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少女的閒談

  神無月纖細的指尖捻著一枝半開的薔薇,晨露如碎鑽般綴在嬌嫩的花瓣上,順著她凝白的指縫悄然滑落,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庭院裡的杜鵑花開得正盛,簇簇嫣紅如火,可她澆水的手勢總帶著幾分漫不經心,木勺里的清泉時常溢出水缸,浸濕了腳邊的青苔。

  已經第七天沒見到他了。

  這個念頭像水面的漣漪,在她心底無聲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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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那條通往主殿的朱紅長廊——廊柱在晨光中投下長長的影子,空蕩蕩的,不見那抹熟悉的深色身影。

  童磨已經好些時日未曾出現了,連池中的蓮花,似乎都失了往日的鮮活,只余圓潤的翠葉孤零零地浮在水面,映著空寂的廊柱,晃得人眼暈心亂。

  他去了哪裡?是又有新的」信徒」需要」拯救」嗎?

  思緒不受控制地飄遠,直到指尖傳來刺痛,她才發覺薔薇的刺已扎入了指腹,一滴殷紅的血珠緩緩滲出。

  不過這點難以言說的少女心事,很快便被後山愈發喧囂的蟬鳴衝散了。

  自清水夫人無奈鬆口後,佐佐木和阿雪便像終於解了束縛的雀兒,日日興致勃勃地拉著她往後山跑。

  此刻日頭正烈,明晃晃的陽光透過濃密的樟樹葉,篩下碎金般跳躍的光斑。空氣中瀰漫著草木被曬暖後的清新氣息,混著泥土的芬芳。

  佐佐木毫無形象地仰面躺在軟乎乎的草地上,手肘枕在腦後,翻著一本邊角已經磨損的舊畫冊,書頁翻動的沙沙聲與不知疲倦的蟬鳴交織在一起,成了夏日裡最令人愜意的背景音。

  神無月和阿雪則並肩坐在一旁光滑的青石上,面前攤放著剛采來的野薔薇與雛菊。淺粉色的薔薇花瓣被神無月無意識捏得微微發皺,她盯著手中那個半成的花環,眉頭輕輕蹙起,語氣帶著些許困惑:」阿雪,你看這裡是不是該再繞兩圈固定?上次佐佐木教的步驟,我總記不太清。」

  阿雪正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捋順一株雛菊彎曲的花莖,聞言便放下手中的活計,湊近過來。兩人頭挨著頭,烏黑的髮絲幾乎交纏在一起,小聲討論著花材該如何穿插才能更牢固美觀。

  」這裡要這樣繞過去,」阿雪的聲音很輕,帶著她特有的溫柔,」對,然後從下面穿過來。神無月姐姐的手很巧呢。」

  」是阿雪教得好。」神無月微微一笑,暫時將那些紛亂的思緒拋在腦後。

  」你們快來看這個!」

  佐佐木突如其來的聲音打破了這份寧靜。她」啪」地一聲合上畫冊,又迅速翻到某一頁,捧著書幾步小跑到兩人面前。

  攤開的書頁上,彩繪的男子圖在陽光下仿佛還帶著被曬暖的溫度。

  」看看我發現了什麼!」佐佐木的眼睛亮晶晶的,」這可是現在城裡最受歡迎的畫師的作品!」

  神無月抬眼望去,畫中男子身著月白長袍,墨色長髮松松束在腦後,眉眼俊秀,唇角噙著一抹溫潤笑意。

  」哇,真好看啊!」佐佐木抱著畫冊,興奮得在柔軟的草地上滾了一圈,嫩綠的草屑沾上了她的裙擺也毫不在意,」看看這氣質,簡直像從月宮裡走出來的仙人!要是神無月以後也能遇到這樣的男子該多好啊~」

  神無月的指尖輕輕蹭過畫冊有些毛糙的邊緣,目光在男子溫潤的眉眼間停留了片刻,卻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柔和卻帶著一絲不確定:」是還好吧……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少了什麼呢? 她暗自思忖。

  少了那雙琉璃般剔透卻永遠看不透的眼睛,少了那抹總是帶著幾分戲謔的笑意,少了那份讓人心悸的、危險又迷人的氣息。

  這個認知讓她心頭一跳,耳根不由自主地開始發燙。

  佐佐木的動作猛地頓住。她利落地撐著草地坐起身,隨意拍了拍裙擺上沾著的草葉,然後像只機警的小鹿般,繞著神無月慢悠悠轉了半圈,一雙明亮的眼睛裡滿是審視與探究。

  」哦——」她故意拖長了尾音,嘴角慢慢揚起一個狡黠的弧度,」我明白了。」

  神無月被看得渾身不自在,下意識地避開了她的視線:」明白什麼了?你別瞎猜。」

  」我哪有瞎猜?」佐佐木湊得更近,幾乎要貼到神無月耳邊,壓低聲音道:」那可不是嘛!畫上的人再好看,哪有咱們教主那般……英俊?」

  」唰」的一下,神無月的指尖猛地一顫,手中的花環應聲而散,精心編織的粉色薔薇與潔白雛菊簌簌滾落在微涼的青石上。

  她怎麼又提這個!

  神無月的心跳驟然加速,慌忙俯身去撿散落的花枝,試圖掩飾自己的失態。臉頰連帶著耳尖卻已紅得能滴出血來,聲音細若蚊蚋,帶著羞惱:」你又開始胡說了……」

  」我哪有胡說?」佐佐木故意板起臉,雙手背在身後,擺出一副再正經不過的模樣,」我就是在想啊,依照某些人這般用心,又是做糯米兔子,又是魂不守舍地惦記,再過個兩三年,我們是不是就該改口,恭恭敬敬地叫你一聲'教主夫人'了?」

  」佐佐木!」神無月終於忍不住,只覺得臉上像著了火,連脖頸都染上了一層緋色。

  她抓起手邊一朵還沒來得及編入花環的薔薇,帶著幾分泄憤的意味,輕輕拍在佐佐木的肩頭上。」你再胡說,下次下山,糖炒栗子可沒你的份了!」

  阿雪原本只在一旁含笑看著,纖細的手指還捏著一朵未完成的雛菊。

  見佐佐木故意逗得神無月耳尖通紅,她終於忍不住抬手捂住嘴,肩頭微微顫動,「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角還沁出點細碎的水光,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佐佐木笑著按住神無月還想拍過來的手,指尖觸到少女溫熱的手腕,語氣忽然認真了些。她順手將散落在額前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目光柔和地望著神無月:「說真的,我總覺得教主不適合你,你該換個人喜歡才對。」

  一陣微風拂過,樟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幾片葉子打著旋兒飄落,正好落在她們腳邊。遠處傳來清脆的鳥鳴,與近處的蟬聲交織成夏日的交響曲。

  「對呀。」阿雪也跟著點頭,她指尖無意識絞著衣角,將手中的雛菊都捏得有些變形,聲音壓得略低,「教里的長輩都傳,教主是被神明賜福的孩子,生來就和旁人不一樣。我還聽我娘說,教主這幾十年來,容貌就沒變過……」

  阿雪的話比佐佐木多了幾分內情——她和佐佐木這種為了生計來極樂教當侍女不同,她父母本就是教主最虔誠的信徒,送她來教里,原是盼著能多沾些「福氣」,最好能被教主留意到。

  只可惜清水夫人瞧著她手腳麻利,直接把她派去了廚房,父母的心思終究落了空。

  阿雪說話時一直低著頭,手指不停地揉搓著衣角,顯得十分不安。她偶爾抬眼偷看神無月的反應,又迅速垂下眼帘。

  啊?」佐佐木的反應比神無月更激烈,她猛地睜大眼睛,手裡的畫冊都差點掉在草地上。她急忙伸手接住畫冊,另一隻手誇張地捂住嘴:「教主居然是個老頭了?活了幾十年的那種?」說著,她雙手抓住神無月的肩膀用力晃了晃,語氣滿是「果然如此」的篤定,「你看!我就說他不適合你吧!差著輩分呢!」

  神無月被晃得頭暈,心裡卻莫名升起一股倔強。她想起童磨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想起他捏碎糯米兔子時孩子氣的神情,怎麼也無法將他和「老人」這個詞聯繫起來。

  神無月被晃得頭髮都亂了,幾縷髮絲散落在臉頰旁。她下意識地伸手整理頭髮,卻還是固執地反駁:「可是教主看著一點都不像老人啊。」她腦中不由自主浮現出童磨的模樣——橡白的長髮松松挽著,眼尾帶著淺淡的笑意,說話時語氣輕柔,怎麼看都該是正當盛年的模樣。

  「就是因為不像才奇怪啊!」佐佐木誇張地打了個寒顫,雙手抱住自己的胳膊,故意做出一副嚇得發抖的樣子,「活了幾十年還不變老,跟老妖怪似的,多嚇人。」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她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一陣山風吹過,帶來遠處野花的淡淡清香,卻吹不散此刻微妙的氣氛。

  神無月沒再接話,只是伸手從佐佐木腿上拿過那本畫冊。她的指尖輕輕摩挲著畫中男子的衣袍紋路,忽然歪著頭,學佐佐木平日裡調侃她的語氣,眼底藏著狡黠:「那你覺得,這畫上的男子,和你常說的那個阿哥比,誰更英俊啊?」

  「好啊神無月!你居然也學會調侃我了!」佐佐木瞬間漲紅了臉,作勢就要伸手去掐她的臉頰。

  神無月早有準備,靈巧地往後一躲,裙擺掃過草地上的碎花,發出窸窣的聲響。

  她笑著往後又退了一步,笑聲清脆:「你可別鬧!不是說好了,將來我要做你的送嫁姐妹嗎?要是把我掐疼了,我就不陪你去采做嫁衣的絲線了!」

  「我也要當送嫁姐妹!」阿雪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點急切。她放下手中的雛菊,往前湊近了些,望著佐佐木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滿了星光。

  阿雪說這話時,不自覺地挺直了腰背,雙手緊張地交握在胸前,眼神中滿是期待。

  好好好,都來都來。」佐佐木笑得眉眼彎彎,她伸手揉了揉阿雪的頭,又拍了拍神無月的肩膀,語氣輕快得像夏日的風,「等明年春天,你們倆都來做我的送嫁姐妹,咱們三個要一起熱熱鬧鬧的。」

  神無月臉上的笑容忽然僵住,手上的動作也停了下來。她無意識地將畫冊抱在胸前,望著佐佐木,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明年春天?」

  「對啊,明年春天。」佐佐木沒察覺到她的異樣,還在低頭整理畫冊的頁腳,指尖划過畫紙發出輕微的聲響。

  阿雪也漸漸斂了笑意,她看著佐佐木的側臉,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嘴角的弧度慢慢落了下去。

  一陣強風吹過,整片樹林都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幾片葉子打著旋兒落在她們中間。

  「明年春天……佐佐木姐姐就要走了嗎?」神無月的聲音里多了幾分不確定,她捏著畫冊邊緣的手指,不自覺用了點力,把紙邊都捏得發皺。

  阿雪站在一旁,也愣愣地沒了動作,手中的雛菊不知不覺滑落到裙擺上。方才還滿是笑意的臉,此刻只剩下無措——她們總想著往後還有很多日子可以一起在後山玩,卻忘了侍女在教里做工,原是有期限的。

  神無月不自覺地咬住下唇,手指無意識地在畫冊上划來划去。阿雪則默默撿起掉落的雛菊,在指尖反覆轉動著。

  是呀。」佐佐木終於抬起頭,她伸手輕輕揉了揉神無月和阿雪的頭髮,指尖帶著溫柔的力道,「咱們這種自己來做工的侍女,最多只能待一年,這是清水夫人早就立下的規矩。」她無所謂地聳了聳肩,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不過也沒關係,我年紀本來也到了,明年春天,家裡就該給我辦婚事了。」

  「那……那我們以後是不是很難見面了?」阿雪的聲音低了下去,她望著草地上散落的花瓣,忽然覺得夏日的風都帶上了點涼意,滿心都是惆悵。

  神無月心裡湧起一陣酸澀。她看著佐佐木明媚的笑容,那些不舍的話語在喉間輾轉,最終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她不該用自己的傷感,玷污了摯友即將到來的幸福。

  佐佐木瞧著兩人低落的模樣,笑著伸手勾住她們的肩膀,把兩人往自己身邊帶了帶。她的手臂溫暖而有力,語氣又輕快起來:「傻丫頭們,有什麼難的?以後你們要是嫁得離我近點,咱們就能隨時見面了!到時候我給你們做我最拿手的紅豆糕,咱們還能像現在這樣,坐在院子裡聊天曬太陽。」

  紅豆?

  神無月和阿雪不約而同地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驚恐。

  她們不約而同地後退幾步,神無月甚至下意識地捂住了嘴,阿雪則猛地搖頭,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那天被迫吃完的、甜到發膩的紅豆餡糯米兔子,胃裡頓時一陣翻江倒海。

  神無月連連擺手,臉上寫滿了拒絕。阿雪更是誇張地後退了兩步,差點被地上的樹根絆倒。

  佐佐木注意到她們的異樣,也像是想起了什麼,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連忙改口:「咳咳……那什麼,不做紅豆糕也行。我還會做櫻花餅、栗子饅頭,保證不會像上次那樣甜得發膩!」

  神無月和阿雪這才鬆了口氣,三人相視片刻,突然一起笑出聲來。笑聲在夏日的後山迴蕩,帶著少女間獨有的默契與溫暖,將方才的離愁沖淡了些許。

  夕陽開始西斜,將三個少女的身影拉得長長的。樟樹葉在晚風中輕輕搖曳,投下婆娑的樹影。遠處的山巒被染上了一層金紅色,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光依舊明媚,蟬鳴依舊喧囂,三個少女的身影在樟樹下緊緊相依。

  儘管分別的日子終將到來,但此刻的友情,卻如同這夏日的陽光般,熾熱而真實。神無月悄悄握緊了佐佐木和阿雪的手,在心裡默默許下願望——無論未來如何,她們都要像現在這樣,永遠都是最好的朋友。

  暮色如墨,一寸寸漫過極樂教的飛檐翹角,將最後一縷橘粉天光揉碎在蓮花池的漣漪里。

  遠處傳來佐佐木和阿雪漸行漸遠的腳步聲,木屐叩擊青石板的清脆聲響漸漸隱沒在長廊盡頭,只餘下晚風掠過竹葉的沙沙輕響,像是夜色在低語。

  神無月仍獨自坐在冰涼的朱紅廊柱旁,素白的裙擺如花瓣般垂落在青石板上,不知不覺已沾了些夜露的潮氣。

  她支著下巴,目光失焦地落在池中——那些白日裡舒展的白色蓮花此刻已悄然斂起花瓣,墨綠的圓葉承著碎星般的月光,在水面上投下靜謐的倒影,整幅畫面宛如浸了水的古舊絹畫。

  她就這麼靜靜地坐著,連指尖被夜風浸得冰涼都未察覺,仿佛要將自己也融進這無邊的寂靜里。

  」神無月是在想我嗎?」

  清潤又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聲音,像一片羽毛突然落在頸間,驚破了這片寧靜。

  童磨的出現永遠沒有預兆,此刻他正倚在不遠處的廊欄上,月光在他周身鍍上一層柔和的銀邊,橡白色長髮在夜色里泛著細碎的光澤,連垂落的眼睫都像精心雕琢過的玉飾。

  神無月這次沒有像往常那樣驚得指尖發顫,她只是緩緩轉過頭。

  視線撞進那道高挑身影的瞬間,心臟還是不爭氣地漏了半拍——教主總是這樣,哪怕只是隨意倚著廊柱,眉梢眼角的精緻都像要把周遭的光都吸進去,讓她連呼吸都忍不住放輕。

  」沒有哦,」她垂下眼,指尖輕輕蹭過微涼的廊柱,聲音輕得像落在荷葉上的露珠,」我只是想看看這池蓮花。」

  童磨沒再說什麼,只提著衣擺,幾步便坐到了她身旁。廊下的空間本就不大,他一靠近,那股獨特的清淡冷香便漫了過來,混著蓮花的幽香,若有若無地纏上神無月的衣角。

  」唔,」他偏過頭看她,琉璃般的眼眸在月光下盛著細碎的笑意,」我還以為好幾天沒見,神無月會更加思念我一些呢。」

  這樣直白的話,像顆小石子突然投進靜水裡。神無月猛地抬眼,本想反駁,卻猝不及防撞進他含笑的眸光里——那雙眼睛太亮了,像盛著一汪融化的碎冰,看得她連臉頰都開始發燙,原本想好的說辭在舌尖打了個轉,最後只化作一句細若蚊蚋的:」會吧......」

  聲音低得幾乎要被晚風捲走。

  」誒?」童磨拖長了語調,身子又往她近了些,溫熱的氣息若有若無地掃過她的耳尖,」既然想見我,為什麼不來找我呢?」他輕笑著,指尖隨意地捲起她一縷垂落的髮絲,」要不是我剛巧看見神無月在這裡發呆、要不是我主動走過來,神無月是打算在這裡坐一晚上,跟這些蓮花較勁嗎?」

  話里的戲謔像羽毛撓著心尖,神無月卻無暇細品。她只覺得心臟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亂,像有無數隻小鼓在齊鳴,連指尖都開始微微發顫。她用力攥緊裙擺,強迫自己穩住聲音:」我剛剛只是......只是在發呆。」

  」那真是抱歉,」童磨聞言,故作誇張地聳了聳肩,寬大的袖口隨著動作輕輕掃過她的手背,帶來一陣微癢的觸感,」看來是我打擾神無月賞蓮的雅興了。」

  」沒有!」神無月連忙抬頭,生怕他誤會,聲音都比剛才急了幾分,」教主願意過來......願意陪我說話,我也很高興的。」說完,她又覺得這話太過直白,慌忙低下頭,耳尖紅得快要滴出血來。

  空氣靜默了片刻,只聽見晚風拂過荷葉的沙沙輕響,還有池中偶爾傳來的魚兒躍出水面的細微動靜。就在神無月以為他會說些什麼時,卻聽見童磨帶著笑意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尾音還帶著點狡黠的上揚:

  」我什麼時候說,要陪你了?」

  神無月怔住了,抬眼正對上他促狹的目光。月光下,他那雙琉璃色的眼眸流轉著捉摸不定的光彩,讓人分不清這話里有多少是玩笑,多少是認真。

  」那......」神無月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她看著童磨近在咫尺的臉龐,忽然想起佐佐木白日裡說的話,心頭莫名一緊。

  童磨似乎很享受她這般無措的模樣,低低笑了聲,指尖輕輕點在她微蹙的眉間:」怎麼?被我說中了心事,連話都不會說了?」

  」才不是!」神無月下意識反駁,卻在看見他眼中更深的笑意時,聲音又不自覺地弱了下去。她抿了抿唇,忽然鼓起勇氣問道:」教主......您真的,已經活了幾十年了嗎?」

  這話問得突然,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但童磨卻似乎並不意外,反而歪著頭,露出一個玩味的笑容:」怎麼?神無月也開始在意這些傳聞了?」他的手指輕輕划過她的臉頰,冰涼的觸感讓她不由自主地顫了顫。」時間對我而言,不過是個無趣的概念罷了。」

  他的回答一如既往地曖昧不清。神無月望著他永遠年輕俊美的面容,忽然覺得他們之間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紗,無論她如何努力,都無法真正觸碰到紗後的真相。

  」那您......」她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童磨輕輕笑出聲,指尖漫不經心地卷著一縷垂落的長髮:」我只是好奇,神無月一個人在這裡做什麼。」他的目光轉向池中的蓮花,」這些蓮花,就這麼好看?

  」它們很安靜。」神無月輕聲說,」安靜得讓人心安。」

  」安靜?」童磨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神無月喜歡安靜?」

  她猶豫了一下,輕輕點頭:」有時候是的。」

  童磨忽然湊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那現在呢?我在這裡,是不是打擾了神無月喜歡的安靜?」

  他的氣息拂過她的臉頰,帶著若有似無的蓮香。神無月感到一陣心悸,卻還是鼓起勇氣迎上他的目光:」教主的到來,讓這份安靜......變得不一樣了。」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心湖,激起層層漣漪。神無月望著他近在咫尺的臉龐,忽然覺得心跳得厲害。晚風吹拂著兩人的髮絲,在月光下幾乎要交織在一起。

  就在這時,童磨忽然直起身,恢復了往常那副漫不經心的神態。」夜深了,」他輕輕撣了撣衣袖,」神無月該回去了。」

  他轉身欲走,卻又像是想起什麼,回頭對她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不過,若是神無月真的想找我,隨時都可以來。」

  神無月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角,終於忍不住輕聲喚道:」教主......」

  童磨的腳步應聲而止。他緩緩回身,月光在他身後勾勒出一道銀白的輪廓,唇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怎麼了?神無月終於捨得開口留我了?」

  」我......」神無月垂下眼帘,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只是想知道,在您眼中,我們這些普通人的人生,究竟算什麼呢?」

  童磨緩步走回她身邊,衣袂在夜風中輕揚。他俯身與她平視,琉璃色的眼眸中流轉著難以捉摸的光彩:」神無月今天的問題,都很有趣呢。」

  他的指尖輕輕拂過她鬢邊被風吹亂的髮絲,「就像這池中的蓮花,朝開暮合,轉瞬即逝。但正因如此,才格外讓人想要......好好欣賞呢。」

  」那您呢?」神無月攥緊衣袖,聲音在夜風中微微發顫,」您會覺得寂寞嗎?看著身邊的人來了又走,而您永遠停留在這裡......」

  童磨似乎沒料到她會問這個,輕輕」咦」了一聲。他俯身與她平視:」神無月這是在關心我?」

  他的靠近讓神無月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後背抵上冰涼的廊柱:」我......我只是......」

  」寂寞啊......」童磨直起身,仰頭望著天邊的弦月,聲音飄忽得像一陣風,」或許曾經有過吧。不過現在有神無月這樣關心我,好像也不那麼寂寞了。」

  這話說得太過溫柔,反倒讓神無月心生警惕。她想起佐佐木的叮囑,下意識地別開臉:」教主又說這種話了......」

  」哪樣的話?」童磨輕笑,指尖輕輕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與他對視,」是說真話,還是說神無月想聽的話?」

  他的指尖冰涼,觸感卻像火焰般灼人。神無月想要掙脫,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您明明知道......這些話會讓人誤會的......」

  」誤會什麼?」童磨歪著頭,露出一個天真又危險的笑容,」誤會我對神無月有特別的感情?」

  神無月的心跳驟然加速,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童磨的指尖輕輕撫過她的唇瓣,聲音低沉如耳語:」那如果我說,這不是誤會呢?」

  夜風突然靜止,連池中的蓮花都停止了搖曳。神無月怔怔地望著他,一時間分不清這究竟是現實,還是又一個虛幻的夢境。

  」騙你的。」童磨忽然鬆開手,後退一步,臉上又掛回了那副漫不經心的笑容,」神無月的表情真是有趣呢。」

  神無月頓時感到一陣屈辱:」您總是這樣......總是這樣戲弄我......」

  童磨輕輕」啊」了一聲:」神無月覺得,我是在玩弄你?」

  」我不知道...」神無月被迫直視他的眼睛,聲音微微發顫,」您總是這樣。我...我看不懂您。」

  童摩的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下頜,忽然低笑:」那神無月為何還要在意我的態度?」

  一陣夜風吹過,池中的蓮花輕輕搖曳,發出細微的聲響。童磨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神無月,你害怕死亡嗎?」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神無月怔了怔,老實回答:」會吧。」

  」為什麼?」

  」因為...還有很多事情沒有經歷,很多地方沒有去看,很多人...沒有好好告別。」

  童磨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那如果我說,我可以讓你永遠不必面對死亡呢?」

  神無月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驚:」永遠...不死?」

  」沒錯。」童磨的手指輕輕划過她的臉頰,」就像我一樣,永遠停留在這個年紀,永遠美麗,永遠...不必面對離別。」

  他的話語像蜜糖般甜美,卻又帶著說不出的危險。

  神無月望著他近在咫尺的臉龐,心跳如擂鼓。

  」那代價呢?」她輕聲問,」永生...需要付出什麼代價?」

  童磨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賞:」神無月果然很聰明。」他的指尖停在她的頸側,感受著那裡急促的脈搏,」代價就是...你將不再是你。你會失去凡人的情感,忘記曾經的執著,甚至...可能不再記得今天站在這裡,對我說這些話的心情。」

  神無月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後退一步:」那這樣的永生,又有什麼意義?」

  」意義?」童磨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話,低低笑了起來,」活著本身就是意義啊。看著日月更替,看著人世變遷,看著一代代人出生又死去...這不是很有趣嗎?」

  他的笑聲在夜色中迴蕩,帶著說不出的寂寥。神無月忽然覺得,這個永遠笑著的教主,或許比任何人都要孤獨。

  」我不要。」她堅定地搖頭,」如果連心都失去了,那活著和死了又有什麼區別?」

  童磨的笑容微微凝滯。他注視著她,良久,才輕聲道:」你說得對。」

  他轉身望向池中搖曳的白蓮,聲音飄忽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有時候我在想,如果當年有人對我說同樣的話,現在的我...會不會不一樣。」

  這句話說得太輕,神無月幾乎以為是自己聽錯了。當她想要追問時,童磨已經恢復了往常的神情。

  說完,他不等她回應,便轉身離去,留下神無月獨自坐在廊下,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出神。池中的白蓮在夜風中輕輕搖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