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銀魅如一道靜默的墨影,切開京阪奈公路上漸漸濃郁的暮色。初夏四月的晚風從半開的車窗縫隙鑽進來,帶著與東京截然不同的氣息——不再是鋼鐵、煤煙與擁擠人潮的燥熱,而是濕潤泥土、新生草木與遠處山林特有的、清冽微甜的芬芳。
神無月將手肘支在車窗邊沿,墨黑的長髮被風輕輕撩起。銀白的眸子映著車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致:整齊的稻田在夕陽餘暉下泛著嫩綠到金黃的漸變光澤,零星幾戶農家屋舍的瓦頂升起裊裊炊煙,遠處綿延的山巒輪廓在漸暗的天光中顯得溫柔而模糊。偶爾能看見古老的石制路標,上面刻著風化嚴重的漢字——大和路。
「和東京完全不同。」她輕聲說。
駕駛座上的童磨換了一身淺灰色的亞麻休閒西裝,襯衫領口敞開,橡白色的長髮用一根深藍色髮帶隨意束在腦後。他單手扶著方向盤,姿態放鬆得如同在自家客廳散步,聞言側頭看了神無月一眼,七彩眼眸在黃昏的光線下流轉著暖琥珀色的光澤。
「當然不同啦~東京是明治維新後才飛速崛起的新都,而奈良……」他拖長了語調,聲音裡帶著一絲故弄玄虛的愉悅,「可是平安京之前的舊都呢。一千三百年前,這裡就是日本的心臟了。」
「一千三百年……」神無月喃喃重複這個數字。對她而言,成為鬼的歲月已經漫長到模糊,但一千三百年這個尺度,依然讓她感到某種近乎眩暈的時空縱深。那是連無慘都未曾完全經歷的、人類王朝更迭的宏偉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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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駛過一座古老的石橋,橋下河水潺潺,兩岸垂柳依依。童磨忽然將車速放慢,近乎滑行。他指著河對岸一片在暮色中顯出深灰色輪廓的建築群,語氣裡帶著導遊般的興致:
「看那邊,若草山。明天我們可以去爬爬看,視野應該不錯。不過現在這個時間……」他看了看腕上精緻的西洋懷表——那是前幾天在東京銀座的鐘表店新買的,「我們先去酒店安頓下來吧。我訂了一家很有特色的老鋪旅館,據說祖上在江戶時代是給藩主當御用料理人的。」
神無月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若草山在暮色中呈現柔和的三重曲線,如同女子躺臥的側影。山腳下隱約可見大片深色的森林,以及森林邊緣星星點點的燈火。更遠處,奈良市區的輪廓在漸濃的夜色中浮現,但不同於東京那種密集、高聳、充滿侵略性的現代感,這裡的燈火顯得稀疏、低矮、溫吞,仿佛怕驚擾了沉睡千年的什麼。
車子拐下主路,駛入一條相對狹窄但鋪設平整的支路。路兩旁是高大的杉木,樹齡看起來都有數百年,枝葉在道路上方合攏,形成一條幽深的隧道。偶爾有晚歸的農人騎著自行車迎面而來,車把上掛著的馬燈晃動著昏黃的光暈,在與汽車交錯時,農人總會側過頭,好奇地打量這輛與鄉間道路格格不入的豪華轎車。
「我們會不會太顯眼了?」神無月問。她注意到剛才那位農人眼中的驚訝。
童磨無所謂地聳聳肩,七彩眼眸在昏暗的車廂內閃著滿不在乎的光。
「顯眼就顯眼唄~反正無慘大人遲早會知道我們在奈良。與其鬼鬼祟祟,不如大大方方。」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而且啊,越是顯眼,有時候反而越安全。你想,如果我們真的想隱藏行蹤,會開著一輛全東京可能都找不出幾輛的銀魅,大搖大擺地走主幹道來奈良嗎?」
神無月想了想,覺得他說的有道理,卻又覺得這邏輯哪裡有些不對勁——這分明就是利用了「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的反向思維,但又夾雜著童磨特有的、近乎挑釁的任性。
「你就不怕無慘真的派上弦追來?」她問。
童磨輕輕打了個哈欠,語氣慵懶:「上弦?現在還剩幾個?玉壺那傢伙整天窩在無限城搗鼓他的壺,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話;猗窩座嘛,無慘大人現在恐怕不敢放他出來亂跑,萬一遇到我們,打起來動靜太大;至於黑死牟大人……」
他頓了頓,七彩眼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本能的忌憚,但很快又被輕鬆取代。
「黑死牟大人出手的話,確實會有點麻煩。不過……」他側過頭,對神無月眨眨眼,「我們現在可是有完美形態加持哦~而且,黑死牟大人如果真的來了,說不定反而更有趣呢?我一直很好奇,他和繼國緣一,到底誰更強?」
他說這話時,語氣里充滿了純粹的好奇,仿佛在討論一場即將上演的戲劇,完全沒考慮過自己可能成為戲中的犧牲品。
神無月沉默了片刻。她想起黑死牟那雙六隻冰冷無情的眼睛,想起他教授劍術時那種毫無波瀾、卻精準到可怕的指導,想起他揮刀時那斬斷月光般的悽美與絕望。那是與無慘的暴虐截然不同、卻同樣令人窒息的強大。
「最好不要。」她最終低聲說,銀白的眸子望向窗外飛掠的杉木陰影,「我不想……和他交手。」
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情緒。黑死牟是她的劍術老師,是澗上家族覆滅的元兇,是她漫長鬼生中一個既憎恨又無法完全否定其存在的矛盾符號。與他兵刃相向,意味著要直面那段最混亂、最痛苦記憶的全部重量。
童磨似乎察覺到了她情緒的細微變化。他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輕輕哼起了車內留聲機正在播放的一首西洋民謠的旋律,手指在方向盤上打著拍子。
車子終於駛出杉木隧道,前方豁然開朗。一片精心修剪的草坪在暮色中延伸,中央是一條碎石子鋪就的車道,通往一棟燈火通明的、傳統與現代風格巧妙融合的建築。建築主體是典型的日式數寄屋造,有著深灰色的瓦頂、木格紙門和寬闊的緣廊,但窗戶卻採用了當時罕見的、大幅的透明玻璃,室內溫暖的燈光毫無保留地流淌出來,照亮了門前精心布置的枯山水庭園。
「就是這裡了,明月庵。」童磨將車平穩地停在前庭的停車處,熄了火。引擎的嗡鳴聲消失,四周瞬間被一種近乎神聖的寧靜包圍。只有晚風吹過庭園中竹製添水的清脆「嗒」聲,以及遠處山林傳來的、若有若無的夜鳥啼鳴。
兩人下車。四月的夜風帶著微微涼意,但空氣異常清新,深深呼吸,能聞到泥土、青草、苔蘚以及隱約的線香氣味。旅館的門廊下,一位穿著淡青色和服、頭髮花白但梳理得一絲不苟的老婦人已經跪坐著等候,見他們下車,便深深俯身行禮。
「歡迎光臨明月庵。星野先生,星野夫人,一路辛苦了。」老婦人的聲音溫和而恭敬,用的是標準的敬語。
童磨——此刻的「星野蓮」——臉上立刻浮現出那種無可挑剔的、上流社會紳士的得體微笑,微微躬身回禮:「有勞您等候了。這位是我的妻子,神無月。」
神無月也微微頷首致意。她注意到老婦人的和服質地精良,但款式樸素,袖口和下擺有著多次清洗後特有的柔軟光澤,顯然不是臨時僱傭的僕役,而是旅館的主人或資深女將。
「老身是這裡的女將,清原。」老婦人起身,動作雖慢卻異常穩當,「二位的房間已經準備好了,是獨立的月見亭,就在主屋後面的小山坡上,視野很好,也很安靜。請隨我來。」
她提著一個小小的紙燈籠,走在前面引路。燈籠的光暈在碎石子路上投下搖晃的、溫暖的光圈。童磨和神無月跟在她身後,穿過主屋側面一條被竹籬笆圍起來的小徑。小徑兩旁種滿了山杜鵑,這個季節正是花期,深粉、淺紫、純白的花朵在燈籠光下顯得朦朧而靜謐,散發出甜甜的、略帶藥草氣息的花香。
走了約莫兩三分鐘,繞過一片小小的竹林,一棟獨立的、規模不大但異常精巧的屋子出現在眼前。屋子同樣是數寄屋造,建在一個微微隆起的小土坡上,正面是寬敞的緣廊,正對著下方一片開闊的谷地,以及更遠處奈良市區的點點燈火。屋子側面引了一脈活水,做成一個小小的遣水,水流聲潺潺,在寂靜的夜晚格外清晰。
「就是這裡了。」清原女將拉開厚重的櫸木拉門,室內溫暖的燈光和帶著柏木清香的空氣立刻湧出。「浴室已經備好熱水,晚餐會在七點時送到房間。二位請先休息,有任何需要,搖鈴即可。」她指了指屋內角落一個精緻的銅鈴。
交代完畢,女將再次深深行禮,然後提著燈籠,沿著來路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童磨和神無月走進房間。室內面積約莫三十疊,典型的和室構造,但做了許多適應現代居住習慣的改良——地面是光滑的榧木地板,鋪著厚而柔軟的茣蓙,中央擺著一張矮腳的紫檀木茶几和兩個絲棉坐墊。靠牆有一張矮床,鋪設著潔白蓬鬆的羽絨被褥。房間一角用精緻的屏風隔出了一個小小的書齋區域,擺放著文房四寶和幾卷古籍。最引人注目的是面向庭院的那一整面牆——幾乎全部是透明的玻璃拉門,此刻門敞開著,夜晚微涼的風帶著草木氣息直接吹入室內,將薄紗窗簾吹得微微飄動。
「不錯嘛~」童磨滿意地環顧四周,將隨身的小行李箱放在角落,然後走到緣廊邊,直接席地坐下,兩條長腿懸在廊外晃蕩。「視野開闊,空氣好,夠安靜。比帝國酒店的頂層套房有意思多了~」
神無月也走到他身邊坐下。從這個角度望去,奈良盆地的夜景如同一幅緩緩展開的、墨色暈染的畫卷。近處是旅館庭園裡精心布置的石燈籠發出的點點暖光,勾勒出松樹、石組和沙紋的輪廓;稍遠些是稀疏的農家燈火,如同散落的螢火;更遠處,奈良市區的光芒連成一片朦朧的光暈,可以隱約辨認出興福寺五重塔和東大寺大佛殿等高大建築的黑色剪影,沉默地矗立在夜色中,仿佛時光的守望者。
「這裡……很古老的感覺。」神無月輕聲說。她閉上眼睛,深深呼吸。空氣中有一種東京絕對沒有的沉靜,仿佛千年的時光都沉澱在這片土地里,連風都帶著歷史的重量。
「當然古老啦~」童磨的聲音在身邊響起,帶著他特有的、對知識如數家珍般的炫耀語氣,「奈良時代,公元710年到794年,整整八十四年都是都城呢。那時候的年號是什麼來著……和銅?靈龜?神龜?哎呀,記不清了~反正就是很久很久以前啦。」
神無月睜開眼睛,銀白的眸子在夜色中靜靜看著他:「你怎麼連這個也知道?」
童磨歪了歪頭,七彩眼眸在月光和室內透出的燈光映照下,流轉著寶石般的光澤。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
「書上說的哦~我無聊的時候,可是看了很多很多書的。歷史、地理、博物、宗教、藝術……什麼都有。畢竟活得太久,總得找點事情打發時間嘛。」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補充道:
「不過,要具體說奈良時代的事情,無慘大人恐怕會更清楚一些。」
神無月微微一怔。
童磨的語氣變得有些飄忽,仿佛在敘述一個遙遠的故事:
「畢竟他活了一千多年嘛。奈良建都的時候,他說不定就在某個地方看著呢。看著那些遣唐使從難波津出發,帶著一堆佛經和唐物回來;看著平城京一點點建起來,街道像棋盤一樣整齊;看著聖武天皇發願造大佛,舉國之力鑄造那尊盧舍那佛……啊,說不定他還親眼見過鑒真和尚呢?那個東渡了六次才成功、最後眼睛都瞎了的唐國高僧。」
他的描述帶著一種奇異的、身臨其境般的細節,仿佛真的在腦海中勾勒出千年前的景象。神無月靜靜地聽著,銀白的眸子倒映著遠處城市的微光。
「一千多年……」她低聲重複,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對漫長孤寂的感觸,「聽上去很孤獨呢。」
一個人,獨自穿越十個世紀的光陰,見證無數王朝興起又覆滅,看著曾經熟悉的面孔一代代老去、死去,而自己始終被禁錮在永生的囚籠里,被陽光拒絕,被時間放逐……那會是怎樣的感受?
童磨聞言,沉默了片刻。然後,他忽然伸出手,攬住了神無月的肩膀,將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他的動作自然又強勢,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暖。
「我們可能也會有一千多年呢。」他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輕快,「不過無所謂啦——」
他側過頭,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七彩眼眸望向遠處夜色中沉睡的古老都城,語氣里滿是不在乎的灑脫:
「我們是兩個人。」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聲音裡帶上了孩童般的、對新奇事物的期待:
「而且每個世紀都有好玩的東西。你看,一百年前還沒有汽車呢,現在我們已經能開著汽車到處跑了。再過一百年,說不定會有能在天上飛的機器?或者,人類真的能登上月亮?誰知道呢~反正時間那麼多,我們可以慢慢看,慢慢玩。」
神無月靠在他懷裡,感受著他胸膛傳來的穩定心跳和暖意。夜風吹拂,帶來遠山森林的氣息和近處杜鵑花的甜香。遠處,東大寺方向傳來隱約的、沉厚的鐘聲,那是晚課的鐘,一聲,又一聲,緩慢而莊嚴,在夜色中盪開悠長的餘韻。
孤獨嗎?或許曾經有過的。
但現在……
她微微側頭,將臉埋進童磨的頸窩,輕輕蹭了蹭。
「嗯。」她含糊地應了一聲,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兩個人。」
童磨似乎因為她這個細微的、依賴般的動作而感到愉悅。他低低地笑了一聲,胸腔傳來輕微的震動,然後收緊了手臂。
緣廊下的添水又發出「嗒」的一聲清響。
夜色溫柔,將兩人相擁的身影,與這片沉睡千年的古老土地,一同籠罩在四月初夏靜謐的懷抱里。
翌日清晨。
神無月是被窗外的鳥鳴聲喚醒的。
不是東京那種零星的、被城市噪音掩蓋的啁啾,而是成片的、清亮的、充滿生命力的合唱。黃鶯、繡眼鳥、山雀……各種各樣的鳥叫聲交織在一起,如同自然的晨鐘。她睜開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原木色的榑和竹製的棰,縫隙間透出微弱的晨光。
身側的床鋪已經空了,童磨不知何時已經起身。神無月坐起來,發現身上蓋著的羽絨被被仔細地掖好了邊角。她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光滑微涼的木地板上,走到敞開的玻璃門前。
晨光正好。
昨夜看到的山谷全景,此刻在清澈的晨光中展現出截然不同的風貌。薄薄的、乳白色的晨霧如同輕柔的紗幔,在山谷低洼處緩緩流淌,將遠處的奈良市區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只有興福寺五重塔的尖頂和東大寺大佛殿的巨大屋脊刺破霧靄,在初升的陽光下反射著金紅色的光芒。近處的山林則是一片深淺不一的翠綠,新生的嫩葉在晨光中近乎透明,帶著露水的光澤。空氣清冽得如同冰鎮過的山泉,每一次呼吸都讓肺部感到舒暢的涼意。
神無月深深吸了一口氣,銀白的眸子微微眯起。成為鬼後,她對陽光的敏感讓她本能地避開正午的烈日,但清晨這種柔和的光線,卻讓她感到一種久違的、屬於生命本身的愉悅。
「醒啦?」
童磨的聲音從側面傳來。神無月轉過頭,看見他正從屋子側面的小徑走上來,手裡提著一個精緻的多層漆器食盒。他換了一身淺藍色的麻質和服便裝,外面隨意罩著一件印有細碎藤花紋的羽織,橡白色長髮鬆鬆地束在腦後,幾縷碎發被晨霧濡濕,貼在額角。他的臉上帶著晨間特有的清爽笑容,七彩眼眸在晨光中如同被洗淨的寶石。
「我去主屋拿了早餐。」他走上緣廊,將食盒放在矮几上,動作輕快,「清原女將的手藝果然名不虛傳,光是聞味道就知道很厲害~」
神無月走到矮几旁坐下。童磨已經麻利地打開了食盒。第一層是米飯,雪白晶瑩,散發著新米特有的清香;第二層是烤魚——兩尾小小的香魚,烤得外皮焦黃酥脆,撒著細細的山椒粉;第三層是各種小菜:嫩黃色的玉子燒、碧綠的涼拌菠菜、淺褐色的煮芋莖、還有一小碟奈良特產的白味噌醃漬醬菜;最下層則是味噌湯,用小小的陶碗盛著,熱氣騰騰,能看到裡面漂浮的豆腐和蔥花。
除此之外,還有一壺剛沏好的煎茶,茶葉的清香混合著食物的香氣,在晨間的空氣中瀰漫開來。
「看起來很不錯。」神無月說。雖然她和童磨並不需要靠食物維持生命,但品嘗美味、享受進餐過程本身,已經成為他們「體驗活著」的重要部分。
兩人開始用餐。童磨吃得津津有味,一邊吃一邊評價:「這香魚烤得真好,骨頭都酥了,鹽分也恰到好處。玉子燒里好像加了出汁,味道很鮮。神無月你快嘗嘗這個醬菜,奈良的白味噌和京都的不太一樣,更甜一些……」
神無月小口吃著。每樣菜的分量都不多,但味道確實精緻。尤其是那碟白味噌醃漬的醬菜,咸中帶著醇厚的甜味和米麴的香氣,非常下飯。煎茶也泡得恰到好處,微苦後回甘,正好解膩。
用餐到一半,童磨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放下筷子,七彩眼眸中閃過興奮的光芒:
「對了,今天我們去奈良公園餵鹿吧!」
神無月抬起頭,銀白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疑惑:「……餵鹿?」
「對啊~奈良的鹿可有名了!據說有一千多頭呢,在公園裡自由自在地走來走去,一點都不怕人。我們可以買鹿仙貝餵它們。」童磨興致勃勃地描述著,仿佛已經看到了成群結隊的鹿圍過來的景象,「聽說有的鹿還會鞠躬討食呢,可有意思了~」
神無月想像了一下那個場景。成群的、溫順的食草動物,在古老的寺廟和森林間漫步,向遊人討要食物……聽起來確實和東京的喧囂截然不同。
「好。」她點了點頭。
早餐後,兩人稍作整理,便出發前往奈良公園。
童磨沒有開車,而是選擇了步行。用他的話說:「既然是來感受古都的,當然要用最慢的方式慢慢走,才能看到細節~」
清原女將為他們準備了手繪的簡易地圖,並貼心地指出了一條風景較好的小徑。兩人沿著旅館後方的山路緩緩下行,穿過一片茂密的杉樹林。林間光線昏暗,空氣濕潤,地面鋪著厚厚的落葉和苔蘚,踩上去鬆軟無聲。偶爾能看見小松鼠抱著松果飛快地竄過,或者聽見不知名的鳥雀在枝頭撲棱翅膀的聲音。
走了約莫半小時,視野逐漸開闊。前方出現大片平整的草地、參天古木以及散落在其間的、古老得令人屏息的建築。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巨大的石制鳥居,飽經風霜的表面爬滿了深色的苔蘚,石柱上刻著的文字已經模糊不清。穿過鳥居,是一條寬闊的、鋪著細碎白色砂石的參道,兩旁是整齊的石燈籠,許多已經殘破,但依然沉默地佇立著,見證著無數個晨昏。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在草地上、樹林間、甚至參道上悠閒漫步的鹿。
成群的,三五成群的,獨自一頭的……棕黃色的皮毛在陽光下泛著溫暖的光澤,體型比神無月想像的要大一些,但姿態確實溫順。有的正低頭啃食青草,尾巴輕輕甩動;有的臥在樹蔭下打盹,耳朵偶爾抖動一下驅趕飛蟲;還有的則圍在賣鹿仙貝的小攤旁,用濕漉漉的、溫順又帶著點狡黠的大眼睛盯著遊客手中的紙袋。
「看!那邊!」童磨興奮地指著不遠處。果然,一個穿著學生制服的少年剛買好一疊鹿仙貝,還沒來得及拆開,就有兩頭鹿湊了過來,其中一頭居然真的微微低下頭,做出了類似鞠躬的動作。少年被逗笑了,連忙掰開仙貝餵給它們。
童磨立刻拉著神無月跑到最近的一個小攤,買了兩大疊鹿仙貝。攤主是個慈眉善目的老爺爺,用帶著濃重關西口音的日語提醒他們:「小心點哦,這些傢伙看起來溫順,搶起食物來可是很兇的~別讓它們看到你還有多餘的仙貝,不然會被圍住的。」
童磨笑著道謝,然後迫不及待地拆開包裝。幾乎是立刻,就有三四頭鹿察覺到了食物的氣息,邁著輕快的步子圍攏過來。
「哇~真的過來了!」童磨興致勃勃地將一片仙貝遞給最前面的一頭鹿。那鹿溫順地低下頭,用柔軟的嘴唇從他手中叼走仙貝,咔嚓咔嚓地嚼起來,濕漉漉的鼻子幾乎碰到他的手心。
神無月也學著他的樣子,掰下一片仙貝,試探性地伸向另一頭體型稍小的母鹿。母鹿遲疑了一下,然後小心翼翼地湊過來,叼走了仙貝。近距離看,鹿的眼睛非常大,睫毛很長,眼神溫潤而無辜,咀嚼時腮幫子一鼓一鼓的,竟然有些可愛。
「它們不怕人。」神無月輕聲說,銀白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新奇的光芒。她成為鬼後,大多數動物——尤其是食草動物——都會本能地對她身上的非人氣息感到恐懼,遠遠避開。但這些奈良的鹿卻似乎毫無察覺,或者,它們早已習慣了與人類共處,將人類和食物直接聯繫在一起,以至於忽略了其他細微的氣息差異。
「據說這些鹿被春日大社的神明庇護,自古以來就被視為神的使者,沒人敢傷害它們,所以它們才這麼不怕生。」童磨一邊餵鹿,一邊如數家珍地解釋著,「啊,對了,春日大社就在前面不遠,待會我們可以去看看。那裡的迴廊掛著上千盞青銅燈籠,每年只有兩次萬燈節才會全部點亮,據說壯觀得不得了~」
他說話間,手裡的仙貝已經餵完了。但周圍的鹿顯然沒吃飽,尤其是看到童磨手裡空了的紙袋,幾頭膽大的鹿甚至用鼻子去拱他的衣服口袋,試圖尋找更多食物。
「哎呀呀,沒有了啦~」童磨笑著推開一頭過於熱情的雄鹿的腦袋,那鹿不滿地「呦呦」叫了兩聲,但也沒有進一步糾纏,轉身去找其他遊客了。
神無月也餵完了手裡的仙貝。她看著那些鹿溫順無害的模樣,心中忽然升起一個有些荒謬的念頭。
「……你說無慘會喜歡這裡嗎?」她忽然問。
童磨正在拍打衣服上被鹿鼻子蹭到的地方,聞言愣了一下,隨即「噗嗤」笑出聲來。
「無慘大人?來奈良公園餵鹿?」他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穿著昂貴西裝、面色蒼白、眼神冰冷的鬼王,被一群鹿圍著鞠躬討要仙貝……這場景實在太有衝擊力,讓他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哈……不行了,想像不出來!無慘大人大概會嫌這些鹿太吵,或者覺得它們身上有跳蚤?而且陽光這麼好,他根本不會在白天出來啦~」童磨好不容易止住笑,七彩眼眸里還閃著淚花,「不過,黑死牟大人說不定會喜歡這裡?安靜,古老,有禪意……嗯,很適合他那種月之呼吸的孤高氣質呢~」
提到黑死牟,神無月的笑容淡了些。她想起黑死牟確實偏愛清靜古老的地方。奈良這種瀰漫著千年時光氣息的場所,或許真的對他胃口。
「走吧,我們去春日大社看看。」童磨牽起神無月的手,自然地十指相扣,帶著她沿著參道繼續前行。
越往裡走,古木越顯高大粗壯,許多樹齡看起來都有數百年,虬結的樹根如同巨龍的爪子,深深扎入泥土。樹蔭濃密,將大部分陽光過濾成斑駁的光點,灑在鋪滿青苔和落葉的地面上。空氣更加清涼,瀰漫著泥土、腐葉和線香的混合氣味。
參道的盡頭,是一座朱紅色的、氣勢恢宏的巨大鳥居。穿過鳥居,便是春日大社的範圍。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兩條長長的、同樣漆成朱紅色的迴廊,沿著緩坡向上延伸,迴廊的屋檐下,密密麻麻地懸掛著數不清的青銅燈籠——方的,圓的,六角的,雕刻著精美的花紋或文字,許多已經被歲月侵蝕成深沉的青黑色,在透過樹隙的陽光下閃爍著幽微的光澤。
「據說這裡有三千盞燈籠呢。」童磨仰頭看著,七彩眼眸中倒映著那片青銅的海洋,「信徒捐贈的,祈願的,還願的……每一盞背後都有一個故事。白天看著已經很震撼了,真難想像全部點亮時會是什麼樣子。」
神無月也仰望著。那些沉默的燈籠,如同無數雙凝視時光的眼睛。她能想像,在某個特定的夜晚,當所有燈火同時亮起,這條朱紅色的迴廊將會變成一條通往神域的、流動的光之河,而行走其間的人們,是否會感到自己正穿越千百年的祈願與信仰?
兩人踏上迴廊。腳下的木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那是歲月沉澱的聲音。迴廊兩側偶爾能看見身著白衣緋袴的神職人員靜靜走過,或者穿著樸素和服的本地老人,手持念珠,在某個特定的燈籠前默默合十祈禱。氣氛莊嚴肅穆,連說話都不自覺地壓低了聲音。
走到迴廊中段,童磨忽然停下腳步,指著迴廊外一片相對開闊的草地。
「看那裡。」
神無月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草地上,幾頭鹿正悠閒地漫步。但與公園裡那些圍追遊客的鹿不同,這幾頭鹿顯得格外有教養——它們不會主動靠近人類,只是安靜地吃草,或者在樹蔭下休息。其中一頭體型格外雄壯、鹿角分岔優美的雄鹿,甚至就臥在一座古老的石燈籠旁,姿態閒適得仿佛它才是這裡的主人。
「春日大社的神鹿,據說地位更高一些。」童磨低聲解釋,「看它們的鹿角,被修剪過,這是社方為了防止它們傷人或者互相爭鬥做的處理。而且它們不會被餵食鹿仙貝,保持著一份神使的矜持~」
神無月看著那頭雄鹿。它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平靜地回視著她,眼神清澈而深邃,仿佛能洞悉一切。那一瞬間,神無月有種錯覺——這頭鹿看她的眼神,與看一個普通人類遊客,似乎並無不同。它既未因她鬼的身份而恐懼,也未因她非人的本質而好奇,只是……平靜地接納了她的存在。
這讓她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寧。
「它們在這裡……多久了?」她輕聲問。
童磨想了想:「春日大社建立於公元768年,這些鹿作為神的使者受到庇護,大概從那時候就開始了?也就是說……一千一百多年了。」
一千一百多年。
比無慘的壽命略長一些。這些鹿的祖先,或許曾見過奈良時代的貴族車駕,見過平安時期的參拜人潮,見過戰國時代的兵荒馬亂,見過江戶時代的太平盛世……它們一代代繁衍,始終生活在這片被神明庇護的土地上,旁觀著人類王朝的更迭,城市的興衰,而自身的存在方式卻幾乎沒有改變。
這是一種比鬼的永生更加……自然,也更加溫柔的永恆。
神無月靜靜地看著那頭雄鹿,看了很久。雄鹿似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打了個響鼻,站起身來,邁著優雅的步子,緩緩走進了更深處的樹林,消失在濃密的樹蔭之中。
「走吧。」童磨輕輕拉了拉她的手,「前面還有正殿和寶物館,據說收藏著很多國寶級的文物呢。不過我對那些瓶瓶罐罐的興趣不大,倒是想去找找看有沒有賣鹿簽的地方~聽說春日大社的簽文是用鹿的形狀做的,很可愛~」
神無月收回目光,點了點頭。
兩人繼續沿著迴廊向上走。越靠近正殿,參拜的遊客越多,空氣中線香的煙霧也更加濃郁。正殿本身是更加深邃的朱紅色,結構複雜精巧,屋檐層層疊疊,在陽光下閃耀著莊嚴的光澤。殿前懸掛著巨大的注連繩和御幣,隨風輕輕擺動。
童磨果然對正殿興趣缺缺,只是遠遠看了一眼,便拉著神無月拐進了旁邊一條相對冷清的小徑,尋找賣御守和神簽的社務所。
社務所是一座樸素的木造建築,屋檐下掛著御朱印所和授與所的牌子。櫃檯後坐著一位年輕的神職人員,見他們進來,便微笑著點頭致意。
「請問有鹿形的神簽嗎?」童磨興致勃勃地問。
「有的。」神職人員從櫃檯下取出一個精緻的木盒,打開,裡面整齊排列著許多小巧的、用白木雕刻成鹿形狀的簽筒。「一次五錢。請搖出簽後,將對應的簽文紙條取出即可。」
童磨付了錢,拿起一個鹿簽筒,像模像樣地閉上眼睛,搖晃了幾下。一根細長的竹籤從鹿的「背部」開口處掉了出來,上面刻著數字「十七」。
神無月也拿起一個簽筒,輕輕搖了搖。她的竹籤是「四十三」。
兩人根據數字,在櫃檯旁牆上掛著的一排小抽屜里找到了對應的簽文紙條。童磨迫不及待地展開自己的:
「第十七番 吉
【願望】暫時難以實現,需耐心等待時機。
【待人】謹言慎行,避免口舌之爭。
【失物】在東北方向尋找,或被他人拾獲。
【旅行】途中或有小波折,但終能平安抵達。
【經商】穩紮穩打,勿貪急利。
【疾病】慢慢調養,可望康復。
【等待的人】會遲到,但終會到來。
【緣談】良緣需耐心培養,勿強求。」
「哎呀~是吉呢,雖然沒什麼特別好的消息,但也不壞~」童磨滿意地將簽文折好,收進懷裡,「『等待的人會遲到但終會到來』……嗯,難道是指無慘大人終於要忍不住來抓我們了?哈哈~」
神無月也展開了自己的簽文:
「第四十三番 凶
【願望】障礙重重,難以達成。
【待人】慎防背叛與中傷。
【失物】恐難尋回。
【旅行】不宜遠行,易生變故。
【經商】多有損失,守成為上。
【疾病】需格外注意,恐有惡化。
【等待的人】不會來了。
【緣談】無緣。」
銀白的眸子平靜地掃過紙上的文字。凶簽。幾乎每一項都是負面的預示。若是在以前,她或許會為此感到一絲不安,但現在……
「哎呀,是凶呢。」童磨湊過來看了一眼,七彩眼眸中閃過一絲玩味,但並沒有多少擔憂,「春日大社的神明好像不太喜歡你哦,神無月~」
神無月將簽文紙條對摺,再對摺,然後走到社務所外專門系凶簽的架子前——那是一排細繩,上面已經系了不少被摺疊起來的簽文紙條。據說將凶簽系在這裡,就能把壞運氣留在神社,不帶走。
她將紙條系在一根空著的細繩上,打了個簡單的結。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
童磨跟在她身後,看著她系好兇簽,七彩眼眸中的玩味漸漸淡去,化為一種更深邃的、近乎欣賞的光芒。
「你不怕嗎?」他問,聲音很輕。
神無月轉過身,銀白的眸子靜靜地看著他。晨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讓她的表情顯得有些朦朧,但眼神卻異常清晰。
「不怕。」她說,語氣平淡卻堅定,「簽文是給人看的。而我們現在……已經不算完全是人了吧?」
她頓了頓,補充道:
「而且,就算那些不好的事情真的會發生——願望難以實現,被人背叛,失去重要的東西,疾病惡化,等待的人不會來,無緣……那又怎麼樣呢?」
她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極細微、卻異常清晰的弧度。
「至少,『旅行易生變故』這一條,我們已經經歷過了。從離開無限城開始,變故還少嗎?」
童磨怔怔地看著她,然後,猛地笑出了聲。
不是平時那種帶著表演性質的、悲憫或愉悅的笑,而是一種更加真實的、仿佛被戳中笑點的、暢快的笑聲。
「哈哈哈哈……說得好!說得太好了!」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伸手攬住神無月的肩膀,用力晃了晃,「不愧是神無月!什麼凶簽吉簽,什麼神明預示,對我們來說,根本無所謂嘛~」
他湊近她的耳邊,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惡作劇般的竊竊私語:
「再說了,就算真的有什麼凶事要來……我們兩個人,難道還應付不了嗎?無慘大人親自來了,我們也未必會輸呢~」
神無月沒有反駁,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兩人離開社務所,沿著另一條小徑慢慢往回走。陽光漸漸升高,溫度也上來了,但林間的風依然清涼。遠處傳來遊客的談笑聲和鹿的鳴叫聲,交織成一片充滿生機的背景音。
走到一處相對僻靜的角落,童磨忽然停下腳步,指了指前方一座小小的、看起來年代久遠得多的石制神社。
「看那個,那是一言主神社,據說是春日大社境內最古老的神社之一,供奉的是一言主神,據說只要誠心許願,神明就會幫你實現一個願望——但只能許一個,而且必須非常明確。」童磨解說著,七彩眼眸中閃爍著好奇的光芒,「要不要去試試?」
神無月看向那座樸素得近乎簡陋的小神社。比起春日大社正殿的恢宏,它就像個不起眼的角落,石制的鳥居只有一人高,社殿也只是幾塊未經雕琢的巨石堆砌而成,上面覆蓋著厚厚的青苔和落葉。但正是這種未經修飾的古老,反而給人一種更加原始、更加接近神明本源的感覺。
「……你有什麼想許的願望嗎?」神無月問。
童磨歪著頭想了想,然後笑了:「嗯~好像沒有特別明確的願望呢。現在這樣就挺好的。硬要說的話……希望以後也能一直這麼好玩?不過這個願望太模糊了,一言主神大概不會受理吧~」
他看向神無月:「你呢?」
神無月沉默了片刻。願望……她曾經有很多願望。希望家族平安,希望弟弟健康,希望找到藍色彼岸花擺脫無慘的控制,希望找回失去的記憶……但現在,那些願望要麼已經破滅,要麼已經以另一種方式實現,要麼……已經不再重要。
她走到一言主神社前,學著剛才看到的參拜者的樣子,輕輕拍了拍手,然後雙手合十。
她閉上眼睛。
心中一片澄澈,並沒有刻意去構想什麼具體的願望。如果非要說有的話……
希望現在這樣的日子,能繼續下去。
希望身邊的這個人,能一直這樣笑著。
希望無論未來發生什麼,他們都能在一起面對。
很模糊,也很貪心。大概不符合「一個明確願望」的要求吧。
但她還是默默地在心裡念了一遍。
然後,她睜開眼睛,從隨身的小包里取出一枚五錢的硬幣,輕輕投入神社前的賽錢箱。硬幣落入箱底,發出清脆的「叮噹」聲,在寂靜的角落格外響亮。
童磨也走過來,笑嘻嘻地投了一枚硬幣,然後裝模作樣地合十拜了拜。
「許了什麼願?」他問。
神無月看了他一眼,銀白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說出來就不靈了。」
「哎~小氣~」童磨撇撇嘴,但也沒再追問。
兩人離開一言主神社,繼續往回走。快到公園出口時,童磨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巧的紙包。
「對了,剛才在社務所旁邊的小攤買的,嘗嘗看?」他打開紙包,裡面是幾塊淺褐色的、表面撒著黃豆粉的糕點。
「這是什麼?」
「奈良的名產……啊,不是餵鹿的那種,是人吃的,用米粉和黃豆粉做的,有點類似羊羹,但沒那麼甜。」童磨拿起一塊遞給她。
神無月接過,咬了一小口。口感軟糯,帶著米香和淡淡的甜味,黃豆粉增加了香氣和些許顆粒感,確實不膩。
「好吃嗎?」
「嗯。」
「那就好~」童磨自己也吃了一塊,然後滿足地眯起眼睛,「好了,早上的行程結束~我們回旅館休息一下,下午可以去東大寺看看大佛,或者去藥師寺……嗯,看心情吧~」
兩人並肩走出奈良公園。陽光正好,灑在古老的石道上,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鋪滿白色砂石的地面上緩緩移動。
而在他們看不見的角落,公園邊緣一株巨大的杉樹陰影下,一個穿著普通工人服裝、頭戴斗笠的身影,正默默注視著他們離去的方向。直到兩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道路拐角,那人才緩緩轉身,悄無聲息地沒入樹林深處,如同從未出現過。
只有風吹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仿佛在低語著什麼。
下午的陽光比上午更加熾烈。兩人換了更輕薄的夏裝——童磨是一件米白色的亞麻短袖襯衫配卡其色長褲,神無月則是一襲淺水藍色的棉麻連衣裙,戴了一頂寬檐的草帽遮陽——再次離開了明月庵。
這一次,他們的目標是東大寺。
從明月庵到東大寺,需要穿過奈良公園的另一側。午後的公園比早晨更加熱鬧,遊客多了不少,鹿群也顯得更加活躍,追著拿鹿仙貝的遊客跑的場景隨處可見。童磨童心未泯,又買了一大疊仙貝,一邊走一邊喂,引來一群鹿亦步亦趨地跟著,引得路人紛紛側目。神無月走在他身邊,看著他和鹿嬉戲的樣子,嘴角始終噙著一抹極淡的、卻異常柔和的笑意。
穿過一片開闊的草地,前方出現了一座巨大的、漆成朱紅色的門樓——這就是東大寺的南大門。門樓本身已是龐然大物,但更令人震撼的是門內左右兩側矗立著的兩尊木造金剛力士像,每一尊都有八米多高,怒目圓睜,肌肉虬結,手持金剛杵,以一種仿佛要踏碎大地的威猛姿態守護著寺門。歲月的風霜在木像表面留下了深深的裂痕和色變,卻絲毫無損其懾人的氣魄。
「哇哦~」童磨仰頭看著那兩尊巨像,七彩眼眸中閃爍著驚嘆的光芒,「每次看到都覺得……古人真是厲害啊。這麼大的木頭,是怎麼運過來,怎麼雕刻,怎麼組裝起來的?而且經歷了一千多年,雖然修補過很多次,但主體結構居然還能保持原樣……」
神無月也仰望著。她能感受到那兩尊像身上散發出的、並非物理意義上的、而是某種精神層面的力量。那是無數代匠人的心血,是虔誠信仰的凝結,是時光也無法完全磨滅的莊嚴。作為鬼,她本能地對這種莊嚴神聖的氣息感到一絲不適,但更多的,是一種對「創造」本身的敬意。
穿過南大門,是一條更加寬闊的參道,直通前方那座更加巨大的、如同山巒般壓過來的建築——東大寺金堂。
即使早有心理準備,當那座世界上現存最大的木造建築真正呈現在眼前時,神無月還是感到了瞬間的窒息。
太大了。
深灰色的瓦頂如同巨鳥垂天的翅膀,層層疊疊的屋檐以一種近乎誇張的弧度向上揚起,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深沉的陰影。支撐屋檐的立柱粗壯得不可思議,每一根都需要數人合抱。整座建築的比例、結構、細節,都透露出一種超越時代的、近乎蠻橫的宏偉氣魄。它不像春日大社那樣精緻優雅,而是以一種最直接、最磅礴的方式,宣告著信仰的力量與王朝的野心。
「壯觀吧?」童磨的聲音在身邊響起,帶著一絲與有榮焉般的得意,「雖然我不是佛教徒,但每次看到這種『人類居然能做到這種事』的景象,還是會覺得很感動呢~」
兩人踏上石階,走進大佛殿內部。
光線驟然暗了下來。殿內空間高闊得如同另一個世界,空氣中瀰漫著古老的木頭、香燭、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巨大金屬造物的冰冷氣息。首先奪走所有注意力的,自然是端坐在大殿正中央的、那尊高達十五米的盧舍那佛坐像。
青銅鑄造的巨佛在昏暗中散發著幽微的、沉靜的金屬光澤。佛像低眉垂目,面容慈悲莊嚴,右手施無畏印,左手施與願印,靜默地俯視著下方渺小的眾生。佛像身上布滿了歲月留下的斑駁痕跡,許多地方的金箔已經剝落,露出底下青黑色的銅胎,但這反而增添了一種穿越時光的真實感。
神無月站在佛像前,仰起頭。從這個角度望去,佛像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格外柔和,那雙半闔的眼睛仿佛在注視著她,又仿佛穿透了她,望向某個更遙遠的所在。一種奇異的寧靜感,如同清涼的水,緩緩漫過她的心頭。
成為鬼後,她對於神佛這類概念早已失去了敬畏之心——如果神佛真的存在,為何會允許無慘這樣的怪物橫行千年?為何會坐視她的家族覆滅、她的人生被扭曲?但此刻,站在這尊凝聚了無數匠人心血、承載了千年信仰的巨像前,她心中升起的並非信仰,而是一種更加複雜的情緒。
是敬畏嗎?或許有一些,但不是對神佛的敬畏,而是對「人類」這個物種所能達到的創造力極限的敬畏。
是孤獨嗎?面對這尊靜默了千年的巨像,任何個體生命的悲歡都顯得如此渺小短暫。
還是……某種難以言喻的慰藉?仿佛在這龐然巨物的注視下,連鬼舞辻無慘帶來的陰影,都暫時被稀釋、被包容了。
「據說鑄造這尊大佛的時候,聖武天皇動用了舉國之力。」童磨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輕輕迴蕩,他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邊,與她並肩仰望著佛像,「銅用了將近五百噸,黃金用了將近四百公斤……為了籌集這些材料,很多百姓甚至捐獻了自家的銅鏡和農具。工程持續了好多年,死了很多人。但最終,它還是建成了。」
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敘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歷史故事,但七彩眼眸中卻閃爍著某種近乎痴迷的光芒。
「然後呢?戰爭,火災,地震……大佛殿被燒毀過兩次,大佛本身也受損嚴重,頭部都掉下來過。但每一次,都有人站出來,募集資金,召集匠人,重新修復它。」童磨轉過頭,看著神無月,嘴角勾起一抹奇異的笑,「你看,人類就是這樣。一邊互相殘殺,製造無數悲劇;一邊又能夠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信仰,團結起來完成這種近乎奇蹟的工程。多矛盾,多有趣~」
神無月靜靜聽著。她能理解童磨所說的「有趣」。在他那雙總是充滿觀察興味的眼睛裡,人類的善與惡,偉大與渺小,創造與毀滅,都只是構成這個荒誕世界的有趣素材。
「你覺得……無慘看到這個,會怎麼想?」神無月忽然問。
童磨想了想,七彩眼眸中閃過一絲戲謔。
「無慘大人啊……大概會覺得無聊吧?畢竟,他是追求完美進化和永恒生命的存在。這種寄託於來世、祈求神明庇佑的信仰,在他眼裡恐怕只是弱者逃避現實的把戲。而且……」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微妙,「無慘大人自己,某種程度上不也被他的下屬們當成了神明來崇拜嗎?雖然是以恐懼為基石的那種。」
神無月沉默。確實,無慘對於人類宗教的態度向來是輕蔑的。他相信自己就是進化的頂點,是超越神佛的存在。至於下屬對他的敬畏……那更像是對絕對力量和生存本能的屈服,與真正的信仰相去甚遠。
兩人在大佛殿內逗留了許久,沿著迴廊慢慢走著,觀看兩側陳列的各種佛教藝術品和文物——巨大的木雕菩薩像,精美的淨土變相圖,歷代天皇和貴族捐贈的器物……每一件都沉澱著時光的厚重。
走出大佛殿時,已是下午三點多。陽光斜斜地照在殿前寬闊的石板廣場上,將建築物的影子拉得很長。廣場上遊人如織,許多學生在老師的帶領下進行修學旅行,穿著整齊的制服,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童磨提議去大佛殿後面的二月堂和三月堂看看,據說那裡視野更好,可以俯瞰整個奈良盆地。兩人沿著指示牌,走上一條略微陡峭的山坡小徑。
小徑兩旁是更加茂密的樹林,陽光被過濾成細碎的金斑。走著走著,神無月忽然停下腳步,銀白的眸子望向小徑右側一片相對平緩的坡地。
那裡,矗立著一座風格迥異的建築。
不同於東大寺其他建築那種典型的和樣,這座建築看起來更加……方正,嚴謹,屋檐的起翹更加平緩,斗拱的結構也更加複雜精巧,整體給人一種莊重、典雅、卻又帶著一絲異域風情的感覺。
「那是……?」神無月微微蹙眉。這種建築風格,她似乎在哪裡見過類似的圖片或描述,但一時想不起來。
童磨順著她的目光望去,七彩眼眸頓時一亮。
「啊!那是正倉院!」他的聲音裡帶著發現寶藏般的興奮,「不過我們看到的只是外圍的柵欄和一部分庫房建築,真正的正倉院寶庫是不對外開放的。」
「正倉院?」
「嗯,東大寺的寶物倉庫。裡面收藏著聖武天皇和光明皇后的遺物,以及奈良時代以來大量的珍寶、文書、武器、樂器、工藝品……據說有九千多件呢,很多都是唐物——就是從唐朝傳過來的東西。」童磨如數家珍地解釋著,眼睛閃閃發亮,「那些東西保存得非常好,因為正倉院是『校倉造』,就是用三角形的木頭交叉堆疊成牆壁,木頭會隨著濕度變化膨脹或收縮,自動調節室內溫濕度,所以裡面的文物一千多年了都幾乎沒有損壞。」
他指著那座建築,繼續道:
「你看它的建築風格,是不是和東大寺其他地方不太一樣?那是因為正倉院是典型的唐樣——就是模仿唐朝建築風格建造的。奈良時代,日本瘋狂地學習唐朝的一切,建築、制度、文字、宗教、藝術……派了一波又一波的遣唐使過去。正倉院裡的東西,就是那個時代文化交流最直接的證據。」
神無月走近了一些,隔著柵欄仔細打量著那座建築。確實,它的線條更加簡潔有力,色彩也更加樸素,透露出一種與日本傳統建築不同的、更加恢宏大氣的韻味。
「遣唐使……」她低聲重複這個詞。在東京時,童磨就提到過。
「對啊,就是坐船渡海去大唐留學的使節團。那可是玩命的差事,海難率非常高,能活著到達長安的就算幸運了。但那些人帶回來的東西,徹底改變了日本。」童磨的語氣里充滿了對那段歷史的嚮往,「佛教是那時候全面傳入的,平假名和片假名是在漢字基礎上演變出來的,律令制度是照搬唐朝的,連衣服、飲食、建築風格……都深受影響。」
他頓了頓,看著正倉院那樸素而莊嚴的輪廓,七彩眼眸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有時候想想,真是不可思議。一千多年前,一群人冒著生命危險,乘風破浪,只為了去學習另一個國家的文明。然後把他們學到的一切帶回來,在這片土地上生根發芽,最終變成了現在看到的這些東西。」他指了指周圍的東大寺建築群,又指了指正倉院,「如果沒有遣唐使,沒有那種幾乎盲目的崇拜和學習,日本的奈良時代、平安時代,乃至整個文化面貌,都會完全不同吧。」
神無月靜靜地聽著。她很少聽到童磨用如此認真、甚至帶著一絲感慨的語氣談論歷史。平時的他總是帶著一種置身事外的、遊戲人間的輕佻,但此刻,站在這些沉澱了千年文化交流痕跡的建築前,他仿佛也短暫地、真正地沉浸在了那段波瀾壯闊的過往中。
「你怎麼連這個也知道得這麼清楚?」神無月轉過頭,銀白的眸子看著他,「遣唐使,唐樣,正倉院……這些細節。」
童磨眨了眨眼,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熟悉的、帶著點小得意的笑容。
「書上說的哦~我不是說過嘛,我無聊的時候看了很多書。」他輕快地說,「而且,我對『人類為什麼會做這種事』一直很感興趣。為什麼願意冒著那麼大的風險去學習?為什麼願意傾盡國力去建造大佛?為什麼願意一代代地修復和維護這些古老的建築?明明人類個體生命那麼短暫,那麼脆弱……」
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七彩眼眸望向正倉院那緊閉的、仿佛封印著千年時光的大門,眼神有些飄忽。
「後來我想,大概是因為……意義吧。人類需要為自己短暫的生命尋找某種超越個體存在的意義。信仰,文化,傳承,創造……這些都是他們對抗時間、對抗虛無的方式。雖然在我看來,這些方式本身可能也是虛無的,但至少……過程很有趣,不是嗎?」
神無月看著他側臉被夕陽勾勒出的柔和輪廓,心中微微一動。
童磨總是這樣。他能夠一眼看穿事物最核心的矛盾與荒誕,卻又不會因此而陷入絕望或冷漠。相反,他從中找到了無窮的趣味,並樂此不疲地觀察、參與、甚至製造更多的有趣。
這或許是他對抗自己那空洞的內心、對抗漫長而無意義的時間的方式。
一種……只屬於童磨的方式。
「要具體說奈良時代的事情,無慘大人恐怕會更清楚一些。」童磨忽然又提到了無慘,語氣重新變得輕鬆,「畢竟他活了一千多年嘛。說不定,他還見過某個遣唐使呢?或者,在東大寺剛剛建好的時候,他就站在我們現在這個位置,看著那些工匠忙碌?啊,說不定他還進過正倉院看過裡面的寶貝?」
他越說越覺得有趣,忍不住笑了起來:
「想像一下,無慘大人穿著奈良時代的朝服,混在參拜的人群里,看著聖武天皇主持大佛開眼供養法會……那畫面,想想就覺得滑稽~」
神無月想像了一下那個場景,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揚。確實,很難將那個總是隱藏在陰影中、散發著冰冷暴虐氣息的鬼王,與這片沐浴在陽光下、充滿了人類信仰與創造力的古老寺院聯繫在一起。
「不過,」童磨笑夠了,語氣又變得有些微妙,「無慘大人大概不會覺得這裡有趣吧。對他來說,人類所有的信仰、藝術、創造,可能都只是……『進化不完全的物種在有限生命里的徒勞掙扎』。他追求的是個體生命的永恆與完美,是超越一切束縛的絕對力量。而這些東西……」他指了指周圍宏偉的建築,「恰恰是人類在承認自身局限性的前提下,所創造出的、對抗局限的紀念碑。」
他轉過頭,七彩眼眸深深地看著神無月,語氣忽然變得異常清晰:
「所以,神無月,你看——這就是我們和無慘大人本質的不同。」
神無月微微一怔。
童磨繼續說道,聲音在傍晚微涼的風中顯得格外清晰:
「無慘大人否定人類的一切,試圖超越人類,成為更高的存在。他視人類為食物,為工具,為實驗品。他活了一千多年,卻始終被困在對完美和太陽的執念里,變得越來越偏執,越來越瘋狂。」
「而我們……」他頓了頓,伸手握住了神無月的手,指尖微涼,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我們接受了鬼的身份,但我們沒有否定人的部分。我們會吃人類的食物,會開人類的汽車,會住人類的酒店,會欣賞人類的藝術,會為人類的愚蠢發笑,也會為人類的偉大感動。我們行走在陽光與陰影之間,既不是純粹的人,也不是純粹的鬼。」
他握緊了她的手,七彩眼眸中閃爍著某種近乎宣言般的光芒:
「我們不需要成為更高的存在。我們只需要……成為我們自己。享受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體驗每一種可能的快樂與痛苦,牽著彼此的手,走過一個又一個時代。這就夠了。」
神無月靜靜地聽著,銀白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著他。夕陽的金紅色光芒斜斜地灑在她臉上,給她清冷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溫暖的柔光。
許久,她才輕輕開口,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嗯。」
一個字,卻承載了千言萬語。
是的,這就夠了。
不需要成為什麼完美的存在,不需要追求什麼永恆的意義。只需要兩個人,在一起,感受活著本身。
童磨因為她這個簡潔卻有力的回應,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他鬆開她的手,改為攬住她的肩膀,用力晃了晃。
「好了,深沉的話題到此為止~」他語氣輕快地說,「太陽快下山了,我們趕緊去二月堂看日落吧!據說那裡的視野是全奈良最好的,可以看到整個盆地慢慢被暮色籠罩的樣子~」
兩人加快腳步,沿著小徑向山坡更高處走去。
而在他們身後,正倉院那緊閉的、深褐色的大門,在夕陽的餘暉中沉默地矗立著,如同一位見證了無數秘密的、緘口不言的千年長者。
門縫深處,似乎有一雙眼睛,在極致的黑暗中,靜靜地、短暫地睜開,又緩緩合上。
但那或許,只是光影的錯覺。
奈良的夜晚,比東京來得更加沉靜,也更加深邃。
沒有霓虹燈的污染,星光得以清晰地灑落。明月庵的月見亭外,庭園裡的石燈籠被女將清原點燃,散發出柔和溫暖的橘色光芒,與天上的星月交相輝映。添水規律的「嗒」聲,蟲鳴,遠處山林隱約的風聲……構成了一首自然的夜曲。
緣廊上,神無月和童磨並肩坐著,面前擺著清原女將剛剛送來的晚餐後茶點——抹茶和手作的和果子。和果子是奈良特色的「吉野葛饅頭」,半透明的外皮包裹著甜潤的紅豆餡,造型精緻如藝術品。
童磨似乎對白天的行程意猶未盡,一邊小口啜飲著微苦的抹茶,一邊繼續著下午的話題。
「說起來,正倉院裡最著名的寶物,大概就是那面『螺鈿紫檀五弦琵琶』了吧。」他眼睛發亮地說,「據說工藝精美絕倫,全世界只剩那一把五弦的唐代琵琶了。還有『金銀花盤』、『鳥毛立女屏風』、『平螺鈿背八角鏡』……哎呀,好想親眼看看啊。可惜正倉院一年只在秋天開放幾天,而且只有極少數專家和貴賓能進去。」
神無月用竹製的小叉子輕輕切開葛饅頭,看著裡面細膩的紅豆沙流出。她想起白天看到的正倉院建築,那種莊重古樸的風格。
「那些唐物……保存了一千多年,真的還能看出原來的樣子嗎?」她問。
「據說保存得非常好。正倉院的校倉造結構,加上歷代嚴格的管理,讓裡面的溫度和濕度幾乎恆定,很多絲綢、紙張、漆器都像新的一樣。」童磨的語氣里充滿讚嘆,「有時候想想,人類在保存記憶這件事上,真的花了很多心思呢。文字,繪畫,建築,器物……都是試圖對抗時間、讓後世知道自己曾經存在過的方式。」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
「不過,比起這些需要精心維護的器物,我們鬼倒是另一種『保存記憶』的方式呢。只要不被殺死,就能一直活著,記得所有經歷過的事情。雖然……記憶太多太雜,有時候反而會成為負擔。」
神無月抬起眼,銀白的眸子在夜色中靜靜地看著他。
「你會覺得……是負擔嗎?」
童磨歪了歪頭,似乎很認真地思考了一下。
「嗯……有時候會吧。」他承認道,語氣卻並不沉重,「尤其是那些重複的、無聊的記憶。聽信徒們訴苦,其實內容都差不多——貧窮,疾病,失戀,親人去世,對死亡的恐懼……聽得多了,真的會麻木。還有無慘大人那些反覆無常的命令,黑死牟大人永遠沒有表情的臉,玉壺那些讓人聽不懂的嘮叨……啊,想想都覺得無聊。」
他喝了口茶,七彩眼眸在燈籠光下流轉著微光。
「但是呢,」他的語氣忽然輕快起來,「也有很多有趣的記憶啊。比如第一次看到汽車時的驚訝,第一次吃到西洋巧克力時的幸福感,第一次和你一起開車兜風時的自由感……還有今天,看到大佛時的震撼,餵鹿時的開心,聽你許願時的……」
他忽然停住了,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啊,差點說漏嘴了~你許願的時候,我偷偷感知到了哦~」
神無月微微一愣,隨即銀白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懊惱:「……你能感知到?」
童磨得意地點點頭:「雖然很模糊,但大概的情緒和意念輪廓還是能捕捉到的。畢竟我們現在……某種意義上算是靈魂伴侶嘛~」他用了西洋小說里看到的詞,語氣帶著戲謔,「你的願望很貪心呢,神無月~不過,我喜歡。」
神無月別過臉,耳根微微發熱。她忘了自己將血液給予他後童磨還有這種能力,也沒想到自己那麼模糊的祈願會被他捕捉到。
童磨看著她難得流露出的窘迫模樣,笑得更開心了。他放下茶杯,身體向後仰,雙手撐在緣廊的木地板上,仰頭看著星空。
「不過說真的,」他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能一直活著,看到這麼多有趣的東西,遇到你……我覺得,成為鬼也不算太壞。」
神無月也抬起頭,望向夜空。奈良的星空比東京清澈得多,銀河像一條朦朧的光帶,橫跨天際。她想起童磨下午說的——他們和無慘的不同。
無慘活了一千多年,卻越來越偏執,越來越瘋狂,被困在對完美的執念里。
而童磨,雖然有著扭曲的童年和空洞的情感,卻依然能在漫長的歲月里,找到屬於自己的、觀察世界和體驗快樂的方式。
她自己呢?
成為鬼是自願的。但在那之後漫長的歲月里,她是否也像無慘一樣,被仇恨、痛苦和尋找藍色彼岸花的執念所困?
直到決定叛逃。
直到現在,坐在這裡,看著星空,吃著甜點,感受著夜晚的微風。
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我以前……很恨無慘和黑死牟大人。」
童磨微微側過頭,七彩眼眸在夜色中靜靜地注視著她,沒有打斷。
神無月繼續說著,銀白的眸子倒映著星光:
「恨他們毀滅了澗上家,恨無慘讓我失去了記憶……也恨黑死牟,成為了我的老師。」
她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敘述別人的故事。
「有段時間,我活著的唯一目的,就是找到藍色彼岸花,獲得力量,然後……殺了他,或者至少,擺脫無慘的控制。我把自己逼得很緊,幾乎忘記了怎麼笑,怎麼感受除了仇恨和焦慮之外的情緒。」
她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溫熱的邊緣。
「但是現在……坐在這裡,看著這片星空,我突然覺得,那些恨意,好像變得……很遙遠了。」
不是原諒,不是遺忘。只是……不再被那些情緒死死地攥住心臟,不再讓它們定義自己存在的全部意義。
「是因為藍色彼岸花的力量嗎?」童磨輕聲問。
神無月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完全是。」她說,「力量給了我自由,但……讓我真正自由的,是選擇。選擇離開無限城,選擇和你在一起,選擇像現在這樣……活著。」
她轉過頭,銀白的眸子在夜色中清澈見底:
「黑死牟大人毀滅了我的過去,但他無法決定我的現在和未來。無慘大人控制了我很久,但他無法控制我的選擇。」
她微微抿唇,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卻異常堅定的弧度:
「現在的我,是神無月。不是澗上家的遺孤,不是上弦之肆,不是任何人的棋子或工具。只是……神無月。」
童磨靜靜地聽著,七彩眼眸中倒映著她被星光和燈籠光柔和籠罩的臉龐。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溫柔的認真:
「嗯。你就是你。」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她臉頰旁被夜風吹亂的髮絲,動作輕柔得像怕碰碎什麼易碎的珍寶。
「而且,你還有我。」
神無月看著他。星光落在他橡白色的長髮上,給他鍍上了一層銀輝。那雙七彩的眼眸,此刻褪去了白天的跳脫與戲謔,只剩下純粹的、溫暖的、如同此刻夜色般包容的光芒。
「嗯。」她輕聲應道,將頭輕輕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兩人就這樣靜靜坐著,看著星空,聽著夜聲,感受著彼此的存在和體溫。
許久,童磨忽然低聲笑了:
「不過話說回來,我們現在這樣悠閒地賞星,無慘大人那邊,恐怕已經氣得跳腳了吧?東京的藍色彼岸花鬧劇,淺草街頭的偶遇,現在又大搖大擺地跑來奈良餵鹿看大佛……他肯定覺得我們在故意挑釁。」
神無月也微微勾起嘴角:「難道不是嗎?」
「當然是啊~」童磨理直氣壯地說,「挑釁多有趣啊~尤其是挑釁無慘大人那種總是端著架子、自以為掌控一切的存在。你看他昨天在淺草,明明氣得要死,卻因為顧忌繼國緣一的耳墜,不得不裝成普通紳士脫身,多憋屈~」
他越說越得意:
「而且,我敢打賭,現在奈良城裡,至少有三撥人在盯著我們。」
神無月抬起頭:「三撥?」
「嗯。」童磨掰著手指頭數,「第一撥,無慘大人派來的探子。可能是新轉化的、氣息很弱的小鬼,也可能是偽裝成人類的鬼。他們的任務就是確認我們的位置和動向,然後報告。」
「第二撥,鬼殺隊的隱部隊。我們雖然幫了炭治郎,但鬼殺隊不會因此就信任我們。他們肯定也派了人跟蹤監視,一方面防止我們做出危害人類的事情,另一方面……可能也想從我們這裡得到關於無慘的情報?」
「第三撥嘛……」童磨頓了頓,七彩眼眸中閃過一絲狡黠,「可能是第三方哦。」
「第三方?」
「嗯。比如……對『完美之鬼』感興趣的其他勢力?或者,單純被東京的藍色彼岸花風波吸引過來的、想要調查真相的傢伙?誰知道呢~反正這個世界上,永遠不缺少好奇心和野心。」
神無月沉默了片刻。她其實也隱約感覺到了一些窺視的視線,只是沒有童磨這麼清晰地分類。
「你不在乎?」她問。
童磨無所謂地聳聳肩:「在乎什麼?他們想看就看唄~反正又打不過我們。除非無慘本人或者黑死牟大人親自來,否則現在這些雜魚,來多少都是送死。」
他說得輕鬆,但語氣裡帶著絕對的自信。這自信並非狂妄,而是基於對雙方實力差距的冷靜評估。吞噬了藍色彼岸花、克服了陽光弱點的神無月,實力早已超越了一般上弦的範疇。而童磨本身作為前上弦之貳,實力本就頂尖,再加上神無月完美之血對他體質的潛移默化的強化和兩人之間某種奇特的共鳴與配合……確實,除非是鬼舞辻無慘或黑死牟親至,否則很難對他們構成真正的威脅。
「而且啊,」童磨補充道,語氣裡帶著惡作劇般的愉悅,「被這麼多人看著,我們還能這麼悠閒地賞星喝茶,不是更顯得我們遊刃有餘嗎?想想那些躲在暗處、又緊張又不敢靠近的傢伙,多可憐~而且說不定他們三方遇上了還能打上一架呢~」
神無月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黑暗的樹林裡,幾撥人屏息凝神地盯著這邊燈火溫暖的緣廊,而他們卻在這裡喝著茶,看著星星,聊著天……確實有些諷刺。
「如果……」她輕聲說,「如果無慘真的派了上弦來呢?比如……玉壺,或者猗窩座?」
童磨想了想,七彩眼眸中閃過一絲評估的光芒,接著他語氣輕鬆地說:
「玉壺那傢伙,血鬼術麻煩是麻煩,但他本體太弱了,只要找到真身,解決起來不難。而且他那神神叨叨的審美和說話方式,打架的時候肯定會被我吐槽到分心~」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稍微認真了一些:
「真正麻煩的,其實是猗窩座閣下和黑死牟大人。」
提到這兩個名字,連童磨的語氣里也帶上了些許凝重。
「猗窩座那傢伙,是純粹的戰鬥天才。體術,破壞殺,戰鬥直覺……都是頂尖的。而且他對變強的執念近乎偏執,在戰鬥中會不斷進化。雖然我們肯定能贏,但動靜會很大。」童磨分析道,「至於黑死牟大人……」
他沉默了片刻,七彩眼眸望向遠處黑暗的山林輪廓。
「月之呼吸的使用者,活了四百多年的劍士,無慘大人之下最強的鬼。他的劍技,已經超越了技術的範疇,接近道的境界了。而且……」童磨的聲音低了下去,「他對強大的執念,讓他的一切都染上了一種近乎絕望的悽美。和那樣的對手交戰,不僅僅是力量的比拼,更是……意志和存在的碰撞。」
神無月靜靜地聽著。她能理解童磨對黑死牟的評價。那個男人,就像他揮出的斬擊一樣,美麗,冰冷,致命,卻又籠罩在無盡的孤獨和執念之中。
「不過,」童磨忽然又笑了,語氣重新變得輕鬆,「黑死牟大人出手的可能性很低。無慘大人現在恐怕不敢輕易讓他離開無限城——萬一他見到我們,突然對完美之鬼產生興趣,或者被往事觸動,做出什麼難以預料的事情呢?無慘大人最討厭的就是不可控。」
他伸了個懶腰,骨骼發出輕微的脆響。
「所以啦,我們暫時還是安全的~可以繼續在奈良玩幾天,然後……嗯,去大阪看看?或者直接去九州?反正日本這麼大,好玩的地方多著呢~」
神無月點了點頭,沒有異議。
夜漸深,星斗轉移。庭園裡的蟲鳴聲也漸漸稀疏下去。添水又發出「嗒」的一聲清響,在寂靜的夜晚格外悠長。
「該休息了。」童磨站起身,向神無月伸出手。
神無月將手放進他的掌心,借力站起來。兩人走進室內,拉上了玻璃門,將夜色和星光暫時隔絕在外。
而在明月庵庭園邊緣、那片茂密的竹林深處,幾個黑影正如童磨所料,靜靜地潛伏著。
一棵巨大的松樹樹冠上,幾個個穿著深藍色勁裝、臉上戴著面具的鬼殺隊隱成員,正通過特製的單筒望遠鏡,觀察著房間內隱約的人影移動。他的呼吸壓得極低,心跳也控制在最緩慢的頻率,生怕被察覺。
但他們都很謹慎,保持著絕對的安全距離。
因為本能告訴他們——靠近,就是死。
房間內的燈光熄滅了。
夜色徹底吞沒了月見亭,只留下庭園裡石燈籠的微光,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潛伏者們依舊一動不動,如同凝固的雕塑。只有夜風穿過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仿佛在低語著一個無人能懂的、關於追逐與逃亡、觀察與被觀察的古老故事。
明天,太陽照常升起。
……
鬼殺隊
空氣里瀰漫著複雜的藥草氣息——乾燥的、新鮮的、烘焙過的、發酵過的……數十種乃至上百種藥材的氣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奇特的、既令人安心又隱隱不安的氛圍。除了藥草味,還有更深的、屬於化學試劑的無機質冷冽,以及……極淡的、幾乎被完全掩蓋的、鬼血的微腥。
這裡是珠世的研究室,位於鬼殺隊總部最深處,經過多重結界與物理隔斷。牆壁是特殊的吸音材質,地板鋪設著導除靜電的金屬網格,天花板上嵌著無影燈,將室內照得如同手術室般明亮且無死角。各種在這個時代堪稱頂尖的儀器設備整齊排列——離心機、顯微鏡、恆溫培養箱、蒸餾裝置、以及一些形狀奇特、用途不明的自製設備。
此刻,珠世正站在實驗台前。她穿著素白的無菌實驗服,長發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用細網罩住。紫色的眸子透過護目鏡,專注地凝視著顯微鏡下的玻片。她的動作極其穩定,手指操控著精密的微調旋鈕,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玻片上,是一滴被特殊稀釋液保存的、呈現出奇異冰藍色光芒的血液樣本。在高度放大的視野下,血細胞的結構清晰可見——但它們與正常的人類或鬼血細胞都截然不同。細胞膜閃爍著微弱的、仿佛自帶光源的螢光,細胞質內似乎有細小的結晶狀結構,整體呈現出一種異常穩定的、近乎完美的形態。
珠世已經觀察這滴血樣本超過三個小時了。她的眉頭微微蹙起,不是困惑,而是一種更深的、混合著驚嘆與憂慮的凝重。
這滴血來自神無月。
是半年前,神無月剛與珠世達成合作、將自己作為完美之鬼的樣本提供給珠世研究時,主動留下的幾管血液之一。彼時的神無月剛從無限城叛逃不久,身上還帶著與無慘意志對抗的疲憊,以及孤注一擲的決絕。她留給珠世的血液並不多,但每一滴都蘊含著超越現有認知的生命信息。
半年過去了,珠世對這血液的研究取得了突破性進展,但也遇到了難以逾越的瓶頸。
「珠世大人。」愈史郎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打斷了她的沉思。年輕俊美的助手同樣穿著無菌服,臉上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寫滿擔憂的紫色眼睛。「已經過了午夜了,您該休息了。」
珠世沒有立刻回應。她緩緩直起身,摘下了護目鏡,露出一張端莊秀麗卻難掩疲憊的臉。長時間的專注研究讓她的眼瞼下泛著淡淡的青影。
「再等等。」她的聲音有些沙啞,「產屋敷先生應該快到了。」
愈史郎的眉頭皺得更緊,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忍住了,只是默默遞上一杯溫熱的參茶。
珠世接過茶杯,小口啜飲著。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稍稍緩解了喉嚨的乾澀和身體的疲憊。但心中的凝重,卻無法因此消散。
她走到實驗台另一側,那裡擺放著另一組培養皿和玻片。這些樣本來自不同的鬼——包括她自己、愈史郎,以及鬼殺隊秘密抓捕並送來的、一些低階鬼的血液和組織。在同樣的放大倍數下,這些鬼血樣本呈現出截然不同的面貌——細胞形態扭曲而不穩定,充斥著無序增殖的傾向,細胞核異常活躍,仿佛隨時會突破束縛、吞噬一切。
這是鬼化的典型特徵:被無慘的血液強行改造後的生物組織,失去了自然的生命周期和平衡,淪為被永生渴望和嗜血本能驅動的、不穩定的怪物。
而神無月的血,卻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和諧。它既有鬼血的強大活性和再生能力,又似乎保留了某種屬於「生命本質」的穩定與平衡。最重要的是——它完全不受陽光的影響。珠世曾冒險在黎明的微光下進行過測試,那些冰藍色光芒的血細胞在紫外線照射下,非但沒有像普通鬼血那樣迅速崩解壞死,反而……隱隱吸收了光能,活性略有提升。
這就是完美。
克服了陽光這一鬼之最大弱點,擁有近乎無限的再生能力,卻又保持著理智與穩定的存在形態。
這是無慘夢寐以求了千年的終極形態。
也是珠世研究四百多年、試圖找到的,將鬼變回人類的可能性的……最珍貴鑰匙。
「珠世大人。」愈史郎再次開口,聲音壓得更低,「關於神無月的血液樣本……剩下的已經不多了。如果要進行下一階段的複合藥物測試,至少還需要三倍……不,五倍的量。」
珠世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緊。
她知道。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神無月留下的血液樣本,在進行了基礎分析、成分分離、毒性測試、以及與各種抑制劑的反應實驗後,已經消耗了大半。剩下的部分,只夠進行最關鍵的一兩次合成嘗試,根本不足以支撐完整的藥物研發流程。
更不用說,她還需要用這些珍貴的樣本,去嘗試逆向解析神無月血液中那種「穩定因子」的來源與合成機制——那可能是將普通鬼的血液淨化、抑制鬼化、甚至逆轉鬼化的關鍵。
她需要更多的血。
但……
珠世的目光投向實驗室角落一個特製的冷藏櫃。櫃門是半透明的,可以隱約看到裡面擺放著幾個用寒玉打造的、銘刻著複雜封印符文的試管架。其中一支試管里,還殘留著少許冰藍色的液體,在冷藏櫃內部幽藍的光線下,如同封存的極光。
那是神無月留下的、最後的、也是最純淨的血液樣本。珠世一直捨不得用,保留著,仿佛那是某種希望的象徵。
「我知道。」珠世最終輕聲說道,語氣裡帶著深深的無奈,「但我們現在……無法聯繫到她。」
半年前山道一別,神無月將血液樣本和初步的研究方向交給珠世後,就再也沒有聯繫過她。
珠世理解她的謹慎。神無月與鬼殺隊之間的關係極其微妙——她雖然促成了珠世與鬼殺隊的合作,間接幫助了禰豆子,但她本身,依然是鬼,是上弦之肆,是雙手沾滿鬼殺隊劍士鮮血的劊子手。
這種身份,註定了她無法真正融入鬼殺隊,也無法完全信任他們。
所以珠世一直遵守著約定,沒有主動尋找神無月。只是通過鬼殺隊情報網偶爾傳來的零星信息,知道神無月似乎在關東一帶活動,行蹤不定。直到最近幾天,東京「藍色彼岸花」風潮的異常報告,以及淺草街頭灶門炭治郎遭遇無慘、被神秘人物救下的情報傳來,珠世才再次確認了神無月的大致動向。
但她依然無法主動聯繫。
一方面,她不確定神無月是否願意被找到;另一方面,貿然接觸,可能會暴露神無月的位置,引來無慘更猛烈的追捕。
更讓珠世感到棘手的是,情報中明確提到了神無月並非獨自一人。
她的身邊,多了一個人——或者說,一個鬼。
童磨。 前上弦之貳,萬世極樂教教主,一個在鬼殺隊內部檔案中被標註為極度危險、思維異常、難以預測的存在。
珠世對童磨的了解,除了山道上那番挑釁、更多來自於過去打聽消息時的零星提及,以及鬼殺隊數百年來搜集的、關於萬上弦之貳的碎片情報。她知道童磨是個什麼樣的存在——表面悲憫,內里空洞,視人類情感為有趣的觀察對象,行為邏輯難以用常理揣度。
神無月怎麼會和他在一起?而且根據炭治郎的描述,兩人的關係顯然非常親密,絕非臨時合作。
珠世回想起半年前,神無月剛找到她時,曾隱晦地提及「有一個人……」。當時珠世以為指的是她的雙胞胎弟弟柊一凜,但現在看來,恐怕指的就是童磨。
而更讓珠世和鬼殺隊分析人員在意的是,根據後續情報和童磨表現出的、與無慘連結明顯減弱甚至斷絕的特徵,他們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推測——
神無月可能通過某種方式、很可能是大量輸入自己的血,強行覆蓋了無慘留在童磨體內的血液詛咒和控制連結,將兩人的命運徹底綁定在了一起。
這個推測如果成立,那意味著許多事情。
首先,童磨將不再受無慘直接控制,成為了與神無月類似的「自由之鬼」。其次,神無月與童磨之間形成了某種比普通鬼之間更深的、基於血液的共生或共鳴關係。最後……童磨的實力,很可能也因為注入了藍色彼岸花而得到了未知的提升或變化。
一個神無月已經足夠讓無慘頭疼。
再加上一個擺脫了控制、實力未知、且思維難以捉摸的前上弦之貳……
局面變得更加複雜,也更加……危險。
「珠世大人。」愈史郎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壓抑的焦躁,「恕我直言,那個童磨……絕非善類。神無月和他在一起,恐怕……凶多吉少。我們不應該再指望從她那裡獲得幫助,而應該專注於我們現有的研究路線。」
珠世輕輕搖了搖頭。
「愈史郎,事情沒有那麼簡單。」她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神無月的血液,是我們目前找到的唯一一種能夠穩定存在、且完全克服了陽光弱點的鬼血樣本。它的研究價值,無可替代。如果我們放棄這條線索,僅憑現有的、基於普通鬼血和無慘血液樣本的研究……想要研發出真正有效的逆轉鬼化藥物,可能需要再花上百年,甚至更久。」
她頓了頓,紫色的眸子望向冷藏櫃裡那抹冰藍。
「而我們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無慘的活動越來越頻繁,上弦雖然折損,但剩下的都是精銳。鬼殺隊每一代都在付出慘重的犧牲,我們不能等。」
愈史郎沉默了。他當然明白珠世說的道理,但他更擔心珠世的安危和心血被捲入不可預測的風險之中。
就在這時,實驗室入口處的特殊門禁傳來輕微的能量波動。緊接著,厚重的、經過隔音處理的金屬門無聲滑開。
一道身影,在兩名隱部隊成員的攙扶下,緩緩走了進來。
進來的人,是一位青年男子。
他看起來約莫二十四五歲的年紀,面容清雋,膚色是一種久不見陽光的、近乎透明的蒼白。眉眼溫和,鼻樑挺直,嘴角天然帶著一絲悲憫般的弧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是罕見的淺紫色,清澈,深邃,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最細微的波動。但此刻,這雙眼睛的焦距有些渙散,瞳孔邊緣隱隱覆蓋著一層不祥的灰翳。
他穿著產屋敷一族當主標誌性的白色和服,外罩繡有家族紋章的深紫色羽織。他的身形消瘦得有些過分,被兩名隱成員小心翼翼地攙扶著,腳步虛浮,仿佛隨時會倒下。
每一代當主,都會在年輕時開始顯現病症,身體逐漸衰弱,視力衰退,最終在盛年早逝。這一代的當主,產屋敷耀哉,也不例外。他的病情,近年來惡化得很快。
「產屋敷先生!」珠世和愈史郎立刻躬身行禮,語氣里充滿了敬意與擔憂。
「不必多禮。」產屋敷耀哉的聲音響起,溫和,平靜,帶著一種奇特的、能撫平焦慮的韻律。他在隱成員的攙扶下,慢慢走到實驗室中央一張特意準備的、鋪著軟墊的椅子前坐下。「深夜打擾,實在抱歉。但有些事情,我想當面與珠世小姐商討。」
兩名隱成員無聲退到門邊,如同兩道影子般守候著。
珠世示意愈史郎去準備茶水,自己則走到產屋敷耀哉面前,隔著實驗台,微微欠身。
「產屋敷先生言重了。您親自前來,想必是有要事。」珠世的聲音很輕,帶著醫者特有的謹慎。
產屋敷耀哉微微頷首。他的視力已經很差,只能看到珠世模糊的輪廓,但他似乎能通過聲音和氣息,精準地感知到對方的情緒和狀態。
「是關於……神無月小姐,以及她的同伴,童磨。」產屋敷開門見山,聲音依舊溫和,卻直指核心。
珠世的心微微一沉。果然。
「是。根據灶門炭治郎帶回的情報,以及隱部隊後續的追蹤確認,神無月小姐目前確實與童磨在一起,兩人正在奈良一帶活動。」珠世謹慎地陳述著已知事實,「他們……似乎只是在旅行,沒有表現出明確的敵意或危害性行為。」
產屋敷靜靜地聽著,淺紫色的眼眸雖然無法聚焦,卻仿佛洞悉了一切。
「旅行嗎……」他輕聲重複,嘴角那悲憫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許,「在擺脫了無慘的控制、獲得了自由之後,選擇與在意的人一起,去看看這個世界……聽起來,很像人會做的事情呢。」
他的話語裡沒有指責,沒有評判,只有一種近乎理解的平和。
珠世沉默了片刻。她明白產屋敷話語中的深意。神無月的選擇,本質上是在擁抱人類的情感與生活方式,這與鬼殺隊一直以來斬鬼的立場,存在著微妙而根本的矛盾。
「產屋敷先生,」珠世斟酌著詞句,「神無月小姐的情況……非常特殊。她雖然曾是上弦之肆,雙手沾滿鮮血,但她叛逃無慘、提供血液樣本、促成我與鬼殺隊的合作,這些行為都表明,她並非無藥可救,也並非……完全站在我們的對立面。」
產屋敷輕輕點了點頭。
「我明白。珠世小姐,我從未將神無月小姐視為『必須斬殺的敵人』。」他的聲音很真誠,「恰恰相反,我一直希望……她能夠徹底站在我們這一邊。不僅僅是因為她的力量,更因為她的經歷和選擇,代表著一種可能性——鬼,並非全部都是喪失理智、只知殺戮的怪物。鬼,也有可能保留人性,選擇反抗,尋求救贖。」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乎嘆息的無奈:
「事實上,在過去神無月小姐獨自行動的半年裡,我們曾通過一些間接的方式,嘗試與她建立更穩定的聯繫,也……確實得到過她的一些幫助。」
珠世微微睜大眼睛。這一點,她並不知情。
他抬起頭,雖然無法看清珠世的表情,但語氣里的瞭然異常清晰:
「她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償還債務。或者說……她在尋找某種平衡。她不加入我們,不與我們直接接觸,但她也不願完全袖手旁觀。尤其是……當事情涉及到她真正在意的人時。」
珠世立刻明白了產屋敷的暗示。
「您是說……柊一凜?」
產屋敷緩緩點頭。
「神無月小姐的雙胞胎弟弟,前雪柱柊一凜,是目前鬼殺隊中與她血緣最近、羈絆最深的人。」他的聲音裡帶著洞察一切的清明,「雖然柊一凜本人對她的感情複雜而矛盾——有對姐姐的牽掛,也有對鬼的憎恨,更有對家族血仇的痛苦——但無可否認,他是神無月小姐與人類世界、與鬼殺隊之間,最直接也最脆弱的連接點。」
他頓了頓,補充道:
「我們曾經……非常謹慎地利用過這一點。間接地向神無月小姐傳達我們的立場。而神無月小姐,也以她自己的方式,回應了。」
珠世徹底明白了。
這是一種極其微妙、極其脆弱的默契。
鬼殺隊不將神無月列為必須斬殺的目標,並在能力範圍內保護她的弟弟,給予她一定程度的自由和觀察期。
而神無月,則在保持距離的前提下,以不直接介入、不暴露自身的方式,偶爾回應鬼殺隊的求助,處理一些棘手但不過分涉入核心衝突的麻煩,維持著一種危險的平衡。
這種平衡,建立在雙方對彼此底線和需求的模糊認知之上,也建立在神無月獨行的狀態之上。
她一個人,無牽無掛,行動自由,立場模糊,既可以是潛在的盟友,也可以是需要警惕的變數。鬼殺隊可以相對容易地預測她的行為邏輯——基於對澗上神無月這個人格的理解,基於她對弟弟的重視,基於她償還與尋求平衡的心理。
但是現在……
「現在,情況不同了。」產屋敷的聲音將珠世的思緒拉了回來。他的語氣依舊平和,但其中的凝重清晰可感。
「童磨的加入,徹底改變了神無月小姐的狀態。」產屋敷緩緩說道,「她不再是獨行的叛逃者。她有了同伴,有了……牽絆,或者說,有了一個可能會影響她決策的變量。」
珠世的心再次沉了下去。這正是她最擔心的問題。
「我們對童磨的了解,遠不如對神無月小姐深入。」產屋敷繼續說道,「此人思維異常,行為難以預測,看似悲憫實則空洞,看似隨性實則……可能有著我們無法理解的深層邏輯。他對於神無月小姐的影響,是好是壞,是加深了她的人性,還是將她引向更不可測的方向……我們無從判斷。」
他輕輕咳嗽了兩聲,旁邊的隱成員立刻遞上溫水。產屋敷喝了一小口,才繼續道:
「更重要的是,根據我們的推測,神無月小姐很可能通過輸入大量自身血液的方式,強行覆蓋了無慘對童磨的控制,將兩人綁定。這種綁定,不僅僅是力量或生命的連接,更可能涉及意識、情緒甚至……存在層面的深度糾纏。」
他的聲音很輕,卻讓珠世感到一陣寒意。
「這意味著,神無月小姐的立場和選擇,不再僅僅取決於她自己的意志。童磨的想法,童磨的欲望,童磨那不可預測的行為模式……都可能成為影響她的重要因素。」產屋敷微微蹙眉,額頭的瘢痕在無影燈下顯得更加刺目,「而我們……對此一無所知。」
實驗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只有儀器設備運行時發出的、極其細微的嗡鳴聲,以及愈史郎在角落準備茶水時杯盞碰撞的輕響。
許久,珠世才緩緩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主公大人……您今晚親自前來,是想商討……我們該如何對待現在的神無月小姐,以及……童磨嗎?」
產屋敷輕輕點了點頭。
「是的。但這並非易事。」他的語氣裡帶著深深的疲憊與為難,「一方面,神無月小姐是我們對抗無慘、研發藥物的關鍵希望。她的血液,蘊含著巨大的價值。我們……需要她的合作,至少,需要她提供更多的研究樣本。」
他頓了頓,紫色的眼眸無意識地望向珠世的方向,雖然看不清,但那份懇切卻清晰傳遞過來:
「珠世小姐,我並非不近人情。我深知直接向神無月小姐索取血液,無異於將她重新置於危險之中——無論是暴露行蹤的風險,還是她自身可能對被研究的抗拒。但……我們確實需要更多的樣本。藥物的研發,已經到了關鍵時刻。沒有更充足的樣本進行測試和合成,很多關鍵步驟無法推進。」
珠世的心揪緊了。她知道產屋敷說的是事實。她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研究陷入的瓶頸。
「另一方面,」產屋敷的聲音更加低沉,「我們無法忽視童磨的存在。與一個不確定的、極度危險的變量建立聯繫,甚至嘗試合作……風險太大。我們不知道童磨的真實目的,不知道他對神無月小姐的影響究竟有多深,更不知道……他是否會成為下一個無慘。」
最後這句話,他說得很輕,卻重如千鈞。
下一個無慘。
一個擺脫了控制、擁有完美之血、思維卻更加不可預測的前上弦之貳。
這個可能性,光是想想,就讓人不寒而慄。
珠世沉默了。她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作為研究者,她渴望得到更多神無月的血液樣本,那是她四百多年執念的可能答案。但作為……勉強可以算是神無月「朋友」的存在——至少神無月對她表現出了遠超對其他人類的信任,她又不願將神無月推向更危險的境地,更不願看到她被童磨那樣的存在徹底影響甚至掌控。
產屋敷似乎能感受到她的掙扎。他輕輕嘆了口氣。
「珠世小姐,我並不要求你現在做出決定,或者給出明確的方案。」他的聲音重新變得溫和,「我只是想……聽聽你的看法。作為最了解神無月小姐鬼之本質的研究者,作為與她有過直接接觸、對她有一定了解的人……你認為,我們現在應該怎麼做?我們該如何……既獲取必要的研究材料,又不至於將她推向對立面,甚至……引發更大的災難?」
這是一個極其艱難的問題。
珠世閉上了眼睛,紫色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她的腦海中閃過許多畫面——神無月初次找到她時,那雙銀白眸子裡交織的警惕與決絕;神無月留下血液樣本時,平靜地說「希望能幫到你」的模樣;灶門炭治郎描述中,神無月與童磨並肩而立、氣息交融的場景……
許久,她緩緩睜開眼睛,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醫者特有的、冷靜到近乎殘酷的清晰:
「主公大人,我認為……我們目前最好的選擇,是觀望和有限接觸。」
產屋敷微微側頭,表示在認真傾聽。
「首先,關於研究樣本的問題……」珠世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我確實需要更多神無月小姐的血液。但直接索取,風險過高,且可能破壞目前脆弱的平衡。所以,我建議……我們可以嘗試通過柊一凜閣下,傳遞一些信息,或者說,營造一種……氛圍或契機。」
「氛圍或契機?」產屋敷輕聲重複,略帶疑惑。
「是的。」珠世點了點頭,語氣更加沉穩,「柊一凜閣下目前仍在蝶屋養傷,由蝴蝶姐妹悉心照料。他的身體在恢復,但我想……困擾他的,遠不止是左臂的舊傷和身體的暗疾。」
她稍稍停頓,似乎在組織更精確的語言:
「他對神無月小姐的感情,是複雜的。血濃於水的親情,家族覆滅後相依為命的牽絆,與姐姐變成鬼、甚至可能殺害過同僚的現實帶來的痛苦撕裂……還有,或許是作為弟弟,內心深處對她走上歧路的某種責任感,甚至是愧疚感。他認為自己沒能保護好姐姐,或者沒能及時將她拉回正途。」
產屋敷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珠世繼續道:「他是一位正直、重情、且將鬼殺隊的責任看得極重的劍士。一邊是無法割捨的親人,一邊是必須對抗的鬼的身份,還有鬼殺隊同伴的鮮血……這種內心的撕扯,恐怕比身體的傷痛更折磨他。」
「您的意思是……」產屋敷似乎隱約抓住了珠世思路的方向。
「我們不需要直接告訴他『你姐姐的血能救人』,那太過刻意,也容易引發警惕和反感。」珠世解釋道,「我們或許可以……通過更溫和的方式,比如天音夫人與他的交談,或者蝴蝶姐妹在治療中與他自然的交流,側面提及神無月小姐目前穩定且無害的狀態,強調她叛逃後提供的幫助,以及她目前的行為所反映出的,她內心仍在掙扎,並未完全沉淪於鬼的本能。」
她直視著產屋敷模糊的輪廓,聲音清晰:
「重點是,傳遞一種信息:神無月小姐並非無可救藥,她仍然保留著人性的部分,並且正在試圖以她自己的方式尋找某種出路。而她現在的狀態——自由但孤立,身邊只有一個同樣脫離掌控、思維莫測的童磨——並非長久之計,甚至可能充滿未知的危險。」
產屋敷微微頷首,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柊一凜閣下在獲得這些信息後,會如何思考?」珠世的聲音放得更輕,帶著引導性,「他或許會想,姐姐雖然暫時安全,但她的前路迷霧重重。她與童磨的綁定是福是禍?無慘的追捕何時會升級?她這樣半游離的狀態能持續多久?一旦與鬼殺隊或與其他勢力爆發衝突,她將如何自處?」
「更重要的是,」珠世補充了關鍵的一點,「如果柊一凜閣下得知,鬼殺隊最高層對神無月小姐抱有觀察和爭取的意向,而非單純的斬殺命令,這或許會減輕他一部分心理負擔。他會意識到,姐姐並非完全沒有回頭或至少保持中立的可能性,而鬼殺隊這邊,存在著一條雖然狹窄、但並非完全封閉的溝通或斡旋通道。」
她總結道:
「我們不需要要求柊一凜閣下做什麼。我們只需要提供足夠的信息和一種相對開放的態度。剩下的事情,交給他自己。以他對姐姐的牽掛和那份沉重的責任感,他很可能會自發地產生與姐姐建立聯繫、了解更多情況、甚至嘗試進行某種勸誡或引導的念頭。而一旦他主動邁出這一步,聯繫建立起來,後續……無論是信息的傳遞,還是更深入對話的可能性,都會隨之增加。屆時,我們或許能找到一個更自然、更安全的契機,來商討關於血液樣本,乃至更多合作的可能。」
產屋敷靜靜地聽著,蒼白的臉上看不出明顯的情緒波動。許久,他才緩緩開口:
「很迂迴,但也……很謹慎。那麼,關於童磨呢?」
提到童磨,珠世的語氣變得凝重起來。
「對於童磨……我認為,在獲取更多可靠情報之前,我們不應主動接觸,更不應嘗試合作或利用。」她的聲音裡帶著罕見的堅決,「此人的危險性和不可預測性太高。任何試圖與他博弈的行為,都可能引發難以預料的後果。」
她頓了頓,補充道:
「但我們可以觀察。通過隱部隊,遠距離觀察他們在奈良、以及之後可能前往的其他地方的活動。記錄他們的行為模式、互動方式、以及……童磨對神無月小姐的具體影響。我們需要更多的數據,來判斷童磨的本質和他與神無月小姐關係的性質。」
產屋敷微微頷首。
「觀察……我同意。但我們能觀察到的,終究只是表象。」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
「是的。」珠世承認道,「但即使是表象,也有價值。至少,我們可以知道他們『做了什麼』,從而間接推測他們『可能想要什麼』。而且……」
她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權衡是否要說出口。
「而且什麼?」產屋敷溫和地追問。
珠世深吸一口氣,紫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而且,我認為……我們或許可以,在極端情況下,考慮一個非常規的接觸方案。」
產屋敷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珠世的聲音壓得更低,仿佛怕被實驗室外的人聽到:
「如果……如果未來某一天,神無月小姐和童磨,真的與無慘或者其他上弦發生了正面衝突,並且陷入了危機……我們可以考慮,在確保自身安全和隱蔽的前提下,提供有限的、間接的『援助』。」
產屋敷的眉頭微微蹙起。
「援助?援助他們?」
「是的。」珠世的聲音異常冷靜,「不是因為他們是我們盟友,而是因為……敵人的敵人,至少在那一刻,可以是暫時的助力。而且,通過這種雪中送炭式的援助,我們或許能夠建立一點點……極其微弱的信任基礎或者人情。這可能會在未來,當我們真的需要與他們進行更直接接觸時,增加一點點籌碼。」
她說得很現實,甚至有些冷酷。但這正是珠世四百多年掙扎求生、與無慘周旋所磨鍊出的思維方式——在絕對的原則:消滅無慘,拯救更多人之下,靈活運用一切可能的手段和關係,哪怕這些手段和關係本身並不光彩。
產屋敷沉默了很長時間。
實驗室里,只有儀器運轉的嗡鳴,以及遠處蝴蝶屋深夜偶爾傳來的、極其輕微的傷員的呻吟聲。
最終,產屋敷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里充滿了疲憊,卻也帶著一種決斷後的釋然:
「我明白了。」
他抬起手,輕輕按著額頭的瘢痕,仿佛在緩解那詛咒帶來的灼痛。
「就按珠世小姐的建議進行吧。關於柊一凜那邊……我會讓天音去與他溝通,用更柔和、更自然的方式。她擅長此道。」
「至於觀察和有限接觸的預案……我會交代給隱部隊和幾位柱,讓他們心裡有數。但具體執行,必須萬分謹慎,以不暴露我們自身、不引發更大衝突為前提。」
他頓了頓,淺紫色的眼眸望向珠世的方向,雖然無法聚焦,但那份鄭重卻清晰無比:
「珠世小姐,研究的事情,就拜託你了。請務必……保重自己。你是我們對抗無慘、尋找救贖之路的,最重要的希望之一。」
「我明白。請主公大人也務必保重身體。」
產屋敷輕輕笑了笑,那笑容在病容和瘢痕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悲憫而溫暖。
「我的身體……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我們這一代,能夠為終結這場持續千年的詛咒,多鋪下一塊基石。」
他在隱成員的攙扶下,緩緩站起身。
「那麼,我告辭了。夜深了,珠世小姐也早些休息吧。研究固然重要,但身體是根本。」
「是。恭送主公大人。」
珠世和愈史郎再次躬身。
產屋敷耀哉在隱成員的攙扶下,慢慢走出了實驗室。厚重的金屬門無聲滑上,將他的身影隔絕在外。
實驗室里,重新只剩下珠世和愈史郎,以及滿室的儀器和藥草氣息。
愈史郎走到珠世身邊,臉色依舊凝重。
「珠世大人,您真的認為……通過影響柊一凜的想法來間接接觸神無月,是個穩妥的主意嗎?萬一他處理不當,激怒了神無月,或者……被那個童磨察覺,反而引來禍端?」
「我知道風險。」珠世的聲音帶著疲憊,但眼神堅定,「但這是目前最可能被接受,也最符合柊一凜閣下自身行為邏輯的方式。他不是我們的棋子,他是一個有獨立意志和強烈情感的人。我們只是為他提供了一個更全面的視角,以及一個……不那麼絕望的可能性。最終如何選擇,在於他自己。」
她走到冷藏櫃前,凝視著那抹冰藍。
「愈史郎,我們沒有更好的選擇了。直接尋找神無月小姐風險極高,而等待……我們等不起。無慘的威脅迫在眉睫,我的研究需要突破。柊一凜閣下是連接神無月小姐與世界的最重要橋樑,我們必須小心翼翼地嘗試加固這座橋,而不是任其孤立,或在未來的風暴中徹底斷裂。」
「而且……我們沒有時間了。」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深深的憂慮,「無慘的活動在加劇,上弦雖然減員,但剩下的都是最麻煩的角色。鬼殺隊每時每刻都在犧牲。我們必須儘快研發出有效的藥物,無論是用來治療傷員,還是……為未來可能發生的、與無慘的最終決戰做準備。」
她轉過身,紫色的眸子深深地看著愈史郎。
「神無月的血,是鑰匙。我們必須拿到它。為此……我願意承擔一些風險,也願意使用一些……不那麼光彩的手段。」
愈史郎看著珠世眼中那份混合著執著、愧疚與決絕的複雜光芒,最終,所有的不滿和擔憂,都化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我明白了。」他低聲道,「無論您做出什麼決定,我都會追隨您,保護您。」
珠世的嘴角,泛起一絲極淡的、帶著暖意的弧度。
「謝謝你,愈史郎。」
她重新走回實驗台前,戴上了護目鏡。
夜還很長。研究,還要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