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鬼殺隊(8)

  瓦礫如山,焦土遍野。西洋酒店那曾經精緻的紅磚外牆如今只剩斷壁殘垣,大半個建築結構如同被無形的巨手狠狠抹去,只留下參差的、掛滿冰晶的鋼筋和焦黑的混凝土斷面,在月下閃爍著淒冷的光。花園早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直徑超過四十米的巨大焦黑坑洞,洞底覆蓋著厚厚的、呈現出奇異琉璃光澤的冰層,冰面上交錯著無數道被月光灼燒出的焦痕溝壑,冒著絲絲白煙,散發著一股混合著焦糊、金屬、冰寒與某種非人能量的詭異氣味。

  月光灑在這片狼藉之上,將破碎的磚石、斷裂的梁木、凍結的泥土和散落的冰晶都鍍上了一層冷硬的銀輝。遠處悽厲的警笛聲在街區外徘徊不前,如同受驚的野獸只敢在安全距離外發出不安的嗚咽——普通人,哪怕是訓練有素的警察,面對這般如同神話傳說中巨獸肆虐過的、散發著非人氣息的災難現場,也本能地保持著敬畏與恐懼的距離。

  打破這片死寂的,是數道更加輕靈迅捷、如同夜梟般的身影。他們穿著統一的深藍色勁裝,臉上戴著各式面具,動作矯健且無聲,如同融入夜色的水滴,從不同方向悄然出現在廢墟邊緣。是鬼殺隊的隱部隊成員,負責後勤、情報、戰場清理與平民疏散。他們顯然在遠處觀察已久,確認了上弦鬼氣徹底消散、只剩下柱與童磨對峙後,才敢小心翼翼地靠近。

  隱成員們訓練有素地開始工作。一部分人迅速從背包中取出特製的、刻滿符文的木質或金屬樁,沿著廢墟外圍以特定間距釘入地面,形成一道簡易的、帶有混淆感知符文的結界。結界的能量微弱但穩定地波動著,如同一個無形的罩子,隔絕內部那超乎常理的景象和空氣中殘留的異常氣息,避免引起更大的恐慌或吸引不必要的注意:比如其他遊蕩的鬼,或者某些嗅覺靈敏的官方勢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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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部分人則如同幽靈般穿梭在狼藉的瓦礫和凍結的坑洞間。他們的動作極其輕柔,靴子踩在碎玻璃和瓦礫上幾乎沒有聲音,只有手中小巧的、發出幽綠光芒的特殊提燈照亮著前方的方寸之地。他們仔細檢查每一處可能藏人的角落,儘管從這般恐怖的破壞程度來看,倖存者的希望渺茫得如同風中殘燭。同時,他們用特製的鑷子和容器,小心翼翼地收集散落的戰鬥痕跡樣本——邊緣鋒利如刀、內部流轉著七彩微光的冰晶碎塊;散發出淡淡月華氣息、觸手冰冷刺骨的蒼白月光灼痕;以及那些尚未完全蒸發、散發著腥甜麻痹氣味的紫黑色粘液殘留。

  幾個擅長測繪的隱成員則用最快的速度評估著平民傷亡和財產損失的範圍——倒塌的酒店主體、波及的鄰近建築、損毀的道路和公共設施……這些冰冷的數據,都將是後續與當地政府及民眾艱難交涉時的重要依據。他們的動作快速、沉默、專業,仿佛早已習慣了處理這般超自然的災難現場,但偶爾投向廢墟中央那幾道身影的目光,依然難掩深深的敬畏與緊張。

  而在廢墟中央,那片相對平整的、由衝擊波硬生生刮出的焦黑空地上,對峙的緊張氣氛並未因隱部隊的到來而緩解,反而因為童磨那句平靜的宣告,變得更加凝滯、沉重,如同實質的冰層壓在每個人心頭。

  「神無月……已經被黑死牟帶走了。」

  這句話如同投入靜潭的石子,在五位柱的心中激起層層漣漪,一圈圈擴散開去,牽扯出無數複雜的思緒與擔憂。他們不約而同地想起了總部不久前傳來的、由珠世大人親自確認的絕密情報——關於「神無月可能已克服陽光弱點」的驚人事實,以及珠世大人對神無月血液樣本那種近乎渴求的迫切。

  那她的血液,是四百多年研究中從未出現過的完美樣本,是可能打開逆轉鬼化、徹底擊敗無慘大門的、最珍貴也最脆弱的鑰匙。如今,這把鑰匙,落入了那個最為渴望、也最有可能粗暴地使用甚至毀掉它的鬼舞辻無慘手中!這個認知讓每個人的脊背都竄過一絲寒意。

  煉獄杏壽郎眉頭緊鎖,火焰般的眼眸如同兩簇燃燒的炭火,在夜色中格外明亮。他緊緊盯著幾米外那個手持滴血金扇、靜立如冰雕的白髮男子,洪亮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追問,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被帶去了哪裡?無限城嗎?鬼舞辻無慘的目的是什麼?他為什麼要如此大動干戈,甚至不惜犧牲玉壺也要抓走神無月!」

  他性格向來直率如火,問題也如同他的劍一樣,直指核心,毫不迂迴。他向前踏出半步,腳下的焦土發出輕微的「咔嚓」聲,那熾熱而充滿正氣的氣息如同無形的屏障,試圖驅散童磨周身瀰漫的冰冷與死寂。

  宇髄天元修長的手指習慣性地撫過護額上那顆在月光下流轉著暗紅色光澤的寶石,華麗的面容此刻寫滿了嚴肅與深沉的探究,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銳利如鷹。他的聲音比起煉獄少了些激昂,多了幾分冷靜的分析與施壓:「三個上弦。而且是上弦之壹、之叄、之伍同時出動,甚至為此折損了玉壺……這般陣仗,這般代價,僅僅是為了抓回一個叛逃的上弦之肆?」 他微微搖頭,目光如實質般落在童磨臉上,「無慘對她的興趣,恐怕早已超出了清理門戶的範疇。她身上克服陽光的秘密,才是無慘真正志在必得的東西。童磨,你和她在一起,對她的情況、對無慘可能的意圖,應該比我們任何人都要清楚。現在不是保持沉默的時候。」

  他的語氣看似平靜的陳述,實則步步緊逼,試圖撬開童磨那緊閉的、如同冰封湖面般的心防。

  富岡義勇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如同一尊沒有生命的冰雕,但那雙藍色的眸子卻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壓迫感。那眼神如同最深最冷的湖底,映不出絲毫情緒波動,只是牢牢地、冰冷地鎖定著童磨,仿佛要將他的每一個細微動作、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都刻印下來。

  他的手始終沒有離開腰間日輪刀的刀柄。他的姿態表明了一切——如果童磨有任何異動,哪怕只是最細微的、試圖逃離或攻擊的徵兆,他都會毫不猶豫地拔刀,以最快的速度、最簡潔的軌跡,完成獵鬼人的職責。沉默,有時是最具威脅的語言。

  蝴蝶忍臉上依然掛著那副仿佛刻上去般的、溫柔恬靜的微笑,在這樣慘烈的廢墟背景下顯得格外詭異。但若有人敢直視她的眼睛,便會發現那紫羅蘭色的眸子裡沒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冰冷銳利、仿佛手術刀般能解剖人心的寒光。她的聲音輕柔得像一片羽毛,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醫者特有的、冷靜到近乎殘酷的理性:「童磨先生,請容我提醒您,神無月小姐現在的處境,恐怕比您想像的更加危險百倍。」

  她微微歪頭,似乎在觀察童磨的反應,繼續用那種輕柔的語調說道,「鬼舞辻無慘對待叛徒的手段,您應該比我更清楚。更何況,是身懷他追尋了上千年、夢寐以求秘密的叛徒。等待她的,恐怕不是簡單的囚禁或處刑,而是……最徹底的研究、拆解和利用。每一滴血,每一寸組織,甚至每一段記憶,都可能被無慘以最殘忍的方式榨取價值。時間,或許是我們現在最稀缺的東西。」

  她的話語如同一根根細密的冰針,精準地刺向可能存在的弱點——對神無月安危的擔憂。她在試探,也在施壓,試圖用最赤裸的現實,打破童磨那看似無動於衷的外殼。

  甘露寺蜜璃站在蝴蝶忍稍後的位置,櫻綠色的長髮在夜風中輕輕飄動。她那雙總是洋溢著熱情與活力的翠綠色眼眸,此刻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憂慮與震驚。她看看廢墟中央平靜得可怕的童磨,又看看周圍那觸目驚心、仿佛被天災反覆蹂躪過的土地,忍不住用帶著顫抖的氣音,小聲對身邊的蝴蝶忍說:「忍、忍小姐……神無月小姐她……會不會已經……」

  後面的話她沒敢說出口,但那雙睜大的眼睛裡寫滿了對最壞結果的恐懼。眼前的景象遠超她參與過的任何一次戰鬥,那股殘留的、令她靈魂都感到戰慄的鬼氣碰撞痕跡,讓她無法樂觀。

  童磨靜靜地聽著。他站在一片相對乾淨的、尚未被冰霜完全覆蓋的焦黑地面上,手中的金色鐵扇微微垂著,扇骨邊緣沾染的紫黑色粘稠血液已經半凝固,在月光下反射著晦暗的光澤。他七彩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兩顆被精心切割但失去了所有火彩的寶石,空洞地映照著周圍的一切,卻沒有在其中留下任何情緒的倒影。

  煉獄的質問、宇髄的探究、富岡的沉默威懾、蝴蝶的理性剖析、甘露寺的擔憂低語……所有這些話語,仿佛只是掠過他耳畔的、無關緊要的風聲,談論的是一件發生在遙遠時空、與己無關的、荒誕的故事。

  直到他們的聲音因為等待他的回應而暫時停歇,夜風重新成為主角,嗚嗚地刮過廢墟,捲起細微的塵埃和冰晶,他才極其緩慢地、如同生鏽的機械般,抬起眼帘。那七彩的目光從五人臉上一一掃過——煉獄熾熱堅定的臉,宇髄華麗凝重的臉,富岡冰冷無波的臉,蝴蝶微笑冰冷的臉,甘露寺擔憂驚慌的臉。他的目光沒有在任何一張臉上多做停留,仿佛他們只是背景板中幾個稍微顯眼的色塊。

  「說完了嗎?」他的聲音響起,平穩得沒有一絲起伏,甚至比夜風還要缺乏溫度,如同冰層下緩緩流動的暗河,「說完了,我就走了。」

  說完,他甚至沒有等待任何回答,便毫無徵兆地轉過身,邁開腳步,朝著廢墟外圍、未被隱部隊結界完全封鎖的一個方向——那裡是通往更偏僻小巷的缺口——走去。他的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說有些閒適,每一步都踩得異常穩定、從容,仿佛腳下不是危機四伏的戰場廢墟,而是自家後院的石板小徑。那姿態,全然無視了周圍嚴陣以待、氣息已然升騰到頂點的五位柱,以及那些在遠處屏息忙碌、不時投來驚懼目光的隱部隊成員。

  仿佛他們,連同這片慘烈的廢墟,都只是他即將離開的、無關緊要的背景。

  「站住!」

  富岡義勇冰冷的聲音如同出鞘的刀鋒,驟然劃破了寂靜!他的身影在話音響起的瞬間已然動了!沒有殘影,沒有預兆,仿佛他本身就站在那裡,又仿佛他從一開始就站在了那個位置——童磨前方三米處,恰好封死了他前行的最直接路徑!日輪刀雖未出鞘,但刀鞘尖端已隱隱指向童磨,一股凜冽刺骨、仿佛能凍結血液的寒意以他為中心瀰漫開來,腳下的焦土瞬間覆蓋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霜。「你不能走。」

  他的話語簡短、冰冷、不容置疑,如同最終宣判。

  童磨的腳步停下了。沒有遲疑,沒有驚訝,就像只是走路時遇到了一塊稍微凸起的石頭。他微微側過頭,七彩的眼眸斜睨向攔路的富岡義勇,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扯動,肌肉的牽拉形成一個僵硬得近乎怪異、沒有絲毫笑意、甚至帶著點詭異扭曲的笑容。那笑容不像人類表達情緒的表情,更像是一張精緻的面具被外力強行拉扯出的、違背其設計初衷的弧度。

  「哦?」他發出一個簡短的、帶著純粹疑惑意味的音節,語氣里有一種天真的、近乎孩童般的不解,仿佛真的不明白對方為何要攔住自己,「為什麼?」

  他問道,目光平靜地落在富岡義勇那雙冰藍色的眸子上,那眼神純粹得近乎殘忍,讓直面他的富岡義勇心中也掠過一絲極細微的、難以言喻的不適。

  煉獄杏壽郎見狀,立刻上前一步,與富岡義勇形成犄角之勢。他魁梧的身軀如同一堵燃燒的牆壁,熾熱的氣息與富岡的冰寒形成奇異的對比與互補。他洪亮的聲音帶著沉甸甸的分量,在廢墟上迴蕩:「童磨!你此刻不能離開!」 他直視著童磨的眼睛,火焰般的眸子裡沒有絲毫退縮,「你是鬼!而且是極其強大、曾位列上弦之貳的鬼!神無月被無慘抓走,此事關係到無慘下一步的行動、關係到我們對抗他的整個戰略,甚至關係到無數人的生死!我們必須從你這裡了解更多情況——關於無限城,關於無慘的計劃,關於神無月現在的確切狀態!」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似乎在組織更具說服力、也更為直白的理由。月光照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映出堅毅的線條。「而且,」他的聲音稍微壓低了一些,但依舊清晰有力,帶著一種坦誠到近乎直白的意味,「珠世大人——那位同樣脫離了無慘控制、正在與我們一起研究對抗鬼的藥物、試圖拯救更多人的鬼之醫生——她一直在研究神無月的血液樣本。那是我們目前找到的、唯一可能對抗無慘、甚至逆轉鬼化的希望。但現在,樣本的來源……神無月本人,落入了無慘手中。」

  他的目光銳利地刺向童磨:「你和神無月關係特殊,長期相伴,甚至……根據我們的推測和觀察,你們之間存在著深度的血液聯繫。你體內,很可能也殘留著、或者被她的血液改造過,蘊含著類似的特質。這或許……是我們現在唯一的、退而求其次的研究線索。」 他幾乎是將話挑明了說,「我們需要你,跟我們回鬼殺隊總部一趟。不僅僅是為了情報,也是為了……可能的研究。你的血液,你的存在狀態,都可能對珠世大人的研究、對我們最終戰勝無慘,提供至關重要的幫助!」

  這話已經說得不能再直白了。他們將意圖赤裸裸地攤開在童磨麵前:一,獲取情報;二,將他作為「神無月替代品」或「關聯樣本」帶回研究;三,控制他這個強大的、不可預測的危險因素。無論披著多麼「為了大義」、「為了拯救」的外衣,本質就是如此。

  童磨靜靜地聽著,那個僵硬的、詭異的笑容依舊掛在他臉上,仿佛已經凝固成了他表情的一部分。七彩的眼眸深處,原本空洞的虹彩似乎有極細微的流光轉過,那並非情緒波動,更像是冰層下更深處、某種更加冰冷堅硬的東西在無聲地凝結、生長、蔓延。

  他當然聽懂了。每一個字,每一層含義,甚至那隱藏在冠冕堂皇理由之下的、屬於獵鬼人對鬼天然的警惕、評估與利用心態。

  合作?研究?為了對抗無慘?為了拯救更多人?

  多麼熟悉又陌生的說辭。熟悉是因為他曾經站在類似的立場,用類似的、包裹著救贖外衣的話語,引導過無數信徒。陌生是因為,這次被引導的對象,變成了他自己。

  他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一些破碎的畫面——神無月提起鬼殺隊時,那雙銀白眼眸中一閃而過的複雜難言,像是隔著厚厚的冰層看向對岸的火光;她偶爾提及弟弟柊一凜時,語氣里那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混合著牽掛、愧疚與某種沉重責任的嘆息……

  神無月做這些,或許有她自己的理由。為了償還某種她認為存在的債?為了維繫與那個身為獵鬼人的弟弟之間,那根脆弱到隨時可能斷裂的親情紐帶?為了給自己那份因吞噬藍色彼岸花而獲得的、非人的力量,尋找一個或許能用於善的出口?

  他不知道,也從未真正深究過。他只需要知道,這是她的選擇,而他選擇了陪伴和觀察,並從中意外地品嘗到了前所未有的樂趣。

  但他,童磨,沒有這些理由。

  他與鬼殺隊之間,橫亘著數百年的獵殺與被獵殺的歷史,雖然他本人對此並無多少仇恨或恐懼——那只是工作和遊戲的一部分)。他對拯救人類這個宏大命題毫無興趣,那在他看來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更加漫長和無聊的過家家。他對對抗無慘也缺乏動力,脫離控制後的自由,讓他更傾向於遠離那個陰鬱主人的一切。至於研究自己……這個念頭本身,就讓他內心深處泛起一陣冰冷的、近乎本能的排斥與厭惡。那讓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記憶尚未完全成型的幼年,被親生父母如同供奉神像般置於高高的神壇之上,被迫聆聽無數陌生人的痛苦、罪、欲望與絕望,被觀察、被研究、被塑造成他們需要的神子」模樣……那種被徹底物化、被剝奪自我、被作為工具使用的、空洞的感受,早已刻入他的靈魂深處,成為他情感缺失的根源之一。

  而現在,這些人,這些獵鬼人,用著看似正義凜然、為了更崇高目標的口號,想要將他帶回去,綁在實驗台上,抽取他的血液,分析他的組織,研究他的本質……就像研究一件稀有的、危險的、非人的標本。

  為了所謂的大義?為了他們心中認定的正義?還是為了他們自身陣營的生存與勝利?

  「呵……」

  一聲極輕的、幾乎被夜風吹散的嗤笑,從童磨那僵硬的嘴角溢出。那不是通常那種帶著悲憫或愉悅的笑聲,而是一種冰冷的、仿佛金屬摩擦的、充滿了譏誚與洞悉的短促氣音。

  他重新轉回身,徹底正面面對著五位柱。七彩的眼眸不再空洞,而是如同兩面打磨得異常光滑的冰鏡,清晰地映照出他們每一個人的身影、表情、以及那隱藏在眼神深處的所有算計、擔憂、戒備、以及那份身為「人類守護者」對「食人鬼」天然且無法消除的敵意與利用心態。

  「沒有必要。」

  他清晰地、一字一頓地開口,聲音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被證明、無需爭議的數學定理,又像是在宣讀一份與自己無關的判決書。

  「神無月被無慘抓走,」他的語速平緩,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以無慘大人的性格、手段,以及他對克服陽光秘密的渴望程度來判斷,她能夠活下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即使因為她的特殊價值,無慘暫時不會立刻殺死她,她也必然要承受難以想像的折磨、囚禁和……實驗。那不會是短暫的痛苦,而會是漫長、精細、徹底到令人髮指的……研究。」

  他頓了頓,似乎在品味自己話語中描述的、那個可能正在發生的、冰冷的未來。然後,他繼續用一種奇異的、近乎殘酷的坦率語氣說道,目光掃過五人微微變色的臉:

  「而我和她,血脈相連。」

  他抬起自己的左手,攤開手掌,在微弱的月光下展示著那蒼白但修長的手指。這個動作很隨意,卻莫名地帶著一種展示證據般的意味。

  「不是簡單的同伴或盟友。是她用自己的血——那種特殊的、冰藍色的血——強行覆蓋了無慘大人留在我體內的詛咒和控制,將我們的存在深度綁定在了一起。如同共生的藤蔓,或者……共用同一源頭的兩條支流。」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掌心,仿佛能看透皮膚下奔流的、那冰藍與自身力量交織的血液。

  「這意味著,她的狀態,直接、深刻地影響著我的狀態。她若遭受重創,我必受牽連。她若……死亡,」他吐出這個詞時,語氣沒有絲毫波動,仿佛在說「下雨」一樣平常,「那麼我,大概率也會跟著一起死。最樂觀的情況,也是力量本源遭受無法挽回的重創,失去現在的自由狀態,甚至可能退化回比普通鬼更糟糕的狀態。」

  這番話讓五位柱的眼神都發生了明顯的變化。富岡義勇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煉獄杏壽郎的嘴唇抿緊了;宇髄天元撫摸著寶石的手指停頓了;蝴蝶忍臉上的微笑淡去,紫眸中光芒閃爍;甘露寺蜜璃更是輕輕倒吸了一口冷氣。血脈深度綁定導致一損俱損,在鬼的世界裡雖然並非普遍現象,但也絕非不可能,尤其涉及到神無月那種未知的、強大的特殊血液。這解釋了童磨為何能擺脫無慘控制,也殘酷地揭示了神無月的安危與童磨的命運已經死死捆在了一起。這或許……可以成為一個切入點?利用他對自身存續的本能關切?

  然而,童磨接下來用更加平靜、卻更令人心頭髮冷的語調說出的話,如同冰水般瞬間澆滅了他們心中剛剛升起的一絲念頭。

  「所以,」

  童磨攤了攤雙手,那個僵硬的、詭異的笑容似乎擴大了一點點,在他俊美卻毫無生氣的臉上顯得格外刺眼。

  「無論你們是抱著何種目的——是想從我這裡榨取關於無限城或無慘計劃的情報,還是想把我當成神無月的替代品或關聯樣本帶回去,交給那位珠世醫生抽血、切片、研究……」

  他的聲音壓低了一些,七彩眼眸中流轉過一絲近乎惡意的、洞悉一切的光芒,那光芒冰冷而銳利,仿佛能剝開所有冠冕堂皇的外衣,直視最核心的利益算計。

  「……都沒有意義了。」

  他頓了頓,讓這殘忍的結論在寂靜的夜空中清晰地迴響。

  「因為,按照最可能的發展軌跡,那個你們想要的源頭——神無月——很快就會被無慘使用到極限,然後像廢棄的實驗材料一樣被處理掉。而我這個依附於她的衍生物……」

  他的嘴角再次扯動了一下,這次連那點僵硬的弧度都消失了,只剩下純粹的、冰冷的漠然。

  「也會隨之失效。很快,我可能就會死。或者,變得毫無價值——一具空有前上弦名頭、力量卻可能衰退甚至混亂的殘骸。這樣的我,對你們的研究,對你們的戰略,還有什麼價值呢?」

  他毫不留情地、精準地戳破了鬼殺隊試圖用「共同對抗無慘」的大義來包裹的、獲取他「研究價值」的真實意圖。他告訴他們:你們看中的樣本,其保質期可能已經進入倒計時;你們想走的這條替代研究捷徑,從一開始可能就是死胡同。因為原料即將枯竭,副產品也將隨之變質。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連嗚咽的夜風似乎都停滯了一瞬。遠處忙碌的隱部隊成員動作變得越發輕緩,幾乎如同定格,連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一點點聲響都會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死寂,引爆未知的危機。

  五位柱的臉色都變得異常難看。不僅僅是因為意圖被赤裸裸地揭穿帶來的尷尬與惱怒,更因為童磨話語中描繪的那個令人絕望的可能性——神無月迅速被無慘消耗掉。如果真是那樣,不僅僅意味著他們失去了一個潛在盟友和研究希望,更意味著無慘很可能真的會獲得克服陽光的方法!

  那將是真正的末日圖景!而眼前這個看似平靜、實則充滿不可預測危險的前上弦之貳,其存在本身也變得更加詭異難測——一個知道自己可能時日無多、且與最重要人質深度綁定的強大鬼,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宇髄天元深深地、緩慢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胸腔里那份沉重的壓力連同冰冷的空氣一起壓下去。作為前忍者,他擅長應對各種複雜棘手的局面,但眼前這種對手——實力強大、思維詭異、態度消極、且仿佛看透一切——依然讓他感到無比棘手。他必須嘗試挽回,哪怕只有一絲希望。

  「即便如此,」他的聲音比之前更加沉穩,也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堅決,「我們也不能放棄任何可能的線索!哪怕只是蛛絲馬跡!無限城的具體位置、內部結構、可能的薄弱點、鳴女血鬼術的規律、無慘近期的動向、他可能進行研究的地點……任何信息,哪怕在你看來微不足道,都可能成為我們制定計劃、尋找機會的關鍵!童磨,別忘了,你現在同樣是無慘的目標之一!玉壺死了,任務卻完成了一大半,無慘接下來會如何對待你?放任不管?還是將你和神無月視為一體,同樣列入必須清除或捕獲的名單?和我們合作,提供信息,至少能增加你自身的生存機會,也能為可能……營救神無月,爭取一線希望!」

  他試圖將童磨自身的安危和「營救神無月」這個微乎其微的可能性捆綁在一起,作為新的誘餌和動力。

  然而,回應他的,是童磨驟然冷硬下去、如同極地寒鐵般的聲音:

  「我耐心有限。」

  這五個字,如同五塊冰坨砸在地上,瞬間驅散了宇髄天元努力營造的所有試圖溝通、談判的氛圍。童磨的聲音里不再有之前那種平靜下的空洞,而是注入了一種實質性的、冰冷的厭倦與不耐。

  「沒有時間,」他繼續說道,七彩眼眸掃過宇髄天元,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喋喋不休、試圖用幼稚邏輯說服他的孩童,「也沒有心情,陪你們玩這種……建立在無數可能和假設之上的、脆弱的、過家家的問答遊戲。」

  他的目光最後一次,如同冰冷的探照燈般,緩緩掃過嚴陣以待的五人。那眼神里沒有任何敵意,也沒有輕蔑,只有一種純粹到極致的疏離與漠然,仿佛在看著一群因為不明原因而擋在自己路上的、無關緊要的石子或樹木。

  「至於神無月被帶去了哪裡……」他扯了扯嘴角,最終連那個僵硬的弧度也徹底消失,只剩下平淡的嘴角線條,「你們心裡不是已經有答案了嗎?除了那個由鳴女掌控、可以出現在任何地方、又仿佛不在任何地方的無限城,無慘還能把她帶到哪裡去?那個地方,沒有固定的坐標,沒有穩定的入口,它本身就是一個活著的、移動的迷宮。知道了名字,又有什麼意義?」

  說完,他不再給予任何人反應的時間。

  身形,動了。

  不是之前那種閒適的步伐,也不是極致的速度爆發。他的身影,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如同夏日熱氣蒸騰時遠處的景象產生了微微的扭曲、蕩漾,然後……變得模糊、透明。

  下一刻,他已經不在原地。

  富岡義勇和煉獄杏壽郎的瞳孔同時收縮!他們一直死死鎖定著童磨的氣機,精神高度集中,隨時準備應對他的任何突襲或逃遁。然而,就在童磨身形蕩漾的剎那,他們感覺到一種奇異的、仿佛空間本身被輕微摺疊又拉開的違和感。童磨不是「沖」出去的,更像是……從他們氣息交織、隱隱形成的封鎖網中,一個理論上不存在、或者極其微小的縫隙里,滑了出去。

  那種感覺難以形容,如同看著一滴水銀從光滑傾斜的平面上毫無阻力地流走,又像是看著一道影子被風吹散、然後在別處重新凝聚。

  當他們的視覺和感知重新捕捉到童磨時,他已經在十幾米開外,那片被衝擊波掃平、只剩下焦土和零星碎石的廢墟邊緣。他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做出任何加速的動作,只是繼續以那種穩定到詭異的步伐,不緊不慢地向前走著。再一步邁出,他的身影便沒入了更遠處街道轉角投下的、濃稠如墨的陰影之中,如同被黑暗無聲地吞噬,消失得無影無蹤。

  整個過程,快得只在呼吸之間,卻又帶著一種詭異的、違背常理的慢與順滑,讓兩位以速度和洞察力著稱的柱,都沒能在第一時間做出有效的攔截或追擊動作。那不是純粹的速度壓制,更像是某種對空間或感知的巧妙欺騙與運用。

  「等等!」

  煉獄杏壽郎下意識地低喝一聲,身體前傾,火焰般的羽織無風自動,就要拔腿追去。他不能眼睜睜看著這樣一個關鍵人物、危險因素就此脫離視線!

  「杏壽郎!」

  宇髄天元的手及時地、用力地按在了煉獄杏壽郎的肩膀上。他的臉色異常凝重,那雙總是閃爍著華麗自信光芒的眼睛裡,此刻充滿了罕見的警惕與深深的忌憚。他緩緩地、極其肯定地搖了搖頭,聲音壓得很低,只夠兩人聽見:

  「別追……至少現在,不能這樣追。」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依舊緊緊盯著童磨消失的那個街角陰影,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更多。

  「他剛才離開的方式……不對勁。不是瞬步或縮地那種純粹的速度技巧。我感覺到了……空間的輕微扭曲,還有他氣息瞬間的溶解與重組。這可能是他血鬼術某種更高階的應用,或者……是他吞噬了神無月的血液後獲得的新能力?」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沉重:「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現在的狀態。你感覺不到嗎?杏壽郎。那不是戰意,不是殺意,甚至不是逃跑的慌亂。那是一種……空的狀態。仿佛什麼都不在乎了——不在乎我們的阻攔,不在乎自己的去向,不在乎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一個實力強大、思維原本就難以預測、現在又處於這種、萬事皆空狀態的鬼……強行追擊,逼迫太甚,天知道他會做出什麼反應。是在這還有平民可能的區域再次爆發戰鬥?還是乾脆把我們引入某個陷阱?或者……做出更極端、我們無法預料的事情?風險太大了。」

  作為前忍者,宇髄天元對氣息、狀態、以及潛在危險的判斷,往往比依靠本能和熱血行動的煉獄杏壽郎更為敏銳和謹慎。他能感覺到,此刻的童磨就像一座看似沉寂的活火山,內部卻涌動著難以測度的、冰冷而混亂的暗流,任何外界的刺激,都可能成為引爆的導火索,結果難以預料。

  富岡義勇也收回了邁出的半步。他冰藍色的眸子依舊望著童磨消失的方向,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著。他沒有說話,但顯然也認同了宇髄天元的判斷。他也察覺到了那種異樣的、冰冷的危險感,不同於戰鬥時的狂暴與直接,更像是一種剝離了所有情緒、所有牽掛、所有常規邏輯後,可能遵循某種最純粹、最不可理喻的規則行事的、絕對理性的瘋狂前兆。這樣的對手,比暴怒的猗窩座更加棘手。

  「那、那我們……我們現在怎麼辦啊?」甘露寺蜜璃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焦急和無措,她看著童磨消失的方向,又看看眼前這片慘烈的廢墟,感覺事情正朝著完全失控的方向滑去,「神無月小姐被抓走了,童磨也走了,還殺了玉壺……這下該怎麼辦才好?無慘如果得到了神無月小姐的力量……」 她不敢再想下去。

  蝴蝶忍輕輕嘆了一口氣,那總是掛在臉上的溫柔微笑終於徹底消失,露出底下冷靜到近乎嚴峻的素顏。她紫眸中的銳光收斂了些,轉化為一種沉著的、屬於指揮者的理智。

  「蜜璃,冷靜。」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輕柔,卻帶著一種穩定人心的力量,「慌張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她轉向三位同僚,語速平穩清晰:「當務之急,是將這裡發生的一切——神無月被上弦之壹黑死牟強行擄走、玉壺被童磨擊殺、童磨展現出的異常力量與詭異的空間能力、他關於自身與神無月深度綁定以及悲觀預測的言論、還有這處戰場的詳細情況——立刻、詳盡、毫無遺漏地匯報給主公大人和珠世大人。此事的重要性,已經超出了我們任何個人的判斷和現場處置權限。我們必須讓總部掌握全部信息,才能做出下一步的決策。」

  她的目光落在宇髄天元和煉獄杏壽郎身上,帶著商量的口吻,但語氣不容置疑:「天元先生,杏壽郎先生,追蹤童磨動向的任務,恐怕還是要麻煩你們二位。」

  宇髄天元立刻點頭:「我明白。我和杏壽郎會試著追蹤,但會保持絕對的安全距離,以觀察和確認他的大致去向、狀態變化為主,絕不會貿然接觸或刺激他。我們需要知道他是留在奈良,還是立刻遠遁,以及……他接下來可能會做什麼。」 他看了一眼煉獄杏壽郎。

  煉獄杏壽郎重重地一點頭,火焰般的眸子裡燃燒著堅定的光芒:「我明白了!我會和天元先生一起,謹慎行事!儘可能獲取更多信息!」

  蝴蝶忍點了點頭,又看向富岡義勇和甘露寺蜜璃:「義勇先生,蜜璃,我們三人立刻返回奈良境內最近的鬼殺隊秘密聯絡點,用最快的渠道——可能是鎹鴉加急,也可能是其他更隱秘的方式——將情報傳回總部。同時,我們需要留在這裡,協助隱部隊完成初步的善後工作,評估平民影響,與當地可能的隱線溝通,儘量減少此事對普通民眾的衝擊和後續的麻煩。我們不能一走了之,留下爛攤子。」

  分工明確,思路清晰,瞬間將紛亂的局面理出了頭緒。五位柱迅速交換了眼神,達成共識。此刻,個人情緒和好惡都必須暫時放下,服從於整體的判斷和行動需要。

  宇髄天元和煉獄杏壽郎不再有絲毫猶豫,同時身形一晃,如同兩道融入夜色的輕煙,朝著童磨消失的那個街角方向疾掠而去。他們的身法同樣高明迅捷,但比起童磨剛才那種詭異的離開,更多了屬於人類的實感和力量的爆發。

  富岡義勇、蝴蝶忍和甘露寺蜜璃則留在了原地。蝴蝶忍快步走向不遠處隱部隊的負責人,低聲而迅速地交代著指令。富岡義勇默默地開始協助隱部隊檢查幾處可能還有結構性危險的廢墟邊緣。甘露寺蜜璃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也開始幫忙清理一些較小的障礙,安撫少數幾個被隱部隊從邊緣建築中疏散出來、嚇得魂不附體的倖存者——他們幸運地只受了輕傷和驚嚇。

  廢墟之上,重新只剩下隱部隊成員更加緊張高效的忙碌身影,遠處那始終不敢靠近的、孤獨閃爍旋轉的警燈光芒,以及那嗚咽不止、仿佛在為這場慘劇哀悼的夜風。

  月光,冷冷地照耀著這片新生的傷疤,將一切染上淒清的銀白色。

  童磨並沒有如柱們預想的那樣立刻遠遁,或者做出什麼激烈的、報復性的舉動。

  他只是以一種近乎漫無目的、卻又似乎被某種難以言喻的本能或殘留習慣牽引著的方式,穿行在奈良漸漸陷入沉睡的寂靜街道和蜿蜒曲折的郊區小徑。他走得很慢,時而停下腳步,看著路邊一家早已打烊、櫥窗里還亮著昏黃小燈的糕點鋪;時而抬頭,望著夜空中偶爾從雲縫中露臉的、黯淡的星辰;時而又似乎只是單純地在感受夜風吹拂過皮膚的涼意。

  他避開了所有尚有燈火和人聲的主幹道,專挑那些僻靜、昏暗、仿佛被城市遺忘的角落。最終,他沿著一條幾乎被荒草掩埋的、由粗糙石板鋪就的古道,緩步登上了一座位於奈良市區西側的小山坡。

  山坡頂部,是一片相對平坦的開闊地。一座規模不大、但顯然年代極為久遠的神社遺址,靜靜地矗立在這裡,與山下那座古老都城一同沉睡著時光。

  神社早已荒廢多年,香火斷絕,無人打理。朱紅色的鳥居褪色斑駁,一根支柱已然傾斜,靠著一棵同樣蒼老的杉木勉強支撐,仿佛隨時都會徹底倒下。穿過鳥居,是一條同樣被荒草和苔蘚侵蝕的參道,石燈籠東倒西歪,大部分已經殘缺。參道的盡頭,是神社的主體——拜殿。木製的建築大半坍塌,屋頂早已不見,只剩下幾根焦黑腐朽的樑柱和殘缺的牆壁骨架,如同巨獸死去的骸骨,沉默地指向天空。拜殿前的石基還算完整,但也布滿了厚厚的青苔和裂縫。幾尊石雕的狐狸雕像散落在周圍,風化嚴重,面容模糊,在夜色和荒草的掩映下,如同蹲伏在黑暗中的、沉默的守護靈。

  這裡地勢頗高,視野開闊。站在傾頹的拜殿前,可以毫無阻礙地俯瞰大半個沉睡中的奈良城。城市的燈火比東京稀疏得多,顯得寧靜而溫吞,如同散落在黑色天鵝絨上的、零星的碎鑽。遠處,東大寺、興福寺等龐大建築的輪廓在夜色中如同蹲伏的巨獸,而更遠的地方,則是融入黑暗的連綿山巒。

  夜風在這裡變得肆無忌憚。它從山坡下的森林裡升起,毫無阻擋地掠過荒草萋萋的開闊地,穿過坍塌建築的縫隙,發出時而尖銳、時而低沉的嗚咽與呼嘯。風裡裹挾著草木深夜呼吸的濕冷氣息、泥土的微腥、以及一種陳年木頭和石頭風化後特有的、淡淡的腐朽味道。荒草如浪,在月光下起伏,發出連綿不絕的「沙沙」聲,更襯得此地空曠寂寥,仿佛被現代世界徹底遺忘的時光角落。

  童磨對這裡似乎並不陌生。他徑直走到拜殿前那塊相對平整、長滿滑膩青苔的寬闊石基上,毫不在意衣袍下擺可能沾染的污跡,直接坐了下來。他手中的金色鐵扇早已收起,隨意地放在身側的青苔上,扇骨邊緣那抹紫黑早已乾涸發暗。他微微屈起一條腿,手臂搭在膝上,另一條腿自然伸展。七彩的眼眸望向山下那片稀疏的、溫暖的燈火海洋,然而眼神卻沒有焦距,仿佛穿透了那些光芒,望向某個更遙遠、更虛無的所在。

  外表,他依舊是那副平靜到近乎淡漠、仿佛一切情緒都已被抽空的樣子。剛剛經歷的那場激烈到足以摧毀半個街區的死斗、神無月在眼前被強行帶走的衝擊、與鬼殺隊柱們充滿算計與對峙的交鋒……所有這些,似乎都沒能在他完美無瑕的俊美面容上留下絲毫漣漪,如同石子投入深不見底的寒潭,連水花都未曾濺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或者說,只有他那從幼年起就被扭曲塑造、難以正常產生和感受劇烈情感的、異於常人的內心才知道——此刻那裡並非真正的死水微瀾,更非平靜,而是一片難以名狀、無法梳理的……混沌的亂流。

  不是恐懼。童磨很少真正理解並體驗恐懼這種情緒。死亡?那對他而言更像是一個必然的、或許有些無聊的終點,是漫長到令人麻木的時間軸上遲早會到來的一個標點符號。他甚至覺得,如果能和神無月一起走向那個終點,似乎也……不算太壞?至少,不是孤零零一個人了。孤獨,那種置身於喧囂人群卻感覺不到絲毫連接的真空感,才是他更熟悉的不適。

  也不是憤怒。對無慘?或許有那麼一絲,但那更像是對一個強大、任性、粗暴地打斷了他正在享受的遊戲的主人或破壞者的、基於利益受損而產生的些許不悅與厭煩,遠遠上升不到仇恨或暴怒的程度。對黑死牟?那是實力層級與戰鬥結果的客觀體現,憤怒毫無意義,也無法改變事實。對鬼殺隊那些柱?他們只是在履行自己被灌輸的職責,扮演著獵鬼人的角色,如同他曾經扮演教主和上弦一樣。立場不同,各為其主,僅此而已。


  那是一種……空洞的、失序的混沌。

  一場他剛剛開始沉浸其中、覺得頗為新奇有趣的戲劇——有旅行的風景,有美食的滋味,有夜晚的依偎,有彼此陪伴的安穩與淡淡的愉悅——正演到漸入佳境之處,舞台卻毫無徵兆地轟然坍塌!燈光熄滅,布景粉碎,最重要的搭檔被粗暴地拽下台去,不知所蹤。只留下他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一片狼藉的廢墟中央,手裡還握著沒念完的劇本,面對著空無一人的觀眾席和破損的帷幕,不知道該繼續演下去,還是該離開,或者……乾脆把這一切都砸個粉碎。

  他剛剛才開始真正品嘗到這種與神無月一起的、掙脫了枷鎖的自由生活所帶來的鮮活血肉。像兩個好奇的旅人,探索未知的風景,分享新奇的食物,感受陽光、風雨、彼此指尖的溫度和深夜的私語……這一切對他那乾涸了數百年的感官和心靈而言,是前所未有的、鮮活而充滿誘惑的樂趣與體驗。他像一塊在沙漠中曝曬了太久、幾乎化為頑石的朽木,突然被投入了一池清冽的甘泉,正貪婪地、近乎本能地吸收著每一絲水分,感受著生命重新變得柔軟的奇異觸感。

  然後,泉水突然枯竭了。池底乾裂,陽光重新變得毒辣。

  被那個永遠籠罩在陰影里、眼中只有自己偏執追求的完美幻影的無慘大人。

  神無月現在……怎麼樣了?

  她被帶回了無限城。那個由鳴女血鬼術構建的、冰冷、扭曲、無限延伸、仿佛沒有出口也沒有規則的異空間。無慘會怎麼處理她?嚴刑拷打,逼問藍色彼岸花的秘密和吞噬後的感受?還是直接將她送上實驗台,用最精細也最殘忍的方式,解剖、分析、榨取她每一滴血、每一寸組織中蘊含的、克服陽光的奧秘?

  他知道無慘的手段。為了那個追尋了千年的目標,那個男人可以毫不猶豫地犧牲任何部下,可以做出任何超越常人倫理想像的殘忍之事。神無月雖然強大特殊,但在意識不清、身陷對方絕對掌控的老巢、面對無慘本人和可能隨時被召喚的上弦時,她的反抗餘地能有多大?她的特殊,或許只會讓她承受更加細緻和持久的對待。

  「血脈相連……」

  童磨低下頭,低聲重複著這個冰冷的詞,抬起自己的左手,攤開在眼前。月光下,他的手蒼白修長,皮膚下的青色血管隱約可見,指節分明,是一雙適合彈奏樂器、也適合握緊殺戮武器的手。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體內那股冰藍色的、屬於神無月的力量,依然在緩慢而穩定地流淌,如同一條冰涼的溪流,與他自身那七彩流轉、看似悲憫實則空洞的本源力量交織在一起,維持著他此刻脫離無慘控制、相對自由的狀態。這種聯繫曾經給他帶來新奇感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安定,但此刻,卻像一道沒有鑰匙的冰冷枷鎖,另一端傳來的,只有一片不祥的、越來越微弱的寂靜,以及偶爾傳來的、極其模糊的、仿佛源於靈魂深處的細微震顫。

  如果……如果神無月真的死了,這聯繫徹底斷裂,他會怎樣?會像被抽掉主梁的建築一樣轟然倒塌,生命也隨之熄滅?還是力量會崩潰、反噬,將他變回普通鬼的混亂狀態?或者,發生某種更加不可預測、連他也無法想像的變化?

  他不知道。他發現自己……並不是特別在乎這個問題的答案。生存的本能當然存在,但「活下去」本身,對他而言從來不是最高優先級。樂趣、觀察、體驗、避免無聊……這些才是他行為的底層驅動力。

  他在乎的是……那種剛剛嘗到滋味、正打算好好品味一番的樂趣與鮮活體驗,難道就要這樣莫名其妙地、被粗暴地打斷、終結了嗎?

  他並不善於處理這種複雜而混亂的內心狀態。以往,面對任何情緒波動,他要麼用那悲憫含笑的面具完美覆蓋,要麼將一切轉化為冷靜旁觀的研究素材,要麼……乾脆關閉感受的通道,讓自己徹底置身事外,如同觀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劇。

  但現在,他獨自坐在這荒廢了不知多少年月的神社遺址里,背靠著冰冷潮濕、長滿滑膩青苔的古老石基,面對著山下那片沉睡城市的稀疏燈火,耳中是夜風永無止息的嗚咽與荒草摩擦的沙沙聲,鼻端縈繞著腐朽與清冷交織的氣息……那種混沌的、空落落的、帶著煩躁與隱約不適的感覺,卻前所未有地清晰、頑固,無法輕易驅散或轉化。

  他該做什麼?

  這個簡單的問題,此刻卻顯得如此難以回答。

  殺回無限城?他根本找不到入口。

  去找鬼殺隊合作?像他們暗示甚至明示的那樣,用自己的血、自己的身體,去幫助他們研究對抗無慘的方法?且不說他對此毫無興趣和動力,就算他一時興起願意配合,時間呢?神無月能在無慘手中支撐到研究出成果的那一天嗎?那可能是一個月?一年?還是更久?而且,鬼殺隊真的值得合作嗎?他們看他的眼神,深處依舊是看待非我族類、潛在威脅的審視與戒備,所謂的合作不過是建立在利用價值之上的權宜之計。將自己置於他們的掌控之下?那感覺……並不比落在無慘手裡好多少。

  等待?被動地等待神無月自己創造奇蹟逃脫?還是等待無慘大發慈悲,或者研究結束後留她一命?這兩種可能性,渺茫得如同期待雪在盛夏堆積。

  尋找其他方法?聯繫可能知道無限城秘密的鬼?或者尋找其他克制無慘的傳說之物?這些念頭一閃而過,隨即被理性否定——可能性太低,耗時未知,且同樣充滿不可控風險。

  每一種選擇,都通向死胡同,或者是一片迷霧籠罩、看不清前路的泥沼。無力感,伴隨著那未盡興的煩躁和混沌的思緒,如同冰冷的藤蔓,一點點纏繞上來。

  童磨忽然感到一種深切的、源自靈魂層面的疲憊。不是身體力量的損耗,而是一種對漫長生命、對眼前無解局面、對一切突然失去「趣味」和方向的……深刻倦怠。這種倦怠,甚至比當年日復一日聆聽信徒痛苦時的那種麻木,更加沉重,因為那時至少還有觀察人類的微小樂趣,而現在,連那點樂趣似乎都被剝奪了。

  他緩緩地向後躺倒,脊背完全貼合在冰冷潮濕、凹凸不平的石基上。青苔的滑膩感和石頭的堅硬透過單薄的衣料傳來。他仰起頭,睜著七彩的眼眸,望向頭頂那片被古老杉木扭曲枝丫和殘破樑柱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夜空。雲層流動,偶爾露出一兩顆黯淡的星子,很快又被遮掩。月亮大部分時間躲在薄雲之後,只透出朦朧的、毛玻璃般的光暈,吝嗇地灑下些許微光。

  就這樣躺一會兒吧。他近乎放任地想著。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做。也許等到天亮,陽光升起,驅散夜色,會有新的、意想不到的變故或趣事發生?或者,體內那冰藍色的聯繫,會突然傳來清晰一點的波動,提示著神無月那邊出現了轉機?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試圖將腦中那些混亂的思緒碎片、模糊的畫面、冰冷的推測以及那股莫名的煩躁,統統屏蔽在外。讓意識沉入一片純粹的、無念無想的黑暗中去。或許,睡眠能暫時緩解這種陌生而不適的疲憊感。

  然而,就在他心神稍有鬆懈、意識即將沉入那片刻意營造的黑暗邊緣時——

  沙……

  沙沙……

  極其輕微、卻絕非風聲捲動荒草、也非夜蟲爬過石縫的聲響,從神社入口處,那殘破傾斜的鳥居方向,清晰地傳來。

  那是質地細密的布料邊緣,極其小心地拂過乾燥草葉尖端時,發出的、幾乎微不可聞的摩擦聲。

  緊接著,是兩道雖然已經收斂到極致、如同即將熄滅的炭火般隱晦,卻依然無法完全瞞過他遠超常人的敏銳感知的、沉穩而熾熱的存在感。那是經過千錘百鍊的肉體與精神才能散發出的獨特氣息,如同黑夜中兩簇被刻意掩蓋了光芒、但熱量依舊輻射而出的火種——充滿了生命力、意志力,以及……屬於獵鬼人的、那種對鬼物天生的、如同磁石相斥般的警惕與戰意。

  只來了兩個。

  童磨沒有睜眼。七彩的眼眸在薄薄的眼皮覆蓋下,幾不可察地微微轉動了一下,虹彩的流光在黑暗中一閃而逝。

  嘴角,那個冰冷、僵硬、沒有絲毫溫度的弧度,如同被無形的線拉扯著,再次緩緩浮現,定格在他那張俊美卻毫無生氣的臉上。

  看來,鬼殺隊的客人,耐心和追蹤本事都不差。終究還是找上門來了。

  而且,只派了兩個人。是覺得兩個人足以監視或應付可能狀態不穩定的他?是其他人有更重要的任務?還是……這兩人有什麼特別之處,或者帶了特別的話或意圖?

  夜風似乎也察覺到了新的氣息加入,嗚咽聲變得更加急促了一些,捲動著更高的荒草,發出更大的「嘩啦」聲,仿佛在試圖掩蓋那細微的入侵動靜。石狐雕像在搖曳的草影和黯淡的月光下,沉默的面容顯得更加模糊詭異。

  傾頹的神社遺址上,焦黑的樑柱投下扭曲的陰影。童磨依舊靜靜地躺在冰冷的石基上,閉著眼睛,仿佛真的睡著了。

  ……

  冰冷。

  這是神無月恢復意識時第一個、也是最強烈的感受。

  身下並非奈良西洋酒店那柔軟昂貴的波斯地毯,也不是旅行途中任何一處精心鋪就的床鋪,而是無限城特有的、光滑、堅硬、帶著一種非人匠氣完美卻毫無溫度的木質地板。空氣里瀰漫著陳舊紙張、灰塵、微弱血腥、以及一種無處不在的、空間扭曲帶來的虛無與壓抑感。光線昏暗,來自高處幾盞永燃不滅的、散發著慘白光芒的紙燈籠,將下方龐大的、由無數向上延伸的走廊、平台、紙拉門構成的迷宮映照得影影幢幢,仿佛一個巨大怪物的內臟,沉默地蠕動著。

  她被放置在正殿中央一片相對開闊的平台上。

  不遠處,黑死牟如同亘古不變的月下石像,保持著標準的跪坐姿勢,紫色的蛇紋和服外褂紋絲不動,虛哭神去橫放在膝前。六隻金色的眼眸如同鑲嵌在蒼白面具上的冰晶,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地注視著前方虛空,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追擊與擒獲從未發生。但神無月能感覺到,那無形的、如同月光般籠罩四周的感知場,正牢牢鎖定了她身上每一寸肌肉的細微顫動與能量流轉。

  更遠一些,靠近平台邊緣陰影處,跪坐著猗窩座。他赤裸的上身還殘留著與童磨激戰時的細小劃痕和冰霜灼痕,但強悍的再生力已令其基本癒合。他臉上覆蓋的藍色刺青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更加猙獰,那雙燃燒著金色火焰的眼眸此刻卻有些飄忽不定,時而掃過神無月,時而望向正殿最高處那唯一的王座方向,雙拳緊握置於膝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的氣息不像黑死牟那樣完全內斂,而是如同一座壓抑著沸騰岩漿的火山,躁動、不甘、卻又被某種更強大的規則強行壓制。顯然,被迫中斷戰鬥、緊急撤離,尤其是目睹童磨秒殺玉壺後全身而退,讓這位崇尚力量與純粹戰鬥的上弦之叄感到無比憋悶。

  神無月沒有試圖立刻站起來。身體各處傳來被粗暴對待後的鈍痛,尤其是左手腕,被黑死牟如同鐵鉗般的手指扣住的地方,皮膚下呈現出清晰的淤紫,骨骼也隱隱作痛。她只是極其緩慢地、用一個看起來像是掙扎後無力支撐的動作,稍稍支起了上半身,改為一個相對鬆弛、卻也便於隨時發力的跪坐姿態。

  她的動作自然而隱蔽。左手輕輕抬起,指尖看似無意地撫過紅腫的腕部,實則借著這個掩護,銀白的眼眸餘光極快地掃過左手腕內側——那裡,藏著一隻造型極其精巧、錶盤細小的機械腕錶。這是童磨在某次旅行途中,於瑞士一家不起眼的老匠人店鋪里淘來的,表殼是低調的鉑金,錶盤鑲嵌著細碎的冰藍色藍寶石。指針在黑暗中泛著幽微的螢光。

  凌晨四時三十五分。

  距離預估的日出時間,還有大約五十五分鐘。

  時間……不多了,但也足夠了。

  她的心跳平穩如常,冰藍色的血液在血管中緩緩流淌,將那一絲因身處絕境而本能升起的寒意強行壓了下去。思緒高速運轉,如同精密儀器內部的齒輪。環境、對手位置、自身狀態、可能的變數……無數信息流瞬間被分析、整合。她微微調整呼吸,將身體調整到一種外松內緊的、最佳的蓄勢待發狀態,同時,精神力如同最細的蛛絲,無聲無息地向四周蔓延開去,謹慎地探查著。

  首先確認的是鳴女的位置。

  那位掌控無限城空間、始終藏身幕後的女鬼,是她計劃中最關鍵、也必須最先解決的一環。沒有鳴女,無限城這個無慘最安全的巢穴和機動堡壘,將失去其最大的屏障與威脅。

  精神力絲線如同水銀瀉地,悄無聲息地掠過冰冷的地板、沿著粗大的木質廊柱向上攀爬、繞過那些看似雜亂實則遵循著某種扭曲規律的紙拉門和平台邊緣……很快,她在正殿側後方,一處被數重深紫色帷幕半遮掩、地勢明顯高出主平台許多的獨立高台上,捕捉到了鳴女那獨特的存在感。

  她如同往常一樣,穿著一身素淨的、沒有任何花紋的黑色和服,跪坐在一張低矮的案幾之後。長長的黑髮幾乎垂到地面,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線條柔和的、蒼白的下巴。她懷中抱著一把造型古樸的琵琶,修長的手指輕輕搭在弦上,仿佛隨時準備撥動,操控這龐大迷宮的空間變換。她的氣息微弱而恆定,幾乎與無限城本身融為一體,若非神無月對她極為熟悉,且此刻精神力高度集中,幾乎難以察覺。

  很好。位置明確,距離不算太遠,中間雖有障礙,但並非不可逾越。關鍵在於時機,以及……如何創造那個時機。

  就在神無月完成初步探查的下一刻——

  一股龐大、冰冷、暴虐、如同深海最底層湧出的寒流般的存在感,毫無徵兆地、如同實質的重量般,轟然降臨在整個正殿空間。

  空氣瞬間凝滯。溫度驟降。連那幾盞慘白的紙燈籠光芒都仿佛黯淡了幾分,被那純粹黑暗的氣息所壓制。

  無慘來了。

  他並未從任何一扇門後走出,而是仿佛直接從正殿最高處王座所在那片最深沉的陰影中凝聚而出。身上穿著考究的黑色西式禮服,襯得膚色愈發蒼白,如同博物館裡精心保養的大理石雕像。紫紅色的眼眸如同兩汪凝結的血潭,此刻正居高臨下地、死死地鎖定著平台中央跪坐的神無月。那張俊美到近乎妖異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眼神中翻湧的,是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混合了極致傲慢、冰冷怒火、貪婪探究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被挑釁權威後的猙獰。

  他顯然不打算立刻吞噬或處置神無月。對於這個膽敢脫離掌控、甚至可能觸及了他千年執念核心的叛徒,他有太多話要說,太多情緒需要宣洩,太多……屬於主人的威嚴需要重新確立。

  寂靜在無限城正殿瀰漫,只有遠處不知何處傳來的、木質結構偶爾因扭曲而產生的輕微嘎吱聲,以及……神無月自己平穩到近乎刻意的呼吸聲。

  終於,無慘開口了。他的聲音並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仿佛直接作用於靈魂深處的穿透力與冰冷質感,在空曠的正殿裡迴蕩,激起細微的回音。

  「神無月。」

  三個字,如同兩塊冰相互撞擊。

  「你還是……被我抓了回來。」

  神無月緩緩抬起頭,銀白的眸子迎上無慘紫紅的視線。那眼神里沒有恐懼,沒有哀求,甚至沒有明顯的敵意,只有一片近乎虛無的平靜,平靜得讓無慘瞳孔深處那抹紫紅更加濃郁了幾分。

  她甚至微微偏了偏頭,仿佛真的在認真感受和回憶,然後,用那種無慘異常熟悉、此刻聽來卻格外刺耳的平淡語調,清晰地說道:

  「時隔一年,回到這裡……」她的目光緩緩掃過周圍那些向上延伸、仿佛無窮無盡的走廊和紙門,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仿佛真的在感慨的微妙起伏,「……還真讓我有些懷戀啊,無慘大人。」

  懷戀?

  這個詞如同淬毒的針,瞬間刺破了無慘竭力維持的冰冷表象。他紫紅的眼眸微微眯起,周身散發的寒意更加凜冽。

  「懷戀?」無慘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壓抑的、冰冷的譏誚,「你的力量,你的存在,你如今能夠站在這裡與我對話的意義,都是我所給予的。可是,你卻選擇了背叛。」

  「背叛?」神無月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仿佛在品味它的含義,然後輕輕地、近乎無辜地搖了搖頭,「我什麼時候……發誓要效忠您了,無慘大人?」

  她的反問輕飄飄的,卻像一把精準的匕首,直刺無慘最在意的地方——他對於創造物絕對掌控權的自信。

  無慘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他盯著神無月那張平靜得過分的臉,忽然冷冷地笑了,那笑容里充滿了惡意與某種扭曲的瞭然。

  「也是。」他的聲音拖長,帶著一種洞悉般的殘忍,「你是童磨那個蠢貨轉化的。那麼,你是發誓要效忠他了?可惜,就連他,也是我創造的。他的力量,他的血液,乃至他如今那副令人生厭的腔調……追根溯源,都來自於我。」

  他將童磨也拖了進來,試圖用這種造物主的絕對邏輯,碾碎神無月任何可能的、基於選擇而產生的反抗理由。

  神無月聽著,銀白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清的漣漪。然後,她忽然微微彎起唇角,露出了一個極其輕微、卻在此刻情境下顯得無比怪異甚至……帶著點天真殘忍的笑容。

  「那?」她的語氣輕快了一些,仿佛真的在認真思考並得出結論,「謝謝無慘大人?」

  「不知死活!」

  毫無徵兆地,一條粗大、布滿猙獰吸盤和骨刺的紫黑色觸手,如同鞭子般撕裂空氣,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狠狠抽打在神無月的右肩上。

  巨大的力量讓她整個身體猛地向左側歪倒,肩膀處的衣物瞬間碎裂,皮開肉綻!傷口深可見骨,邊緣呈現出被巨力撕裂的猙獰狀。更重要的是,觸手上附帶的、屬於無慘本源的陰冷鬼力,如同腐蝕性的毒液般順著傷口瘋狂侵入,試圖破壞組織、凍結血液、瓦解她的再生能力。

  神無月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臉色瞬間蒼白如紙,但她硬生生咬住了牙,沒有發出任何痛哼。她只是用左手勉強撐住地面,穩住了沒有完全摔倒的身形,然後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重新抬起頭,看向暴怒邊緣的無慘。

  她的右肩傷口處,血液正汩汩湧出。但那血液……並非鬼常見的暗紅或粘稠黑色,而是散發著一種幽幽的、仿佛月光下極地冰湖般的冰藍色光芒。光芒雖然微弱,但在無限城慘白的光線下,卻異常清晰、刺眼。

  無慘紫紅的瞳孔驟然收縮成了針尖大小。他所有的注意力,幾乎不受控制地被那流淌的冰藍色血液所吸引。傲慢、憤怒、譏誚……所有情緒瞬間被一種更加原始的、混合了極度渴望、貪婪與驚疑的灼熱光芒所取代。

  克服陽光的力量。

  那傳說中的、他追尋了千年、夢寐以求的完美形態的關鍵。此刻,就在他眼前,從這個叛徒的傷口中,如此鮮活地流淌出來。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侵入傷口的鬼力,正在被那冰藍色的血液以一種緩慢但堅定的速度排斥、中和、甚至……隱隱有種被反向侵蝕的錯覺。

  這發現讓他心臟狂跳,卻又更加暴怒——因為這份力量,不屬於他,卻在這個叛徒身上顯現。

  「呵……」無慘強行壓下立刻撲上去汲取的衝動,發出一聲冰冷刺骨的冷笑,試圖重新掌控對話的節奏與自己的情緒,「沒想到……你這個腦袋空空的蠢貨,居然真的獲得了克服陽光的力量。這倒真是……讓我意外。」

  他刻意用「腦袋空空」、「蠢貨」這樣的詞彙貶低神無月,試圖在精神上繼續施加壓迫,同時也是一種自我安慰——如此偉大的力量,竟然被這樣一個不合格的鬼所擁有,簡直是荒謬。

  神無月聽著他的冷笑,仿佛感受不到肩上傷口傳來的劇痛和陰冷侵蝕。她甚至順著無慘的話,點了點頭,用一種近乎閒聊般的平淡語氣接道:

  「是啊,多有意思。看來吞噬藍色彼岸花獲得的力量,確實很令人愉悅。」

  仿佛在談論今天天氣不錯,或者某道菜味道很特別。

  這種毫不在乎、甚至帶著點事不關己般評價的態度,徹底激怒了無慘。他紫紅的眼眸中寒光爆閃。

  「很快!」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宣告與貪婪,「這份力量,也會屬於我!」

  神無月迎著他灼熱而猙獰的目光,嘴角那個微弱的、怪異的笑容似乎擴大了一點點。她微微偏頭,銀白的眸子裡映出無慘有些扭曲的倒影,然後,用一種清晰而平穩的語調,認真地說道:

  「是嗎?」她頓了頓,仿佛在確認,「那我……真心得祝賀您?」

  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仿佛真的在祝福的誠摯。

  但這誠摯聽在無慘耳中,不啻於最惡毒的嘲諷。

  「果然!」無慘的聲音因為暴怒而帶上了一絲尖利的顫音,他死死盯著神無月,「和童磨那個怪胎待在一起久了,連你也學會了他那套令人作嘔的腔調。用這種虛偽的悲憫和故作天真的語氣來掩蓋你的愚蠢和背叛。」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顯然在極力控制著立刻將神無月撕碎的衝動。為了那份力量,他必須忍耐,必須榨取出所有秘密。

  「不過沒關係,」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重新壓得低沉,卻更加陰寒,「等我將你研究透徹,將那份力量徹底剝離、融合之後……你和童磨,可以一起下地獄去,慢慢回味你們這些無聊的對話和愛情」

  這是威脅,也是他心中所想——一旦得到力量,這兩個脫離控制的叛徒,絕無存活可能。

  神無月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那副平靜到近乎漠然的樣子。她甚至輕輕點了點頭,仿佛真的在考慮這個提議。

  「那也不錯。」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至少……下了地獄,我也有個伴。」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像一根冰冷的針,精準地刺入了無慘內心深處某個連他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識到的角落——那份伴隨千年永生而來的、無邊無際的、無法言說的孤獨與空洞。他擁有力量,掌控無數鬼的命運,卻從未真正擁有過同伴,只有服從者、工具、以及需要消滅的敵人。

  神無月的話,無意間觸碰到了這份禁忌的虛無。

  無慘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那蒼白的麵皮上甚至隱隱泛起了一層鐵青。他被激怒了,不僅僅是權威被挑戰,更是一種更深層次的、被無意間窺見內心荒蕪的羞怒。

  他必須反擊,必須用更尖銳的武器,刺穿神無月那看似平靜無波的外殼,看到她痛苦、掙扎、悔恨的樣子。唯有如此,才能平息他此刻翻騰的怒火,並滿足他那扭曲的掌控欲。

  他的目光掃過神無月肩頭依舊在流淌的冰藍血液,又掠過她那張與記憶中某個獵鬼世家記載畫像依稀相似的臉,一個惡毒而有效的念頭迅速成型。

  「呵……」無慘再次冷笑,聲音恢復了那種居高臨下的、帶著殘忍趣味的平穩,「真不知道,你們澗上家族——那個以獵殺我等鬼物為使命、傳承著雪之呼吸的可笑世家——你那些早已死去、屍骨恐怕都已化成灰燼的家人,如果他們泉下有知,在地獄裡看見自己的後代、曾經百年一遇的天才劍士,手上沾滿了獵鬼人同袍的鮮血,變成了他們畢生追殺的對象……會作何感想?會為你感到驕傲嗎?還是……恨不得從未有過你這個血脈?」

  他刻意放慢了語速,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冰錐,狠狠鑿向神無月記憶與情感的深處。澗上家,雪之呼吸,獵鬼世家,被鬼滅門的慘劇……這些都是無慘親手製造、並刻意保留在神無月殘缺記憶中的傷痕。他知道神無月對家族記憶模糊,但正因為模糊,這種刻意提醒才更具撕裂感——提醒她身份的錯位,提醒她手上無法洗刷的罪孽,提醒她與過去、與人類世界那根斷裂的、沾滿鮮血的紐帶。

  這一擊,不可謂不毒辣。

  黑死牟的六隻眼睛,在無慘提到澗上家族和雪之呼吸時,極其細微地轉動了一下,目光掃過神無月的側臉,然後又恢復古井無波的注視前方。他握著虛哭神去刀柄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

  猗窩座則皺了皺眉,似乎對無慘這種揭人傷疤、攻心為上的方式有些不以為然。他崇尚力量與正面戰鬥,對這種言語上的折磨興趣缺缺,只是繼續壓抑著自己的煩躁,等待著可能發生的、更直接的衝突。

  神無月靜靜地聽著。

  無慘預想中的痛苦、憤怒、崩潰……並沒有出現。

  她甚至輕輕地、幾不可聞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很淡,帶著一絲真正的、仿佛聽到什麼荒誕笑話般的譏誚。

  「無慘大人,」她抬起銀白的眸子,直視無慘,眼神清澈得可怕,「你不用費心刺激我。」

  她的聲音平穩而清晰,如同在陳述一個早已接受、無需爭辯的事實。

  「我的家人,如果真有靈魂歸處,他們會去天堂。」她的語氣篤定,仿佛這是不容置疑的真理,「下地獄的……只有我。」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自己染血的右手,然後重新看向無慘,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而且,我根本想不起來他們具體的樣子,想不起他們的聲音,想不起與他們共度的任何溫暖細節。」她的聲音里沒有悲傷,只有一種冰冷的陳述,「所以,我也不會感到哀慟。不會像人類戲劇里那樣,因為您的幾句話就痛苦流涕、悔不當初。」

  她看著無慘微微變化的臉色,繼續說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清晰的嘲弄:

  「說起來,這不是拜您所賜嗎?體貼地、卻又不夠徹底地,消除了我所有屬於人類的記憶。您給了我鬼的力量和漫長的生命,卻又留給我一片空白的過去和一堆破碎的、關於澗上神無月的冰冷事實。讓我成了一個沒有過去、也無法完全融入鬼的……怪物。」

  她將怪物這個詞,清晰地、平靜地還給了無慘。

  無慘紫紅的眼眸中怒火再次升騰,但他強行壓了下去,冷笑著反駁:「變成鬼,吞噬人肉,獲得力量……那不是你自己最終做出的選擇嗎?在極樂教,在童磨身邊,你不是適應得很好嗎?」

  他刻意強調選擇和適應,試圖將罪責完全推回給神無月自己。

  「是啊,」神無月立刻點頭,毫不猶豫地承認了,「所以我根本沒有後悔啊。」

  她的回答如此乾脆,如此坦然,反而讓無慘噎了一下。

  「那你現在,」無慘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帶著被反覆挑釁後的暴怒,「作出一副仇恨的架勢是為什麼?如果你不後悔變成鬼,不懷念人類,不因家族而痛苦,那你反抗我、逃離我、甚至試圖獲取對抗我的力量,又是為了什麼?別告訴我只是為了和童磨那個瘋子一起旅行!」

  他終於問出了核心的問題,也是他真正無法理解的地方。一個沒有人類情感羈絆、不後悔鬼的身份、甚至看起來對過去漠然的鬼,為什麼要背叛?動機何在?

  神無月靜靜地看了他幾秒,銀白的眸子裡仿佛有冰藍色的幽光一閃而過。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緩轉動視線,第一次,將目光真正地、帶著某種清晰指向性地,投向了始終如同石像般跪坐在不遠處的黑死牟。

  她的目光平靜,卻像兩道冰冷的探照燈,聚焦在黑死牟那六隻非人的金色眼眸上。

  黑死牟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六隻眼睛的瞳孔,同時產生了極其細微的收縮。但他依然保持著跪坐的姿態,沒有任何動作,也沒有移開視線,只是用那六隻冰冷的眼睛,沉默地回視著神無月。

  正殿裡的空氣,因為神無月這個突然的動作,而變得更加凝滯、緊繃。連一直躁動不安的猗窩座,都暫時停下了無意識的握拳動作,有些疑惑地看向神無月,又看看黑死牟。

  無慘也眯起了眼睛,紫紅的瞳孔在神無月和黑死牟之間來回掃視,心中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然後,神無月開口了。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打在冰冷的地板和每個人的耳膜上。

  「是您摧毀了我作為人類的存在基礎,無慘大人。」

  她先是對無慘說,目光卻依舊鎖定黑死牟,「是您,黑死牟大人……」

  她的語氣很平淡,仿佛在敘述別人的事情。

  「……是您,親手殺光了我的家人,毀滅了澗上家,將雪之呼吸幾乎斬斷傳承。」她看著黑死牟,銀白的眸子裡沒有任何仇恨的火焰,只有一片冰冷的鏡面,映出黑死牟那毫無表情的臉。「卻又偏偏……殺得不那麼乾淨。」

  她微微歪了歪頭,仿佛在回憶某個荒誕的細節。

  「留下了我和我的弟弟,柊一凜。一個,被您的同僚童磨發現並轉化成了鬼;另一個,則懷著對鬼徹骨的仇恨,加入了鬼殺隊,立志要殺光所有的鬼,包括……他變成鬼的姐姐。」

  她的語氣里終於帶上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嘆息的波動,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也是您,黑死牟大人,在我變成鬼、被童磨帶回極樂教、因為記憶缺失而渾渾噩噩、只想待在那個看似溫暖安全的地方時……主動提出要教導我劍術。」

  她看著黑死牟,那雙六隻金色的眼眸依舊沒有任何情緒泄露。

  「您說,我身上有熟悉的影子,雖然變成了鬼,但那份劍士的資質不該被浪費。您教我月之呼吸的基礎,引導我重新握刀,讓我在血鬼術之外,重新找回了戰鬥的形式與意義。」

  她停頓了一下,仿佛在給黑死牟,也給自己一點回味的時間。

  「然後,」她的目光轉回無慘,那絲微弱的波動消失了,只剩下更加冰冷的平靜,「,無慘大人。在我逐漸掌握力量、被您提拔為上弦之肆後,命令我去追殺叛逃的珠世。」

  無慘的眉頭皺了起來。這件事他當然記得。

  「結果呢?」神無月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乎自嘲的譏誚,「我沒用地被她特製的藥物傷到了。那種藥,沒有立刻殺死我,卻像一把緩慢旋轉的鑰匙,一點一點,撬開了我被您強行封鎖的記憶之門,讓那些屬於『澗上神無月』的、破碎的、帶著血色的畫面和情感,一點點回流。」

  她看著無慘眼中閃過的陰沉與不耐,繼續說道:

  「明明我都已經決定要做鬼了,在極樂教,在童磨身邊,在黑死牟大人的教導下,我找到了新的位置和意義。可偏偏,因為您的命令,因為珠世的藥,我又被強行拖回了那個充滿矛盾和痛苦的邊緣。」

  她的語氣逐漸加重,雖然依舊平靜,但話語中的指控意味越來越清晰。

  「您們,」她的目光再次掃過無慘和黑死牟,「一個製造了悲劇的源頭,一個給予了變鬼後的指引,然後又在我試圖適應新身份時,用新的任務和意外,反覆提醒我那段不堪的過去,想讓我痛苦,想讓我在人類的愧疚和鬼的本能之間掙扎撕裂。」

  她微微提高了音量,銀白的眸子裡第一次燃起了一點冰冷的、如同極地寒焰般的微光。

  「壞事都是您們做的,源頭在您們,推動在您們,可您們卻又期待我——這個被您們製造出來的作品——為此感到痛苦、崩潰、自我懷疑?這難道不是……最荒謬、最自私不過的事情嗎?」

  她看著無慘眼中翻騰的怒火和被揭穿的羞惱,一字一頓地,清晰地說道:

  「我,憑什麼要如您們所願地痛苦?」

  這一連串平靜卻鋒利如刀的話語,如同在沉寂的深潭中投入了一塊巨石。

  無慘的臉色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紫紅的眼眸中殺意幾乎凝成實質。他從未被一個造物如此清晰、如此有條理、如此平靜地……控訴過。這不僅僅是背叛,更是對他絕對權威和掌控力的徹底否定與嘲弄。

  黑死牟依舊沉默。但他握著虛哭神去刀柄的手指,指節已經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那六隻金色的眼眸深處,似乎有極其複雜、難以辨明的東西一閃而過,但最終,依舊歸於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死寂。他微微垂下眼帘,避開了神無月那過於清澈、也過於刺人的目光。

  猗窩座則有些愣怔地看著神無月,又看看無慘和黑死牟。他不太理解這些複雜的前因後果和情感糾葛,但他能感覺到神無月話語中那種冰冷的、近乎絕望的清醒與……憤怒。一種被壓抑到極致、反而顯得異常平靜的憤怒。這讓他對這個一直印象模糊、甚至有些輕視的前同僚,產生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言喻的改觀。

  死寂再次籠罩正殿。只有遠處無限城結構偶爾發出的「嘎吱」聲,以及神無月肩上傷口血液滴落在地板上的、輕微卻清晰的「嗒、嗒」聲。

  無慘在暴怒的邊緣劇烈地喘息了幾下,終於強行將那股立刻撕碎神無月的衝動壓了下去。不,還不能。她的話雖然刺耳,卻提醒了他更重要的事——藍色彼岸花。

  她剛才提到了「吞噬藍色彼岸花」,這才是關鍵!

  他紫紅的眼眸死死盯住神無月,聲音因為極力壓抑怒火而變得嘶啞扭曲:

  「夠了!這些無聊的、關於過去和選擇的狡辯,毫無意義!」他向前踏出一步,周身的黑暗氣息如同潮水般洶湧,「你剛才說……你吞噬了藍色彼岸花?你……獲得了它的力量?」

  他終於問到了最核心、也最讓他心神劇震的問題。

  藍色彼岸花。他尋找了千年,服用過,卻毫無效果!而這個叛徒,竟然聲稱吞噬了它,並因此獲得了克服陽光的力量!這怎麼可能?又為什麼是她?

  神無月看著無慘眼中那混合了極度渴望、嫉妒、懷疑與暴怒的複雜光芒,嘴角那抹譏誚的弧度再次微微揚起。

  「是啊,」她坦然承認,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奇異的、仿佛分享趣事般的輕鬆,「說到這個,還要多謝您呢,無慘大人。」

  無慘眉頭緊鎖。謝他?

  「多謝您,讓我承受了那麼多痛苦,體驗了那麼多感情的折磨與撕扯。」神無月緩緩說道,銀白的眸子似乎在回憶,「人類的記憶,鬼的身份,家族的仇恨,殺戮的麻木,被教導的意義,被迫回憶的痛苦……所有這些混亂的、矛盾的、激烈的東西,在我的靈魂里反覆衝撞、撕扯。或許……正是這種極致的、不屬於尋常鬼的內在混亂與激烈體驗,讓我的靈魂變得……足夠特殊,也足夠堅韌?」

  她看著無慘越來越難看的臉色,繼續用那種平穩到殘忍的語氣說道:

  「所以,我才能成功吞噬藍色彼岸花,而不是像您一樣,吃了那麼多,卻……一點用都沒有。」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很輕,卻像重錘般狠狠砸在無慘心頭。

  「你——」無慘的瞳孔瞬間放大,紫紅色的光芒幾乎要噴射出來。他吃了那麼多藍色彼岸花卻毫無效果,這是他心中最深的刺,最無法接受的失敗。此刻被神無月如此輕描淡寫、卻又精準無比地戳破。

  「你說什麼?」他幾乎是咆哮出聲,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怒與暴虐,「你吞了多少?你怎麼做到的?你在東京就一直在耍我嗎?」

  神無月仿佛沒有感受到他滔天的怒火和幾乎化為實質的殺意。她甚至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在她蒼白染血的臉上,顯得格外刺眼。

  「是啊,我吞噬了一朵藍色彼岸花,就獲得了驚人的力量,克服了陽光,真有意思,不是嗎?」她仿佛在回味,「其實,當時我在飛驒山脈、繼國緣一妻子的墓碑旁邊找到的,是八朵盛開的藍色彼岸花。」

  她刻意停頓,看著無慘驟然收縮的瞳孔和幾乎要擇人而噬的眼神。

  「最後,交到您手裡的,是七朵。」

  無慘的身體猛地一僵。他當然記得,當時神無月呈上的,確實是七朵。他因為狂喜和後續實驗的失敗,根本沒有深究,只以為是神無月找到的數量就是如此。

  「說來真奇怪,」神無月用一種近乎天真的、帶著疑惑的語氣說道,「當時我的手,才接觸到其中最小、顏色也最淡的一朵,它就像是……有生命一樣,自己融化了,化作一股冰涼的能量,直接鑽進了我的皮膚,和我的血液……融合在了一起。」

  她抬起自己沾著冰藍血液的左手,仿佛在觀察。

  「而您,」她的目光重新看向無慘,銀白的眸子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冰冷的探究與……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憐憫的嘲弄,「吃了那麼多朵,卻一點用都沒有。您說……這是為什麼呢?」

  她歪著頭,像個真正好奇的孩子。

  「是因為我的靈魂比較特別?還是因為……您吃了太多人,靈魂早已污濁不堪,失去了接納這種純粹力量的資格?或者,僅僅是因為……運氣?」

  「閉嘴!」

  無慘徹底狂暴了。

  神無月的話,不僅證實了她確實獨吞了一朵彼岸花並成功融合,更用最惡毒的方式,質疑了他作為完美生物追求的根基,嘲諷了他的失敗,甚至觸及了他內心深處最不願面對的、關於自身存在瑕疵的恐懼!

  什麼「靈魂污濁」,什麼「失去資格」,什麼「運氣」……這些詞彙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尊嚴和執念之上。

  他再也無法維持那高高在上的冷靜姿態。紫黑色的、布滿吸盤和骨刺的觸手,如同瘋狂舞動的蟒群,從他背後、肋下暴射而出。這一次,不再是單一的攻擊,而是數條觸手同時纏繞、收縮,如同一個活著的、猙獰的牢籠,將神無月整個人狠狠按倒在地。

  「砰——」

  神無月的後背重重撞擊在堅硬無比的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巨響。她悶哼一聲,嘴角再次溢出冰藍色的血液。數條觸手緊緊纏繞著她的四肢、腰腹、脖頸,巨大的收縮力幾乎要將她的骨頭勒斷!觸手上的吸盤緊緊吸附著她的皮膚,開始瘋狂地試圖吸取她的血液,而那些鋒利的骨刺則深深嵌入皮肉之中,帶來持續不斷的、撕裂般的劇痛。

  更可怕的是,無慘本源的、陰寒蝕骨的鬼力,如同決堤的洪水般,順著觸手和傷口,瘋狂湧入她的體內,與她的冰藍血液、她自身的鬼力發生著激烈的、破壞性的衝突。

  「唔……」神無月的身體劇烈地痙攣起來,臉色慘白如紙,銀白的眼眸中瞳孔收縮,顯然在承受著難以想像的痛苦。但她咬緊了牙關,沒有發出慘叫,只是用那雙依舊清澈冰冷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近在咫尺、因為暴怒而面容微微扭曲的無慘。

  「你這個……卑賤的叛徒!竊賊!廢物!」無慘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顫抖,紫紅的眼眸中充滿了狂暴的殺意與貪婪,「你竟敢……你竟敢偷竊屬於我的東西!還敢用這種話來嘲笑我?!沒關係……沒關係!很快!很快你就會知道,竊賊的下場是什麼!」

  他低下頭,湊近神無月因為痛苦和窒息而微微張開的嘴唇,盯著她嘴角不斷溢出的、散發著誘人光芒的冰藍血液,眼中的貪婪幾乎要化為實質的火焰。

  「你以為,你融合了它,我就沒辦法了嗎?」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充滿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等我抽乾你的每一滴血,剖開你的每一寸內臟,碾碎你的每一塊骨頭……將你徹底分解、研究透徹!那份力量,終究會屬於我!而你……將在無盡的痛苦和絕望中,親眼見證這一切!」

  他一邊說著,一邊更加瘋狂地催動觸手,試圖更快地吸取神無月的血液。他能感覺到,那些冰藍色的血液中蘊含的、與他自身鬼力截然不同卻又隱隱相斥的特殊能量,那讓他無比渴望,也無比暴躁——因為這些能量在抗拒他。

  就在這時,神無月被觸手緊緊纏繞、幾乎無法動彈的身體,忽然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不是痛苦的痙攣,而是某種……蓄意而為的、內部的震動。

  她的銀白眼眸深處,那點冰藍色的幽光驟然變得明亮、銳利,仿佛有什麼東西在她體內被強行點燃、逆轉。

  緊接著——

  「噗——」

  一大口散發著濃郁幽藍光芒、幾乎像是液態藍寶石般的血液,毫無徵兆地從她口中狂噴而出!濺了她自己一臉,也濺到了無慘近在咫尺的衣袖和臉上幾滴!

  那血液離開她身體後,光芒迅速變得黯淡,但依舊帶著那種令人心悸的、非比尋常的特質。

  無慘被這突如其來的噴血驚得動作微微一滯,纏繞的觸手也鬆了半分。

  但還沒完。

  「噗——!咳咳……噗——!」

  神無月開始劇烈地咳嗽,伴隨著咳嗽,一口又一口的血液,如同不要錢般從她口中湧出。

  起初還是那種幽藍光芒的血液,但很快,那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消退,血液的顏色也變得越來越深,越來越渾濁……從幽藍,到暗藍,到藍黑,最後,竟然變成了如同腐敗淤泥般的、粘稠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漆黑色。

  那黑色的血液流淌在她蒼白的面頰、脖頸,浸透了她的衣襟,在冰冷的地板上匯聚成一灘不斷擴大、散發出淡淡腥甜與腐朽氣味的污跡。

  她的氣息,也隨之以驚人的速度衰弱下去。

  原本雖然被壓制、但依舊清晰存在的、屬於上弦鬼的強大生命力場,此刻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般急劇萎靡。臉色從蒼白轉為死灰,皮膚甚至開始出現細微的、仿佛失去水分般的乾癟跡象。銀白的眼眸中,神采迅速流逝,變得空洞、渙散,仿佛靈魂正在被抽離。

  自我毀滅?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般在無慘腦海中炸響!他紫紅的眼眸驟然瞪大到極限,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與暴怒。

  這個瘋子!這個徹頭徹尾的瘋子!她竟然在試圖自殺?用這種強行逆轉生命本源、從內部摧毀自己的方式?

  她怎麼敢?她怎麼能?她難道不知道,她現在是承載著克服陽光秘密的、唯一已知的、活著的樣本嗎?她難道不知道,她的死亡,意味著他千年追尋的可能再次化為泡影,甚至可能永遠失去線索嗎?

  「你——!不准死!」

  無慘發出了幾乎不似人聲的、混合了驚怒、恐慌與極致暴戾的咆哮!他猛地收回了大部分纏繞的觸手,只留下兩條牢牢禁錮住神無月的肩膀,防止她做出更激烈的動作。然後,他如同瘋了一般撲到神無月身邊,右手五指成爪,狠狠掐住了神無月的脖頸,強迫她抬起頭,面對自己。

  「看著我!我不准你死!聽到沒有?你的命是我的!你的力量是我的!沒有我的允許,你連死的資格都沒有!」

  他瘋狂地搖晃著神無月軟垂的身體,試圖將她的意識喚醒,那雙猩紅的豎瞳死死盯著她迅速黯淡下去、仿佛蒙上了一層灰翳的銀白眼眸,裡面充滿了無法接受的瘋狂與暴戾。

  神無月的身體在他手中無力地晃動著,頭顱向後仰去,墨黑的長髮散亂地垂下。她的嘴角雖然還掛著一絲微笑、像是在嘲諷無慘的無能,但依舊在不斷溢出粘稠的、色澤黯淡的黑色血液,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仿佛下一秒就會徹底熄滅。

  無人看到,在她低垂的眼瞼之下,那銀白的瞳孔深處,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屬於絕對理智的光芒,依舊在頑強地閃爍著。

  她成功了。

  無慘的反應,正如她所料。對於將藍色彼岸花和克服陽光視為唯一執念的無慘來說,眼睜睜看著這個「唯一成功的樣本」在自己面前自我毀滅,是絕對無法接受的。他會不惜一切代價阻止。

  而阻止的方法……

  「黑死牟!」無慘猛地轉過頭,朝著依舊如同雕像般靜坐的黑死牟,發出了近乎咆哮的命令,聲音因急切而扭曲,「快!阻止她!阻止她繼續自我毀滅!」

  黑死牟的六隻金色眼眸,在這一刻,終於完全轉向了無慘和被他提在手中的神無月。那眼神依舊平靜、漠然,仿佛眼前這瘋狂而混亂的一幕,與他毫無關係。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六隻眼眸的動作完全同步,帶著一種非人的詭異感。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低沉沙啞,如同砂紙摩擦:

  「無慘大人,屬下……不知如何阻止。」

  他的語氣平淡,陳述事實。他是劍士,是殺戮者,擅長斬斷生命,卻不擅長阻止生命以這種詭異的方式自我消散。尤其,神無月的自我毀滅並非來自外傷,而是源於生命本源的逆轉與崩潰,這超出了他破壞範疇的理解。

  無慘被黑死牟這近乎「無能」的回答氣得差點再次暴走,但他也知道黑死牟說的是事實。眼下,能阻止神無月自我毀滅的,或許只有……

  他紫紅的眼眸中翻湧著真正的、源於可能失去最重要寶物的恐懼與瘋狂。他不能失去神無月!至少,在徹底研究透她之前,絕不能。

  神無月的喉嚨被死死扼住,呼吸變得更加困難,只能發出「嗬嗬」的漏氣聲。她的眼神已經開始渙散,嘴角卻依然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近乎幻覺般的、冰冷的弧度。

  無慘看著她迅速衰敗的樣子,心中驚怒交加,但更多的是一種必須立刻阻止的、近乎本能的恐慌。他猛地鬆開掐住她脖子的手,轉而用鋒利的指甲劃開自己蒼白的手腕!

  紫黑色的、粘稠的、蘊含著無慘本源力量與詛咒的血液,如同濃稠的石油般湧出。

  「喝下去!給我喝下去!」無慘近乎粗暴地將自己流血的手腕湊到神無月嘴邊,試圖將他的血強行灌入她口中。他要用自己更強大的、屬於鬼之始祖的血液和生命力,去壓制、去逆轉神無月那該死的自我毀滅過程!去強行修復她,將她拉回來。

  他相信,以自己的血液位階和力量,足以壓制任何鬼體內的異常,包括這種自我毀滅的傾向。只要輸入足夠的血液,就能強行穩定她的狀態,將她從死亡邊緣拉回來。

  紫黑色的血液順著神無月的嘴角、齒縫,試圖灌入。神無月似乎已經完全失去了反抗能力,只是被動地、機械地被灌入那些粘稠的液體。

  然而,無慘並不知道——或者說,他根本想像不到,也從未遇到過這樣的情況——神無月那源自藍色彼岸花的、已經發生質變的冰藍色血液,擁有著怎樣詭異而霸道的特性。

  那些冰藍色的血液,雖然因為神無月強行逆轉本源、模擬自毀狀態而顯得黯淡、混亂、仿佛失去了活性,但它們並沒有真正死亡或失效。它們依舊存在於神無月的血管、組織深處,只是暫時蟄伏、偽裝。

  當無慘那蘊含著強大力量與詛咒的紫黑色血液湧入時,這些看似衰敗的冰藍血液,如同被入侵領地的毒蛇,瞬間被激活了。

  它們沒有像普通鬼的血液那樣,被無慘的血液輕易同化、壓制、或者引發排斥衝突。而是……如同最貪婪、最隱蔽的獵食者,悄無聲息地、開始吞噬、分解、同化那些湧入的、屬於無慘的血液。

  這個過程極其緩慢、隱蔽,且伴隨著神無月持續吐血的假象。神無月一邊被動地接受灌入,一邊繼續「劇烈」地咳嗽、吐血,吐出的血液顏色混雜——有時是黯淡的冰藍,有時是紫黑與冰藍混合的詭異色澤,有時又是純粹的、粘稠的黑色。

  這完美的假象,騙過了心急如焚、又對自身血液力量過於自信的無慘。

  他以為神無月依舊在自毀,自己的血液輸入正在與她體內混亂的力量激烈衝突,所以她才吐得更厲害。他反而更加焦急,更加不顧一切地加大血液的輸入量,試圖用絕對的數量和力量,強行鎮壓和修復。

  「堅持住!不准放棄!我的血……我的力量會救你!會讓你變得更完美!然後……那份力量終究會屬於我!」無慘低吼著,紫紅的眼眸死死盯著神無月逐漸被血污覆蓋的臉,仿佛在念誦咒語,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他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己寶貴的本源血液,正以一種緩慢但持續的速度,被神無月體內那冰藍色的、詭異的力量所蠶食、轉化、吸收!更沒有察覺到,神無月那看似渙散、瀕死的銀白眼眸深處,在最不易察覺的角落,正閃爍著極度冷靜、甚至帶著一絲計劃得逞的冰冷光芒。

  她在拖時間。

  用最慘烈、最逼真的方式,拖住無慘,消耗他的力量,麻痹他的警惕。

  同時,她的精神力絲線,如同最耐心的蜘蛛,早已悄無聲息地再次蔓延出去,牢牢鎖定了側後方高台上,那位始終靜默無聲、懷抱琵琶的鳴女。

  高台上的鳴女,似乎對下方正殿發生的慘烈一幕毫無反應。她依舊低垂著頭,黑髮遮面,手指輕輕搭在琵琶弦上,維持著無限城最基本的穩定。或許在她看來,無論下方如何爭鬥,只要無慘大人沒有下令,她只需做好自己的本分。

  神無月一邊繼續表演著垂死掙扎,一邊在心中冷靜地計算著。

  凌晨四時五十二分。

  距離預估的日出,還有不到四十分鐘。

  快了……就快了……

  無慘的血液仍在不斷湧入,帶來一股股陰寒、狂暴、卻又蘊含著驚人生命力的力量。神無月小心翼翼地引導著體內冰藍血液的同化過程,同時分出一絲心神,感受著那通過血脈深處神秘連接傳來的、遙遠彼端的微弱波動……

  她知道,童磨一定能感覺到她此刻的狀態。

  希望他……不要做出什麼太出格的事情才好。

  而此刻,在奈良郊外那座荒廢神社遺址上——

  童磨忽然毫無徵兆地、猛地弓起身,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咳……噗——!」

  一大口冰藍色的、混合著七彩流光的血液,從他口中噴出,濺落在身前長滿青苔的石基上,在月光下閃爍著詭異而瑰麗的光芒。

  他的臉色瞬間蒼白了幾分,七彩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痛苦與……難以抑制的笑意。

  他感覺到了。

  感覺到了神無月那邊傳來的、瀕死般的衰弱與劇烈的能量動盪。

  但也感覺到了……那衰弱之下,頑強跳動著的、頑強而清晰的意志,以及那份正在悄然進行著的、膽大包天的同化與拖延。

  「呵……哈哈哈……」

  他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寂寥的神社廢墟上迴蕩,混合著夜風的嗚咽,顯得格外詭異。

  他抬起手,抹去嘴角殘留的冰藍血漬,七彩眼眸望向東方天際——那裡,深邃的黑暗依舊濃重,但仔細看去,似乎在最邊緣的地平線下,已經有了一絲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比墨色稍淺的灰藍。

  「神無月啊神無月……」

  他低聲自語,聲音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近乎狂熱的欣賞與愉悅。

  「你果然……比我想像的還要有趣,還要……堅韌不拔。」

  「居然用這種方式……真是,太合我胃口了。」

  他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越來越燦爛,那笑容里沒有了之前的空洞與僵硬,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現了絕世珍寶般的、純粹的、冰冷的興奮。

  遠處,隱藏在陰影和結界中的宇髄天元和煉獄杏壽郎,被童磨這突如其來的吐血和詭異大笑驚得心頭劇震!兩人下意識地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極度的凝重與不解。

  他怎麼了?

  是重傷發作?是精神失常?還是……神無月那邊出了什麼變故?

  他們握緊了日輪刀,氣息更加隱蔽,卻也更加警惕,隨時準備應對可能發生的、任何意想不到的情況。

  童磨似乎完全不在意他們的窺視。他笑夠了,緩緩站起身,拍了拍沾染了灰塵和血跡的衣袍下擺。七彩的眼眸重新望向無限城可能存在的、虛無的方向,眼神深處,那冰冷的、瘋狂的光芒,如同被點燃的極地寒焰,靜靜燃燒。

  「再等等……」

  他輕聲說,仿佛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對遙遠彼端的神無月低語。

  「再堅持一會兒……好戲,就快開場了。」

  夜風呼嘯,卷過荒草,揚起塵埃。

  東方天際,那絲灰藍,似乎又擴散了微不足道的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