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鬼殺隊(4)

  黑色的轎車如沉默的巨獸,悄無聲息地滑入帝國酒店地下車庫專屬車位。車輪碾過光滑的水磨石地面,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車庫內光線充足卻柔和,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清潔劑和汽油混合的氣味,與淺草街頭那混雜著食物、塵土和人潮汗味的喧囂氣息截然不同。

  車門打開。童磨率先下車,隨手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上幾乎不存在的褶皺,然後繞到另一側,為神無月拉開車門。他的動作流暢自然,帶著一種舊式貴族般的優雅體貼,仿佛他們剛從某個正式晚宴歸來,而非剛剛經歷了一場與鬼舞辻無慘間接交鋒的街頭混亂。

  神無月扶著童磨的手下車,淺紫色的裙擺拂過車門邊緣。她的臉上沒什麼表情,銀白的眸子在車庫明亮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清冷,掃了一眼車內。

  炭治郎正有些笨拙地從寬敞的后座挪出來。他肩上還扛著那個被冰封的、如同沉重雕像般的新生鬼——雖然童磨用特殊手段讓他的重量減輕了一些,但對於一個少年來說,負擔依然不輕。炭治郎的額發被汗水濡濕,緊貼在額角,琥珀色的眼眸里充滿了警惕、疑惑,以及竭力壓抑的疲憊。

  「需要幫忙嗎,小朋友?」童磨笑眯眯地問,語氣輕鬆得像在問要不要幫忙拿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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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用。」炭治郎悶聲回答,調整了一下姿勢,穩穩地將那個失去意識的鬼扛好。他的目光快速掃過周圍——空曠、整潔、充滿現代感的地下空間,停放著寥寥幾輛顯然價值不菲的汽車,與淺草那擁擠雜亂的街頭完全是兩個世界。這讓他心中的警惕又提高了幾分。他們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會住在這樣的地方?

  「那就走吧~」童磨做了個「請」的手勢,率先走向通往酒店內部的電梯間。神無月跟在他身側,步履從容。

  炭治郎猶豫了一瞬,還是跟了上去。他肩上的負擔引來電梯口一位侍者好奇的目光,但那侍者顯然受過嚴格訓練,臉上立刻恢復了職業性的微笑,微微躬身,並未多問,只是為他們按亮了通往頂層的按鈕。

  電梯平穩上升,狹小的空間裡瀰漫著沉默。只有電梯運行時極其細微的機械嗡鳴聲。炭治郎能清晰地聞到身邊兩人身上散發出的、截然不同的氣息——神無月小姐身上是一種混合著冰雪與某種極淡冷香的清冽氣息,雖然依舊帶著鬼特有的非人感,卻並不讓他感到強烈的威脅或厭惡,他想起麟瀧老師說過,神無月的鬼血似乎發生了某種特殊的「純化。

  而那個自稱「童磨」的男人……氣息則複雜得多。表面是優雅的古龍水香氣,底下卻隱隱透出一種甜膩到近乎虛假的悲憫感,再深處,則是深不見底的、冰冷空洞的漩渦,仿佛什麼情緒都能吞噬,又仿佛什麼都沒有。

  這種氣息讓炭治郎本能地感到不適,脖頸後的汗毛微微豎起。

  「叮。」

  電梯到達頂層。門無聲滑開,映入眼帘的是一條鋪著厚厚深色地毯、牆壁掛著抽象油畫、光線柔和的走廊,安靜得如同與世隔絕。

  童磨拿出鑰匙卡,打開盡頭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

  撲面而來的,是溫暖乾燥的空氣,以及一股淡淡的、混合著昂貴線香、雪茄菸草和陽光曬過織物的、屬於頂級酒店套房特有的、精心營造的舒適氣息。巨大的落地窗外,東京璀璨的夜景如同鋪開的星河,毫無遮攔地展現在眼前,與室內典雅奢華的裝潢形成一幅對比強烈的畫面。

  炭治郎站在門口,有些怔忡。眼前的景象與他想像中鬼的巢穴或者秘密據點截然不同。這裡太……正常了,正常得甚至有些過分奢華。就像真的是一對富有的、品味不俗的夫婦在東京的臨時居所。

  「請進,不用客氣。」童磨隨手將鑰匙和車鑰匙扔在玄關的水晶托盤裡,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他走到客廳中央,脫下西裝外套,隨意地搭在沙發扶手上,然後鬆了松領帶,姿態放鬆得仿佛回到了自己家。「把那位客人放在那邊的地毯上就好,反正也不怕髒~」

  炭治郎依言,小心地將肩上冰封的新生鬼放在客廳角落一塊柔軟的波斯地毯上。那鬼依舊保持著深度休眠的狀態,皮膚表面凝結的薄冰在室溫下並未融化,反而散發著絲絲寒氣。做完這些,炭治郎直起身,下意識地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肩膀,目光卻迅速掃過整個房間——寬敞的客廳,連接著的餐廳和小型書房,緊閉的臥室門,巨大的落地窗,昂貴的家具和藝術品……

  神無月已經走到了窗邊的小吧檯,打開小型冰箱,取出一瓶冰鎮的礦泉水,倒入一個乾淨的水晶杯里。她端著水杯走回來,將杯子放在炭治郎面前的茶几上。

  「坐吧。」她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喝點水。」

  炭治郎沒有立刻坐下,也沒有去碰那杯水。他的目光在神無月和已經慵懶地陷進主沙發里的童磨之間來回掃視,眼眸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警惕和疑問。

  「你們……」他開口,聲音因為緊張和剛才的奔跑而有些沙啞,「……為什麼要幫我?帶我來這裡……究竟有什麼目的?」

  他的問題直截了當,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未被世俗圓滑磨平的稜角。

  童磨聞言,七彩眼眸在客廳柔和的燈光下流轉著奇異的光澤。他歪了歪頭,臉上露出一個仿佛早已準備好的、標準而悲憫的微笑,如同神像俯視信徒。

  「在下童磨,萬世極樂教的教主。」他做了個簡單的自我介紹,語氣溫和而悅耳,帶著一種奇特的、能讓人心神放鬆的韻律,「這位是我的伴侶,神無月。如你所知,她曾是……嗯,上弦之肆?不過現在不是了哦~」

  他的話語輕飄飄的,仿佛在介紹兩人的職業愛好。

  炭治郎的瞳孔卻猛地一縮。即便已經從氣味和直覺上有所猜測,但親耳聽到「童磨」這個名字,以及「萬世極樂教教主」這個稱呼,還是讓他的心臟重重一沉。

  「童磨……」他低聲重複,聲音裡帶著難以抑制的冰冷和一絲……恐懼?不,不是恐懼,是更加深沉的、對惡的本能憎惡與警惕。「上弦之……貳。」

  雖然這個男人已經自稱是「前上弦貳」,但「上弦」這兩個字所代表的重量,那種浸透了無數獵鬼人鮮血、象徵著鬼之頂點恐怖的存在感,還是如同冰冷的枷鎖,瞬間扼住了炭治郎的呼吸。

  「是前上弦之貳哦~」童磨糾正道,笑容不變,甚至帶著點強調的意味,仿佛這個「前」字有多麼重要。「我們現在是自由身,不受無慘大人管束了~怎麼樣,是不是聽起來就和善了許多?」

  炭治郎沒有理會他話語中的調侃和自我標榜。他的目光緊緊鎖定在神無月身上。相較於氣息複雜詭異的童磨,至少神無月小姐……是他曾經接觸過、感受過其溫和一面的存在。而且,她也確實促成了珠世小姐與鬼殺隊的合作,間接幫助了禰豆子。

  「神無月……小姐。」炭治郎的聲音稍微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充滿了質詢,「你們究竟……要做什麼?」

  神無月站在茶几旁,銀白的眸子平靜地回視著少年灼灼的目光。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蹙起了眉,似乎在思考如何措辭,或者……覺得這個問題本身有些多餘。

  童磨代替她回答了,語氣輕鬆得像在討論天氣:「嗯~沒做什麼特別的事情呀。就是……在東京度個假,買買東西,開開車,順便……給無慘大人惹了點小小的麻煩而已~」

  他攤了攤手,七彩眼眸中閃爍著惡作劇成功般的、毫不掩飾的愉悅光芒。

  「你看,比如今晚,我們就恰好路過,幫了被無慘大人隨手丟下的小麻煩困住的你。這算不算……日行一善?」

  炭治郎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他聽出了童磨話語中的輕佻和不以為意。把戲弄鬼舞辻無慘、以及在街頭引發的混亂、包括那個無辜被轉化的路人稱為「小小的麻煩」和「日行一善」?這種完全顛倒是非、將殘酷現實遊戲化的態度,讓他感到一陣強烈的反胃。

  神無月似乎也察覺到了炭治郎情緒的劇烈波動。她不再沉默,伸手指了指地毯上那個冰封的鬼,聲音清晰而冷靜地打斷了童磨的表演:

  「你趕緊把他送去珠世小姐那裡吧。普通的鬼殺隊隊員可能處理不了這種被無慘直接轉化的新鬼,但珠世小姐……應該能想辦法壓制他的鬼化,或者找到其他處理方式。」

  提到珠世,炭治郎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他點了點頭,低聲說:「嗯,我知道……禰豆子,現在也在珠世小姐那裡接受治療……」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和深切的擔憂。妹妹禰豆子是他如今活下去、戰鬥下去的最大動力和牽掛。將她託付給珠世,既是無奈之舉,也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神無月聽到「禰豆子」的名字,銀白的眸子幾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她的記憶里,清晰地浮現出那個在灶門家時,總是安靜地跟在母親身後幫忙、有著溫柔笑容和靈巧雙手的女孩。禰豆子……還教過她縫東西。在那個大雪封山、無事可做的午後,炭治郎和弟弟妹妹們在外面玩耍,禰豆子拿出針線籃,耐心地教她這個「借宿的、看起來不太會照顧自己的姐姐」如何縫補衣物,甚至如何繡最簡單的圖案。

  她記得自己笨拙的手指如何被針扎了好幾次,記得禰豆子溫和的糾正和鼓勵,記得最後勉強縫出的、歪歪扭扭的幾朵蓮花。那些粗糙的作品她沒有丟棄,也沒有展示給任何人看,只是仔細地收起來了。

  「麟瀧師傅……還有義勇前輩,後來告訴我了。」炭治郎抬起頭,看向神無月,琥珀色的眼眸中情緒複雜,「是你找到了珠世小姐,促成了她和鬼殺隊的合作……謝謝你。」

  這句「謝謝」他說得很輕,卻很鄭重。儘管心中對鬼的身份依舊充滿戒備,但對於神無月在這件事上給予的幫助,他無法否認,也無法不心存感激。

  神無月微微頷首,算是接受了他的感謝,但並未多言。

  一旁的童磨卻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話題,插話進來,七彩眼眸中閃著好奇的光芒:

  「哦?是你的妹妹嗎?那個叫禰豆子的女孩子?真是可憐呢……無慘大人總是這麼殘忍,毫無理由地奪走別人的幸福和家人。」他的語氣里充滿了悲憫,仿佛真的在為禰豆子和灶門家的遭遇感到痛心,「她還教過神無月縫東西吧?我記得神無月那段時間好像對這個很感興趣,學得……嗯,很認真呢。雖然成品嘛……」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目光似笑非笑地瞟向神無月。

  神無月:「……」

  她銀白的眸子冷冷地掃了童磨一眼,耳根幾不可察地泛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紅暈。她記得那些縫得歪七扭八的蓮花被她藏得很好,這傢伙是什麼時候找到的?還在這裡提起?

  炭治郎的嗅覺敏銳地捕捉到了空氣中情緒氣味的微妙變化。他從童磨的話語和姿態中,聞到了一股濃烈的、近乎表演性質的虛假悲憫和好奇,底下則是更深層的、空洞的興趣和一絲……難以形容的惡趣味。而從神無月身上,他則聞到了一絲極淡的、類似於窘迫和被揭短的微惱,以及……一絲對禰豆子真切的、雖然很淡的關心。

  這種鮮明的對比讓炭治郎更加清醒。他意識到,和這兩個人——尤其是這個叫童磨的男人——聊這些家常往事,或許能得到一些信息,但絕無可能建立起任何信任或真正的溝通。他們的思維方式和目的,與自己截然不同。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將話題拉回最核心、也最緊迫的問題上:

  「那個男人,」炭治郎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壓抑,雙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穿著西裝,帶著一個小女孩……就是鬼舞辻無慘。對嗎?」

  客廳里的空氣仿佛因為這個名字而凝固了一瞬。窗外的都市霓虹依舊閃爍,室內的溫暖燈光依舊柔和,但某種無形的、冰冷的壓力悄然瀰漫開來。

  神無月點了點頭,銀白的眸子注視著炭治郎,語氣肯定而清晰:

  「是的。那就是他本來的樣貌……或者說,最接近他本真樣貌的人類偽裝之一。」她頓了頓,補充道,「鬼舞辻無慘在人類世界有很多身份,男人,女人,老人,甚至……小孩。他可以隨意改變自己的外形和性別進行偽裝。你今天看到的,已經算是他比較穩定和常用的形象了。」

  炭治郎震驚地睜大了眼睛。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無慘可以隨意變換性別年齡進行偽裝,還是讓他感到一陣寒意。這意味著,他的仇人可能以任何模樣出現在任何地方,防不勝防。

  「你下次再遇到他,」神無月的語氣嚴肅起來,帶著一種近乎告誡的意味,「絕對不要像今天這樣,直接撲上去。」

  炭治郎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不解和憤懣:「為什麼?!他就在那裡!我……」

  「因為他非常、非常、非常強大。」

  神無月打斷了他,一連用了三個「非常」,銀白的眸子裡閃爍著對無慘力量深刻認知的冰冷光芒,「你今天能活著,甚至能觸碰到他,可能只是因為……他當時有別的顧慮,或者,你的出現出乎他的意料,讓他暫時沒有立刻下殺手。」

  「顧慮?」炭治郎皺緊眉頭,他想起無慘轉身時那一瞬間的僵硬和眼中閃過的……驚疑?恐懼?他當時被仇恨沖昏了頭腦,沒有細想,現在回想起來,確實有些不對勁。以無慘展現出的力量和殘忍,要殺死當時毫無防備的他,易如反掌。

  「嗯吶~」童磨慵懶的聲音再次響起,他不知何時已經點燃了一支細長的香菸,淡藍色的煙霧在燈光下裊裊升起。他吸了一口,七彩眼眸透過煙霧看著炭治郎,目光落在他的耳垂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是你耳朵上掛著的小飾品哦。」童磨用夾著香菸的手指,隔空點了點炭治郎的日輪花牌耳墜,「和那位傳說中的繼國緣一……佩戴的樣式一模一樣呢。真有意思,我還以為繼國緣一除了『藍色彼岸花』,什麼都沒有給後人留下呢。」

  「繼國緣一?」炭治郎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墜。這對耳墜是父親留給他的遺物,是灶門家代代相傳的東西。他從未想過,它們會和某個傳說中的名字聯繫在一起,更沒想到,這竟然可能是今晚無慘沒有立刻殺他的原因。

  「戰國時期的一位傳奇劍士。」神無月接過話頭,她的聲音在提到這個名字時,也帶上了一絲極淡的、近乎敬畏的意味,「他是唯一一個,真正重傷——或者說,差一點就徹底殺死了鬼舞辻無慘的人。他留下的傷痕,至今仍在無慘身上,無法完全癒合。」

  炭治郎的呼吸屏住了。重傷無慘?差一點殺死他?這是何等恐怖的實力?鬼殺隊的記載中,關於戰國時代的記錄非常模糊,更從未提及過有這樣一位傳奇人物。

  「所以,」神無月看著炭治郎震驚的表情,繼續說道,「無慘看到你的耳墜,感受到它們可能蘊含的、與繼國緣一相關的氣息或象徵時,產生了本能的警惕和……忌憚。他不敢在無法確定這耳墜是否真的與繼國緣一有直接聯繫、是否隱藏著什麼未知威脅的情況下,貿然對你下殺手。」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凝重:「但這只是暫時的。一旦他確認耳墜沒有即時威脅,或者找到了更安全的處理方式……你的下場,不會比今晚那個被他隨手轉化的路人好多少。」

  炭治郎的心沉了下去。原來,自己能活下來,並非因為自己有多強,或者運氣有多好,而是因為母親留下的遺物,因為一位數百年前傳奇人物的餘威。

  「重傷無慘……」炭治郎喃喃重複,眼中燃起一絲新的光芒,那是混合著震撼、嚮往和更加堅定決心的火焰。「那位繼國緣一大人……他使用的是……」

  「日之呼吸。」童磨悠然吐出一個煙圈,接過了話頭,七彩眼眸中閃爍著某種近乎緬懷的光芒,「那是所有呼吸法的源頭,是太陽的呼吸,是能夠真正克制、甚至斬殺鬼的力量。你們鬼殺隊現在所修習的各種呼吸法——炎、水、雷、風、岩、蛇、戀、霞、音……其實都源自日之呼吸的分支和演變。」

  炭治郎徹底怔住了。日之呼吸?所有呼吸法的源頭?這信息量太大,衝擊得他一時難以消化。

  「……你們鬼殺隊,關於這些歷史的記錄,似乎遺失得很嚴重呢。」童磨彈了彈菸灰,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是被無慘大人刻意抹除了?還是因為時間太過久遠,傳承斷絕了?真是可惜呢~這麼偉大的歷史,就應該好好記錄下來,讓後世的劍士們瞻仰和學習嘛~」

  炭治郎沉默著。他想起麟瀧老師偶爾提及古老往事時那種諱莫如深、語焉不詳的態度,想起鬼殺隊內部對於某些歷史時期的記載確實存在大片空白。現在看來,這一切很可能都與鬼舞辻無慘的刻意抹殺有關。他在恐懼,恐懼繼國緣一的存在被後世銘記,恐懼那種能真正威脅到他的力量被傳承下去。

  「如果你想知道更多關於繼國緣一,或者關於呼吸法源頭的事情,」神無月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地提出一個建議,「下次你見到柊一凜的時候,可以去問問他。澗上家族作為傳承悠久的獵鬼世家,對於這些古老記錄的保存,相比鬼殺隊總部,或許會更加完整一些。柊一凜……知道的應該比我多。」

  提到柊一凜,炭治郎的思緒被拉了回來。他點了點頭:「嗯……我送禰豆子去鬼殺隊總部的時候,順便看望了柊一凜前輩。他……還在養傷,不過精神看起來好多了。蝴蝶小姐說他的恢復情況不錯,但左臂的舊傷需要更長時間的調理。」

  聽到柊一凜傷勢穩定,神無月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雖然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她沉吟了一下,忽然又問道:「對了……和你同一屆通過最終選拔的訓練生里,有沒有一個叫……不死川玄彌的?」

  炭治郎微微一怔,不明白神無月為什麼會突然問起玄彌。他點了點頭:「有的。他是風柱不死川實彌的弟弟。他……很特別,無法使用呼吸法,但是體質特殊,可以通過吃鬼的肉暫時獲得鬼的力量和血鬼術。」提起玄彌,炭治郎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複雜。他認同玄彌斬殺鬼的決心,但對那種吞噬鬼肉的方式感到本能的不適。

  「嗯。」神無月只是簡單應了一聲,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麼會問起他,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客廳里再次陷入短暫的沉默。炭治郎消化著剛才聽到的龐大信息——繼國緣一、日之呼吸、耳墜的真相、無慘的偽裝與力量……這一切都讓他原本簡單的復仇之路,變得更加複雜和迷霧重重。

  童磨則慢悠悠地抽完了煙,將菸蒂按熄在茶几上一個精緻的琉璃菸灰缸里。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骨骼發出細微的輕響。

  「好了,閒話聊得差不多了~」他語氣輕快地說,七彩眼眸看向神無月,「是不是該……收拾一下,準備啟程了?東京的遊戲,好像玩得差不多了呢~」

  神無月點了點頭,沒有異議。她轉身,走向臥室的方向,準備去收拾行李。他們的確已經在東京逗留了太久,藍色彼岸花的鬧劇,淺草街頭與無慘的間接交鋒,以及現在帶回了炭治郎這個麻煩……繼續留在這裡,風險只會越來越大。

  炭治郎看著神無月離開的背影,又看看重新坐回沙發、似乎並沒有立刻送客意思的童磨,心中的疑問和警惕再次升起。他們要去哪裡?接下來要做什麼?那個被冰封的鬼……他們要怎麼處理?

  童磨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眯眯地開口:「小朋友,不用這麼緊張地看著我嘛~我們不會對你做什麼的。畢竟,殺了你或者傷害你,對我們來說並沒有什麼好處,反而可能惹來鬼殺隊的不快,得不償失~」

  他的話語直接而冷酷,將利害關係擺在明面上,反而讓炭治郎稍微放鬆了一些——至少,他們目前沒有立刻翻臉的意圖。

  「那個鬼……」炭治郎看向地毯上依舊毫無聲息的冰雕,「你們打算……」

  「當然是交給你處理啦~」童磨理所當然地說,「我們又不是鬼殺隊的善後人員。你聯繫你們的隱部隊,讓他們派人來接走他就好。至於之後是交給珠世小姐研究,還是由你們鬼殺隊自行處置……都和我們無關了。」

  他說得輕鬆,仿佛只是丟出了一件不再需要的物品。

  炭治郎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眸直視著童磨,裡面閃爍著少年人特有的、不肯妥協的清澈光芒:

  「雖然……你們今晚幫了我,沒有傷害那個無辜的人,神無月小姐也幫助了珠世小姐和禰豆子……但是,」他的聲音變得堅定而清晰,「你們是鬼。是吃人的鬼。我們……不會是朋友。」

  這句話他說得很認真,沒有任何賭氣或衝動的成分,只是陳述一個他認為最基本的事實和立場。

  童磨聞言,先是微微一愣,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聲在空曠的客廳里迴蕩,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近乎荒誕的愉悅。

  「哈哈哈……朋友?小朋友,你在說什麼可愛的話呀?」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七彩眼眸彎成了月牙,「我們怎麼會是朋友呢?這個詞語……太沉重,也太無聊了。我們只是……嗯,暫時走在同一條路上的、互不干涉的旅人?或者說,是共同給無慘大人添了點堵的臨時合作者?隨便你怎麼定義啦~」

  他擺了擺手,仿佛甩掉什麼不重要的東西。

  「總之,通知你的同伴來接走這個麻煩吧。我們的善意和耐心,也是有限度的哦~」

  炭治郎抿緊了嘴唇。他能聞到童磨話語中那份真實的、對朋友概念的漠然和譏誚。這個男人,或許真的無法理解、也不需要所謂的友誼或立場。他的行為邏輯,完全基於自身的興趣和利弊。

  就在這時,神無月提著一個簡單的手提行李箱從臥室走了出來。她已經換下了那身淺紫色的洋裝,穿上了一套更加便於行動的深色褲裝和長風衣,墨黑的長髮也重新束成了利落的馬尾。她看了一眼客廳里的情形,對童磨說:「可以走了。」

  童磨立刻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笑容重新變得輕鬆愉快:「好嘞~那麼,小朋友,就此別過啦~祝你……嗯,早日變強,找到無慘大人,實現你的復仇願望?雖然我覺得希望渺茫啦~不過有夢想總是好的嘛~」

  他的祝福聽起來真誠,卻又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調侃。

  炭治郎看著他們真的準備離開,心中最後一絲猶豫消失了。他咬了咬牙,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你們……要去哪裡?」

  童磨已經走到了門口,聞言,回過頭,七彩眼眸在玄關的燈光下閃爍著神秘莫測的光芒。他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做了個「噓」的手勢,臉上綻開一個狡黠而迷人的笑容:

  「你猜?」

  話音落下,他和神無月的身影,便消失在了緩緩合攏的酒店房門之後。厚重的大門發出「咔噠」一聲輕響,徹底隔絕了內外。

  客廳里,只剩下炭治郎獨自一人,以及地毯上那個依舊冰封沉睡的鬼。窗外的東京夜景依舊璀璨,霓虹的光芒透過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流動的光影。

  空氣中,還殘留著童磨身上那甜膩虛假的悲憫香氣,以及神無月冰雪般清冽的氣息,正在迅速淡化、消散。

  炭治郎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他握緊了拳頭,又緩緩鬆開。

  不是朋友。

  只是……擦肩而過的、身份立場截然不同的……過客。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房間內的電話旁,拿起聽筒,開始聯繫鬼殺隊的隱部隊。

  而在他看不見的酒店樓下,黑色的銀魅如同一艘靜默的潛水艇,滑入東京夜晚流光溢彩的靜脈。車內與外界被厚實的隔音玻璃隔絕成兩個世界,只有輪胎碾壓路面的沙沙聲,以及引擎低沉平穩的嗡鳴,如同某種巨獸沉睡的呼吸

  。車廂內瀰漫著真皮座椅散發的淡淡氣味,混合著神無月身上冰雪般的冷香,和童磨指間尚未散盡的、帶著蓮花底調的菸草餘韻。

  窗外,都市的霓虹如同打翻的調色盤,飛速向後流淌。銀座的璀璨櫥窗,新宿雜亂卻充滿生命力的招牌,上野公園邊緣沉入黑暗的樹影……光影在神無月銀白的眸子裡明明滅滅,映出一片流淌的、虛幻的色彩之河。

  她靠在柔軟的真皮座椅里,身體微微放鬆,目光卻並未聚焦於任何一處具體的風景,仿佛穿透了這鋼鐵與玻璃的軀殼,望向更遙遠的時空。

  車內很安靜。童磨單手握著方向盤,姿態比下午練習時更加放鬆寫意,甚至帶著一絲慵懶。另一隻手隨意搭在變速杆上,手指隨著車載留聲機里流淌出的、一首不知名的慵懶爵士鋼琴曲,輕輕敲打著節拍。暖黃色的儀錶盤燈光柔和地映亮他線條優美的側臉,橡白色的髮絲在偶爾掠過的路燈光芒下泛起柔和的淺金。

  「你之前在飛驒山脈見到他時,他就帶著那個耳墜嗎?」童磨忽然開口,打破了車廂內的寧靜。他的聲音在封閉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好奇,七彩眼眸的餘光瞥向副駕駛座上的神無月。

  神無月聞言,緩緩收回望向窗外的視線,銀白的眸子轉向童磨,點了點頭。

  「嗯。」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我去借宿的時候,他就一直戴著。是紅色的,花牌樣式……和灶門家火之神神樂的面具風格很相似。我當時以為是他們家族的某種裝飾傳統。」

  她的思緒隨著話語飄回飛驒山脈深處那個被大雪覆蓋的寧靜之家。記憶中,炭治郎穿著簡樸的勞作服,在院子裡劈柴或是幫母親做事時,那對暗紅色的耳墜便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折射出溫潤的光澤。那時她只是覺得那耳墜樣式古樸,與少年清澈堅毅的眼神相得益彰,並未深究其來歷。

  「我當時不知道這個耳環和繼國緣一一樣,」神無月繼續道,語氣平淡地敘述著,「他說是他們代代相傳的,是後面柊一凜向我提到了繼國緣一這個名字,我才去查了各種記錄。」

  她回想起與柊一凜重逢後的某次交談。弟弟提到「繼國緣一」這個名字時,語氣里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敬畏、惋惜,以及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對某種失傳偉力的嚮往。

  正是那次談話,促使她翻遍了塵封的古老卷宗,以及後來在各種資料庫中查找到的、語焉不詳的零碎記載,才勉強拼湊出關於那位傳奇劍士的模糊輪廓,也注意到了關於其佩戴「日輪花牌耳飾」的零星描述。

  「那真有意思,」童磨的嘴角勾起一抹饒有興味的弧度,七彩眼眸在昏暗的車廂內閃爍著思索的光芒,「繼國緣一妻子的墓碑也在他們家附近。你說他會不會是繼國緣一的後代,某天突然使出一記日之呼吸,嚇無慘大人一跳?」

  他的語氣裡帶著天馬行空的想像和毫不掩飾的惡趣味,仿佛在構思一出精彩的戲劇。他甚至微微眯起眼,仿佛已經看到了無慘被一道突如其來的、灼熱如正午陽光般的劍技驚得措手不及的滑稽模樣。

  神無月輕輕搖了搖頭,打斷了他的遐想。

  「他現在學的是水之呼吸。」她陳述著事實,聲音平靜無波,「而且據黑死牟大人所說,繼國緣一沒有後代。」

  童磨「唔」了一聲,並未因被反駁而掃興,反而興致更高了。

  「天才都是擁有多種技能的嘛,」他理所當然地說,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一敲,「而且他要是真的會日之呼吸,那用用水之呼吸也可以啊,反正呼吸法都是日之呼吸的變種。」他的邏輯跳躍而自我,充滿了孩童般不講理的篤定。

  隨即,他像是想起了什麼更有趣的點,七彩眼眸轉向神無月,裡面閃爍著八卦般的好奇光芒:

  「——不過你說黑死牟大人居然會主動提起繼國緣一,真是稀奇……我印象里,他對那位弟弟的事情,可是諱莫如深呢。」

  提到黑死牟對繼國緣一的態度,神無月銀白的眸子裡也掠過一絲極淡的、類似於「確實如此」的微光。

  「嗯,」她應道,回憶著那段在無限城深處、氣氛壓抑的實驗時光,「之前在無慘的實驗室研究藍色彼岸花的時候,由於藍色彼岸花是在繼國緣一妻子的墓碑處發現的,所以無慘問了起來,他才回答的。」

  那是一次極其罕見的對話。無慘端坐於陰影之中,梅紅色的眼眸冰冷地審視著關於藍色彼岸花發現地點的報告,當「繼國緣一之妻墓」這幾個字映入眼帘時,整個茶室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無慘沉默良久,才用聽不出情緒的聲音,向跪坐在一旁、如同雕塑般的黑死牟詢問關於其弟妻子的信息。

  黑死牟的回答簡短、克制,甚至可以說是機械。他只說了墓地的位置和簡單的特徵,對於繼國緣一本人,以及那位早逝的妻子,沒有流露出任何多餘的情感。但神無月當時跪坐在稍遠的地方,卻清晰地捕捉到了黑死牟周身氣息那一瞬間極其細微的波動——那不是憤怒或仇恨,更像是一種深埋在時光塵埃之下、早已冰冷凝固、卻依然堅硬如鐵的……複雜執念。

  「不過怎麼說,」童磨將話題輕鬆地拉了回來,語氣重新變得輕快,「這個少年家族肯定和繼國緣一有點關係。耳墜,居住地……幫幫他也行。」

  他說得隨意,仿佛幫助一個可能與傳奇劍士有關的少年,和他之前心血來潮送給陌生小女孩一個風鈴,或者將染色的假花散布全城一樣,都只是一時興起、無傷大雅的遊戲。

  神無月聽著他這近乎任性的理由,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清晰的弧度。那笑容很淡,卻異常真實,帶著一絲無奈的縱容,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心意相通的柔和。

  「嗯。」她輕輕應了一聲,算是認同了他這毫無邏輯、卻足夠讓她接受的理由。

  車廂內再次安靜下來。爵士鋼琴曲已經換了一首,是更加舒緩悠揚的藍調,薩克斯風的聲音如泣如訴,在封閉的空間裡低回縈繞。窗外的景色已經從密集的市區建築,逐漸過渡到較為開闊的城郊地帶,燈火稀疏了許多,夜幕顯得更加深沉,天邊隱約能看到幾顆倔強閃爍的星辰。

  車子平穩地駛上一條通往城外的寬闊公路。前方,東京的燈火在身後漸漸連成一片模糊的光暈。

  「那我們現在去哪裡?」神無月側過頭,看著童磨被儀錶盤微光勾勒出的側影,輕聲問道。

  童磨似乎早已想好,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尾音帶著他慣有的、微微上揚的愉悅腔調:

  「嗯~去奈良吧。」

  他頓了頓,七彩眼眸瞥了一眼後視鏡,仿佛在確認是否有人跟蹤,然後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如同惡作劇孩童般的笑容:

  「無慘大人的手下,不是都聽見我們要去京都了嘛~」

  神無月聞言,銀白的眸子裡也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她想起下午在淺草小巷,童磨故意提高音量、仿佛不經意般提及「京都」和「猗窩座」的話語。原來,那不僅是說給她聽的,更是說給可能隱藏在暗處的耳朵聽的。

  聲東擊西。將追蹤者的注意力引向錯誤的、看似合理的方向。京都,以及可能在那裡活動的猗窩座,而他們真正的目的地,卻是與之相反的古都奈良。

  「好。」神無月沒有任何異議,乾脆地應道。

  童磨臉上的笑容擴大,顯得更加燦爛愉悅。他輕輕踩下油門,黑色的轎車如同被賦予了新的活力,在空曠起來的道路上悄然加速,平穩而堅定地向著與京都背道而馳的西南方向駛去。

  車燈劃破前方的黑暗,照亮一小段不斷延伸又不斷被拋在身後的柏油路面。兩側的景物飛速倒退,化作模糊的、流動的暗影。

  車廂內,爵士樂依舊低回,營造出一片溫暖、私密、與外界危險徹底隔絕的小小世界。神無月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飛速掠過的、逐漸染上鄉野氣息的夜景,銀白的眸子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亮。

  童磨則輕輕哼起了留聲機里流淌的旋律,手指繼續在方向盤上敲打著節拍,七彩眼眸注視著前方無盡的道路,裡面盛滿了對未知旅程的期待,以及計劃順利進行的小小得意。

  夜色正濃,前路漫漫。

  而他們,正駛向一個意料之外的、古老而寧靜的下一站。將東京的繁華、淺草的喧囂、無慘的陰影,以及那個帶著傳奇耳墜的紅髮少年,都暫時留在了身後那片逐漸遠去的、光芒璀璨的都市迷宮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