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良的黃昏來得比東京更早,也更溫柔。夕陽像一顆融化了的、流著蜜的琥珀,緩慢地沉入西邊層層疊疊的山巒之後,將最後的光暈慷慨地潑灑在古老的屋瓦、石階和寺院金頂之上。空氣里的暖意隨著光線一同退卻,取而代之的是初夏夜晚初生的、帶著草木清香的微涼。
童磨選擇的第二家住宿地,是一家位於奈良公園外圍、相對僻靜區域的西洋風格酒店。建築本身不算宏偉,只有三層,紅磚外牆爬滿了常春藤,拱形的窗框漆成白色,透出溫暖的燈光。酒店前有一片精心打理的小花園,種著玫瑰、繡球和薰衣草,在這個季節開得正好,混合的香氣在暮色中幽幽浮動。
這與明月庵的和風靜謐截然不同,卻別有一種舒適的、屬於異國風情的安逸感。
「怎麼樣?還不錯吧?」童磨推開三樓的房間門,轉身對神無月露出一個邀功般的笑容。他手裡提著兩人簡單的行李——一個手提箱和一個裝著雜物的旅行袋。
房間很寬敞,是典型的西洋式裝潢。深色的橡木地板,鋪著厚實的波斯地毯。牆壁貼著淡金色的壁紙,掛著幾幅描繪歐洲田園風光的油畫。一張寬闊的四柱床,掛著深紅色的絲絨帷幔。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間一角那個巨大的、白瓷鑲嵌黃銅邊的獨立浴缸,以及一整面牆的落地窗。窗外,正是奈良公園邊緣的景色——暮色中朦朧的森林輪廓,遠處東大寺若隱若現的龐大黑影,以及更遠處城市開始點亮的、稀疏的燈火。
「嗯吶。」神無月走進房間,將草帽掛在門邊的衣帽架上。她的目光在浴缸上停留了一瞬,銀白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浴缸很大。」
「對吧對吧~」童磨立刻放下行李,走到浴缸邊,像孩子發現新玩具一樣拍了拍光滑的瓷邊,「我特意挑的這間!跑了一天,泡泡熱水最舒服了~而且,」他轉過身,七彩眼眸在逐漸暗淡的天光中閃爍著惡作劇般的光芒,「我們可以一起泡,看夜景~」
神無月沒有反駁,只是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逐漸被夜色浸染的風景。比起白日裡遊客如織的喧囂,此刻的奈良公園顯得格外沉靜。偶爾能看見幾點移動的光——可能是晚歸的遊客提著的燈籠,也可能是巡夜人的手電。遠處傳來隱約的鐘聲,悠長,寂寥,仿佛在安撫這座古老城市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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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磨已經自顧自地開始放熱水了。他擰開黃銅水龍頭,帶著硫磺氣息的熱水嘩嘩地湧出,很快蒸騰起白色的水汽,混合著酒店提供的、帶有淡淡檸檬草香氣的浴鹽味道,在房間裡瀰漫開來。
「你先洗還是我先洗?還是一起?」童磨的聲音從浴室方向傳來,帶著笑意。
神無月轉過身,看著他熟練地調試水溫、撒入浴鹽的樣子。暖黃的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側影,橡白色的長髮松垮地束著,幾縷垂落在肩頭。這個畫面讓她心裡某個角落,微微塌陷下去,變得異常柔軟。
「一起吧。」她輕聲說,開始解開連衣裙背後的扣子。
童磨似乎因為她這麼幹脆的回答而愣了一下,隨即笑容變得更加明亮。他加快了動作,等浴缸放滿大半,便關掉水龍頭,然後也開始脫衣服。
水汽氤氳,讓房間裡的光線變得更加朦朧曖昧。兩人滑入溫暖的水中,浴缸足夠大,即使並肩坐著,也有充足的空間。熱水包裹住身體,驅散了白日行走帶來的最後一絲疲憊。神無月向後靠去,枕在浴缸邊緣特意設計的弧度上,閉上了眼睛。她能感覺到童磨的手臂從水下伸過來,環住了她的腰,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她沒有抗拒,反而順勢將頭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窗外,夜色徹底降臨了。奈良的燈火比東京稀疏得多,但也因此,每一盞燈光都顯得格外清晰和溫暖。遠處東大寺的方向只有幾盞長明燈般的微弱光點,更襯托出那龐大建築的沉默與莊嚴。近處的酒店花園裡,路燈亮起,在花叢中投下柔和的光暈,吸引了幾隻晚歸的飛蛾撲扇著翅膀。
很安靜。只有水波輕輕晃動的細微聲響,兩人交織的平穩呼吸,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模糊的市聲。
童磨似乎很享受這種寧靜的依偎。他沒有像平時那樣立刻開始喋喋不休,只是用手指無意識地、一圈圈地繞著神無月浸濕後貼在肩頭的墨黑髮絲。
過了許久,他才低聲開口,聲音因為放鬆而帶著一絲慵懶的沙啞:
「神無月。」
「嗯?」
「你說……如果我們不是鬼,就是兩個普通的有錢人,像現在這樣到處旅行,住好的酒店,吃好吃的,看好看的風景……會不會更開心?」
神無月緩緩睜開眼睛,銀白的眸子在氤氳的水汽中顯得有些迷濛。她側過頭,看著童磨被熱氣熏得微微泛紅的臉頰,以及那雙近在咫尺的、倒映著窗外燈火的七彩眼眸。
「有什麼區別嗎?」她反問,聲音很輕,「我們現在……不就是這樣嗎?」
童磨眨了眨眼,然後笑了。
「也是哦~」他的笑容裡帶著一種孩子氣的滿足,「我們現在就是『星野蓮』和『星野神無月』,一對剛從國外回來、正在環遊日本的富裕夫婦。我們開最貴的車,住最好的酒店,吃最精緻的食物,看最古老的風景……除了不需要睡覺、不怕太陽曬、力氣大了點、活得久了點之外,和普通人也沒什麼區別嘛~」
他的語氣輕鬆愉快,仿佛真的將自己完全代入了這個虛構的身份。
神無月聽著他自得其樂的描述,嘴角也微微彎起。是啊,有什麼區別呢?身份是假的,但體驗是真的。快樂是真的,溫暖是真的,此刻相擁的觸感也是真的。
這就夠了。
童磨似乎因為她的微笑而受到了鼓勵,話匣子又打開了。他開始絮絮叨叨地講述白天的見聞,語氣跳躍而充滿細節:
「今天在二月堂看到的日落,顏色真漂亮啊~那種金紅色,像是把整個天空都燒起來了一樣。還有那個賣飛鳥的老婆婆,你記得嗎?我說要買一盒,她非要送我兩顆試吃的,說看我們長得好看,像畫裡的人~哈哈,人類的審美真有趣,長得好看就能多拿兩顆糖~」
「下午在興福寺看到的那個阿修羅像,三頭六臂,表情兇惡,但雕刻得真細緻啊,連肌肉的紋理和衣褶的流動感都那麼逼真。我在想,雕刻它的匠人,當時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在工作的呢?是懷著對神明的敬畏?還是單純為了餬口?或者……只是享受將一塊木頭變成藝術品的成就感?」
「啊,還有我們在路邊嘗的那個柿葉壽司,用柿子葉包著的鯖魚壽司,味道好奇特,有點酸,有點咸,還有柿葉的清香……雖然我們不需要吃東西,但嘗味道本身就好有趣啊~人類的味覺真是奇妙,能分辨出那麼多細微的差別。我以前當教主的時候,吃信徒供奉的東西,只覺得沒有味道,現在卻能嘗出『鯖魚的油脂香』、『醋飯的微酸』、『柿葉的草本氣』……這就是活著的感覺吧?」
他滔滔不絕地說著,七彩眼眸在昏暗中閃閃發亮,仿佛白天的每一件小事,都被他仔細收藏起來,此刻在溫暖的水中和親密的陪伴下,迫不及待地拿出來分享、回味。
神無月靜靜地聽著,靠在他肩上,偶爾輕輕「嗯」一聲,表示自己在聽。她喜歡聽童磨這樣說話。他的敘述總是充滿了獨特的視角和天馬行空的聯想,將平凡的事物變得有趣。在他身邊,世界似乎總是新鮮的,充滿未知的驚喜。
童磨說到興頭上,側過頭,下巴蹭了蹭她的發頂,繼續道:
「說起來,神無月,你覺得奈良和京都,哪裡更有意思?京都更精緻,更王朝風雅,但奈良更……厚重?更古老?像是把所有歷史都沉甸甸地壓在土地上,連空氣都帶著時間的鏽味。啊,不過京都的抹茶甜品好像更多一些,你更喜歡哪個?下次我們去京都的時候,把有名的甜品店都吃一遍怎麼樣?雖然我們不會胖,但享受吃這個過程本身就很棒啊~」
他越說越興奮,手臂也無意識地收緊了些,溫熱的水波隨著他的動作輕輕蕩漾。
神無月聽著他這些瑣碎而快樂的計劃,心中那片柔軟的塌陷越來越大。她忽然抬起頭,在童磨還在喋喋不休的、帶著笑意的嘴唇上,輕輕咬了一下。
不重,更像是帶著些許嗔怪和親昵的觸碰。
童磨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愣住了,七彩眼眸微微睜大,裡面倒映著神無月近在咫尺的、被水汽熏得泛著淡淡紅暈的臉,以及那雙銀白的、此刻帶著一絲罕見狡黠和柔軟的眼睛。
下一秒,他低低地笑了出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精準地捕捉到了她的嘴唇。
這是一個深長的、帶著熱水溫度和檸檬草清香的吻。不同於平時玩笑般的輕啄或安撫性的觸碰,這個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占有和纏綿的索求。童磨的手從水下抬起,捧住了她的臉頰,指尖還帶著濕意和暖熱,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顴骨。神無月微微仰起頭,回應著他,手臂環上了他的脖頸,指尖陷入他濕漉漉的橡白色髮絲之中。
水波因為他們的動作而蕩漾開來,輕輕拍打著浴缸壁,發出細微的聲響。窗外的燈火模糊成一片溫暖的光暈,水汽氤氳,讓房間裡的一切都顯得朦朧而不真實,仿佛一個只存在於此刻的、溫暖的夢境。
這個吻持續了很久,直到兩人都有些氣息不穩,才緩緩分開。
童磨的額頭抵著神無月的,七彩眼眸近得能看清每一絲虹彩的流轉,裡面是毫不掩飾的、幾乎要將人灼燒的熾熱光芒。
「神無月……」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嗯。」神無月輕輕應了一聲,銀白的眸子水光瀲灩。
童磨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再次吻了下來,比剛才更加深入,更加急切。熱水早已變得微溫,但兩人之間的溫度卻持續攀升。浴缸終究不是合適的地方,童磨率先站起身,帶起一片嘩啦的水聲。他伸手將神無月從水中拉起來,水珠順著兩人光滑的皮膚滾落,在燈光下閃爍著晶瑩的光澤。
他甚至來不及擦乾身體,就用寬大的浴巾將兩人胡亂一裹,然後打橫抱起神無月,幾步走到那張寬大的四柱床前,將她輕輕放在深紅色的絲絨床單上。
帷幔被扯下一半,形成了半封閉的私密空間。房間裡只開了床頭一盞小小的壁燈,光線昏暗而曖昧。童磨俯身下來,橡白色的長髮濕漉漉地垂落,發梢的水滴落在神無月的鎖骨和胸前,帶來冰涼的觸感,但很快就被他灼熱的親吻覆蓋。
吻從嘴唇流連到下巴,再到脖頸、鎖骨……帶著不容錯辨的渴望和珍視。神無月仰躺著,墨黑的長髮散在深紅色的床單上,形成強烈的對比。她的手插入童磨的發間,指尖無意識地收緊,銀白的眸子半闔,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呼吸漸漸變得凌亂。
衣物早已不知所蹤,浴巾也被扯開。肌膚相貼,毫無阻隔,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心跳、體溫和每一寸線條。童磨的動作時而急切,時而溫柔,仿佛在探索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他的吻再次回到她的唇上,含糊地低語著她的名字,一聲又一聲,如同咒語,又如同最虔誠的禱告。
神無月回應著他的吻,手臂環緊了他的背。她能感覺到他背上肌肉因為克制而繃緊的線條,也能感覺到他皮膚下奔流的、屬於鬼的、卻又因為她的血液而變得有些不同的力量。這種力量的共鳴,讓她心底深處泛起一陣奇異的戰慄,還有一種更深沉的、近乎靈魂層面的歸屬感。
深紅色的絲絨映襯著兩人交疊的身影。昏暗的光線下,只有交織的呼吸、以及肌膚摩擦和床單窸窣的細微聲響。空氣里瀰漫著水汽未散的濕潤,以及彼此身上熟悉的氣息。
童磨的吻再次落下來,封住了神無月即將溢出的聲音。這個吻溫柔而綿長,與激烈的節奏形成奇異的反差。
不知過了多久,激烈的浪潮漸漸平息,化為溫存的餘波。童磨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將她緊緊擁在懷裡,臉埋在她的頸窩,呼吸沉重而灼熱。神無月的手臂依然環著他,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他汗濕的脊背。
兩人就這樣靜靜相擁,在昏暗的光線和深紅色的帷幔里,聽著彼此逐漸平復的心跳和呼吸。
許久,童磨才悶悶地笑了一聲,聲音還帶著情事後的沙啞:
「……果然,一起泡澡是個好主意~」
神無月沒理他,只是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童磨順勢翻身躺到一邊,但手臂依然固執地摟著她的腰,將她帶進自己懷裡。
「累了?」他側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
「……是有點。」神無月低聲承認。雖然鬼的體力遠超常人,但剛才的激烈和情感的投入,還是讓她感到一種慵懶的倦意。
「那睡會兒?」童磨提議,雖然他們並不需要睡眠,但閉目養神、相擁而臥,也是一種享受。
「嗯。」神無月應了一聲,調整了一下姿勢,更舒適地窩在他懷裡。
童磨拉過薄被蓋住兩人,然後熄滅了床頭燈。房間裡徹底暗了下來,只有窗外遠處城市稀疏的燈火,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幾道模糊的光痕。
寧靜重新降臨。
神無月能聽到童磨平穩的心跳,能感受到他胸膛規律的起伏。她閉上眼睛,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混合著情慾、浴鹽香氣和獨屬於他氣息的味道。
很安心。
在失去所有記憶、漫長的鬼生里,唯有這個懷抱,這份氣息,這種心跳的頻率,是她唯一熟悉且確定不變的坐標。
她在他懷裡沉沉睡去——不是人類的睡眠,而是一種精神放鬆、意識沉入安寧的休憩。
而童磨,在確認她呼吸變得綿長安穩後,七彩眼眸在黑暗中靜靜睜開,望著天花板模糊的輪廓,嘴角勾起一個滿足到近乎孩子氣的笑容,然後也閉上了眼睛。
翌日清晨,神無月是被窗外嘹亮的鳥鳴聲喚醒的。
不同於明月庵那種清幽的啼囀,西洋酒店窗外的鳥鳴更加……富有活力,甚至有些聒噪。她緩緩睜開眼睛,首先看到的是透過厚重窗簾縫隙灑進來的、金燦燦的陽光,在深色地板上切割出一道明亮的光帶。空氣中漂浮著微小的塵埃,在光柱中緩緩舞動。
身側已經空了。童磨不知何時已經起身。
神無月坐起來,薄被滑落,露出赤裸的肩頭和鎖骨,上面還殘留著昨夜激情的淡淡紅痕。她隨手抓起一件童磨扔在床邊的襯衫披上,赤腳走到落地窗前,拉開了窗簾。
陽光瞬間涌了進來,填滿了整個房間。窗外是晴朗得近乎透明的藍天,幾朵蓬鬆的白雲悠閒地飄著。酒店花園裡的花朵在晨光中嬌艷欲滴,露珠在葉片上閃閃發光。遠處,奈良公園的森林綠意盎然,東大寺的輪廓在朝陽下清晰而莊嚴。
是個好天氣。
浴室里傳來嘩嘩的水聲,還有童磨不成調的哼歌聲。神無月走到浴室門口,倚著門框,看著裡面。
童磨正站在洗臉池前。他穿著一件敞開的深藍色絲質睡袍,腰帶松松繫著,露出大片胸膛。橡白色的長髮濕漉漉地披在肩後,還在滴水。
他似乎從鏡子裡看到了她,七彩眼眸轉過來,隔著鏡面沖她眨了眨,因為滿嘴泡沫,含糊地說:「早啊~醒啦?」
「嗯。」神無月應了一聲,目光落在他還在滴水的頭髮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轉身走回房間,從行李里翻出一條乾淨柔軟的大毛巾,然後又回到浴室門口。
童磨剛好衝掉臉上的泡沫,用毛巾擦了擦,露出一張清爽俊美的臉。他轉過身,看到她手裡的毛巾,立刻明白了,臉上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啊~麻煩神無月啦~」他乖乖地走到她面前,微微低下頭。
神無月沒說話,只是用毛巾包裹住他濕漉漉的長髮,開始仔細地、一縷一縷地擦拭。她的動作很輕柔,卻很熟練。
這確實是習慣。很久以前——在他們剛剛確認彼此關係的時候——童磨就從來不好好擦頭髮。他總是隨意沖洗一下,然後就濕漉漉地到處走,或者直接躺下,弄得枕頭床單都一片潮濕。神無月說過他幾次,他總是笑嘻嘻地答應,轉頭就忘。後來,神無月就不再說了,只是每次看到他頭髮濕著,就會默默拿起毛巾。
久而久之,這就成了他們之間一個無聲的、帶著親密印記的小儀式。
童磨似乎很享受這個過程,像只被順毛的大型貓科動物,眯著眼睛,甚至發出舒服的咕噥聲。
「神無月最好了~」他含糊地說,聲音里滿是饜足。
神無月沒理他,繼續手上的動作。毛巾吸乾了大部分水分,橡白色的長髮不再滴水,但依然潮濕。她拿起梳妝檯上放著的、酒店提供的寬齒梳,開始為他梳理長發,動作依舊耐心細緻。
童磨趁機又開始絮絮叨叨:
「今天天氣真不錯啊~我們去唐招提寺怎麼樣?聽說那是鑒真和尚建的,完全是唐朝的風格,和日本的其他寺廟都不一樣。啊,對了,還有藥師寺的金堂,據說裡面的壁畫是日本最古老的……不過不知道修復得怎麼樣了。中午我們可以去奈良町那邊找家老店吃飯,我昨天聽酒店的前台說,那邊有家做茶粥的百年老鋪,味道很特別……」
他越說越興奮,七彩眼眸在晨光中流光溢彩。
「還有還有,我們下午可以去若草山走走,這次從另一條路上山,據說能看到不一樣的風景。啊,說不定還能遇到野生的鹿呢~不過公園裡的鹿都被人餵慣了,山上的可能更怕生一些……」
神無月靜靜地聽著,手上的動作沒停。等到頭髮梳理得差不多半干,她才放下梳子,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好了。
童磨立刻轉過身,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快樂笑容。他湊過來,在她唇上響亮地親了一口。
「謝謝~!作為回報,我來幫神無月挑今天穿的衣服吧~」他興致勃勃地跑回房間,打開行李箱,開始翻找。
神無月看著他在一堆衣服里挑挑揀揀、嘴裡還嘀咕著「這件顏色太深了」、「這件和今天天氣不配」的樣子,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揚。
最終,童磨為她挑出了一套米白色的亞麻褲裝——修身的七分褲,搭配一件設計簡潔的短袖上衣,外面還有一件同色系的輕薄長款開衫。他自己則選了一套淺灰色的麻質西裝,沒打領帶,裡面是一件白色的亞麻襯衫,領口隨意敞開。
「怎麼樣?看起來像不像一對出來寫生的畫家夫婦?」童磨站在穿衣鏡前,攬著神無月的肩膀,得意地問。
鏡子裡,兩人的身影依偎在一起,容貌出眾,氣質獨特,雖然穿著休閒,卻自有一種與周遭環境微妙的疏離感和吸引力。
「好啊。」神無月淡淡地說,靠在他的懷裡。
早餐是在酒店一樓的餐廳用的。典型的西式早餐——煎蛋、培根、香腸、烤吐司、水果沙拉,還有無限量供應的咖啡和紅茶。餐廳里客人不多,除了他們,只有兩桌看起來是西洋來的遊客,正在用磕磕絆絆的日語向服務生點餐。
童磨對每樣食物都表現出極大的興趣,不僅把自己盤子裡的吃光,還把神無月那份她沒動過的培根和香腸也夾走了,一邊吃一邊評價:
「這個培根煎得不夠脆,油太多了……香腸倒是味道不錯,香料配比很地道。吐司烤得剛剛好,外酥內軟……神無月,你要不要嘗嘗這個橘子果醬?不是很甜,帶著點酸味,配吐司應該不錯。」
他挖了一勺果醬,塗在一片烤得金黃的吐司上,遞給神無月。
神無月接過來,咬了一小口。酸甜的果醬和微鹹的黃油混合在一起,確實別有風味。她點了點頭。
「對吧~」童磨更高興了,又興致勃勃地去研究水果沙拉里的蜜瓜和葡萄。
早餐後,兩人按照計劃,出發前往唐招提寺。
唐招提寺位於奈良市西郊,遠離主要的旅遊路線,環境更加清幽。他們叫了一輛人力車,慢悠悠地穿行在奈良古老的街巷中。四月的陽光溫暖而不灼人,風吹過路旁高大的櫸樹和銀杏,發出沙沙的聲響。偶爾能看到穿著傳統和服、提著菜籃的老婦人慢悠悠地走過,或者騎著自行車、車筐里裝著課本的學生匆匆掠過。
童磨坐在車上,興致勃勃地觀察著沿途的一切,不時指著某個古老的町屋建築,或者路邊的石碑,向車夫詢問來歷。他的日語優雅流暢,態度又溫和有禮,很快贏得了車夫的好感,對方開始熱情地介紹起奈良的風土人情和歷史典故。
神無月則安靜地坐在他身邊,看著不斷向後移動的街景,銀白的眸子平靜無波,但仔細看,能發現裡面帶著一絲細微的、對新事物的好奇和接納。
大約半小時後,人力車停在了一條相對僻靜的道路旁。車夫指著前方一條被高大杉木包圍的參道說:「兩位,從這裡走進去就是唐招提寺了。車子進不去,只能勞煩二位步行一段。」
童磨付了豐厚的車資,還多給了一些作為小費,然後牽著神無月的手,踏上了那條幽深的參道。
參道兩旁是筆直高聳的杉木,樹齡都有數百年,枝葉繁茂,將大部分陽光遮擋在外,只有稀疏的光斑透過葉隙灑在鋪滿青苔和落葉的地面上。空氣清涼濕潤,瀰漫著泥土、腐葉和淡淡線香的氣息。腳步聲在寂靜的參道上迴響,更襯出此地的寧靜與肅穆。
走了約莫五分鐘,前方豁然開朗。一座氣勢恢宏、卻又與之前所見日本寺院風格迥異的建築群,緩緩展現在眼前。
唐招提寺的建築,果然與東大寺、春日大社截然不同。
整體風格更加莊重、嚴謹、大氣。金堂是單檐廡殿頂,屋頂坡度平緩,屋檐舒展,覆蓋著深灰色的簡瓦。立柱粗壯,漆成沉靜的朱紅色,柱礎是巨大的石制蓮花座。斗拱結構複雜而精巧,層層疊疊,支撐起深遠的出檐。整座建築沒有過多的裝飾,線條簡潔有力,卻自有一種穿越時空的、盛唐般的恢弘氣度。
「哇哦……」童磨仰頭看著金堂,七彩眼眸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驚嘆,「真的……完全是唐朝的樣子啊。和我們在書上看到的、長安城的宮殿畫像好像。」
神無月也被眼前的建築震撼了。它不像東大寺那樣以巨大的體量壓迫感官,而是以一種精確的比例、和諧的構圖和深厚的文化底蘊,傳達出一種更加內斂、卻更加持久的力量感。站在它面前,仿佛能聽到千年前的鐘鼓梵音,能看到那位雙目失明、卻意志如鐵的大唐高僧,如何在這片異國的土地上,一磚一瓦地建立起心中佛國的模樣。
兩人踏上石階,走進金堂內部。光線比外面更加昏暗,空氣中瀰漫著古老的木頭、塵土和香火混合的獨特氣味。殿內正中,供奉著鑒真和尚的乾漆坐像——這是日本的國寶,平日裡並不輕易示人,但今日似乎運氣不錯,佛像前的帷幕是拉開的。
鑒真像靜靜地端坐在蓮台之上。面容清癯而堅毅,雙目緊閉,嘴角卻帶著一絲悲憫而平和的弧度。雕像的工藝精湛至極,衣紋流暢自然,仿佛能隨風飄動,肌膚的紋理和骨骼的輪廓也清晰可辨,給人一種雖死猶生的強烈真實感。
神無月站在佛像前,靜靜凝視。她想起童磨昨天提到的——無慘可能見過鑒真。那個追求永恆與完美的鬼王,如果真曾站在這裡,看著這尊凝聚了信仰、意志與藝術的雕像,會作何感想?是會嗤笑人類將希望寄託於虛無的神佛?還是會……感到一絲難以言喻的、對另一種形式永恆的觸動?
童磨則對殿內兩側的壁畫和文物更感興趣。他湊近那些描繪著淨土世界的壁畫,仔細辨認著上面的細節,不時發出低低的讚嘆。
「看這個飛天的衣帶,畫得多飄逸啊,簡直像要飛出來一樣……還有這個菩薩的面容,這種唐樣的豐滿圓潤,和日本後來崇尚的纖細清瘦完全不同呢……啊,這個香爐的造型,是典型的唐代金銀器風格,線條多流暢……」
他像個最認真的學生,或者說,像個發現了寶藏的孩子,眼睛裡閃爍著純粹的好奇與喜悅。
神無月跟在他身邊,聽著他低聲的解說和驚嘆。她發現,童磨對美的感知異常敏銳,無論是自然風光、建築藝術,還是食物味道,他都能捕捉到最細微的動人之處,並以一種近乎本能的熱情去欣賞和享受。這種特質,或許是他那扭曲空洞的情感內核中,唯一真實而閃耀的部分。
兩人在金堂內逗留了很久,又去參觀了講堂、戒壇、藏經閣等建築。每一處都保持著唐代建築的典型特徵,雖然歷經千年風霜和多次修繕,但那種源自大陸的、開闊雄渾的氣韻,依然清晰可辨。
走出唐招提寺時,已是中午。陽光正好,灑在寺前寬闊的草坪和池塘上,波光粼粼。池塘里睡蓮初綻,粉白的花朵在綠葉間亭亭玉立。
「餓了沒?」童磨問,雖然他們不會餓,但他顯然對「吃」這件事本身充滿期待。
「嗯。」神無月點了點頭。品嘗美食,也是體驗的一部分。
童磨早就查好了路線,帶著神無月沿著寺外一條小路,走向奈良町的方向。奈良町是奈良保存最完好的傳統街區之一,狹窄的巷道兩旁是連綿的町屋老鋪,售賣著各種奈良特產、手工藝品和傳統小吃。
那家做茶粥的百年老鋪就藏在小巷深處。門臉窄小,掛著深藍色的暖簾,上面用白色寫著茶粥二字。推開暖簾進去,裡面只有五六張矮桌,已經坐了幾桌本地食客,正在安靜地用餐。
老闆娘是一位笑容和藹的中年婦人,見他們進來,熱情地招呼他們坐下,遞上熱毛巾和麥茶。
「兩位是第一次來奈良嗎?一定要嘗嘗我們家的茶粥,是用上好煎茶和米一起熬煮的,味道很特別,配著醬菜和烤魚吃,最是爽口。」老闆娘用帶著關西腔的日語介紹道。
童磨立刻點了兩份茶粥套餐。不一會兒,老闆娘端上兩個深褐色的陶碗,裡面是冒著熱氣的、呈現出淺褐色、質地濃稠的粥,散發著淡淡的茶香和米香。旁邊的小碟子裡放著奈良特色的白味噌醃菜、一小塊烤鮭魚,還有幾片嫩黃色的醃漬蘿蔔。
童磨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裡,仔細品味著,然後眼睛一亮。
「嗯!真的很好吃!」他壓低聲音對神無月說,「茶的微苦和清香完全融進了粥里,米粒煮得恰到好處,軟糯但不爛,配上脆脆的醬菜和咸香的烤魚……口感層次很豐富!」
神無月也嘗了一口。確實,茶粥的味道很獨特,清淡中帶著回甘,非常爽口。烤鮭魚火候掌握得很好,外皮微焦,內里鮮嫩。是很樸實,卻很溫暖踏實的味道。
兩人安靜地用餐,聽著店裡其他食客低聲的交談,感受著這間百年老鋪里沉澱下來的、屬於日常生活的寧靜與滿足。
飯後,童磨又興致勃勃地拉著神無月在奈良町里閒逛。他們看了手工製作的奈良筆、赤膚燒、古伊萬里染,還在一家老玩具店前駐足,童磨買了一個手工製作的、色彩鮮艷的張子老虎,說是「看著很威風,可以放在車裡當裝飾」。
陽光漸漸西斜,將町屋長長的影子投射在石板路上。逛得差不多了,童磨提議去若草山看日落。
「從另一條小路上去,人少,風景應該更好。」他信心滿滿地說。
兩人離開奈良町,沿著一條更加僻靜、幾乎只有當地人知道的山道,緩緩向若草山攀登。這條山路確實清幽,兩旁是茂密的雜木林,鳥鳴聲聲,偶爾能看見松鼠在枝頭跳躍。走了約莫半小時,視野逐漸開闊,他們來到了一片相對平緩的山坡。
從這裡望去,奈良盆地的景色盡收眼底。城市、寺廟、森林、田野……在夕陽的金紅色光芒下,構成一幅層次豐富、色彩溫暖的畫卷。興福寺的五重塔和東大寺的大佛殿如同矗立在畫卷中的坐標,沉默而莊嚴。
童磨找了一塊平整的石頭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神無月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夕陽緩緩下沉,天空的顏色從金黃變為橙紅,再變為深紫,最後暈染開一片靜謐的靛藍。第一顆星星在天邊悄然亮起。
「真美啊。」童磨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嘆息的滿足,「每一天的日落都不一樣,但每一次看,都覺得……活著真好。」
神無月側過頭,看著他被夕陽餘暉鍍上金邊的側臉。他的眼神很專注,很寧靜,七彩的眼眸里倒映著天邊絢爛的霞光,仿佛也燃燒著溫柔的火。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童磨微微一愣,隨即反手握緊,十指相扣。
沒有更多的言語。此刻的寧靜與美景,以及掌心傳來的溫度,已經勝過了千言萬語。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山風開始帶著涼意,兩人才起身下山。
回到奈良町附近時,華燈初上。夜晚的奈良町與白日又是另一番風情——許多小店門口掛起了燈籠,昏黃溫暖的光暈照亮了狹窄的巷道。一些白天關著門的居酒屋和小餐館開始營業,食物的香氣和熱鬧的人聲從門帘後隱隱透出。
童磨提議逛逛夜市。
「聽說奈良町晚上有小型夜市,賣一些小吃和手工藝品,我們去看看?」他興致勃勃。
神無月沒有反對。夜市的喧囂與人氣,也是一種新鮮的體驗。
夜市規模不大,就在一條稍微寬闊些的巷道里。兩側擺著十幾個攤位,賣著章魚燒、炒麵、烤雞肉串、蘋果糖等常見小吃,也有一些賣風鈴、手帕、小飾品的手工藝攤。燈光搖曳,人聲嘈雜,食物的香氣混合著夜晚微涼的空氣,構成了一幅充滿煙火氣的畫面。
童磨像孩子一樣,幾乎每個攤位都要湊過去看看,買一份小吃嘗嘗。他舉著兩串烤得滋滋冒油的雞肉串,遞給神無月一串。
「嘗嘗看,醬汁好像有點特別,甜中帶點辣。」
神無月接過來,小口咬了一下。肉質鮮嫩,醬汁濃郁,確實不錯。
兩人就這樣邊走邊吃,感受著夜市特有的、雜亂而快樂的氛圍。童磨還在一個賣手工玻璃飾品的攤位前停下,挑了一對小巧的、做成水滴形狀的藍色玻璃耳墜。
「這個顏色,很像你的眼睛。」他笑嘻嘻地說,然後不由分說地付了錢,將耳墜塞進神無月手裡。
神無月看著掌心那對在燈光下泛著幽幽藍光的玻璃水滴,銀白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柔和。她沒有戴,只是小心地收了起來。
就在他們快要走到夜市盡頭時,神無月的腳步微微一頓。
她的目光,落在了路邊一個不起眼的、賣舊物和雜貨的攤位上。
攤位很簡陋,就是一塊深藍色的布鋪在地上,上面隨意擺放著一些看起來年代久遠的瓷器、銅器、木雕、舊書等雜物。攤主是個戴著老花鏡、看起來昏昏欲睡的老頭,對過往的顧客並不熱情。
吸引神無月注意的,是攤位角落裡,一個約莫巴掌大小、造型奇特的陶壺。
那壺的形狀很不規則,表面是粗糙的、未經打磨的陶土原色,但在夜市昏黃的燈光下,隱約能看到壺身上用極細的、近乎黑色的線條,勾勒出一些扭曲的、難以辨認的圖案。壺口很小,壺頸細長,壺身卻膨脹得有些誇張,整體給人一種……很不舒服的、扭曲怪異的感覺。
更重要的是,神無月從那壺上,感覺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熟悉的、屬於鬼的氣息。
冰冷,粘膩,帶著一種造作的、試圖模仿藝術卻透出本質怪誕的味道。
玉壺。
神無月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她幾乎可以肯定,這個壺,出自玉壺之手。不是他那些用於戰鬥或傳送的血鬼術之壺,更像是他隨手製作、用來觀察外界的「眼睛」或「感應器」。
童磨也察覺到了。他原本正興致勃勃地看著旁邊攤位上的一個會轉動的彩色風車,此刻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七彩眼眸轉向那個陶壺,眼神里閃過一絲銳芒。
他走上前,蹲在那個舊貨攤前,隨手拿起旁邊一個生鏽的銅鈴把玩著,目光卻狀似無意地掃過那個陶壺。
「老闆,這個壺……有點意思啊,哪裡來的?」童磨用輕鬆的語氣問。
攤主老頭抬起昏花的老眼,瞥了一眼那個壺,含糊地說:「哦,那個啊……收舊貨的時候一起收來的,也不知道是哪裡出土的玩意兒,造型怪裡怪氣的,一直沒人要。客人要是喜歡,便宜點給你。」
童磨拿起那個壺,在手裡掂了掂,指尖似乎有極其細微的冰藍色光芒一閃而過,滲入壺身。那壺幾不可察地輕微震動了一下,表面那絲若有若無的鬼氣,瞬間被凍結、湮滅。
「確實挺怪的。」童磨將壺放回原處,笑了笑,「不過我不太喜歡這種風格。算了,還是看看別的吧。」
他站起身,拉著神無月的手,若無其事地離開了那個攤位,繼續向夜市外走去。
走出一段距離,確認周圍沒有異常氣息後,童磨才低聲開口,七彩眼眸中沒有了剛才的輕鬆,取而代之的是冷靜的分析:
「玉壺的眼睛……看來,無慘大人為了找我們,還真是廣撒網啊。連奈良這種地方的夜市舊貨攤都不放過。」
神無月點了點頭,銀白的眸子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冷。
「壺上的氣息很淡,放置的時間應該不短了,可能只是無慘大規模搜尋計劃中的一環,他並不確定我們就在奈良。」她分析道,「但既然壺被激活了,玉壺肯定會察覺異常,上報無慘。我們的位置……暴露了。」
童磨輕輕嘆了口氣,語氣里卻沒有多少緊張,反而帶著點「遊戲被打斷」的遺憾。
「看來我們又要離開奈良了。」他說,「真是的,還沒吃夠茶粥,還沒看夠風景呢~」
神無月握緊了他的手。
「現在回去收拾東西?」她問。
「嗯。」童磨點了點頭,「趁玉壺那邊還沒反應過來,我們連夜離開。去……大阪?還是直接南下九州?算了,路上再想。」
兩人不再耽擱,加快腳步,向酒店方向走去。
夜色漸深,奈良町的燈火在身後漸漸遠去。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在夜市那個舊貨攤附近,兩個偽裝成普通遊客、氣息收斂得極好的鬼殺隊隱成員,正疑惑地看著他們匆匆離去的背影,迅速將這一異常動向通過隱秘渠道傳回總部。
更遙遠、更不可知的黑暗深處,無限城的空間,正在某處悄然泛起漣漪。
回到西洋酒店,房間內還殘留著早晨離開時的氣息——淡淡的檸檬草浴鹽味,以及陽光曬過織物的溫暖味道。窗外的夜景依舊璀璨,但此刻看在眼裡,卻多了一份即將離別的倉促感。
童磨反手鎖上門,臉上的輕鬆神色徹底斂去。他快步走到窗前,唰地一聲拉上了厚重的窗簾,將窗外的燈火隔絕。然後,他走到房間中央,閉上眼睛,七彩的眼眸在眼皮下微微轉動,周身散發出一股極其隱晦的、如同水波般擴散開來的感知力。
神無月則迅速開始整理行李。她的動作乾脆利落,將兩人散落的衣物、用品有條不紊地收進行李箱。她的表情很平靜,但銀白的眸子深處,卻閃爍著冷靜的、評估風險的光芒。
「沒有立刻的空間波動。」童磨睜開眼睛,低聲說,「玉壺發現眼睛被毀,上報,無慘做出決策,調動人手,鳴女定位並開啟通道……需要時間。我們還有大概……半個小時,最多一個小時。」
神無月拉上行李箱的拉鏈,點了點頭。
「足夠了。」她的聲音很穩,「走哪條路線離開?」
童磨走到桌邊,展開一張奈良地區的地圖,手指在上面快速划過。
「不能走主幹道。無慘既然能通過玉壺的壺監控夜市,也可能在其他地方布置了類似的眼睛或低階鬼的監視網。我們開車目標太大。」他的手指點向奈良西側的山區,「走山路,穿過吉野山,進入和歌山縣境內。那裡山林茂密,人煙稀少,便於隱藏行蹤。到了和歌山,再找機會換乘其他交通工具,或者直接再買輛車。」
他頓了頓,補充道:
「鬼殺隊的人可能也在盯著我們。但他們應該不知道玉壺的存在,只會疑惑我們為什麼突然匆忙離開。只要我們不主動攻擊,他們大概率不會貿然阻攔——尤其是在不確定我們是否真的構成即時威脅的情況下。」
神無月走到他身邊,看著地圖上那條蜿蜒深入山區的路線。吉野山以櫻花聞名,但這個季節櫻花早已凋謝,正是山林最蔥鬱寧靜的時候。山路崎嶇,但對他們的體力而言不算什麼。
「好。」她同意了童磨的計劃。
就在這時,童磨的眉頭忽然微微一皺。
神無月也立刻察覺到了——空氣中,傳來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空間扭曲感。
不是在他們附近,而是在……很遠的地方。大概在奈良公園東側、靠近若草山方向的某處。
那股扭曲感很隱晦,帶著無限城特有的、冰冷而虛無的氣息,正在緩慢而穩定地擴大、穩固。
「來了。」童磨的聲音沉了下去,七彩眼眸中閃過一絲冰冷的銳光,「比預想的快。看來無慘大人這次……很重視啊。」
神無月沒有說話。童磨拿起了自己的武器——那對從不離身的、華麗的金色鐵扇。扇骨是特製的金屬,邊緣鋒利如刀,扇面繪製著繁複的蓮花圖案,在燈光下流轉著冰冷的光澤。
「無限城的通道在遠處開啟。」童磨分析道,「鳴女很謹慎,沒有直接開在我們腳下。她怕我們再強行打斷她的血鬼術。看來,這次來的客人……需要步行一段距離才能找到我們。」
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會是誰呢?玉壺肯定來了,那是他的眼睛被毀,他得親自來看看。猗窩座?黑死牟大人?還是……都有?」
神無月的心微微一沉。如果來的只是玉壺,或者再加上猗窩座,他們應對起來雖然麻煩,但並非沒有勝算。但如果黑死牟也來了……
那個男人的劍,是她至今未能完全看透的噩夢。
「走吧。」神無月深吸一口氣,銀白的眸子恢復了絕對的冷靜,「在他們合圍之前離開。」
童磨點了點頭,最後環顧了一眼這個只住了一晚、卻留下了溫暖記憶的房間,然後毫不猶豫地拉開房門。
走廊里空無一人,只有壁燈發出昏黃的光。兩人沒有走電梯,而是迅速閃入安全通道,沿著樓梯悄無聲息地下樓。他們的腳步輕盈如貓,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然而,就在他們剛剛踏出酒店後門、進入那片昏暗的小花園時——
啪嗒。
一聲輕微得幾乎聽不見的、仿佛水滴滴落的聲音,在寂靜的夜空中響起。
緊接著,酒店側面那條通往主路的小巷拐角處,空氣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漾開了一圈圈肉眼可見的、帶著不祥紫色光澤的漣漪。
漣漪中心,空間如同融化的蠟燭般扭曲、拉伸,最終形成了一個約莫兩人高的、不規則的、邊緣流淌著粘稠紫色液體的洞口。
洞口深處,是無限城那標誌性的、無窮無盡向上延伸的木質走廊和紙門,以及瀰漫其中的、冰冷的虛無感。
三個身影,從洞口中緩緩踏出。
第一個出來的,是一個身形矮小、有著怪異壺狀頭顱、脖子上掛著許多小壺的「人」。他的皮膚是病態的灰白色,眼睛細長上挑,嘴唇塗著鮮艷的紫色,此刻正用一雙充滿了驚疑、憤怒和一絲幸災樂禍的眼睛,死死盯著花園中的神無月和童磨。
玉壺。上弦之伍。
「啊啦啊啦~果然是你們呢,童磨閣下,神無月閣下~」玉壺的聲音尖細而做作,帶著一種刻意模仿優雅卻顯得滑稽的腔調,「可讓在下好找呀~毀了在下精心製作的『觀世之壺』,就這麼想見到在下嗎?」
他的話語看似輕鬆,但那雙細長眼睛裡閃爍的惡意和警惕,卻清晰可見。
第二個踏出洞口的,是一個身材高大健碩、穿著紫色短衫、留著粉色短髮的青年。他赤著腳,周身散發著一種近乎實質的、狂暴的鬥氣和強烈的存在感。他的臉上覆蓋著藍色的刺青,表情冷峻,眼神如同燃燒的火焰,直接鎖定了童磨,戰意洶湧。
猗窩座。上弦之叄。
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擺出了戰鬥的起手式——那是他自創的武術「破壞殺」的架勢。空氣仿佛因為他這個簡單的動作而變得凝滯、沉重。
而最後一個走出洞口的身影,讓神無月和童磨的瞳孔同時收縮。
那是一個身材極其高大、穿著紫色蛇紋和服外褂、腰間佩戴著太刀的男子。他最引人注目的特徵是臉上和身上多處長出的嘴巴,以及那雙……六隻冰冷的、如同寒月般沒有任何感情色彩的金色眼眸。
黑死牟。上弦之壹。
他僅僅是站在那裡,沒有任何動作,沒有任何氣息外泄,卻讓周圍的空氣溫度都仿佛下降了幾度。一種無形的、沉重的、混合著極致劍意與無邊孤寂的壓迫感,如同潮水般瀰漫開來。
他的六隻眼睛,平靜地掃過神無月,掃過童磨,最後,定格在神無月身上。那目光中沒有憤怒,沒有殺意,甚至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仿佛在審視某種現象或標本般的漠然。
「神無月。」黑死牟開口了,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質感,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極深的胸腔里擠壓出來,「還有……童磨。」
他頓了頓,六隻眼睛微微轉動。
「無慘大人,要見你們。」
花園裡,死一般的寂靜。
夜風吹過,帶來遠處城市的微聲和近處花草的窸窣。酒店房間的燈光透過窗戶,在花園裡投下模糊的光影。但這一切,都無法驅散此刻凝聚在這片小小空間裡的、幾乎令人窒息的恐怖壓力。
三個上弦。
玉壺,猗窩座,黑死牟。
無慘這次,是下了血本,勢在必得。
銀白的眸子在黑死牟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迅速掃過玉壺和猗窩座,大腦飛速計算著敵我態勢、逃脫路線和可能的戰術。
童磨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罕見的、混合著冰冷評估和凝重戒備的神情。他手中的金色鐵扇微微張開,扇面邊緣在月光下泛著寒光。
「哎呀呀~」童磨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聲音里竟然還帶著一絲笑意,雖然那笑意冰冷無比,「無慘大人真是太客氣了~派了三位上弦來請我們。玉壺閣下,猗窩座閣下,還有……黑死牟大人。真是讓我們受寵若驚呢~」
玉壺細長的眼睛眯了起來,尖聲笑道:「童磨閣下還是這麼會說話呢~不過這次,在下可是奉了無慘大人的嚴令,一定要請二位回去。二位還是不要抵抗,乖乖跟我們走吧?也省得……傷了和氣?」
他嘴上說著「和氣」,但脖子上掛著的小壺已經開始微微震動,散發出不祥的紫色光芒。
猗窩座則不耐煩地冷哼一聲,目光灼灼地盯著童磨:「廢話少說。童磨,來戰!讓我看看,脫離了無慘大人控制的你,到底有多強!」
他的戰意已經沸騰,腳下的地面甚至開始出現細微的龜裂。
而黑死牟,依然沉默著。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神無月,六隻金色的眼眸仿佛能穿透她的身體,看到更深層的東西——她體內流淌的、那冰藍色的、完美的血液。
神無月能感覺到黑死牟目光中的審視。那不是看「叛徒」的眼神,更像是看一件……「完成了某種進化的實驗品」。
她深吸一口氣,銀白的眸子迎上黑死牟的視線,聲音平靜地響起:
「黑死牟大人,如果我說拒絕呢?」
黑死牟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拔出了腰間的虛哭神去。
刀身出鞘的瞬間,沒有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只有一種仿佛月光流淌、又仿佛空間被無聲割裂的、令人心悸的靜謐感。那是一把造型奇特的刀,刀身呈現出詭異的扭曲弧度,刀刃上仿佛凝結著永不消散的寒霜與月光。
「那麼,」黑死牟的聲音,如同冬日深潭裡浮起的冰塊,冰冷,清晰,不容置疑。
「我將執行無慘大人的命令。」
「——將你們,斬殺於此。」
話音落下的瞬間。
猗窩座率先動了!
他的身影如同炮彈般炸開,腳下的石板地面轟然碎裂!幾乎是瞬間,他就跨越了十幾米的距離,出現在了童磨麵前,拳頭裹挾著狂暴的鬥氣和粉碎一切的氣勢,直轟童磨麵門!
「破壞殺·滅式!」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猗窩座的「破壞殺·滅式」並非簡單的直拳。拳鋒未至,那壓縮到極致的金色鬥氣已然先行,如同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向童磨麵門,空氣被擠壓發出刺耳的爆鳴,拳風所過之處,地面細微的石礫都開始不安地震顫、滾動。
童磨七彩的眼眸映著那急速放大的拳頭,瞳孔深處沒有驚懼,只有高速運轉的、冰晶般冷靜的計算。他甚至在拳風觸及睫毛的剎那,微微歪了下頭,仿佛在欣賞這記攻擊的力度與角度。
他沒有選擇硬撼。成為鬼數百年,童磨深知猗窩座體術的恐怖——那是以絕對的力和技將武道錘鍊到極致的產物,正面抗衡絕非上策。他的身體如同失去重量,以一種違背物理常識的優雅弧度向後飄退,不是直線,而是劃出一道貼合拳風邊緣的、微妙到毫釐的曲線,仿佛一片被狂風吹拂的雪花,看似被動,實則巧妙地卸開了最猛烈的衝擊。
後退的同時,他手中的金色鐵扇「唰」地一聲完全展開,並非用于格擋,而是如同畫家揮毫,扇面邊緣寒光流轉,輕盈卻精準地斜切向猗窩座轟出的小臂內側——那裡肌肉剛剛完成爆發,正是舊力已盡、新力銜接時最微妙、也最脆弱的一點。
「血鬼術·散蓮華!」
隨著扇刃划過的軌跡,空氣中驟然綻放出數十朵晶瑩剔透的冰晶蓮花。這些蓮花並非靜態,它們的花瓣邊緣鋒利如刀,花蕊處不斷噴吐出極寒的凍氣,旋轉著、飄飛著,如同擁有生命般從各個刁鑽的角度切割、封堵向猗窩座的拳路與可能的追擊路線。這一擊不求重創,意在干擾、遲滯,破壞其攻擊節奏。
「哼!」猗窩座鼻腔里噴出不屑的冷哼,收拳的動作快得只在視網膜上留下一道殘影。面對襲來的冰蓮,他不閃不避,另一隻手的手肘猛地向側方一掄,竟是以血肉之軀硬撼冰刃!手肘上凝聚的鬥氣發出淡淡的金光。
「鐺!鐺!鐺鐺鐺——」
一連串清脆密集如同冰雹砸玉盤的交擊聲炸響!冰蓮紛紛在接觸到那裹挾著狂暴鬥氣的手肘時碎裂,化為漫天晶瑩的冰粉。猗窩座的手肘上也留下了數道細密的白色切痕,但在強悍的再生能力下,瞬間恢復如初。他眼中的火焰燃燒得更加熾烈:「躲得漂亮!但只會躲嗎,童磨?」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原地消失!並非瞬移,而是純粹憑藉爆炸性的腿部力量將速度提升到肉眼難以捕捉的極致!空氣中拉出一道模糊的金色軌跡,下一刻,他已出現在童磨側後方半空,雙腿如同戰斧般交錯劈落!
「破壞殺·腳式·流閃群光」
霎時間,無數道金色的腿影如同暴風驟雨般傾瀉而下!每一道腿影都真實不虛,蘊含著足以踢碎巨石的恐怖力量,將童磨周身數米的空間完全籠罩,封鎖了所有閃避的可能!
童磨七彩的眼眸中冰光流轉,身形在狹小的空間內做出不可思議的扭曲和擺動。他手中的金扇化為一片金色的幻影,時而如盾牌般格擋在致命的腿擊前,發出「嘭嘭」的悶響;時而如毒蛇般從腿影的縫隙中刺出,劃向猗窩座的腳踝、膝彎等關節處;更多的時候,他只是用扇面巧妙地引導、卸開那股狂暴的力量,讓腿勁擦身而過,轟擊在身後的花園地面上,炸開一個個深深的土坑,草皮泥土飛濺。
冰晶不斷在他身周凝結——冰牆瞬間升起又瞬間被踢碎,冰錐從地面刺出試圖阻礙猗窩座的步伐,寒冷的冰霧瀰漫開來試圖降低對方的體溫和速度。花園的這一角,如同經歷著一場微型的冰風暴與地震的聯合摧殘,精美的石雕碎裂,灌木被連根拔起,地面一片狼藉。
「猗窩座閣下還是這麼熱情似火呢~」童磨甚至能在密集如雨的攻勢中,用他那特有的、帶著點虛假悲憫和戲謔的語氣說話,只是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一絲,「不過,只有你一個人,想留下我,是不是有點……太自信了?」
他的目光,微不可察地瞥向另一側。
幾乎在童磨話音落下的同時,玉壺那尖細扭曲的笑聲伴隨著數條腥紫色的、布滿吸盤和細密利齒的觸手,已然如同潛伏的毒蛇般襲至神無月身側!觸手未至,一股令人作嘔的腥甜麻痹氣息已然瀰漫開來。
「嘻嘻嘻~神無月閣下,許久不見,讓在下用新做的寶貝好好款待您吧!血鬼術·蛸壺地獄·千纏!」
那些觸手不僅速度快得驚人,更帶著強烈的腐蝕性黏液和神經毒素,末端張開的吸盤仿佛一張張獰笑的小嘴,一旦被其纏住,毒素注入,身體便會迅速麻痹,同時被吸盤上的利齒撕開皮肉,吸食血液!更陰險的是,觸手攻擊的角度並非直來直往,而是如同擁有智慧般,從數個方向包抄、封堵,顯然意圖限制神無月的移動,將她逼向黑死牟的方向。
神無月的全部心神,其實早已高度集中在那個緩緩拔刀的男人身上。玉壺的攻擊,在她眼中只是惱人的雜音。然而,雜音處理不好,也會致命。
就在數條觸手即將合攏絞殺的剎那,神無月的身影如同水中的月光倒影,微微蕩漾了一下,變得虛幻。下一瞬,她的真身已出現在三米之外一株半倒的櫻花樹旁。原地,只留下一面薄如蟬翼、邊緣流轉著銳利寒光的菱形冰鏡。
「咔嚓!」
觸手狠狠收攏,冰鏡應聲碎裂,爆開無數細小的、帶著刺骨寒氣的冰晶碎片。這些碎片並非隨意飛濺,而是如同霰彈般精準地射入了幾條觸手前端的吸盤和體表!極寒瞬間凍僵了部分組織,雖然無法徹底破壞觸手,卻讓它們的動作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僵硬和遲緩。
神無月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玉壺,銀白的眸子如同凝結的極地寒冰,一瞬不瞬地鎖定著黑死牟拔刀的動作。她全身的肌肉都調整到了最完美的發力狀態,脊椎微微繃緊,仿佛一柄即將出鞘的絕世名刀。她能感覺到,自己體內那冰藍色的血液正在加速流淌,與脊椎深處那柄刃產生著共鳴。吞噬藍色彼岸花後獲得的對陽光的抗性,以及更加精純磅礴的冰之力,讓她面對這位曾經的老師、如今的夢魘時,少了幾分本能的恐懼,多了幾分冷靜評估的底氣。
玉壺見一擊落空,細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惱怒,但更多的是狡黠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
他當然記得無慘大人的命令核心:他和猗窩座負責拿下神無月,黑死牟大人負責拖住甚至壓制童磨。雖然猗窩座直接向童磨出手打亂了原定的計劃,但也不是無力回天。可神無月那輕描淡寫的閃避和反擊,讓他心中警鈴微響。這位前同僚,似乎比離開無限城時,更加……深不可測了。他脖子上的幾個小壺不安地微微震動。
但命令就是命令。玉壺尖嘯一聲,脖子上再次炸開兩個雕刻著扭曲魚紋的壺。
「血鬼術·陣殺魚鱗!」
「血鬼術·血獄缽!」
這一次,噴湧出的不再是觸手,而是大片粘稠如膠的紫色液體,迅速在地面蔓延、鋪開,幾乎覆蓋了花園剩餘大半區域,形成一片令人步履維艱的粘液沼澤。沼澤之中,無數薄如蟬翼、邊緣鋒銳如刀的紫色魚鱗憑空生成,開始無規則地高速旋轉飛舞,發出密集的「嗤嗤」破空聲,切割著範圍內的一切!同時,半空中凝聚出數個倒扣的、半透明的紫色能量缽盂,如同牢籠般,隱隱罩向童磨與猗窩座激烈交戰的區域上空,並非直接攻擊,卻散發著干擾能量和限制移動的空間波動。
玉壺的戰略意圖非常清晰:利用大範圍控制血鬼術,輔助猗窩座困住童磨,最大限度限制其機動性和血鬼術範圍,不讓他有機會干擾主戰場,或者……支援神無月。
而就在玉壺的血鬼術領域鋪開,粘液沼澤泛起令人作嘔的紫光,魚鱗風暴開始嘶鳴的同一時刻——
黑死牟的刀,完全出鞘了。
虛哭神去。
刀身離開刀鞘的瞬間,沒有清越的龍吟,只有一聲極其輕微、仿佛月光穿過雲層縫隙的「沙」聲。彎曲如悽美新月的刀身暴露在空氣中,刀刃上凝結的並非冰霜,而是一種更加虛無、更加寂寥的蒼白色光屑,如同將月光實體化後研磨而成的粉末,不斷從刀鋒上剝落、飄散,又在刀身周圍重新凝聚。
僅僅是這柄刀的出現,就以它為中心,展開了一片朦朧的、帶著淒清月華的場。這個場內,光線變得黯淡、扭曲,溫度悄然下降,仿佛連聲音都被吸收了一部分,只剩下一種令人心頭髮緊的死寂。花園裡原本殘留的蟲鳴、遠處隱約的市聲,在此刻都消失無蹤。
黑死牟的六隻金色眼眸,在這片月光場中,如同六輪懸於亘古寒夜中的冰月,沒有任何感情波動,只是平靜地、全方位地鎖定了神無月。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個叛逃的下屬、一個需要捕捉的目標,更像是在審視一件……出現了預期之外變化的「作品」,或者,一個值得稍微認真對待的現象。
然後,他動了。
沒有猗窩座那種爆炸性的能量外放,也沒有玉壺那種詭異莫測的形態變化。黑死牟只是如同尋常走路般,向前踏出了一步。
但就是這一步,他的身影仿佛瞬間融入了那片月光場,與瀰漫的月華、飄散的光屑不分彼此。空間在他腳下仿佛被壓縮了,十幾米的距離一步即過!當他再次清晰顯現時,已然位於神無月正前方不足兩米處。虛哭神去以一個看似平平無奇、由下至上的斜撩姿態,斬向神無月的左肩至右腹。
月之呼吸·壹之型·暗月·宵之宮。
這一刀,快得超越了視覺的捕捉,寂靜得仿佛月光流淌。刀鋒划過空氣,沒有激起絲毫風聲,但所過之處,空間卻留下了一道清晰的、蒼白色的痕,痕的邊緣衍生出無數細小的、同樣蒼白的新月形刃風,如同月暈般擴散開來!這一刀不僅封死了神無月所有後退和側移的路線,那隨之擴散的新月刃風更是編織成一張死亡之網,將她可能的騰挪空間進一步壓縮。
逼她硬接。
神無月的瞳孔收縮如針尖。
難以想像的快!而且這一刀的意已經鎖定了她,單純的閃避只會落入後續更綿密、更致命的攻擊節奏中。
千鈞一髮之際,神無月做出了一個令黑死牟六隻金眸都幾不可察微微一動的動作——
她的右手如同閃電般反手扣向自己的後頸脊椎!五指成爪,指尖瞬間刺破衣物和皮膚,深深嵌入皮肉之下,甚至觸碰到了那冰藍晶瑩的骨骼!這個動作帶著一種決絕的、近乎自殘般的凌厲,伴隨著清晰的、仿佛萬年玄冰相互摩擦的「咯吱」聲,一柄通體冰藍剔透、仿佛由最純淨的極地寒冰與她的生命本源共同鑄造的長刀,被她從自己的脊椎骨中,生生抽了出來。
刀出鞘的剎那,極致的寒氣轟然爆發!以神無月為中心,半徑三米內的空氣瞬間凝結出無數細小的六角冰晶,紛紛揚揚飄落。凝霜刀的刀身筆直修長,形制更接近唐刀,但線條更加流暢完美,刀身內部仿佛有冰藍色的星河流轉。刀鋒處寒光吞吐不定,僅僅是存在,就讓她周圍的溫度降到了滴水成冰的程度,連黑死牟月光場帶來的寒意似乎都被逼退了些許。
抽刀的同時,神無月的身形也動了。她沒有後退,反而迎著那道撕裂空間的蒼白斬擊,向前踏出小半步,腰身扭轉,全身的力量如同繃緊的弓弦驟然釋放,凝霜刀自下而上,劃出一道驚艷絕倫的、仿佛要切開夜空的冰藍色逆弧。
雪之呼吸·壹之型。
一道筆直、凝練、銳利到極致的冰藍色刀光,如同極地吹來的第一縷寒風,逆著蒼白的月光逆流而上!
「鐺——————————」
下一瞬間,冰藍與蒼白,兩種截然不同卻都蘊含著恐怖威能的刀光,毫無花巧地、結結實實地對撞在了一起!
交擊的剎那,時間仿佛有了短暫的停頓。
隨即——
「轟————————」
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怖巨響猛然炸開!那不是簡單的金屬碰撞聲,更像是兩座萬古冰山以超越音速的速度對撼,又像是極寒的暴風雪與寂滅的月光在狹小空間內瘋狂對沖、湮滅、爆炸。
以雙刀交擊點為中心,一個直徑超過五米、混雜著冰藍色寒流與蒼白色月光碎屑的能量光球瞬間誕生、膨脹、然後轟然炸裂!毀滅性的衝擊波呈完美的球形向四面八方瘋狂擴散。
首當其衝的是兩人腳下的地面。堅固的石板如同酥脆的餅乾般寸寸碎裂,然後被狂暴的能量直接掀起、碾碎、汽化!一個深達半米、邊緣布滿放射狀裂紋的焦黑坑洞瞬間形成,坑洞底部覆蓋著厚厚的冰層,冰層表面又殘留著月光灼燒的焦痕。
衝擊波緊接著撞上了近在咫尺的西洋酒店外牆。
「轟隆隆隆——」
裝飾性的紅磚牆面如同被無形巨人的手掌狠狠拍中,從撞擊點開始,蛛網般的裂紋以驚人的速度向上下左右蔓延!大片的牆皮、磚塊、水泥碎屑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幾扇華麗的拱形玻璃窗更是在接觸到衝擊波的瞬間就化作了漫天晶瑩的粉末,混合在煙塵中四散飛揚!酒店三層以下靠花園一側的牆體,肉眼可見地向內凹陷、扭曲,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花園內的景象更是慘烈。那些精心養護的花草、灌木、小樹,在接觸衝擊波的剎那,就如同被投入了粉碎機,瞬間化為了齏粉,混合著泥土被拋向遠處。中央那座小巧的丘比特噴泉雕塑,上半截直接被削飛,不知所蹤,下半截基座裂開,渾濁的水流混著碎石汩汩湧出,迅速在坑窪的地面形成一片小水窪。就連十幾米外、玉壺布下的粘液沼澤邊緣,也被這股衝擊波狠狠犁過,紫色的粘液被炸得四散飛濺,一些靠近的「魚鱗」直接被震碎。
僅僅一次對刀,餘威便已如此恐怖。
交擊的中心,神無月握著凝霜刀的手臂劇烈地震顫了一下,並非因為力量不及,而是那蒼白月光中蘊含的、一種斬斷一切的意與寂,順著刀身傳來,讓她心神都為之微凜。她腳下的地面「咔嚓」一聲悶響,被踩出了一個深深的腳印,裂紋如閃電般向後蔓延出四五米遠。她的臉色微微白了一瞬,但銀白的眸子依舊清澈冷冽,如同結了冰的湖面,死死映照著黑死牟那六隻非人的金色眼眸。
黑死牟的六隻眼睛,如同六面冰冷的鏡子,映出神無月的身影,卻沒有任何情緒漣漪。他似乎對神無月能正面接下這一刀並僅稍落下風,既不意外,也不讚許。手腕只是極其細微地一抖,虛哭神去上傳來的力量如同潮水般,一浪高過一浪地疊加壓下!那蒼白月光仿佛化作了有實質的重量,要將神無月連同她手中的冰刃一同壓垮、碾碎。
神無月立刻變招,不再硬抗。她的身形如同失去了所有重量,又像是被狂風吹起的雪花,順著黑死牟施加的力道向後飄退,步伐輕盈靈動,點地即起,在地面留下一串淺淺的、帶著冰霜的足跡。同時,手中的凝霜刀化作一片冰藍色的光幕,並非格擋,而是以精妙絕倫的卸力技巧,將黑死牟後續追擊的力道引偏、分散向四周。
雪之呼吸·貳之型
「嗤嗤嗤嗤——」
更多的冰藍色斬擊軌跡從光幕中濺射而出,如同暴風雪中狂舞的冰刃,向四面八方無差別地飛射!這些濺射的斬擊威力雖遠不及主攻,卻也凌厲異常。
「噗噗噗!」酒店外牆上又添了數十道深深的、覆蓋著冰霜的切痕。「咔嚓!咔嚓!」遠處幾棵僥倖未被第一波衝擊摧毀的觀賞樹木被攔腰斬斷,斷口平滑如鏡,瞬間凍結。「叮叮噹噹!」飛散的斬擊撞在玉壺布下的血獄缽邊緣,激起一陣漣漪和冰晶爆碎的光芒。
黑死牟的追擊如同附骨之疽,虛哭神去揮灑出的蒼白月光斬擊連綿不絕,如同月光編織的死亡羅網,從各個角度罩向神無月,逼迫她不斷閃避、格擋、卸力。兩人的身影在越發狼藉的花園廢墟和酒店外牆殘骸間高速移動、閃爍、碰撞。每一次刀鋒交擊,都爆開一團冰晶與月光碎屑混合的光霧,發出或清脆或沉悶的巨響,同時在地面、牆壁上留下新的創傷。
他們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場邊正在激戰的童磨和猗窩座,都不得不分出一絲心神關注這邊,以免被那毫無規律濺射的恐怖斬擊波及。玉壺更是嚇得連連操控血獄缽後撤,縮小範圍,生怕自己的血鬼術領域被那兩人的戰鬥餘波徹底撕碎。
在一次借力飄退,暫時拉開些許距離的瞬間,神無月銀白的眸子深處,冰藍色的光芒如同極光般驟然亮起。以她為中心,半徑十五米內的空間,光線發生了奇異的扭曲、折射。
無數面大小不一、形狀各異、完全透明的冰鏡,如同雨後春筍般憑空凝結、懸浮在空中。這些冰鏡並非實體寒冰,更像是將光和空間本身凍結、扭曲後形成的特殊存在。它們以各種刁鑽的角度排列,將神無月與黑死牟的身影、氣息、甚至動作軌跡,反覆映照、折射、疊加。
霎時間,花園廢墟上仿佛出現了數十個神無月和黑死牟。每一個都栩栩如生,氣息逼真,動作同步,讓人根本無從分辨哪個是實體,哪個是幻象!更詭異的是,這些冰鏡還能輕微偏轉攻擊軌跡,讓黑死牟的月光斬擊可能出現微小的折射誤差,或者被分散到多個幻象之上。
這是神無月血鬼術「冰鏡」的高階運用,結合雪之呼吸的靈動創造的領域技,旨在迷惑感知,製造破綻。
黑死牟的六隻眼睛,第一次有了同步的、極其細微的轉動,掃過周圍無數的冰鏡和幻象。他的表情依舊沒有任何變化,只是那沙啞的、仿佛砂紙摩擦的聲音響起:
「鏡花水月,徒具其形。」
他根本沒有花費精力去辨別真偽。六隻眼睛提供的超廣角、超細節視野,配合他四百年磨礪出的、近乎本能的戰鬥直感,讓他能瞬間捕捉所有冰鏡折射光線的細微源頭差異,以及空間中那最真實不虛的能量流動核心。
虛哭神去被他雙手握住,舉過頭頂,然後,向著前方那片冰鏡與幻象最密集的區域,看似沉重,實則快若閃電地一刀劈落。
月之呼吸·柒之型·厄鏡·月映。
一刀劈下,斬擊卻並非一道!在刀鋒落下的過程中,那道巨大的蒼白弧形斬擊,如同月光透過萬花筒般,驟然分裂、增殖!一化十,十化百!無數道相對細小、卻更加密集、同樣帶著悽美新月刃風的斬擊,如同月光化作的暴雨,無差別地覆蓋了前方所有的空間,精準地沿著每一條冰鏡折射的光線路徑逆流而上,轟向每一個幻象,以及幻象背後的每一面冰鏡。
這不是蠻力破解,而是以絕對的數量、精度和對光與影的理解,進行的暴力而優雅的覆蓋式打擊。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聲連成一片。所有的冰鏡,無論大小、角度,都在同一時間被沿著光線路徑襲來的月光斬擊命中,轟然爆碎!化為漫天飛舞的、更加細碎的冰晶光塵!那些栩栩如生的幻象,也隨之如同泡沫般消散。
冰鏡領域,被一刀破去。
然而,就在所有冰鏡碎裂、光塵瀰漫、視線受到最大幹擾的剎那——
神無月的真身,如同鬼魅般從一片尚未完全消散的冰晶光塵中閃現而出!她的位置並非黑死牟的正面,也不是側面,而是藉助最後一面冰鏡爆碎前瞬間的折射掩護,出現在了他左後方一個極其刁鑽的、近乎視覺死角的低空位置。
凝霜刀上冰藍光芒內斂到極致,仿佛所有的寒氣與力量都壓縮在了刀尖一點,無聲無息,卻快如閃電般直刺黑死牟後心偏左的位置——那裡是心臟稍側,對於鬼來說並非絕對致命,但若是被蘊含極致寒冰之力的凝霜刺入,瞬間的凍結和本源創傷也足以造成重創。
這一下時機、角度、速度的把握,堪稱絕妙。將雪之呼吸的迅捷詭譎和冰鏡血鬼術的迷惑特性結合到了極致!即使是黑死牟,在領域被破、視線受阻的瞬間,感知也難免出現一絲極其微小的空隙。
但黑死牟,畢竟是黑死牟。
他甚至沒有回頭。在凝霜刀尖即將觸及他紫色和服外褂的瞬間,他持刀的右手手腕,以一個人類關節絕不可能做到的、近乎反向折斷的角度,猛地向後一折!虛哭神去的刀尖,如同擁有生命般,精準無比地、分毫不差地,點在了凝霜刀的刀尖之上。
「叮——」
一聲清脆到極致的輕響,如同冰珠墜玉盤。
兩點寒芒對撞,爆開一小團冰藍與蒼白交織的火星。
神無月這蓄勢已久的致命一擊,被如此輕描淡寫地化解了。
然而,神無月的攻擊並未結束。一刺被阻,她立刻變招,手腕一抖,凝霜刀順著虛哭神去的刀身向上滑削,鋒利的刀刃切向黑死牟持刀的手腕。同時,她的左手早已蓄勢待發,五指張開,掌心對準黑死牟的右臂肩關節處,一股無形的、極度凝聚的寒冰意志轟然爆發。
這一次,不是大範圍的冰凍,也不是製造幻象。神無月將她對冰之法則更深層的領悟——那源自藍色彼岸花帶來的、對生命與能量更高維度理解的一絲皮毛——凝聚於一點,作用於黑死牟右臂的時間感知與能量流轉上。
目標不是凍結他的手臂,而是強行扭曲、遲滯他右臂局部區域內,動作發生與意識指令之間的時間流速!讓他產生「意識發出了指令,但手臂反應慢了半拍」的錯覺,哪怕這遲滯只有零點零幾秒,在如此巔峰的對決中,也足以創造致命的破綻。
這是神無月目前掌握的最強控制技,消耗的精神力堪稱恐怖,若非對手是黑死牟,她絕不會輕易動用。
黑死牟的六隻眼睛,瞳孔同時產生了幾乎無法察覺的收縮。
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右臂周圍的世界,仿佛瞬間陷入了一種極其粘稠、冰冷、遲緩的泥沼。神經信號的傳遞、肌肉纖維的收縮、鬥氣的流轉……一切都變得異常艱難,仿佛被放慢了十倍、百倍!那種感覺,並非單純的力量壓制,而是更接近……規則層面的輕微干涉。
四百年前,面對那個如同太陽般耀眼的弟弟時,他曾體會過類似、但強烈千萬倍的、被更高層次力量徹底支配的絕望感。此刻的體驗雖然微弱如螢火比之皓月,但那種性質上的相似,讓黑死牟那沉寂了數百年的心湖,驟然泛起了一絲極其細微、卻冰冷刺骨的漣漪。
警惕?不,更深處,似乎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近乎本能的戰慄,以及對這種可能性的……殺意。
他的動作,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時間泥沼而出現了肉眼難以察覺的、極其微小的遲滯。格擋神無月滑削的虛哭神去,慢了那麼微不足道的一絲。
但黑死牟的戰鬥本能早已融入靈魂。右臂受制的瞬間,他空著的左臂已然如同蟄伏的毒龍般暴起。五指成爪,指尖繚繞著蒼白的月華,帶著撕裂空間的悽厲尖嘯,後發先至,直抓神無月的面門!這一抓,捨棄了所有防禦,凌厲、果決、狠辣,攻敵之必救。
神無月銀白的眸子驟然收縮!她沒想到黑死牟在右臂受制的瞬間,左手的反擊如此迅捷暴烈!那爪風未至,凌厲的氣勁已然刺得她麵皮生疼!她不得不放棄對黑死牟右臂的持續壓制和滑削攻擊,刀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回撤,刀身橫在面前,同時上半身極力向後仰去,如同風中折柳。
「嗤啦——」
刺耳至極的摩擦聲!黑死牟的左手五指,擦著刀身划過,帶起一長溜刺眼的蒼白火星和崩飛的冰屑!指尖帶起的凌厲風壓,如同無形的刀刃,在神無月額前飄散的幾縷墨黑髮絲上留下了整齊的切斷痕跡,甚至在她光潔的額頭上,留下了幾道淺淺的、滲出血珠的紅痕。
毫釐之差,便是面門洞穿之禍。
而黑死牟也借著這一抓的反作用力,右臂肌肉賁張,體內磅礴的鬼力轟然爆發,強行震碎了那粘稠冰冷的時間泥沼!虛哭神去掙脫束縛,刀身一旋,順勢化作一道淒冷的、巨大的環形月光,向著尚未完全穩住身形的神無月攔腰橫斬而來。
月之呼吸·捌之型·月龍輪尾
這一擊,如同月光凝聚的巨龍甩尾,範圍籠罩了神無月前後左右近十米的空間,速度快到只能看到一片蒼白的扇面光弧,蘊含著碾碎山嶽、撕裂大地的恐怖威能!躲無可躲,避無可避!
神無月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無比銳利,如同出鞘的冰刃!退?退路已封!守?單一的防禦難以抵擋這全方位的碾壓式斬擊。
唯有——以攻對攻!以更強的暴風雪,撕裂這淒冷的月光!
她銀牙緊咬,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和額頭的刺痛,將體內所有的冰藍之力,連同那源自藍色彼岸花的、更加深邃的生命能量,毫無保留地注入凝霜刀中!她的身體以右腳為軸,開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旋轉起來!墨黑的長髮與淺色的衣袂飄揚,仿佛化作了暴風雪的核心。
凝霜刀隨著她的旋轉,劃出無數道交織、重疊、層層遞進的冰藍色軌跡!這些軌跡並非雜亂無章,而是構成了一個急速向外擴張、內部刀光如林的、絕對零度的冰雪死亡領域。
雪之呼吸·終之型
這是雪之呼吸劍技的極致,也是神無月目前所能施展的最強奧義!以身為眼,以刀為引,製造出一個小型的、模擬極地暴風雪核心的絕殺領域!領域之內,溫度無限趨近絕對零度,刀光如同千風怒號、萬雪狂舞,絞碎、凍結、湮滅一切進入之物!
「轟————————————————」
下一刻,擴張的冰雪死亡領域,與橫掃而來的月光巨龍之尾,結結實實、毫無花巧地對撞在了一起!
撞擊的瞬間,仿佛天地失聲。
隨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怖十倍、百倍的毀滅性能量,轟然爆發。
一個直徑超過三十米的、半冰藍半蒼白、內部無數刀光月光瘋狂對沖湮滅的巨型能量光球,如同超新星爆發般驟然膨脹開來!光球所過之處,一切物質——磚石、木材、玻璃、泥土、植物、金屬——都在接觸的瞬間,要麼被絕對零度的寒流瞬間凍成冰渣,然後被內部狂暴的能量震成齏粉;要麼被淒冷的月光直接氣化、分解。
「轟隆隆隆隆隆隆————————」
震耳欲聾的、仿佛天崩地裂的巨響,席捲了整個街區,甚至傳遍了小半個沉睡中的奈良!地面如同發生了一場高烈度地震,劇烈地搖晃、顫抖。
西洋酒店那本就搖搖欲墜的、朝向花園的一側,在這股毀滅性衝擊波面前,如同紙糊的一般!整整三層樓的建築結構,從底部到屋頂,被膨脹的光球徹底吞噬、抹平。牆壁、承重柱、樓板、客房內的家具擺設……所有的一切,都在冰藍與蒼白交織的光芒中,化為最基本的粒子,或者被凍成冰雕然後粉碎!巨大的煙塵混合著冰晶、月光碎屑、建築殘骸,如同蘑菇雲般沖天而起!熾烈的光芒將半邊夜空都映照得如同白晝。
連遠處激戰正酣的童磨、猗窩座,以及躲在後方操控血鬼術的玉壺,都被這毀天滅地般的景象和狂暴無匹的能量亂流震撼得動作齊齊一滯!猗窩座下意識地雙臂交叉護在身前,金色的鬥氣化作屏障,抵擋著席捲而來的碎石和寒流。玉壺更是嚇得尖聲怪叫,連忙將血獄缽收縮到最小,護住自身,那粘液沼澤和魚鱗風暴被餘波一掃,瞬間潰散了小半。
可怕的轟鳴和震動持續了數秒,才漸漸平息。
沖天的煙塵緩緩沉降,光芒逐漸暗淡。
當視線重新變得清晰時,呈現在眼前的,是一片宛如被天災徹底洗禮過的、令人難以置信的廢墟。
以原先花園中心為原點,一個直徑超過四十米、最深處達五六米的巨大焦黑坑洞取代了那裡的一切。坑洞底部覆蓋著厚厚的、呈現出奇異琉璃光澤的冰層,冰層表面又交錯著無數道被月光灼燒出的焦痕溝壑,冒著絲絲白煙。坑洞邊緣呈放射性撕裂狀,犬牙交錯。
西洋酒店朝向花園的這一側,已經徹底消失了。只剩下殘破的、如同被巨獸啃噬過的斷面,裸露著扭曲的鋼筋和焦黑的內牆。斷口處掛著冰凌,覆蓋著白霜。原本酒店的位置,小半邊建築已然化作平地,只剩下另一側相對完好的部分還孤零零地矗立著,內部的結構損壞情況不明,但顯然也已淪為危樓。
花園?早已不復存在。連同附近的一段圍牆、幾棵行道樹、甚至小半條街道的路面,都在這場恐怖的爆炸中被波及、摧毀。廢墟蔓延出近百米,到處是燃燒的殘骸、凍結的碎塊、融化的痕跡。
而在那巨大坑洞的兩側邊緣,兩道身影,隔著瀰漫的煙塵和尚未散盡的能量餘韻,遙遙相對。
黑死牟站立在坑洞一側,腳下的地面相對完好。他紫色的和服外褂下擺有些破損,沾染了些許灰塵和冰晶,但露出的蒼白皮膚上沒有任何明顯的傷痕。他的呼吸依舊平穩悠長,仿佛剛才那毀天滅地的一擊,對他來說只是熱身。六隻金色的眼眸,穿過逐漸稀薄的煙塵,冰冷地、不帶任何情緒地注視著對面。
神無月,單膝跪在坑洞另一側的邊緣,以手中僅剩的半截刀拄著地面,才勉強沒有倒下。她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冰藍色的寒氣,胸口劇烈起伏。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原本紅潤的嘴唇失去了血色,嘴角不斷溢出冰藍色的、仿佛帶著細碎冰晶的血液——那是本源受創、力量反噬的徵兆。墨黑的長髮凌亂地披散在肩頭,額前那道被爪風劃破的傷口已經止血癒合,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但她的眼神明顯透出一種透支過度的疲憊。
她的身上並沒有受到嚴重的、影響行動的外傷,血液的強大再生能力正在快速修復著一些細小的劃傷和灼傷。但真正的創傷來自內部——接連施展高階雪之呼吸奧義,尤其是最後強行催動能力對抗月龍輪尾,以及之前動用領域試圖控制黑死牟,這些行為對她精神意志的消耗,堪稱海量。
鬼的力量源泉是血液和生命力,但驅動這些力量、施展精妙絕倫的劍技和需要高度集中力的血鬼術,同樣依賴於強大的精神意志和靈魂力量。此刻的神無月,體力尚存,散發著冰藍光芒的血液依舊奔涌,但她的精神已經如同被榨乾的海綿,傳來陣陣空虛、刺痛和沉重的疲憊感。眼前的事物開始出現細微的重影,耳朵里嗡嗡作響,對周圍環境的感知也變得有些遲鈍。
黑死牟緩緩抬起虛哭神去,刀尖再次遙遙指向神無月,刀身上蒼白的月光碎屑靜靜流淌。
「到此為止了,神無月。」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平淡,如同在陳述一個早已註定的結果,「你的器量,比離開時確有增長。但,仍不足以觸及彼端。」
他清晰地看到了神無月的虛弱。並非力量枯竭,而是驅動力量的意志暫時衰竭。在這種狀態下,她的反應速度、判斷精度、劍技的完美程度,都會大打折扣。就像一個擁有神兵利器的絕頂高手,突然變得手腳遲鈍、思緒混亂,實力十不存一。
神無月強撐著,用那半截凝霜刀支撐著身體,緩緩站了起來。她的手臂在輕微顫抖,但銀白的眸子依舊死死盯著黑死牟,沒有恐懼,沒有哀求,只有一片近乎凝固的冰冷和絕不認輸的倔強。
另一邊,童磨也無比清晰地感知到了神無月氣息的急速衰弱和紊亂。那通過血液共鳴傳來的感覺,讓他心臟的部位仿佛被冰冷的鐵鉗狠狠攥緊。
他七彩眼眸中最後一絲偽裝的輕鬆和戲謔,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仿佛能凍結靈魂的冰冷寒潭。那潭水深處,隱隱有某種極其危險的東西在醞釀、翻湧。
「看來……」童磨的聲音很輕,仿佛自言自語,卻清晰地傳入了猗窩座和遠處玉壺的耳中,「悠閒的假期,不得不提前結束了呢。」
話音落下的瞬間——
童磨周身的氣息,變了。
如果說之前他的戰鬥還帶著幾分遊戲人間的隨意和觀察者的興致,那麼此刻,所有的「人性化」情緒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屬於「前上弦之貳」、「萬世極樂教教主」、「冰之鬼」的,純粹的、冰冷的、浩瀚無邊的力量!
「血鬼術·霧冰·睡蓮菩薩」
不再是小打小鬧的冰晶蓮花或冰霧。以童磨為中心,如同打開了通往極寒地獄的閘門,浩瀚如汪洋、精純到極致的冰寒之力轟然爆發,沖天而起。天空中的雲氣被瞬間引動,方圓數百米內的氣溫驟降,空氣中甚至開始飄落細小的、真實的冰晶雪花。
地面在凍結、龜裂。玉壺殘留的粘液沼澤瞬間被凍成堅硬的紫色冰殼,然後「咔嚓」碎裂!那些飛舞的魚鱗被極寒直接凍僵、墜落。
在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和冰晶凝結的爆響中,無數巨大的、形態各異的寒冰結構從地面、從空中瘋狂生長、匯聚!粗壯的冰柱如同巨樹般拔地而起,厚實的冰牆層層疊疊地憑空構建,無數朵晶瑩剔透、大如磨盤的冰晶蓮花旋轉綻放……
所有這些寒冰造物,都在向童磨身後瘋狂匯聚、拼合、塑形!眨眼之間,一尊高達近二十米、寶相莊嚴中透著無邊邪異與悲憫的、完全由晶瑩剔透的寒冰構成的睡蓮菩薩巨像,巍然聳立在廢墟之上。
菩薩巨像有著與童磨一般無二的、悲憫含笑的容顏,雙目微闔,仿佛在俯視眾生苦難。但它周身散發出的,卻是凍徹靈魂、令萬物凋零的極致寒意!巨像的每一寸冰肌玉骨都流轉著七彩的微光,那是高度凝聚的冰之力與童磨自身特性的體現。僅僅是它的存在,就讓周圍空間的溫度降到了足以讓普通人類瞬間凍斃的程度。
「這是什麼……?」玉壺嚇得魂飛魄散,細長的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他能感覺到,這尊冰像中蘊含的力量,遠超他之前對童磨的預估。
「來得好!」猗窩座卻是眼中戰意瘋狂燃燒,不僅沒有懼怕,反而更加興奮!他狂吼一聲,將全身的金色鬥氣催谷到前所未有的巔峰,整個人如同化作了一輪小型的金色太陽!面對那抬起巨大冰掌、帶著碾碎山嶽之勢拍下的睡蓮菩薩,他不退反進,雙拳齊出,拳鋒之上凝聚的鬥氣幾乎凝成實質!
「破壞殺·滅式·雙蓮華!」
雙拳轟出的金色光柱,與壓下的冰霜巨掌狠狠撞在一起。
「轟————————」
如同兩座山峰對撞!震耳欲聾的巨響中,金色的鬥氣與七彩的寒冰瘋狂對沖、湮滅!冰掌的下壓之勢被硬生生遏止,表面炸開無數裂縫,崩飛出大塊的冰晶!而猗窩座腳下的地面轟然下沉近半米,雙拳衣袖盡碎,手臂皮膚龜裂,金色的血液迸濺,但他竟然真的以血肉之軀,頂住了這尊恐怖冰像的一擊。
「哈哈哈哈!這才夠勁!童磨!」猗窩座狂笑著,眼中只有沸騰的戰意,仿佛完全忘記了其他。
然而,童磨的嘴角,卻勾起了一抹冰冷到極致的弧度。
睡蓮菩薩的巨像攻擊,聲勢浩大,固然是為了應對猗窩座的狂攻,但更重要的,是吸引所有的注意力,製造最強烈的能量和光影干擾。
就在冰掌與雙拳對撼、爆開的冰晶碎屑和鬥氣光芒最耀眼的剎那——
童磨的本體,如同融入了一片飄落的雪花,悄無聲息地從巨像身後、那因能量對沖而最為紊亂、視線最差的陰影區域中閃出!他的速度在這一刻提升到了極限,快得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幾乎透明的殘影!手中的金色鐵扇早已合併,扇骨尖端閃爍著一點濃縮到極致的、七彩流轉的寒芒,目標直指——
玉壺。 那個一直躲在後方、用煩人的血鬼術干擾戰場、此刻正因為睡蓮菩薩的出現而心神劇震、下意識將全部防禦集中在正面的上弦之伍。
「玉壺閣下。」童磨冰冷的聲音,如同死神的低語,直接在玉壺耳邊響起,「其實,你的藝術,和你一樣……聒噪而無用。」
玉壺細長的眼睛驚恐地瞪大到極限。他根本沒料到,童磨在正面抗衡猗窩座如此狂暴攻擊的同時,還能分出如此精準、如此致命、如此悄無聲息的一擊來殺他!他想躲,但腳下的粘液沼澤早已被凍硬,移動困難;他想防禦,脖子上的小壺剛剛亮起紫光,那點七彩的寒芒已然近在咫尺。
太快了!太刁鑽了!仿佛早已計算好了他所有可能的反應和躲避路線,這一擊,封死了他所有的生機。
「不——無慘大人救——!」
「噗嗤!」
一聲輕微卻無比清晰的、仿佛熱刀切入凝固油脂的聲音。
金色的、流轉著七彩寒芒的扇骨尖端,毫無阻礙地、精準無比地穿透了玉壺那壺狀頭顱的眉心正中,從後腦透出,帶出一小縷紫黑色的粘稠腦漿。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玉壺細長的眼睛裡,還殘留著極致的驚恐、難以置信、以及對死亡的茫然。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喉嚨里只發出「嗬嗬」的漏氣聲。下一秒——
「咔嚓……嘩啦!」
以穿透點為中心,極致的寒氣瞬間爆發,席捲玉壺全身!他的頭顱、脖頸、上半身……如同被內部引爆的冰炸彈,瞬間凍結、凝固,然後在一陣密集的、仿佛玻璃碎裂的聲響中,化作了漫天飄灑的、混合著紫黑色粘液凍塊和晶瑩冰晶的碎末。
上弦之伍,掌管「壺」之血鬼術的玉壺,陣亡。
從童磨爆發召喚睡蓮菩薩,到突襲秒殺玉壺,整個過程不過兩三息的時間!兔起鶻落,乾淨利落,狠辣決絕。
「玉壺」
猗窩座剛剛震退冰掌的拍擊,就看到玉壺被秒殺、化作冰塵的一幕,瞳孔驟然收縮!他發出一聲怒吼,但這怒吼中,憤怒多於悲痛,更多是一種計劃被徹底打亂、獵物被搶先一步奪走的暴躁,以及對童磨展現出的、遠超預估的實戰能力和冷酷心智的深深忌憚。
而就在童磨擊殺玉壺、七彩眼眸立刻轉向黑死牟與神無月方向,身形將動未動的同一剎那——
黑死牟,動了。
他不再給神無月任何喘息、恢復、或者等待變數的機會。
虛哭神去化作一道淒冷到極致、仿佛能斬斷時光的月光匹練,瞬間撕裂了兩人之間殘留的煙塵與能量亂流,斬向神無月因為精神力衰竭而無法完美控制、微微顫抖的持刀右手手腕!這一刀,並非追求殺傷,而是精準地針對她此刻最大的弱點——控制力下降。
神無月強提最後的精神,舉刀格擋。
「鐺——」
半截刀與虛哭神去再次碰撞。
但這一次,聲音沉悶了許多。神無月的手臂顫抖得更加厲害,虎口崩裂,血液滲出,瞬間凍結。那半截刀上的冰藍光芒劇烈閃爍,明滅不定。她腳下踉蹌後退,每一步都在焦黑的地面上踩出深深的裂痕,嘴角溢出的冰藍血液更多了。精神力瀕臨枯竭帶來的影響全面爆發,她的格擋雖然依舊精準,但力量的傳導、卸力、以及後續的變招銜接,都出現了明顯的遲滯和混亂。
黑死牟的六隻眼睛冰冷無波,攻勢卻如同月光下的潮汐,連綿不絕,一浪高過一浪!虛哭神去揮灑出的蒼白斬擊,不再追求極致的速度和力量,而是變得更加精準、簡潔、致命,如同最高明的獵手,專門攻擊神無月因疲憊而露出的每一個微小破綻!從四面八方籠罩而來的月光刀網,將她逼得左支右絀,越來越難以支撐,活動的空間被壓縮得越來越小。
「鐺!鐺!鐺!鐺!鐺——」
密集如雨的打鐵聲在廢墟上急促地迴蕩,每一聲都比前一聲更加沉悶。神無月的臉色越來越白,幾乎與她銀白的瞳孔同色,呼吸也越來越紊亂。半截凝霜刀上的光芒,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終於,在一次全力以赴的、近乎本能反應的斜撩,格擋住黑死牟一記勢大力沉、角度刁鑽的斜劈後——
「咔嚓!」
一聲輕微卻清晰得令人心悸的、仿佛琉璃盞摔碎在冰面上的聲響,從半截刀那冰藍晶瑩的刀身中部,傳來。
神無月銀白的眸子,驟然睜大,瞳孔深處映出刀身上那道迅速蔓延開來的、蛛網般的裂痕。
黑死牟的六隻眼睛,也同時微微一凝。
這柄由神無月自身脊椎本源與冰鏡之力共同凝結的刃,與她生命和力量本源緊密相連,宛如一體。刀身受創,不僅僅意味著武器的損壞,更直接反噬她的本源,震盪她的靈魂!
「噗——」
心神劇震之下,本就瀕臨崩潰的精神堤壩徹底決堤!神無月猛地噴出一大口血液,血液中夾雜著細碎的、如同寶石碎屑般的冰晶!劇烈的反噬如同無數冰錐刺入大腦和脊椎,眼前猛地一黑,無邊無際的黑暗和虛弱如同潮水般瞬間淹沒了她!持刀的手臂瞬間脫力,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踉蹌跌去,意識迅速模糊、沉淪。
黑死牟豈會放過這稍縱即逝的絕佳時機。
他的動作簡潔、精準、高效到了極致,沒有任何多餘。左腳向前一步踏出,左手如同鐵鉗般閃電般探出,精準無比地扣住了神無月持著斷刀的右手手腕,五指收攏,巨大的力量瞬間讓她腕骨發出輕微的「咯咯」聲,徹底喪失了任何反抗能力。同時,他右手中的虛哭神去刀柄向後一撞,不輕不重,卻恰到好處地磕在神無月本能揮出的左手手腕內側,將其盪開。
然後,他左手用力向上一提、一擰,將神無月兩隻手腕並在一起,牢牢扣在身後,單手制服。整個動作行雲流水,仿佛演練過千百遍,展現出了絕對的實力壓制和對戰鬥時機的完美把握。
神無月最後的意識,只感覺到手腕處傳來的劇痛和冰冷禁錮,以及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將她牢牢控制。她想掙扎,但身體如同灌了鉛,意識如同沉入深海,迅速被黑暗吞噬。最後映入模糊眼帘的,是黑死牟那六隻冰冷的金色眼眸,以及他身後遠處,童磨那雙驟然爆發出滔天殺意與冰寒的七彩瞳孔……
「結束了。」黑死牟沙啞的聲音,如同最後的審判,在她完全失去意識前,傳入耳中。
他不再看手中已然失去意識、身體軟垂的神無月,六隻眼睛轉向另一邊的戰團。
那裡,童磨剛剛擊殺玉壺,金色的鐵扇尖端還滴落著紫黑粘稠的、混合著冰晶的血液。睡蓮菩薩巨像因為童磨分心操控而動作稍顯凝滯,被暴怒的猗窩座抓住機會,一記「破壞殺·空式」狠狠轟在巨像的胸口,炸開一個大洞,冰晶碎塊如同雪崩般傾瀉!
但童磨似乎毫不在意巨像的損傷。他七彩的眼眸死死盯著黑死牟扣住神無月的手,眼中的冰冷幾乎要化為實質的、凍結空間的寒流!他身上的氣息劇烈波動,腳下的地面瞬間覆蓋上厚厚的白霜,並且向四周急速蔓延。
他身形一動,就要不顧一切地、哪怕是硬闖猗窩座的阻攔和睡蓮菩薩的破損,也要衝過來!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
黑死牟、猗窩座,兩人同時身體一震。仿佛有一根無形的、冰冷粘膩的線,猛地勒緊了他們的靈魂核心。
一股龐大、冰冷、暴虐、至高無上的意志,如同九天之上的雷霆,又如同深淵之底的寒流,不容抗拒地、蠻橫地強行貫入了他們的意識最深處!那是直接源自血脈源頭、銘刻於鬼之本質的絕對命令。
是無慘。
通過所有上弦鬼血液中共通的連結,無慘清晰地看到了現場發生的一切——玉壺的壺被毀、玉壺被童磨秒殺、神無月力竭被黑死牟制服、童磨展現出的異常力量與殺意、猗窩座的狂戰……
冰冷的、不帶絲毫感情、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絕對權威的意念,如同重錘般砸在三人的意識中:
【玉壺……這個廢物。猗窩座,立刻撤離,返回無限城。黑死牟,帶神無月回來。童磨……暫不必理會。】
這並非聲音交流,而是一種更直接的、源自血脈壓制的意念灌輸。其中透露出無慘對玉壺輕易死亡的些許不滿,對主要目標到手的滿意,對童磨爆發出的、需要重新評估的力量的忌憚,以及……果斷的取捨——先確保最重要的果實到手,不必要的纏鬥和風險可以暫時迴避。
猗窩座臉上肌肉扭曲,閃過一絲強烈到極點的、混合著不甘、憤怒和憋屈的神色。他正打在興頭上,卻被強行命令撤退!血液本源傳來的壓制讓他狂暴的鬥氣都為之一滯,動作僵硬了一瞬。
黑死牟則沒有任何猶豫和情緒波動。他扣著已然失去意識的神無月,轉身,毫不猶豫地向著遠處那片因為玉壺死亡、血鬼術消散而重新變得清晰穩定的空間漣漪——那是鳴女始終維持著的、通往無限城的隱秘通道——邁步走去。他的步伐平穩而迅速,仿佛手中提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根輕飄飄的羽毛。
「童磨——」猗窩座不甘地仰天發出一聲怒吼,狠狠瞪了童磨一眼,那眼神如同要將他生吞活剝。然後,他猛地一跺腳,腳下地面炸開,身形如同反向發射的炮彈,率先射向那空間通道,瞬間沒入其中,消失不見。
童磨想追。但他剛剛爆發秒殺玉壺,又強行催動睡蓮菩薩對抗猗窩座,消耗著實不小。而黑死牟離開的速度看似不快,實則每一步都跨越了相當距離,幾乎眨眼間就接近了通道入口。
追?以黑死牟的實力和速度,加上鳴女在無限城的接應,未必能立刻攔下。強行衝擊通道,風險極高,可能被關閉的通道截斷、放逐,或者陷入無限城內的未知陷阱。而且,神無月已經落入對方手中,盲目追擊可能適得其反。
不追……
童磨站在原地,七彩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著黑死牟挾持著失去意識的神無月,一步踏入那不斷蕩漾著紫色漣漪的空間入口,兩人的身影迅速被那片虛無的紫色吞噬。然後,那空間漣漪如同閉合的眼瞼,急速收縮、變淡,最終徹底消失在空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原地,只剩下滿目瘡痍、如同被隕石撞擊過的酒店廢墟、巨大焦黑的坑洞、四處散落的燃燒殘骸、晶瑩的冰晶碎塊、蒼白的月光碎屑,以及……玉壺那殘存的、正在化為飛灰的下半身碎片。
夜風吹過這片死寂的廢墟,捲起塵埃、灰燼、尚未融化的冰晶,發出嗚咽般的聲響。遠處,終於有警笛聲悽厲地響起,由遠及近,但聲音中充滿了驚恐和猶豫,顯然是被這裡的恐怖景象和尚未完全平息的能量亂流所震懾,不敢靠近。
童磨靜靜地站在廢墟中央,手中的金色鐵扇緩緩垂落。扇骨邊緣沾染的、屬於玉壺的紫黑色粘稠血液,混合著細碎的冰晶,一滴,一滴,沉重地落下,敲擊在腳下焦黑破碎、覆蓋著白霜的地面上,發出輕微卻清晰無比的「嗒、嗒」聲。
他臉上的表情,是一種極致的、近乎虛無的平靜。沒有憤怒的咆哮,沒有失去的悲慟,沒有計劃失敗的懊惱。所有的情緒,仿佛都被那深不見底的七彩眼眸吞噬了,只剩下一種空曠的、冰冷的、仿佛能將周圍光線都吸收殆盡的黑暗。
那黑暗深處,似乎有什麼在無聲地沸騰、凍結、重組。
幾片被燒焦了一半、又被冰霜覆蓋的玫瑰花瓣,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冷風捲起,無力地擦過他的褲腳,飄向遠處更深的黑暗。
就在這時——
「咻——!」「咻咻——!」
急促的破風聲從數個方向同時傳來!五道身影以極快的速度掠過殘破的街道和圍牆,如同獵豹般矯健地落入這片廢墟區域的邊緣,瞬間分散站位,隱隱形成包圍之勢,警惕地打量著中心的景象。
來人正是接到隱部隊最緊急傳訊、不惜一切代價以最快速度從奈良及周邊區域趕來的五位鬼殺隊柱。
炎柱·煉獄杏壽郎:黃紅長發,火焰羽織,眼神熾熱而凝重,水柱·富岡義勇:沉默著,藍眸,手已按在刀柄,蟲柱·蝴蝶忍:紫眸彎彎似在笑,眼神卻銳利如針,音柱·宇髄天元:頭戴華麗寶石護額,眼神警惕地掃視全場,戀柱·甘露寺蜜璃:櫻綠交織色的長髮,綠色眼眸瞪大,捂著嘴,滿臉的震驚與難以置信。
他們看著眼前這片如同被神話中的巨獸肆虐過的、近乎完全被摧毀的酒店廢墟,感受著空氣中殘留的、那幾種令他們靈魂都感到陣陣刺痛和冰寒的恐怖鬼氣——尤其是其中一股淒冷孤高、仿佛能斬斷一切的劍意,以及另一股浩瀚悲憫中透著極致邪異的寒冰氣息,還有剛剛消散不久的、另一股狂暴的鬥氣和一股陰冷粘膩的鬼氣——所有人的臉色都凝重到了極點。
「這、這裡到底……」甘露寺蜜璃忍不住小聲驚呼,聲音有些發顫。眼前景象的破壞程度,遠超她經歷過的任何一次與鬼的戰鬥。
「安靜,蜜璃。」蝴蝶忍輕聲制止,紫眸緊緊鎖定廢墟中央那個手持滴血金扇、背對著他們、仿佛與這片死寂融為一體的白髮男子,「情報確認……前上弦之貳,童磨。還有……剛剛消失的空間波動,以及被抓走的氣息……是神無月嗎?」
富岡義勇的藍色眸子冰冷地掃過玉壺殘留的灰燼和童磨扇上的血跡,又看向那個巨大的坑洞和酒店廢墟,沉聲吐出幾個字:「上弦之壹,黑死牟。上弦之伍,玉壺。上弦之叄,猗窩座。都來過。」 他的感知極其敏銳,從殘留氣息中分辨出了來者的身份。
宇髄天元嘖了一聲,護額下的眼睛精光閃爍:「玉壺的氣息在快速消散,看來是被幹掉了。黑死牟和猗窩座的氣息通往剛才消失的空間通道……真是華麗又糟糕到極點的局面啊。三個上弦圍攻,居然打成這樣……」
煉獄杏壽郎向前踏出一步,洪亮而充滿正氣的聲音如同火焰般,試圖驅散這片廢墟上瀰漫的陰冷死寂和血腥氣息:
「鬼!前上弦之貳,童磨!你在這裡做了什麼?!剛才被帶走的那個女人……是神無月嗎?回答我!」
他的聲音在廢墟上迴蕩,帶著不容置疑的質問。
童磨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了身。
七彩的眼眸,對上了五位柱的視線。
那眼神平靜得可怕,如同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泉,映不出任何倒影,也透不出任何情緒。沒有面對強敵的緊張戒備,沒有失去同伴的悲痛瘋狂,甚至沒有計劃被打亂的惱怒陰鬱。只有一片純粹的、冰冷的、仿佛能將人靈魂都凍結的虛無。
他抬起握著金扇的手,似乎很隨意地看了看扇骨邊緣那尚未滴盡的、紫黑粘稠的血液,然後用一種平靜到近乎冷漠的、聽不出任何起伏的語調,清晰地說道:
「你們……」
他的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在每個人耳邊響起。
「好像來遲了。」
他頓了頓,七彩眼眸如同掃過無關緊要的物件般,掃過嚴陣以待、氣息升騰的五位柱,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向上彎了一下,但那弧度冰冷得不含一絲溫度,更像是一種嘲弄。
「神無月……」
「已經被黑死牟帶走了。」
話音落下,他手中的金色鐵扇邊緣,「嗒」,又滴落了一滴濃稠的、仿佛帶著玉壺最後不甘的紫黑色血液,落在焦黑的地面上,滲入冰霜之中,聲音在死寂的廢墟上,清晰得刺耳。
五位柱的臉色,同時變得更加凝重,眼神中的戒備提升到了最高級別。他們看著童磨手中那滴血的金扇,看著他身後那片觸目驚心的戰鬥廢墟,感受著空氣中殘留的、令他們都感到陣陣心悸和後怕的恐怖鬼氣碰撞痕跡,不約而同地,調整了呼吸,握緊了日輪刀,身體微微下沉,擺出了隨時可以爆發全力的戰鬥姿態。
夜風嗚咽,卷過廢墟,揚起一片帶著焦糊味和冰寒氣息的塵埃。
童磨獨自站在廢墟中央,面對著五位鬼殺隊最高戰力之一的柱,七彩的眼眸在遠處尚未完全熄滅的酒店殘火映照下,明明滅滅,深邃得如同通往另一個世界。
他身後的影子,被搖曳的火光和清冷的月光拉得很長,很長,扭曲著投射在破碎的瓦礫和冰霜之上。
仿佛一頭暫時收起獠牙、卻更加危險的凶獸,靜靜地蟄伏在這片被他親手參與摧毀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