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無月三人在廚房裡耗了整整一上午,原本整潔的操作台早已面目全非。
雪白的糯米粉像初雪般鋪滿了台面,裝紅豆沙的碗東倒西歪,黏稠的暗紅色餡料濺得到處都是,幾把刮刀橫七豎八地躺在水槽里,見證著這場艱苦的「創作」。
瓷盤裡、案板上,甚至窗台邊,都躺著形態各異的「糯米兔子」——有的兔耳朵斷了一隻,可憐兮兮地耷拉著;有的身子揉得像團不成形的棉絮,勉強能看出是個活物;更有幾個裹著紅豆沙的「失敗品」直接炸開了口,暗紅的餡料黏在瓷盤邊緣,活脫脫一場小型的「糯米災難現場」。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書庫多,ᴛᴛᴋ.ᴛᴡ任你選 】
「啊——又裂開了!」神無月發出一聲哀鳴,看著手心裡那隻剛剛成形卻又開裂的兔子,幾乎要哭出來。
佐佐木無奈地嘆了口氣,從她手中接過那個「傷員」:「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包餡料的時候不能太滿,要留出空間……」
她熟練地將裂開的部分捏合,手指靈巧地修補著兔子的輪廓。
阿雪則安靜地坐在角落,專注地用細竹籤蘸取可食用顏料,在一隻勉強成型的兔子臉上點出眼睛。她的動作輕柔而精準,寥寥幾筆,竟讓那隻原本呆板的兔子瞬間有了靈氣。
直到午後的陽光斜斜溜進窗戶,在布滿糯米粉的檯面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神無月才終於捧著一隻瓷盤直起身。她小心翼翼地托著盤中的糯米兔子,眼裡亮得像落了星光。
那是一隻近乎完美的兔子——雪白的糯米皮透著淡淡的米香,質感細膩均勻;用飽滿紅豆粒鑲嵌的眼睛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兩隻耳朵豎得恰到好處,甚至能看見內側淡淡的粉色;兔爪上的細紋清晰可辨,連蓬鬆的短尾巴都捏得栩栩如生。它安靜地蹲在瓷盤中央,仿佛下一秒就要蹦跳著鑽進陽光里。
「總算做好了!」神無月忍不住輕輕轉動瓷盤,從各個角度欣賞自己的傑作,嘴角揚得老高,連鼻尖上沾著的糯米粉都跟著雀躍起來。
一旁的佐佐木抱著胳膊,先瞥了眼她那副心滿意足的模樣,又掃過檯面上那堆「歪瓜裂棗」。
有的兔子腦袋歪到了脖子裡,活像落枕的病號;有的眼睛貼得一高一低,表情詭異得讓人發笑;還有個直接沒了後半截身子,只剩個圓滾滾的腦袋孤零零躺著,像被施了咒術。
她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眼前都跟著晃了晃,伸手在神無月眼前揮了揮:
「別在這兒自我陶醉了,先想想這些東西怎麼處理。」佐佐木指了指那堆慘不忍睹的失敗品,「這要是被廚房婆婆看見,我們三個都得挨訓。」
這話像盆涼水,瞬間把神無月從傑作自賞的世界裡拉了回來。
她順著佐佐木的目光掃過台面,嘴角的笑意瞬間僵住,慢慢抽了抽嘴角,試探著縮了縮脖子:「要不然,悄悄扔了?」
「扔了?!」佐佐木眼睛一瞪,伸手狠狠捏住她的肩膀晃了晃,力道大得讓神無月的頭髮都跟著飄起來,「你知道這糯米粉和紅豆沙有多貴嗎?想浪費糧食?門都沒有!」
阿雪默默地點點頭,眼神里滿是「佐佐木說得對」的認同。
「那怎麼辦啊?」神無月看著那堆形態各異的失敗品,愁得眉頭都擰在了一起。
佐佐木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還能怎麼辦?吃!」她大手一揮,端起那盤形態各異的失敗品,重重地放在廚房中央的小木桌上,「自己做的,自己解決。阿雪,去泡壺茶來,要最濃的那種。」
廚房裡瀰漫著一股悲壯的氣氛。
半個時辰後。
佐佐木無力地靠在冰涼的料理台邊,一手緊緊捂著鼓脹的肚子,眉頭因不適而微微蹙起。
她不知嘗了多少神無月那些皮厚餡漏、形態詭異的「試驗品」,此刻胃裡沉甸甸的,仿佛塞了一團濕冷的糯米。
她望著神無月正小心翼翼用油紙包裹那隻完美糯米兔的模樣,那專注的神情仿佛在對待什麼稀世珍寶。佐佐木忽然皺起眉,疑惑地開口,聲音因飽脹而有些發虛:
「不過神無月,你這兔子做得這麼早,等晚上送到教主那兒,早就涼透了吧?涼掉的糯米糰子,口感會硬邦邦的,可不好吃了。」
神無月的指尖頓了頓,油紙的邊緣輕輕蹭過糯米兔那對精心捏制的耳朵。她垂著眼帘,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語氣輕得像飄在風裡,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悵然:
「沒關係。教主他不吃的。」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他說嘗不出任何味道。」
「哈?」佐佐木像是聽到了什麼匪夷所思的事情,頓時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眼角都快飛到太陽穴去了,「他不吃?他不吃可太好了!」
她猛地拍了桌子,話里滿是戲謔的調侃,並無半分真正的惡意:「省得吃了你的那些『傑作』,再被毒暈過去,還得費勁兒把他抬去找醫師!」
話音剛落,她忽然像是被什麼念頭擊中,猛地直起身子,原本松垮垮倚著台邊的姿態瞬間繃得筆直。右手攥成拳頭,帶著一股無名火又重重砸在檯面上,震得旁邊空置的瓷盤都「哐當」顫了顫:
「不行!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佐佐木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心,「我得趕緊給你多介紹幾個山下那些精神又體貼的英俊少男!一個個肯定都比你那個連甜鹹都分不出來的教主強上百倍。省得你總被他幾句輕飄飄的『想要小兔子』、『畫得真好看』就哄得暈頭轉向,連東南西北都快分不清了!」
一旁的阿雪也揉了揉自己同樣感覺脹脹的肚子,聞言立刻轉過頭,對著神無月連連點頭。
她那圓圓的眼睛睜得更大,裡面寫滿了對佐佐木提議的深切贊同——要知道,她也默默陪著吃了不少那些味道一言難盡的試驗品,此刻對佐佐木這番「遠離教主,擁抱正常少男」的言論,簡直不能再認同了。
神無月連忙放下手中包裹到一半的紙,轉過身一臉正色地反駁,臉頰因急切而微微泛紅:「騙我?教主他沒有騙我吧!他說,想要一隻糯米做的小兔子而已,這怎麼會是騙我呢?」 她的眼神清澈,帶著全然的不解。
說著,她又想起兩人為自己付出的「慘痛代價」,語氣不由得軟了下來,帶著歉疚看向她們:
「對不起啊,佐佐木,阿雪。早上讓你們硬著頭皮吃了那麼多不好吃的……下次咱們下山,我一定請客,街口那家你們最喜歡的、排長隊的糖炒栗子,還是壽司都行。」
佐佐木看著她這副全然沉浸在自我邏輯里、半點沒開竅的模樣,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一股無力感瞬間席捲全身。
她誇張地擺了擺手,仿佛要揮開眼前這令人窒息的「天真」,然後乾脆合上眼,將全身重量重新摔回料理台邊,仰頭長嘆了一聲,那嘆息里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無奈和挫敗:
「天吶……我上輩子到底是造了什麼孽,這輩子要在這裡跟你講這些道理……」
阿雪看著佐佐木這副模樣,忍不住用手背輕輕掩住嘴,發出一聲極輕的偷笑,肩膀微微聳動。
而神無月則眨了眨那雙依舊清澈、帶著些許困惑的眼睛,似乎完全不明白佐佐木為何會如此「悲痛欲絕」。
「算了,哎……」佐佐木喉間滾出一聲無力的嘆息。
冗長而沉悶的白日終於挨過,夜幕如同浸透了濃墨的輕紗,溫柔而又徹底地籠罩了山間的一切。
夜色已深,墨藍的天幕上綴著疏星,一輪清冷的月懸在檐角,將朦朧的光輝灑向寂靜的院落。
神無月端著那隻盛著糯米小兔的瓷盤,指尖因過分小心而微微泛白,腳步放得極輕,仿佛踏在雲絮之上,生怕一絲震動便會驚擾了這份脆弱的圓滿。她沿著被露水微微濡濕的鵝卵石小徑,走向主院那處隱在角落的溫泉。
晚風拂過,帶來了溫泉特有的、帶著硫磺氣息的濕潤熱氣,撲在臉上,暖融融的。
然而,預想中那道懶散的身影並未出現。池水空濛,只有一汪碧水在皎潔的月光下蕩漾著細碎的銀波,熱氣如縷縷輕煙,裊裊升起,纏纏綿綿地融進深沉的夜色里,將四周的竹影與樹叢都暈染成一片模糊而柔軟的墨團。
神無月在池邊怔愣了片刻,隨即幾不可聞地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在廊前的木質台階上坐下。她將瓷盤小心地放置在身側,雙手向後撐著微涼的木板,身子微微後仰,目光失焦地落在氤氳著白汽的水面上。
一個念頭毫無預兆地闖入腦海:明明是夏夜,連風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燥熱,浸泡在這樣溫熱甚至有些燙人的池水裡,難道不會覺得悶熱難當嗎?
思緒飄忽間,白日積攢的疲憊如同無聲的潮水,洶湧地漫了上來。
她下意識地靠向身後那根冰涼而堅實的木柱,眼皮越來越沉,仿佛墜了鉛。眼前的景象——搖曳的樹影、迷濛的水汽、碎銀般的月光——開始旋轉、模糊,最終擰成一團混沌而柔和的光暈。她的呼吸逐漸變得綿長而均勻,竟就這樣靠著柱子,沉入了睡夢之中。
朦朧中,她仿佛踏入了一個被櫻花香氣浸潤的夢境。漫天粉白的花瓣無聲飄落,如同一場溫柔的雪,覆蓋了青石板鋪就的小徑。路的盡頭,一個身形稚嫩、梳著雙髻的小女孩,正雙手緊握著一柄比她高出半頭的武士刀,笨拙卻又無比認真地揮舞著。木質的刀鋒劃破帶著花香的空氣,發出稚嫩的「呼呼」聲。小女孩轉過頭,汗水沾濕了額發,卻笑得無比燦爛,朝著不遠處那道挺拔的身影脆生生地喊道:「父親大人!您看!我以後也要像您一樣,成為最厲害的劍士!」
那男子的面容隱在逆光與飛舞的櫻瓣之後,模糊不清,只能辨識出他身著深色紋付羽織,身姿如松。神無月拼命地想靠近些,再靠近些,看清他們的模樣,可視線如同隔了一層晃動的水紋,始終無法聚焦。
就在她踮起腳尖,竭力想要觸碰那模糊影像之時,一道清亮又帶著幾分慵懶質感的聲音,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驟然劃破了這片靜謐的幻境。
「啊呀,是我回來得太晚了嗎?神無月已經在這裡睡著了呀。」
是童磨的聲音。
神無月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幾下,意識掙扎著從深沉的夢海之中浮起。
她勉強睜開惺忪的睡眼,視線尚未清晰,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坐在身側的那道深色身影。童磨正用他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捏著那隻糯米小兔的長耳朵,輕輕晃動著,嘴角噙著一抹她所熟悉的、仿佛永遠不變的淺淡笑意。
睡意瞬間被驅散了大半。神無月下意識地挺直了原本放鬆的脊背,目光緊緊追隨著在他指尖晃蕩的小兔子,心口莫名地收緊了一下。
「真是可愛呢,」童磨轉過頭,琉璃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流轉著微妙的光彩,他的聲音像浸了蜜的溫水,柔和地包裹住她,「謝謝神無月的心意,我收到了哦。」
神無月這才徹底清醒,意識到兩人之間的距離是如此之近。他方才歪頭打量小兔時,幾縷橡白色的髮絲幾乎要擦過她的臉頰,溫熱的呼吸似有若無地拂過她的耳廓,帶來一陣微癢的戰慄,讓她忍不住向後縮了縮脖子。
「嗯……」神無月低低應了一聲,算是回應,卻沒有接話。她悄悄地將身體又向後挪了挪,直到脊背完全貼上了身後那根冰涼的木柱,堅硬的觸感從皮膚傳來,才讓她稍稍感到一絲安心。
然而,童磨仿佛全然未曾察覺她這細微的抗拒,反而就著她後撤的姿勢,自然而然地又朝她的方向靠近了些許。
他衣袖的邊緣,幾乎要貼上她裸露的手臂。他繼續把玩著手中的糯米小兔,語氣忽然變得有些悠遠,帶著一種回憶往事般的漫不經心:
「說起來,那時候我們教里,也突然來了一個蕙質蘭心』女孩呢……嗯,算起來,應該是三年前的事了吧。」(此處的故事大家都知道,就不寫出來水字數了。雖然很喜歡這段,但是想想還是不寫琴葉了,不然故事線時間線拉的太長)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單純敘述一個故事。
神無月沒有出聲打斷,只是靜靜地聽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遠處那片在夜色中搖曳的竹林,思緒仿佛被他的話牽引著,沉入了一種無聲的、帶著沉重色彩的沉思之中,甚至連童磨何時停下了敘述,都未能立刻察覺。
童磨手上仍在無意識地捏著那只可憐的糯米小兔,指尖施加的力道讓它微微變形。
他的身體卻在不經意間,更加貼近了神無月,直到兩人的衣袖徹底相疊,肩膀傳來若有似無的觸碰感。他停下了把玩的動作,抬起頭,用那雙琉璃般剔透卻又深不見底的眸子,專注地凝視著神無月游離的側臉,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怎麼了?神無月是覺得……我當時做的不對嗎?」
「沒有。」神無月猛地回過神,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她轉過頭,目光直直地看向他,「我只是在想,她的孩子呢?被丟下山崖之後……那孩子,還好嗎?」
她對童磨口中那套「解脫」與「極樂」的說辭毫無探究的欲望——在她的認知里,若活著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痛苦,那麼死亡,或許真的是一種仁慈的終結。
「她的孩子?」童磨明顯愣了一下,隨即無所謂地歪了歪頭,幾縷碎發滑過他精緻的下頜線,「我怎麼會知道呢。」他的語氣輕飄飄的,仿佛在談論天氣,「或許,早就死在那個山崖下了吧。又或許……運氣足夠好,被什麼人撿去了,僥倖活下來了吧。」
他說著,低頭瞥了一眼手中命運多舛的糯米小兔,忽然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奇事物般,輕輕「呀」了一聲,語氣里卻聽不出多少真切的歉意:
「哎呀,真是抱歉,神無月。我好像……不小心把你送我的小兔子,弄壞了呢。」
神無月順著他示意的目光低頭看去——只見那隻原本栩栩如生、精心製作的糯米小兔,此刻已然身首分離。
小兔圓滾滾的腦袋滾落在暗色的木質台階上,身體則還捏在童磨的指間,斷裂處,暗紅色的豆沙餡料黏糊糊地滲了出來,在清冷的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甚至帶著一絲不祥的意味。
然而,神無月的臉上並未浮現出太多心疼或是在意的神色。
她的目光只在那個「罹難」的小兔頭上停留了一瞬,便再次飄向了遠方無邊的黑暗,顯然,她的思緒仍被那個生死未卜的孩子的命運緊緊攥住。
童磨見狀,微微俯身,用指尖將那個掉落的小兔頭拈了起來。他捏著那僅存的耳朵,在神無月眼前輕輕晃了晃,像逗弄一隻不聽話的貓兒。他的語氣里混雜著一絲純粹的好奇,以及某種刻意為之的逗弄:
「嗯?神無月不生氣嗎?我可是把你特意為我做的小兔子,弄壞了哦。」
「啊?」神無月發散的神思被他這帶著孩子氣的動作強行拉了回來。
她終於收回望向遠方的目光,認真地、仔細地看了看童磨手中那半個小兔頭,然後緩緩地、堅定地搖了搖頭。她的語氣平靜得如同無風的湖面,沒有一絲漣漪:
「不生氣。既然已經送給您了,那它便是屬於您的東西。」 她頓了頓,抬起眼,對上童磨探究的視線,聲音清晰而平和,「您想怎麼處理,都可以。毀了也好,吃了也罷,都是您的自由。」
童磨顯然沒有預料到她會給出如此平靜而……疏離的回答。他怔了怔,那雙總是含著虛假笑意的琉璃眸子裡,極快地掠過一絲真正的訝異。
隨即,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不再僅僅是喉間的震動,而是清越地逸出唇齒,在寂靜的夜空中盪開,如同碎冰相撞,帶著一種奇異而純粹的愉悅,連眼底慣有的那份非人的疏離感,似乎也在這一刻被沖淡了些許。
童磨的笑聲在夜色中輕輕迴蕩,像是玉珠落盤。他指尖依然捏著那個可憐的兔子腦袋,琉璃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流轉著奇異的光彩。
「神無月真是有趣呢。」他歪著頭,髮絲隨著動作滑落肩頭,「別人送的東西被弄壞了,多少都會露出難過的表情。可是你……」他湊近些許,冰冷的氣息拂過她的耳畔,「為什麼這麼平靜呢?」
神無月不自覺地往後靠了靠,脊背抵上冰涼的木柱。溫泉的水汽在她睫毛上凝結成細小的水珠,讓視線有些模糊。
「因為……」她斟酌著用詞,聲音輕得像嘆息,「重要的是製作時的心意,而不是成品本身。我的心意已經傳達到了,這就夠了。」
「心意?」童磨重複著這個詞,仿佛在品嘗什麼新奇的味道。他忽然將那個兔子腦袋舉到眼前,仔細端詳著斷裂處滲出的紅豆餡,「那神無月製作這隻小兔子的時候,懷著什麼樣的心意呢?」
這個問題讓神無月微微一怔。她垂下眼帘,看著台階上那個同樣身首分離的兔子身體,暗紅的豆沙在月光下像是凝固的血跡。
「是承諾。」她輕聲說,「我答應了要送給您,所以就做了。」
「只是為了履行承諾嗎?」童磨的聲音裡帶著若有似無的失望,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沒有一點點……特別的期待?比如說,期待我會喜歡?或者期待我會因此誇獎你?」
神無月抬起頭,正對上他探究的目光。溫泉的水汽在他們之間氤氳,將他的輪廓暈染得有些模糊。
「您會嗎?」她忽然反問,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認真,「您會喜歡嗎?還是說,對您而言,都只是……無足輕重的東西?」
這話問得有些大膽了。話音剛落,神無月就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等待著對方的反應。
童磨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他輕輕放下那個兔子腦袋,轉而拾起台階上剩下的兔子身體,指尖撫過斷裂的邊緣。
「神無月覺得呢?」他把問題拋了回來,目光卻依然鎖在她臉上,「你覺得對我來說,什麼才是『重要』的?」
夜風忽然變得有些涼,吹散了溫泉蒸騰的熱氣。神無月看著他那雙在夜色中依然璀璨如琉璃的眸子,第一次發現那裡面其實空無一物——沒有溫度,沒有情緒,甚至連方才那一絲愉悅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不知道。」她老實地回答,聲音有些發顫,「我從來……都不知道。」
這句話似乎取悅了童磨。他低低地笑了起來,伸手將那個破碎的兔子身體遞到她面前。
「那這個,」他的聲音輕柔得像是在吟唱,「神無月要收回嗎?畢竟,它已經壞了。」
神無月看著那個殘缺的兔子,暗紅的豆沙像是某種不詳的預兆。她猶豫了一瞬,還是伸出手,小心地從他掌心接過了那個破碎的禮物。
「不,」她輕聲說,指尖輕輕合攏,將那個破碎的兔子握在掌心,「既然送出去了,就沒有收回的道理。就算壞了……也是我的承諾。」
童磨靜靜地注視著她,月光在他完美的側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那一刻,神無月仿佛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絲轉瞬即逝的什麼——不是憐憫,不是感動,而是一種近乎好奇的神色,就像孩子發現了新奇的玩具。
「神無月果然很有趣。」他最終輕聲說道,衣袂在夜風中輕輕飄動,「下次,再給我講更多……關於你的事吧。」
」您...在開玩笑嗎?」
」誰知道呢。」童磨輕輕笑著,將破碎的兔子放在一旁,」也許我是認真的,也許我只是想看看神無月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他忽然站起身,衣袖在夜風中輕輕擺動:」夜深了,神無月該回去休息了。」他的語氣恢復了往常的慵懶,」不過臨走前,能告訴我嗎?那個孩子的下落,為什麼讓你如此在意?」
神無月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遠處沉沉的夜色:」因為...那她們也許還想要活下去。她們……或許還想看看明天的太陽。」
童磨靜靜地聽著,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似思考的神情。良久,他輕輕」唔」了一聲:」這樣啊...真是個有趣的答案。」
說完,他轉身離去,橡白色的長髮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澤,很快就融入了夜色之中。只剩下那隻破碎的糯米兔子靜靜地躺在長廊上,和一池仍在蒸騰著熱氣的溫泉。
神無月獨自坐在廊下,夜風吹拂著她的髮絲。她伸手輕輕觸碰那隻殘缺的兔子,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
月光灑滿庭院,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