥出來之前,無限城的結構已經開始劇烈紊亂、崩塌。無慘和黑死牟試圖攔截我,但鳴女的重傷影響了空間穩定,他們的行動也受到了干擾。」
宇髓天元聽得極其專注,這些都是前所未聞的第一手資料!「強行排斥?你是說,是鳴女用最後的力量把你送出來的?」
「是無慘的命令。」神無月糾正道,「他意識到我想和鳴女同歸於盡,或者至少徹底摧毀無限城的穩定。為了避免無限城當場崩潰,他命令鳴女用最後的力量,把我這個破壞源扔了出來。位置……是東京港區,無慘的一處安全屋。」
童磨適時地補充了一句,語氣帶著點炫耀:「然後她還順手把那棟房子劈了。」
宇髓天元嘴角抽動了一下,自動忽略了童磨的後半句,抓住關鍵問道:「也就是說,鳴女未死,但重傷;無限城受損嚴重,但未完全崩潰?」
「是。」神無月點頭,「鳴女還活著,否則我不可能被定點扔到東京。無限城……應該被勉強維持住了,但短期內,鳴女想要像以前那樣精確、頻繁地開啟通道,恐怕很難。」
宇髓天元眉頭緊鎖,快速消化著這些信息。這既是個好消息:無限城受損,無慘機動性下降,也是個壞消息:鳴女未死,無慘肯定會不惜代價救治和強化她。
「無慘接下來會怎麼做?」宇髓天元追問,這是戰略預判的關鍵。
神無月沉默了一下,銀白的眸子看向虛空,仿佛能穿透空間看到那個暴怒的紫色身影。
「他一定會用自己本源的鬼血,全力提升鳴女的力量,讓她儘快恢復,甚至變得比之前更強,以彌補這次損失的安全感。」她的語氣很肯定,「同時,他一定會發動所有力量,不計代價地搜尋我的下落。我身上的東西……他志在必得。」
她看了宇髓天元一眼,繼續說道:「為了集中力量,他可能會暫時收縮戰線,回收或強化一部分散布在外的低級鬼,將資源傾斜給他覺得實力尚可的鬼,尤其是鳴女。接下來的時間裡,你們鬼殺隊面對的挑戰,可能會比之前更危險,更……有目的性。」
宇髓天元的心沉了下去。神無月的分析與他最壞的預想吻合。一個暴怒且更加專注、資源集中的無慘,無疑更加可怕。
「你現在是風暴的中心,神無月小姐。」宇髓天元的聲音帶著沉甸甸的分量,「無慘的追捕網會覆蓋每一個角落。你此刻的狀態,在外多停留一秒,就多一分危險。」
「我知道。」神無月的回答很簡單。
「所以,鬼殺隊總部的提議,是目前最可行的方案。」宇髓天元再次強調,「那裡有結界,有隱蔽性,有珠世小姐的醫術,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干擾無慘的追蹤。」
神無月點了點頭,沒有反對:「童磨通過連結和我說了。我同意。」
她的答應如此乾脆,反而讓宇髓天元微微一愣,準備好的更多說服言辭卡在了喉嚨里。他看了一眼始終沉默但目光不曾離開神無月的童磨,心中瞭然。恐怕童磨的「勸說」或者說「決定」,起了關鍵作用。
但他還有一個疑問,一個至關重要的、帶著試探意味的疑問。他斟酌了一下用詞,緩緩開口,目光緊緊鎖定神無月:
「神無月小姐,請原諒我的直接……但我必須問。你是如何,在猗窩座、黑死牟、以及無慘本人的圍攻下,不僅重創了鳴女,還能……活下來的?」
這個問題問得極其尖銳。它指向了神無月實力的真正上限,指向了她可能隱藏的底牌或弱點,也隱含著一絲對奇蹟背後真實代價的探究。畢竟,按照常理,在那樣的陣容下,逃生都近乎不可能,更遑論造成如此破壞。
童磨撫摸著神無月長發的手指微微一頓,七彩眼眸轉向宇髓天元,那目光不再帶有之前的戲謔或輕鬆,而是變得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帶著一絲清晰的警告意味——不要過度探究。
神無月卻似乎並不意外這個問題。她甚至輕輕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自嘲和豁達。
「我一開始……」她的聲音很平靜,「就沒打算活下來。」
宇髓天元瞳孔微縮。
「我的目標只有一個——殺了鳴女,或者至少讓她徹底失去維持無限城的能力。」神無月繼續道,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計劃,「我挺想看看,失去了鳴女這個核心,崩潰的無限城會把裡面的鬼……扔到哪裡去。尤其是在白天。」
她看向宇髓天元:「現在看來,那絕對不是個好地方,否則無慘不會緊急命令鳴女把我定點投送出來,而不是讓我跟著無限城一起崩潰。」
這個答案出乎宇髓天元的預料。以同歸於盡為代價,只為驗證一個可能性,並給無慘製造最大的麻煩?這種決絕和瘋狂……他再次深深看了一眼這個看似平靜虛弱的女子。
「至於怎麼在黑死牟他們手下做到這一點……」神無月微微側頭,靠回童磨肩頭,聲音里透出濃濃的疲憊,「靠一點運氣,靠他們對我血液價值的忌憚——無慘不想立刻殺我,藍色彼岸花全部枯萎後、這是他離千年夙願最近的一次,還有靠我透支一切發動的突襲,也靠……我確實比他們預想的,要難殺一點。」
她沒有詳細描述戰鬥過程,但那輕描淡寫的話語背後,是難以想像的兇險與堅韌。
「下次,就不會有這麼好的運氣了。」神無月最後總結道,閉上了眼睛,「無慘一定會全力提升鳴女的實力,至少,會讓她擁有在遭遇突襲時自保、甚至反擊的能力。再想用同樣的方法接近她,幾乎不可能。」
林間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鳥鳴聲聲,晨光推移。
宇髓天元消化著這些信息,心中的震撼與沉重交織。神無月的坦誠、至少表面如此和其中透露出的情報價值巨大,但也預示著更加艱難的未來。
「我明白了。」宇髓天元最終說道,語氣恢復了冷靜專業,「此地不宜久留。我們需要立刻轉移。這附近有鬼殺隊的一處秘密聯絡據點,相對安全,也有基礎的醫療物資。我們可以先去那裡暫避,同時等待主公大人對你們前往總部的最終指示。」
他看向童磨:「童磨閣下,意下如何?」
童磨看了看懷中幾乎快要睡過去的神無月,點了點頭:「可以。先讓她休息。」
「請跟我來。」宇髓天元不再多言,轉身,率先朝著林中的一個方向走去。他的步伐輕盈而迅速,同時警惕地感知著四周。
童磨微微彎腰,將神無月橫抱起來。神無月沒有掙扎,只是本能地環住他的脖頸,將臉埋在他胸前,徹底放鬆了最後一絲警惕,任由沉重的倦意將自己吞沒。在徹底失去意識前,她模糊地聽到童磨在耳邊極輕地說:
「睡吧,到了叫你。」
然後,她便沉入了無夢的黑暗。
童磨抱著神無月,跟在宇髓天元身後。他的步伐依舊穩定,仿佛懷中輕盈無物。七彩的眼眸時而掃過前方引路的宇髓天元,時而低頭看看懷中安然睡去的容顏,眸底深處,是一片複雜難明的幽光。
林間小徑蜿蜒,晨光越來越亮,將三人的身影拉長,投在鋪滿落葉的地面上。
……
近午時分,奈良與京都交界處某深山,一處隱秘的藤之家。
馬車在山道上顛簸了近兩個時辰,終於在一處被濃密楓林掩映的緩坡前停下。這裡並非尋常驛站或旅店,外表看去,只是一座規模不大、有些年頭的和風宅院,門帘上繪著不起眼的紫藤花紋——這是鬼殺隊後勤組織隱所設立的、專供隊員及協助者歇腳、療傷的隱秘據點之一。
宇髓天元率先下車,警惕地環視四周。山林寂靜,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偶爾的鳥鳴。確認安全後,他才示意馬車內的兩人出來。
童磨抱著依舊沉睡的神無月下了車。神無月身上裹著宇髓天元在途中不知從何處找來的、一件乾淨的深藍色男式羽織,遮住了她原本破爛的衣衫,只露出一張蒼白安靜的睡顏和散落的墨黑髮梢。她的呼吸平穩悠長,但眉宇間殘留的疲憊和眉心偶爾幾不可察的蹙起,顯示著她的恢復遠未結束。
宇髓天元上前,以特定的節奏敲響了宅院古樸的木門。片刻後,門悄無聲息地滑開一條縫隙,露出一張戴著面具、僅露雙眼的臉。眼神交匯,宇髓天元做了幾個隱秘的手勢,對方立刻瞭然,無聲地將門完全打開,側身讓三人進入。
院內乾淨整潔,卻空曠得有些過分,顯然平時少有人至。引路的隱隊員腳步輕盈,不發一言,帶著他們穿過迴廊,來到宅院深處一間獨立的和室。房間寬敞,榻榻米上鋪著乾淨的寢具,紙拉門透進柔和的天光,一側設有簡單的洗漱區域,牆角的小香爐里飄出寧神的淡雅香氣。這是為需要靜養或身份特殊的客人準備的房間。
「此處絕對安全,外圍有簡易結界和隱隊員警戒。兩位請在此稍作休整,食物和清水稍後會送來。我需要聯絡總部,匯報情況並等待主公大人進一步的指示。」宇髄天元站在和室門口,並未踏入,語氣公事公辦,「在得到允許前,請勿離開這個院落。如有需要,可以搖動門邊的鈴鐺。」
他的目光在童磨和沉睡的神無月身上掃過,尤其多看了童磨一眼,帶著清晰的警示意味——這裡是鬼殺隊的地盤,請遵守規矩。
童磨只是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抱著神無月徑直走入和室,將她輕輕放在鋪好的被褥上。
宇髄天元不再多言,轉身離開,並細心地拉上了紙拉門。門外很快傳來他壓低聲音與隱隊員交談的細微聲響,隨後是漸行漸遠的腳步聲,最終,門外恢復了寂靜,只留下隱約的、仿佛固定崗位般的呼吸聲——宇髄天元自己,顯然並未遠離,而是親自守在了外面。
和室內頓時安靜下來。只有香爐青煙裊裊,以及神無月均勻卻稍顯綿長的呼吸聲。
童磨在神無月身邊坐下,七彩眼眸靜靜凝視著她沉睡的側臉。陽光透過紙門,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光暈,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落下淡淡的陰影,褪去了戰鬥時的冰冷銳利,此刻的她,顯得異常脆弱與安靜。他伸出手指,極其輕柔地拂開她額前一縷被汗水黏住的髮絲,指尖觸碰到她微涼的皮膚。
不知過了多久,神無月的眼睫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銀白的眸子初時有些朦朧,很快便恢復了清明,映出童磨近在咫尺的臉。
「醒了?」童磨的聲音放得很輕。
「嗯。」神無月應了一聲,聲音依舊帶著剛醒的微啞。她試圖起身,但全身的酸痛和靈魂深處的疲憊讓她動作一滯。
「別動。」童磨按住她的肩膀,「先休息。熱水準備好了,要不要先清洗一下?」
神無月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還裹著陌生的羽織,內里破爛染血的衣物緊貼著皮膚,十分不適。她點了點頭。
童磨起身,走到房間一角的屏風後,那裡果然放置著一個半人高的柏木浴桶,裡面盛滿了熱氣騰騰的清水,旁邊疊放著乾淨的白色浴衣和布巾。他試了試水溫,然後走回神無月身邊。
「能自己來嗎?還是需要我幫忙?」他問得自然。
神無月臉微微側開,耳根不易察覺地泛上一絲極淡的紅暈,但更多的是虛弱帶來的無力感。她抿了抿唇,低聲道:「……幫我一下。」
童磨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沒說什麼,俯身將她抱起,走到屏風後,小心地幫她褪去裹著的羽織和破爛的衣物。整個過程,他的動作穩定而快速,沒有任何多餘的停留或狎昵,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項必要的工作。只有偶爾指尖擦過她皮膚上尚未完全癒合的傷口時,會微微停頓,七彩眼眸中閃過一絲微光。
神無月閉著眼睛,任由他幫忙。熱水浸沒身體的那一刻,她忍不住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溫暖的水流包裹住冰冷的四肢百骸,沖刷著粘膩的血污和塵土,也仿佛暫時緩解了靈魂深處的刺痛與疲憊。她將自己沉入水中,只露出肩膀和頭,墨黑的長髮如同海藻般漂浮散開。
童磨沒有離開,而是隨意地坐在浴桶邊的矮凳上,背對著屏風,目光落在房間另一側紙門透進來的光影上,仿佛在守候,又仿佛在沉思。嘩啦的水聲在靜謐的和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你之前,」神無月的聲音從氤氳的水汽後傳來,有些模糊,「不是一直很擔心,鬼殺隊會利用我們,把我們當成工具或者實驗品嗎?」
她的問題很直接,打破了沉默。
童磨沒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側頭,七彩的眼眸似乎能穿透簡陋的屏風,看到後面那個浸泡在熱水中的身影。
「擔心啊。」他承認得很乾脆,語氣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一直都很擔心。那些柱,看我們的眼神,除了警惕和評估,就是算計。那位珠世醫生,想要你的血想得快發瘋了吧?還有那位深藏不露的主公……誰知道他溫和睿智的表象下,藏著怎樣的心思?」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極其細微的「嗒、嗒」聲。
「但是,神無月,」他的聲音壓低了一些,「此一時,彼一時。現在我們也要利用他們了。」
水聲停了一瞬。
童磨繼續道,語氣裡帶著冰冷的分析:「無慘這次是真的被惹毛了。他對完美,對克服陽光的執念,已經徹底壓倒了一切理性。接下來,他會像瘋狗一樣,動用所有能動用的力量,上天入地地搜尋你。僅僅靠我們兩個人,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尤其是在你受了傷,我也需要分心照顧你的情況下。」
「鬼殺隊總部,」他總結道,「是目前唯一一個能同時提供絕對安全恢復環境、干擾無慘追蹤手段、頂級醫療資源,並且讓無慘投鼠忌器不敢強攻的地方。雖然進去之後會失去部分自由,要面對無數眼睛和試探,但至少……能給你換來寶貴的恢復時間,也能讓我們暫時避開最瘋狂的第一波追捕。」
「利用他們的保護,爭取時間,恢復力量,同時觀察他們,了解他們的計劃和底牌。」神無月的聲音從水汽後傳來,接上了他的思路,清晰而冷靜,「甚至,或許能藉助他們的力量,找到徹底擺脫鳴女眼睛監視,或者……對抗無慘的其他方法。」
「沒錯。」童磨的嘴角勾起一抹讚賞的弧度,「我的神無月,總是這麼聰明。」
短暫的沉默後,神無月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波動:
「抱歉。」
童磨敲擊膝蓋的手指停住了。
「因為我,讓你捲入了這麼多麻煩。」神無月的聲音很輕,仿佛隨時會融化在水汽里,「如果不是我吞噬了藍色彼岸花,如果不是我被無慘盯上,你本可以……」
「本可以怎樣?」童磨打斷了她,轉過身,目光似乎穿透了屏風,直直地「看著她,「本可以繼續在極樂教,日復一日地聽著那些愚昧信徒千篇一律的、無聊透頂的痛苦和祈求?還是本可以像以前一樣,漫無目的地在世界上遊蕩,吃吃喝喝,看著人類上演一出出毫無新意的悲喜劇,直到時間把一切都磨成灰燼?」
他的聲音里沒有責怪,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愉悅的輕鬆。
「神無月,你忘了嗎?」他微微提高了音調,「和你在一起的這十二年,尤其是叛逃後的這一年,是我這漫長無聊的生命里,唯一覺得有趣、覺得活著還有點意思的時光。看風景,嘗美食,和你吵架——雖然你很少吵贏,晚上擠在一張床上……這些,都比在極樂教聽抱怨有趣一千倍,一萬倍。」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柔和,卻也更加不容置疑:「所以,不用道歉。這些麻煩,是我自己選擇的。而且……」
他輕笑了一聲。
「你不覺得,現在這樣,比以前刺激多了嗎?和無慘斗,和鬼殺隊周旋,看看最後誰能算計過誰……這場遊戲,可比單純的旅行,要有意思得多啊。」
浴桶里,神無月將半張臉埋入水中,只露出一雙銀白的眼睛,水汽氤氳中,那雙眸子裡似乎有微弱的光芒閃動。她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又過了一會兒,水聲再次響起,神無月從浴桶中站起,帶起一片嘩啦聲。童磨適時地將乾淨的布巾和浴衣從屏風上方遞了過去。一陣窸窸窣窣的穿衣聲後,神無月穿著素白的浴衣,用布巾包著濕漉漉的長髮,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熱水讓她蒼白的臉上恢復了一絲血色,但眼底的疲憊依舊濃重。她赤足踩在微涼的榻榻米上,走到童磨身邊,很自然地挨著他坐下,然後將頭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童磨伸手,接過她手中的布巾,開始為她擦拭濕發。動作不算特別熟練,但異常耐心細緻,一縷一縷,將墨黑的長髮上的水汽慢慢吸乾。他的指尖偶爾會觸碰到她的頭皮或脖頸,帶來微涼的觸感。
神無月閉著眼睛,全身放鬆地倚靠著他,仿佛終於找到了可以徹底卸下防備的港灣。她甚至無意識地往他懷裡又擠了擠,尋找著更舒適、更安穩的位置。童磨順勢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些,另一隻手環過她的腰,將她輕輕摟住。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依偎著,誰也沒有說話。和室里瀰漫著沐浴後的清新水汽、寧神香的淡雅,以及一種無需言語的、深厚的默契與依賴。陽光透過紙門,在地板上移動著光斑,時光仿佛在這一刻變得緩慢而粘稠。
門外,宇髓天元的氣息始終穩定地存在著,如同一個沉默的守衛,也像一道無形的界線。
良久,童磨才再次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貼著神無月的耳朵:
「不過,神無月,有件事你要清楚。」
「嗯?」神無月懶懶地應了一聲。
「產屋敷耀哉,」童磨說出那個名字,七彩眼眸中閃過一絲銳芒,「比無慘……麻煩得多。」
神無月微微睜開了眼睛,銀白的眸子裡映著紙門透進的光。
「感覺到了。」她輕聲說。從宇髓天元、煉獄杏壽郎,甚至之前接觸過的其他柱的言行中,她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們對那位主公毫無保留的信任、敬仰,甚至願意為之赴死的忠誠。能將這麼多性格各異、實力強大的獵鬼人凝聚到如此程度,其人的心性、智慧、手段,絕非尋常。無慘靠的是絕對的力量和血脈的恐懼統治,而產屋敷耀哉靠的……是更複雜、也更難對付的東西。
「無慘是看得見的瘋狂和暴力,而產屋敷……」童磨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得的、近乎欣賞的忌憚,「是看不見的網和光。你永遠不知道,他溫和的話語下,藏著多少步算計,他的善意背後,需要你付出怎樣的代價。和他打交道,比和無慘正面廝殺,更需要小心。」
神無月點了點頭,表示明白。她並不天真,知道與鬼殺隊的合作絕不會是平等的友誼。
「不過,」童磨話鋒一轉,語氣里又帶上了那種躍躍欲試的好奇,「我們現在得靠他了。而且,說實話,我還挺希望見見這位傳說中的主公大人的。」
他低下頭,看著神無月近在咫尺的側臉,七彩眼眸中閃爍著奇異的光芒。
「希望他……不要讓我失望啊。一個能讓那麼多柱心甘情願賣命的人類,一個據說洞悉人心、智慧如海的人類……我很好奇,他見到我們這兩個麻煩的鬼時,會是什麼反應,又會說出什麼樣的話來。」
他的語氣,仿佛即將去參觀一個有趣的景點,或者進行一場期待已久的遊戲。
「而且,」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那笑容里混雜著冷淡、厭煩,以及一絲極其微妙的、近乎惡作劇般的期待,「我還挺希望能再見見柊一凜那小子呢。」
聽到弟弟的名字,神無月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她抬起頭,看向童磨。
童磨迎著她的目光,笑容不變,但眼神深處卻掠過一絲清晰的冷意。
「畢竟,我們一家人,也該好好團聚一下,不是嗎?」他的語氣輕快,卻字字帶著刺,「也不知道他的傷,恢復得怎麼樣了。上次在游郭,他沖得那麼靠前,可是差點就被那對兄妹撕碎了。」
提到游郭和那對兄妹,童磨的語氣里那份刻意壓抑的不滿與遷怒,終於清晰地泄露出來。
神無月沉默著。她知道童磨對鬼殺隊,尤其是對柊一凜有心結。這份心結,源於他們不久前的那次被迫合作。
墮姬,那個驕縱美麗的女鬼,恰好與神無月有些舊怨。當她在游郭的戰場上認出與神無月面容有幾分相似、正在奮力作戰的柊一凜時,新仇舊恨湧上心頭,立刻拋開了主要對手,和她的哥哥不顧一切地攻向了柊一凜。
局面瞬間失控。眼看著柊一凜在墮姬瘋狂的攻擊和妓夫太郎的毒鐮威脅下險象環生,隨時可能喪命,神無月再也無法袖手旁觀。她不得不現身,加入了戰團。
雖然最終,妓夫太郎和墮姬被斬殺。表面看,鬼殺隊大獲全勝,剷除了一個強大的上弦。但代價是,神無月和童磨徹底暴露在了無慘的視線之下。他們原本隱秘的行蹤、試圖遠遁的計劃,全部被打亂。無慘震怒於上弦之六的死亡,也更加確認了神無月的背叛和威脅,追捕的力度驟然升級。
那一次,與其說是合作,不如說是鬼殺隊利用柊一凜作為人質和誘餌,巧妙地綁架了神無月的選擇,將她連帶童磨強行拉入了他們的戰線,並為此付出了暴露的代價。童磨對此一直耿耿於懷。他厭惡被算計,更厭惡神無月因為那個麻煩的弟弟而被捲入危險,打亂他們的計劃。
「那件事……」神無月開口,聲音有些乾澀,「已經過去了。」
「過去了?」童磨挑了挑眉,手指無意識地捲起她一縷半乾的髮絲,「神無月,你真的覺得過去了嗎?產屋敷利用你對柊一凜的感情,把我們拖下水,讓我們提前成為無慘的眼中釘肉中刺。這筆帳,我可一直記著呢。」
他低頭,看著神無月微微蹙起的眉頭,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帶著冷意:
「當然,現在說這些沒意義。我們確實需要鬼殺隊的庇護,也確實要和他們打交道。柊一凜是那個主公手裡一張好用的牌,他肯定會打出來。我只是提醒你,也提醒我自己——這次去總部,除了恢復和獲取情報,我們也得防著點,別再被同樣的事情絆住腳。」
他湊近神無月的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說:
「那位主公大人,可比無慘更懂得,如何利用人心。」
神無月閉上眼睛,將臉更深地埋進童磨的頸窩,似乎想避開這個話題帶來的沉重感。童磨感覺到了她的迴避,沒再繼續說下去,只是收緊手臂,將她更緊地摟在懷裡,繼續有一下沒一下地擦著她的頭髮。
沉默再次降臨,但氣氛卻比之前多了幾分凝重。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極輕的叩門聲,隨後是宇髓天元的聲音:「兩位,簡單的餐食和清水已經備好。另外,總部的初步回復已到。」
童磨和神無月對視一眼。
「進來吧。」童磨揚聲說道,同時迅速用布巾將神無月還有些潮濕的長髮包好。
紙拉門被輕輕拉開一條縫隙,宇髓天元並未進入,只是將一個古樸的食盒和一壺清水放在門內,同時遞進來一卷小巧的、用特殊符紙封口的信筒。
「主公大人已知曉一切。」宇髓天元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他歡迎兩位前往總部,並原則同意童磨閣下的三個條件。具體事宜和會面時間,待兩位抵達後,由主公親自與二位商定。珠世大人也已做好準備,隨時可以為神無月小姐檢查傷勢。」
他頓了頓,補充道:「柊一凜目前正在總部附近執行休整任務,已被召回。預計在兩位抵達後不久,他也會返回總部。」
聽到柊一凜的名字,童磨的笑容更甚,但溫度卻一點點的降低。
「行程如何安排?」童磨問。
「為安全計,不宜久留。兩位用完餐食,稍作休整後,我們便出發。我會安排最隱秘的路線和交通工具,確保行蹤不被察覺。」宇髓天元回答得一板一眼。
「知道了。」童磨接過信筒和食盒。
宇髓天元不再多言,重新拉上了紙門。
和室內又只剩下兩人。童磨打開食盒,裡面是清淡的飯糰、醬菜和味噌湯,顯然是考慮到神無月目前的身體狀況準備的。他將食物推到神無月面前。
「吃點東西,恢復體力。」他的語氣恢復了平時的輕快,「然後,我們就去會會那位……麻煩的主公大人,還有你那個粘人的弟弟。」
神無月拿起一個飯糰,小口地吃著。動作有些遲緩,但很認真。童磨也隨意地吃了一點,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她。
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將楓林的影子拉長,投入室內。短暫的寧靜即將結束,前方,是更加未知、也更加波瀾詭譎的鬼殺隊總部之行。
傍晚時分,某處雲霧繚繞的深山腹地
馬車在蜿蜒崎嶇、幾乎不能稱之為路的山道上又顛簸了近三個時辰。簾幕緊閉,隔絕了外界景象,只能從馬車的傾斜和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感知到地勢的不斷抬升和環境的愈發僻靜。空氣變得清冷濕潤,帶著高山特有的凜冽草木氣息。
神無月裹著厚實的斗篷,靠在車廂壁上,閉目養神。雖然精神依舊疲憊,但藍色彼岸花賦予的強大恢復力,已經讓她的外傷基本癒合,體內乾涸的力量也在緩慢恢復。童磨坐在她身邊,一隻手攬著她的肩,讓她靠得更舒服些,另一隻手隨意地把玩著一枚不知從哪裡摘來的、邊緣帶著霜痕的紅葉。他的表情平靜,七彩眼眸半闔,仿佛在欣賞紅葉的紋理,又仿佛在透過車廂壁感知外界。
宇髓天元親自駕車,一路沉默。只有馬蹄踏地和車輪滾動的聲音,規律地打破山間的寂靜。
終於,馬車緩緩停下。
宇髓天元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兩位,到了。」
童磨率先掀開車簾,輕盈地跳下車。眼前景象讓他七彩的眼眸微微一亮。
這裡並非想像中戒備森嚴、堡壘林立的軍事化營地,反而更像一處隱於深山的古老莊園。他們停在一處寬闊平整的院落前,腳下是精心鋪設的碎石小徑,兩側是修剪得宜的松柏和姿態優美的楓樹,在傍晚的天光下染著深紅與金黃的色澤。院落深處,是一棟規模頗大、但風格極為素雅的和風宅邸,黛瓦白牆,飛檐舒展,廊下懸掛著幾盞已然點亮的紙燈籠,散發著溫暖朦朧的光暈。空氣清新得不染塵埃,只有遠處傳來隱約的瀑布流水聲和山風拂過林梢的嗚咽。
最引人注目的是,視線所及,除了引領他們進來的宇髓天元和門口兩位如同雕塑般靜立的隱隊員,竟再看不到其他鬼殺隊員的身影。沒有預想中刀鋒般的審視目光,沒有層層疊疊的警戒崗哨,只有一種深沉的、仿佛與山巒同呼吸共命運的寧靜與……包容。
這出乎意料的空曠與平和,反而讓童磨心中那根警惕的弦繃得更緊。這既是示好——避免了神無月以及他與普通隊員可能產生的直接衝突和尷尬——也是一種無聲的宣告:此地,無需尋常武力鎮守,自有其不可撼動的底蘊。
神無月隨後下車,站在童磨身側。她已褪去了斗篷,換上了一身宇髓天元途中準備的、樣式簡潔的深藍色和服,墨黑的長髮用一根素銀簪子松松挽起,幾縷碎發垂落頰邊。洗去血污,略作休整後,她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那股源自靈魂的虛弱感已消退大半,銀白的眸子恢復了一貫的清明與平靜,只是眼底深處,還殘留著一絲長途跋涉和緊繃後的倦意。她同樣敏銳地察覺到了此地的特殊氛圍,目光快速掃過周圍,最後落在那棟燈火通明的宅邸主屋上。
「主公大人已在主屋等候。」宇髓天元走到兩人身前,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比路上多了幾分正式的尊重,「請隨我來。」
他引著兩人,沿著碎石小徑,穿過靜謐的庭院。腳步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線香味道,混合著晚秋草木的清苦氣息。
來到主屋前,宇髓天元並未通報,只是輕輕拉開了厚重的木格紙門。
溫暖的燈光和一股更加濃郁的、寧神安定的薰香氣味撲面而來。
門內景象,讓神無月和童磨都微微頓住了腳步。
並非他們預想中,主公高居上座,兩側柱林立,刀光隱現的嚴肅場面。
這是一間極為寬敞的和室,布置得異常簡潔雅致。地上鋪著厚厚的淺色榻榻米,牆壁上掛著幾幅意境悠遠的山水墨畫,牆角點綴著素雅的插花。房間中央,一張低矮的紫檀木案幾後,跪坐著三個人。
居中一人,是一位看起來約莫二十七八歲的青年男子。他身著素淨的白色和服,外罩一件印有淡紫色藤花紋的羽織。面容清俊秀雅,膚色是久不見陽光的蒼白,卻無損其溫潤氣質。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雙如同深潭般沉靜、又仿佛能包容萬物的深紫色眼眸,此刻正帶著溫和而睿智的目光,靜靜地注視著門口進來的兩人。他的額頭上方,靠近髮際線的位置,有一片不太明顯的、仿佛火焰灼燒後留下的淺淡疤痕,但並未破壞整體的俊美,反而增添了一絲神秘與……宿命感。這就是鬼殺隊當代主公——產屋敷耀哉。此刻,他的面容尚未被詛咒完全侵蝕,仍保有昔日的風華。
他的左側,跪坐著一位氣質溫婉端莊、穿著淡紫色和服的美麗女子,正是他的妻子,產屋敷天音。她微微垂首,姿態恭謹,只在神無月和童磨進來時,抬起眼帘,投來一瞥平靜而帶著些許探究的目光。
而右側……則是兩位非人的存在。
一位是氣質溫婉柔美、穿著典雅和服、紫色眼眸中帶著悲憫與堅毅的女性鬼——珠世。另一位則是站在她側後方半步,身形挺拔、面容俊秀卻帶著毫不掩飾的警惕與敵意、紫眸死死盯住童磨的男性鬼——愈史郎。
沒有一位柱在場。
這個會面陣容,既出乎意料,又意味深長。主公以最不帶威脅性的姿態——僅攜妻子和兩位特殊的鬼、接見兩位前上弦,無疑是極大的誠意和安撫。同時,珠世和愈史郎的存在,又代表了鬼殺隊內部非人的盟友力量,或許也是為了向神無月和童磨傳遞並非所有鬼都與鬼殺隊勢不兩立的信息。
當然,也可能包含著更深的用意——比如,讓與神無月有舊且關係尚可的珠世,作為緩衝和溝通的橋樑。
神無月的目光與珠世在空中短暫交匯,珠世幾不可察地對她輕輕頷首,眼神複雜,有關切,有探究,也有一絲憂慮。而愈史郎的目光則如同冰錐,幾乎要將童磨刺穿,毫不掩飾他的反感和不信任。
童磨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七彩眼眸中流光一轉,臉上的表情瞬間切換成了那副完美的、悲憫含笑的「萬世極樂教教主」模式。他仿佛完全沒感覺到愈史郎的敵意,也沒在意這略顯奇特的會面陣容,上前一步,姿態優雅地微微欠身,聲音清越悅耳,帶著恰到好處的敬意與疏離:
「在下童磨,這位是內子神無月。深夜叨擾,承蒙主公閣下不棄,撥冗相見,實感榮幸。願您身體安康。」
他的措辭無可挑剔,禮儀周全,配上那張俊美無儔、帶著慈悲笑意的臉,任誰初次見面,都很難將他與凶名赫赫的前上弦之貳、以人為食的惡鬼聯繫起來。
神無月也隨著童磨的動作,微微躬身行禮,聲音平靜:「產屋敷主公,天音夫人,初次見面請多指教……珠世小姐,愈史郎先生,許久不見。」她的問候簡潔,目光在珠世和愈史郎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產屋敷耀哉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如同春風吹拂深潭,打破了室內因童磨那過於標準的問候而帶來的微妙凝滯感。
「童磨閣下,神無月小姐,不必多禮。二位遠道而來,一路辛苦,請坐。」他的聲音溫和而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能撫平焦躁的安定力量。他抬手示意案幾對面的兩個空置蒲團。
宇髓天元在門口行了一禮,無聲地退了出去,並拉上了紙門。室內便只剩下他們六人。
童磨牽著神無月的手,姿態自然地在蒲團上坐下。他讓神無月坐在里側,自己則坐在靠外一些的位置,一個看似隨意、實則能隨時應對任何方向突發狀況的角度。坐下後,他的手並未鬆開,反而輕輕握住神無月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若有若無地摩挲著,傳遞著無聲的安撫,也彰顯著兩人之間緊密的聯繫。
神無月任由他握著,身體微微向童磨的方向傾斜,顯露出一種下意識的依賴。她的目光則更多地落在珠世身上。
「珠世小姐,愈史郎先生,別來無恙。」神無月再次開口,語氣比剛才稍微柔和了一些,「實驗室還順利嗎?之前交給你的東西……可有什麼進展?」
她問的是半年前,她叛逃後不久,暗中找到珠世隱居處,不僅促成了珠世與鬼殺隊的正式合作,還將自己冒險取得的一小份無慘本源血液、一些藍色彼岸花提取物,以及幾片的花瓣交給了珠世。那是她當時所能提供的、對抗無慘的最寶貴資料。
珠世聞言,紫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感激與遺憾交織的複雜情緒。她看了身旁依舊緊繃的愈史郎一眼,輕輕嘆了口氣,聲音溫柔卻帶著凝重:
「神無月小姐,多謝你一直記掛。實驗室在隱部隊的協助下,已初步建立,尚算順利。至於你託付的那些東西……」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目光不由自主地掃過童磨——這個當初差點在護送路上殺死他們,如今卻和神無月以如此親密姿態出現的男人,始終是她心頭一根刺。
「無慘大人的那份血液,我已進行了初步分析。」珠世的聲音變得更加專業和冷靜,「其細胞活性、再生能力、以及蘊含的詛咒力量,都遠超尋常鬼,甚至我過往研究過的任何樣本。它證實了許多猜測,也帶來更多疑問。至於那些彼岸花的提取物和花瓣……」
她搖了搖頭,臉上露出明顯的惋惜:「非常遺憾。那些提取物中的有效成分似乎極不穩定,離開原生環境後迅速降解,未能檢測到預期中的特殊能量波動。而那些花瓣,在我們抵達這裡後不久,也徹底失去了最後一絲活性,化為了普通的植物粉末。目前看來……」
珠世的目光重新回到神無月身上,那眼神裡帶著沉重的期盼,以及一絲不忍,但更多的是研究者的執著。
「……目前看來,唯一確定有價值,且活性完整、蘊含著可能克服陽光乃至更深層秘密的樣本,就只有……」
她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就只有你,神無月,你的血液,你的身體本身。
室內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童磨握著神無月的手,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七彩眼眸深處,掠過一絲冰冷的銳芒。果然,話題最終還是繞回了這裡。珠世、或者說鬼殺隊對神無月血液的渴望,是合作的基礎,也是最大的風險源頭。他狀似無意地抬眸,看向始終面帶溫和笑意、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主公產屋敷耀哉。
產屋敷耀哉適時地開口,接過了話頭。他的目光落在神無月身上,那深紫色的眼眸中,除了溫和,還多了一份清晰的、沉痛般的歉意。
「神無月小姐,」他的聲音低沉了幾分,「關於澗上家族的事情……請允許我,代表產屋敷一族,以及鬼殺隊,向你致以最深切的歉意。」
這個話題的提起,讓神無月微微一怔。澗上……那個早已湮滅在血與火中的姓氏。
「十九年前,上弦之壹黑死牟襲擊了傳承雪之呼吸的澗上一族駐地。」產屋敷耀哉緩緩說道,每個字都仿佛帶著歷史的重量,「那本應是鬼殺隊庇護下的、最為古老的獵鬼劍術世家之一,歷代皆有英才出任柱。然而,由於當時情報失誤、支援不及……最終釀成了幾乎滅門的慘劇。令尊、令堂,以及眾多族人……皆不幸罹難。此事,是鬼殺隊永遠的傷痛與失職。」
他微微低頭,姿態誠懇。旁邊的天音夫人也隨著丈夫,深深垂首。
「那時,我年僅五六歲,初接主公之位不久,能力微薄,未能阻止悲劇。」產屋敷耀哉抬起頭,深紫色的眼眸直視著神無月,沒有絲毫閃躲,「而神無月小姐你,當時也不過七八歲的稚齡,卻要承受家族覆滅、親人離散、自身亦落入鬼手的痛苦與絕望……每每思之,都令我痛心不已。」
他的話語中充滿了真摯的歉疚與共情,沒有推諉責任,只有對過往悲劇的沉重緬懷和對神無月遭遇的深切同情。這種態度,很容易讓人卸下心防。
神無月靜靜地聽著。銀白的眸子裡,卻沒有產屋敷預想中的痛苦波動或仇恨翻湧。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靜,如同冰封的湖面,映不出太多情緒。
「產屋敷主公,」她開口,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您不必道歉。」
她的回答讓產屋敷和天音都微微抬眸。
「正如您所說,當年您不過五六歲,而我也只有七八歲。」神無月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我們都只是孩子,在那場突如其來的災難面前,無力改變任何事。家族的覆滅,是黑死牟的劍,是無慘的命令,是鬼與獵鬼人之間延續千年的仇恨使然。將責任歸咎於一個當時同樣年幼、且一直在為對抗鬼而努力的領導者,並無意義。」
她的話語清晰、理智,甚至帶著一種超脫的冷靜。既沒有接受道歉,也沒有怨恨指責,只是將那段慘烈的過去,客觀地歸因於時代的洪流與宿命的殘酷。這種態度,反而讓產屋敷耀哉眼中閃過一絲更深的訝異與思索。
這不是他預想中的反應。他提及舊事,固然有表達歉意的真心,但也未嘗沒有試探神無月對過去、對鬼殺隊心結深淺的用意。而神無月這種近乎「無所謂」的平靜,要麼是她真的已將過去徹底埋葬,要麼……就是她的心志堅韌和思維冷靜,遠超預估。
童磨在一旁,嘴角那抹悲憫的笑意加深了些許。他輕輕捏了捏神無月的手指,仿佛在無聲地說:回答得漂亮。
珠世和愈史郎也略顯驚訝地看著神無月。愈史郎眼中的敵意稍減,似乎對神無月這番不卑不亢、思路清晰的話產生了一絲認同。而珠世,則在驚訝之餘,眼中憂色更濃——神無月越是表現得冷靜強大,她對自身血液可能帶來的風險和未來道路的抉擇,恐怕就越是清醒而艱難。
產屋敷耀哉沉默了片刻,隨即臉上重新綻開溫和的笑意,那笑意卻比之前更深邃了些。
「神無月小姐的胸懷與明理,令人欽佩。」他緩緩說道,目光在神無月和童磨之間移動,「過去的悲劇無法挽回,但我們仍可盡力避免未來的犧牲。如今,二位選擇來到這裡,便是給了我們一個攜手阻止更多悲劇發生的機會。」
他將話題引回了當下,引向了合作。
「珠世醫生的研究,是擊敗無慘的關鍵之一。而神無月小姐你的存在與力量,則是這研究中不可或缺的一環。」產屋敷的語氣誠懇而鄭重,「我以產屋敷一族與鬼殺隊主公的名義承諾,在此地期間,二位的安全與合理需求將得到最大保障。珠世醫生的任何研究行為,都需事先徵得神無月小姐你本人的明確同意,並遵循無害、自願的原則。這是合作的基石。」
他給出了明確的保證,回應了童磨之前提出的條件。
「至於童磨閣下希望與我的單獨會面,」產屋敷看向童磨,深紫色的眼眸如同能映照人心的明鏡,「隨時都可以。我亦有許多問題,希望能與閣下探討。」
他的應對從容不迫,既展現了誠意,又牢牢掌控著對話的節奏與方向。
童磨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七彩眼眸彎起,仿佛十分受用:「主公閣下如此通情達理,真是讓人安心。那麼,我和內子就暫時叨擾了。」
他頓了頓,仿佛忽然想起什麼,用一種閒聊般的口吻問道:「對了,聽說柊一凜君也在這附近?不知道他的傷勢恢復得如何了?上次在游郭見他,似乎頗為兇險呢。」
他再次「不經意」地提起了柊一凜,語氣關切,仿佛真的只是在關心神無月的弟弟。但神無月能感覺到,他握住自己的手,指尖微微用力。
產屋敷耀哉眸光微動,顯然聽出了童磨話語中隱含的意味。他溫和地回答:「一凜正在執行休整任務,近日便會返回總部。他年輕有為,意志堅韌,傷勢已無大礙,勞煩童磨閣下掛心了。」
他四兩撥千斤,既回答了問題,又沒透露更多信息,更將童磨那點微妙的不滿輕易帶過。
「那就好。」童磨笑眯眯地說,不再追問。
接下來的時間,話題轉向了一些相對務實的安排:兩人的住處——被安排在相鄰的、獨立且帶有簡易結界防護的院落)、日常供給、活動範圍——初期僅限於核心區域、與珠世實驗室接觸的初步流程等等。產屋敷安排得井井有條,既考慮到了他們的舒適與隱私,也明確了必要的限制。
整個過程中,神無月的話不多,主要由童磨應對。她更多的是觀察——觀察產屋敷那看似溫和無害、實則深不可測的掌控力;觀察珠世眼中對研究的執著與對她的複雜關懷;觀察愈史郎毫不掩飾的敵意與警惕;觀察天音夫人那如同背景般安靜、卻時刻與丈夫心意相通的溫婉存在。
她也同樣能感覺到,童磨那完美笑容下的計算。他每一句看似隨和或關切的話語,都在試探著對方的底線和反應。他對產屋敷的興趣是真實的,對鬼殺隊——尤其是利用過柊一凜這件事的不滿也是真實的。而此刻,他將這些情緒都完美地隱藏在那副悲憫的面具之下,與產屋敷進行著無聲的、充滿機鋒的言語周旋。
當所有初步事宜商定完畢,夜色已深。
產屋敷耀哉親自將兩人送至主屋門口。庭院中燈火闌珊,夜風帶著寒意。
「二位旅途勞頓,請先好好休息。具體事宜,明日再詳談不遲。」產屋敷溫言道,隨即吩咐隱隊員引領兩人前往住處。
「多謝主公閣下款待。」童磨優雅行禮,牽著神無月,跟隨引路的隱隊員,踏著月色,朝著分配給他們的院落走去。
離開主屋一段距離後,童磨臉上那完美的笑容淡去了些許。他側頭看向身邊沉默的神無月,七彩眼眸在月光下顯得幽深難測。
「感覺如何?」他低聲問。
神無月望著前方蜿蜒的小徑和被月光勾勒出輪廓的房檐,沉默了片刻。
「他……和我想像的不一樣。」她最終說道,「但確實,比無慘麻煩。」
「那是當然。」童磨輕笑一聲,帶著冷意,「無慘只想吞噬你,而他……想要的更多,也更複雜。」
他握緊了神無月的手。
「不過沒關係。遊戲,才剛剛開始。」
兩人身影漸漸消失在庭院深處的夜色中。主屋門口,產屋敷耀哉靜靜地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深紫色的眼眸在燈籠光暈下,映照著深邃的思量。
天音輕輕走到他身邊,低聲道:「那位童磨閣下,果然如傳聞般……深不可測。而神無月小姐,也比預想的更加冷靜。」
「是啊。」產屋敷輕聲嘆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決意,「他們都是非常特別的鬼。接下來的每一步,都需格外謹慎。能否真正贏得神無月的信任,化解童磨的戒備與敵意,引導他們的力量……將是我們能否抓住這千載難逢之機的關鍵。」
夜風拂過,廊下的燈籠輕輕搖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