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鬼殺隊(3)

  春末的傍晚,夕陽如同一枚熟透了的、汁液飽滿的柿子,溫吞吞地懸在西邊鱗次櫛比的屋頂上方,將整個淺草寺周遭的街巷都浸染在一片暖融的金橙色光暈里。白日的燥熱漸漸退去,晚風帶著隅田川的水汽和路邊攤食物隱約的香氣,不急不緩地吹拂著。

  淺草寺前的仲見世通,正是最熱鬧的時候。長長的石板參道兩側,密密麻麻排列著各色店鋪和小攤,朱紅色的燈籠早早亮起,與天邊殘留的晚霞爭輝。售賣人形燒、炸饅頭、糰子、仙貝的甜香氣;販賣風鈴、團扇、浮世繪、小玩意的琳琅滿目;還有拉洋片的、演木偶戲的、耍猴賣藝的吆喝聲……種種聲響、氣味、色彩混雜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充滿煙火氣的、活色生生的江戶庶民風情畫卷,即便到了大正時代,這份喧鬧與活力也未曾減弱分毫。

  神無月和童磨就漫步在這片鼎沸的人潮之中。

  童磨換了一身淺米色的亞麻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隨意地敞著,露出一截線條優美的鎖骨。橡白色的長髮用一根深藍色的髮帶松松束在腦後,幾縷碎發不聽話地垂在額前。他臉上架著一副新買的、鏡片微微泛著茶色的圓形墨鏡,遮住了那雙過於醒目的七彩眼眸,只露出高挺的鼻樑和總是噙著笑意的薄唇。他一手插在褲袋裡,另一隻手非常自然地牽著神無月。

  神無月則穿著前幾日新做的、那套淺薰衣草色的真絲外出裙裝,裙擺及踝,走動間如水波蕩漾。墨黑的長髮綰成優雅的髮髻,用那根冰藍玻璃簪固定,耳垂上戴了一對小小的、水滴狀的珍珠耳墜,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她臉上沒什麼表情,銀白的眸子平靜地掃過周遭喧鬧的店鋪和往來的人群,任由童磨牽著她,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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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看起來就像一對時髦歸國、正在體驗市井風情的年輕富裕夫婦,雖然容貌氣質過於出眾,引來不少側目,但在淺草這個魚龍混雜、見慣了各路人物的地方,倒也不算特別扎眼。

  童磨似乎對路邊的一切都充滿興趣。他在一個人形燒攤位前停下,買了一個剛出爐的、還燙手的紅豆餡人形燒,自己先咬了一口,然後很自然地遞到神無月嘴邊。

  「嘗嘗?熱乎乎的時候最好吃~」

  神無月就著他的手,小小咬了一口。甜膩的紅豆沙和鬆軟的外皮在口中化開,帶著剛出爐的暖意。

  「……太甜了。」她微微蹙眉評價。

  「是嗎?我覺得剛好呀~」童磨笑嘻嘻地吃完剩下的,又拉著她去看旁邊賣風鈴的攤子。琳琅滿目的玻璃風鈴和陶瓷風鈴在晚風中發出清脆悅耳的叮噹聲。童磨挑了一隻描繪著金魚圖案的玻璃風鈴,付了錢,卻沒有拿走,而是對攤主說了句「送給旁邊那位穿紅色格子裙的小姑娘」,然後拉著神無月,在攤主和小姑娘及她家長錯愕又驚喜的目光中,施施然走開了。

  「你總是做些沒意義的事。」神無月瞥了他一眼。

  「怎麼沒意義了?」童磨理直氣壯,「那個小姑娘剛才一直盯著風鈴看,眼睛亮晶晶的,多可愛~讓她開心一下,不是很好嗎?而且,聽到風鈴的聲音,心情也會變好呀~」

  神無月不再與他爭辯。她早已習慣了他這種時不時冒出來的、看似心血來潮的善意舉動。或許在他的認知里,這真的能讓他感到極樂吧。

  兩人繼續往前走,穿過掛著巨大紅色燈籠的雷門,步入淺草寺寬闊的廣場。夕陽的餘暉灑在五重塔朱紅色的塔身上,鍍上一層神聖的金邊。正殿前香火繚繞,參拜祈福的善男信女絡繹不絕,搖動粗大麻繩撞響鈴鐺的清脆聲響與低聲誦經的呢喃交織在一起。

  他們沒有去參拜,只是沿著廣場邊緣慢慢走著,看著鴿子在石板地上踱步、啄食遊人灑下的穀物,看著遠處天空被晚霞染成瑰麗的紫紅與橙黃。

  「說起來,」童磨忽然開口,聲音在周遭的喧囂中顯得格外清晰,「我們在東京也待了不短時間了,車也玩膩了,惡作劇也做完了……接下來,要不要換個地方?」

  神無月側頭看他:「想去哪裡?」

  童磨摘下墨鏡,七彩眼眸在夕陽下流轉著琥珀般溫暖的光澤,他嘴角勾起一抹帶著點孩子氣的、躍躍欲試的笑容:

  「京都怎麼樣?這個季節,京都的晚櫻應該還有最後一波吧?而且,嵐山的竹林,清水寺的舞台,鴨川沿岸的納涼床……都挺有意思的。最重要的是……」

  他湊近神無月,壓低聲音,帶著點惡作劇般的竊竊私語:

  「京都市郊外,不是猗窩座那傢伙最喜歡晃蕩的地方嗎?我們說不定……能偶遇他呢?」

  神無月聞言,銀白的眸子微微一動。她當然記得猗窩座經常在那邊活動。那個戰鬥狂,上弦之叄,對變強有著近乎偏執的追求,對弱者不屑一顧,對無聊的事物充滿厭惡。他確實偏愛京都周邊那些清靜少人、適合獨自修行和清理雜魚的山林。

  「……無慘大人失去了上弦之陸,又對我們這兩個叛徒如此在意。」神無月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分析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現在這個時期,恐怕不會像以前那樣,放任上弦在外面隨意遊蕩了吧?尤其是猗窩座那樣……容易惹出事端的。」

  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無限城被我們那次攻擊之後,鳴女也需要時間修復。無慘可能會收緊對剩餘上弦的控制,讓他們更多地待在無限城,或者執行更隱蔽、更重要的任務。」

  童磨聽了,七彩眼眸中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又被更多的興味取代。他重新戴上墨鏡,聳了聳肩。

  「真可惜~我還挺喜歡猗窩座的呢。他那副看什麼都不順眼、只想用拳頭解決問題的純粹樣子,多有趣啊~比跟玉壺聊天有意思多了。」

  神無月瞥了他一眼,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猗窩座恐怕不那麼喜歡你。」

  「嗯哼~他不喜歡我很正常嘛。」童磨非但不以為意,反而笑得更開心了,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得意,「他打不過我呀~以前就打不過,現在……尤其是有了藍色彼岸花的力量之後,我感覺他更打不過了~」

  他說著,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側過身,一邊倒退著走,一邊看著神無月,七彩眼眸在墨鏡後閃爍著好奇的光芒:

  「說起來,神無月,如果現在讓你和猗窩座交手……你有信心嗎?」

  這個問題讓神無月微微一愣。她停下腳步,站在一棵巨大的銀杏樹下,斑駁的樹影和夕陽的餘暉在她身上交錯。銀白的眸子望向遠處逐漸暗淡的天空,似乎在認真思考。

  「……不知道。」她最終給出了一個誠實的回答,聲音里沒什麼情緒,「我……不太喜歡戰鬥。」

  這是實話。戰鬥對她而言,更多是生存的需要、完成任務的手段,或者保護在意之人的不得已之舉。她很少從中感受到猗窩座那種近乎本能的興奮或渴望。

  「不過,」她頓了頓,補充道,「以前……倒是和猗窩座比試過。」

  「哦?」童磨立刻來了興趣,也停下腳步,湊得更近,「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不知道?」

  「很久以前了。」神無月回憶著,語氣有些飄渺,「大概……是在我們奉命一起前往飛驒山脈,為無慘大人搜尋藍色彼岸花線索的時候吧。那時候你好像被派去了別的地方。」

  「當時我們已經在山裡找了十幾天天,一無所獲。氣氛有點……沉悶。」神無月繼續道,銀白的眸子微微眯起,仿佛看到了當時的景象,「猗窩座似乎對那種漫無目的的搜尋感到不耐煩,也有點……好奇我的劍技。他知道我是澗上家的人,也知道雪之呼吸來自於月之呼吸,但沒真正和雪之呼吸的使用者交手過。」

  「所以他就找你打架了?」童磨饒有興致地問。

  「嗯。」神無月點點頭,「在一個山谷里。他說『反正閒著也是閒著,讓我看看傳說中雪之呼吸到底有什麼特別的』。」

  「然後呢?」童磨追問,像在聽一個有趣的故事。

  「然後就打了。」神無月的語氣依舊平淡,仿佛在描述吃飯喝水,「打了有一會兒吧。猗窩座的體術和破壞力很強,但在那種環境下,我的劍技範圍更大,控制力更強。他沒能占到太多便宜。」

  她頓了頓,嘴角似乎向上彎起一個極細微的弧度,轉瞬即逝。

  「最後,他一拳打在了我的肩膀上。」

  童磨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不過沒什麼事。」神無月立刻補充,「他沒用力氣。真的用力的話,我的肩膀大概會碎掉。他那一拳……更像是一種觸碰或者確認。」

  「確認什麼?」童磨不解。

  「確認……我的劍技是不是真實的吧。」神無月想了想,說道,「他收回拳頭後,看了我一會兒,說『還算有點意思。不過,如果只是這種程度,在真正的強者面前,依舊不堪一擊。』然後就轉身走了,繼續去找花了。」

  童磨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哈哈……還真是猗窩座的風格呢~直來直去,打完就算,評價也毫不客氣。」他搖搖頭,七彩眼眸中滿是瞭然,「不過,他確實沒有真正見過雪之呼吸的使用者吧?澗上家族世代居於雪國,歷代雪柱的負責區域也在那邊,他很少會去那裡。畢竟,那個戰鬥狂可沒有什麼賞雪景的雅興~」

  「嗯。」神無月應道,「他後來好像也提過。他說雪之呼吸的劍士,要麼太弱,他懶得出手;要麼已經……」她停住了,沒有說下去。

  但童磨明白她的意思。要麼太弱,要麼已經死在了與其他鬼的戰鬥中。

  氣氛似乎因為這個話題而稍微凝滯了一瞬。遠處寺廟的鐘聲悠揚響起,驚起一群歸巢的烏鴉,哇哇叫著飛過漸暗的天空。

  童磨重新牽起神無月的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她冰涼的手背,繼續沿著廣場邊緣漫步。夕陽幾乎完全沉入地平線,天空呈現出深沉的靛藍色,第一顆星星開始在天邊閃爍。廣場上的燈籠和店鋪的燈火變得更加明亮,勾勒出夜晚繁華的輪廓。

  走了一會兒,童磨忽然又開口,語氣變得有些不同,少了之前的輕鬆玩笑,多了幾分認真的考量:

  「說到澗上家和雪之呼吸……神無月,我們或許……真的得把柊一凜帶到身邊來才安全。」

  神無月腳步微頓,銀白的眸子轉向他。

  童磨沒有看她,而是望著前方燈火通明的店鋪和往來的人影,七彩眼眸在墨鏡後顯得有些幽深。

  「現在,鬼內部……尤其是上弦和那些有點地位的鬼,估計都知道你有個雙胞胎弟弟,是前鬼殺隊的雪柱了。無慘為了抓住我們,從他那裡逼問我們的下落,或者僅僅是為了報復、為了讓我們痛苦……肯定會拿柊一凜開刀的。」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字字清晰,敲打在神無月的心上。

  「抓我們麻煩。我們行蹤不定,實力也今非昔比,他需要時間布局,需要調動足夠的力量。但抓柊一凜……太簡單了。」童磨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種冰冷的現實感,「他還在鬼殺隊養傷,活動範圍相對固定,實力因為舊傷也打了折扣。鬼殺隊總部或許還算安全,但他不可能永遠待在那裡。一旦他傷愈,重新開始執行任務,或者只是離開總部範圍……以無慘現在對我們的重視程度,他絕不會放過這個最容易得手的目標。」

  神無月靜靜地聽著,沒有反駁。因為她知道,童磨說的是對的。這正是她這些天來,在享受東京閒適生活的同時,心底深處一直隱隱盤旋、卻不願去深想的憂慮。

  柊一凜是她與人類世界最後的、最深的羈絆,也是她最大的弱點。無慘很清楚這一點。以前或許還顧及她作為上弦的價值和忠誠,不會輕易動他。但現在,雙方已然徹底決裂,這份羈絆就成了最明顯的靶子。

  「哎……」神無月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里充滿了無奈與一絲疲憊,「我也想到了這個……柊一凜他……真是辛苦。」

  從小到大,他似乎總是被捲入與她相關的漩渦之中。家族覆滅,他背負著血海深仇加入鬼殺隊;她成為鬼,他痛苦掙扎卻從未放棄尋找她;如今她叛逃,獲得了自由與力量,卻可能將更致命的危險引向他。

  「但是他恐怕不會願意。」神無月低聲說,銀白的眼眸里浮現出弟弟那張總是寫滿固執和責任的清俊臉龐,「他認定自己是鬼殺隊的劍士,有他的責任和道義。讓他脫離鬼殺隊,跟我們這兩個……鬼待在一起,躲避危險?他寧願戰死,也不會同意的。」

  童磨沉默了片刻。他知道神無月說得沒錯。柊一凜骨子裡的那份正與犟,是澗上家血脈裡帶出來的,也是他能在家族覆滅後獨自掙扎存活、並成為柱的支撐。讓他放棄責任,接受叛逃者姐姐的保護?可能性微乎其微。

  「反正他現在估計還在鬼殺隊養傷,有蝴蝶姐妹看著,暫時應該還算安全。」童磨最終說道,語氣重新變得輕鬆了些,但眼底的思慮並未完全散去,「我們……先不想這些麻煩事了。想多了也沒用,反而影響心情。」

  他停下腳步,拉著神無月轉向廣場旁一條稍微僻靜些的小巷。巷子兩邊是古老的木造町屋,屋檐下掛著風鈴和燈籠,光線昏暗,人跡稀少,與主道的喧囂仿佛兩個世界。

  「不如想想晚上吃什麼?」童磨笑著提議,試圖驅散剛才話題帶來的沉重感,「我聽說這附近有家很不錯的鰻魚飯老店,開了上百年了,用的是紀州產的頂級鰻魚,醬汁配方秘不外傳……要不要去試試?雖然我們不需要吃,但嘗嘗味道也不錯嘛~」

  神無月看著他努力轉移話題的樣子,心中那股沉甸甸的憂慮,似乎真的被他的笑容和美食提議沖淡了些許。是啊,現在想太多也無濟於事。柊一凜在鬼殺隊總部,暫時是安全的。至於以後……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好。」她點了點頭,銀白的眸子裡重新映出巷口燈籠溫暖的光。

  童磨立刻開心地牽著她,朝巷子深處那家隱約飄出炭火香氣的老店走去。兩人的身影很快沒入小巷的陰影與燈火交錯的光影之中,將方才關於危險、責任與親情的沉重對話,暫時留在了身後漸起的晚風與市井的喧囂里。

  而就在剛才他們駐足交談的銀杏樹不遠處,一個偽裝成普通商販、蹲在路邊擺弄著幾件粗劣工藝品的身影,在他們離開後,緩緩抬起頭,露出一雙在昏暗光線下隱隱泛著不祥紅光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們消失的小巷方向,嘴角咧開一個無聲的、充滿惡意的笑容。

  下一秒,一道幾乎微不可察的、細如髮絲的冰藍色光線,如同擁有生命般,悄無聲息地從巷口的陰影中激射而出,精準地貫穿了那個商販的眉心。

  商販臉上的笑容驟然僵住,眼中的紅光迅速熄滅。他甚至連一聲悶哼都未及發出,整個身體便如同被無形的寒潮掠過,瞬間覆蓋上一層厚厚的白霜,然後「咔嚓」一聲輕響,碎裂成無數細微的、混雜著冰晶的粉末,被晚風一卷,便消散在空氣之中,仿佛從未存在過。

  小巷深處,隱約傳來童磨帶著笑意的抱怨聲:「真是的……吃個飯都不安生。神無月,你的鏡子用得越來越順手了嘛~」

  「嗯。」神無月平淡的回應隨風飄來。

  「不過,看來無慘大人的眼睛,確實開始盯上東京了呢~我們是不是……該考慮換個更大、更有趣的舞台了?」

  兩人的腳步聲和低語聲漸行漸遠,最終淹沒在淺草夜晚愈發濃郁的煙火氣與繁華燈火之中。

  只留下原地空氣中,一絲極淡的、尚未完全散盡的冰冷氣息,以及那棵古老的銀杏樹,在晚風中沙沙作響,仿佛在見證著,一場無聲的獵殺與反獵殺,早已在這座不夜城的每一個角落裡,悄然上演。

  ……

  那家鰻魚飯老店坐落於淺草寺背面一條更深的巷弄里,門臉窄小,僅掛著一塊被油煙燻染得顏色深沉的舊木招牌,上面用樸拙的字體刻著「鰻政」二字。推開吱呀作響的樟子門,一股混合著炭火焦香、濃郁醬汁、烤鰻魚脂香以及淡淡米飯清甜的氣息便撲面而來,瞬間將門外淺草夜市的喧囂與浮華隔絕開來。

  店內面積不大,只有四五張低矮的柏木桌,席地鋪著略有些磨損卻十分潔淨的藺草榻榻米。牆壁被經年累月的煙火氣熏成了溫暖的焦糖色,貼著幾張褪色的浮世繪版畫,描繪著江戶時代捕鰻漁夫和料理匠人的勞作場景。昏黃的瓦斯燈懸在梁下,投下柔和的光暈,照亮了空氣中緩慢飄浮的、細小的食物蒸汽。

  這個時間,店裡客人不多。角落一桌坐著兩位穿著和服、低聲交談的老者,另一桌則是對年輕情侶,正分享著一大盤蒲燒鰻魚。童磨和神無月選擇了靠里側、相對僻靜的位置坐下。

  穿著深藍色作務衣、繫著白色圍裙的老闆娘是個笑容和藹、眼尾布滿細密皺紋的老婦人。她顯然見慣了各種客人,對童磨過於出色的容貌和神無月清冷獨特的氣質並未表現出過多驚訝,只是殷勤地遞上熱毛巾和麥茶,用帶著濃重江戶口音的日語詢問要點什麼。

  「兩份特上蒲燒鰻重,一份鹽烤鰻肝,一壺溫熱的清酒,再加一份季節煮物。」童磨熟稔地點了菜,甚至沒有看牆上簡陋的手寫菜單。他的日語帶著一絲微妙的、近乎古語的腔調,優雅而自然。

  「好的,請稍候。」老闆娘記下,躬身退下,很快傳來後廚炭火噼啪和鐵板滋滋的聲響。

  等待的間隙,童磨為兩人斟上麥茶。琥珀色的茶水在粗陶杯中微微蕩漾,映著燈光。他摘下了墨鏡,七彩眼眸在店內昏黃的光線下流轉著柔和的光澤,少了白日的跳脫,多了幾分沉靜。

  神無月雙手捧著溫熱的茶杯,指尖感受著陶器粗糙的質感。她微微側頭,目光越過童磨的肩膀,投向店門上方那扇小小的、格子狀的玻璃窗。窗外是巷弄深沉的夜色,只有遠處主街的霓虹燈光芒隱約透過來,在潮濕的石板路上投下模糊扭曲的光影。偶爾有行人模糊的影子匆匆掠過,帶著被玻璃隔音的、遙遠而不真切的腳步聲和談話聲。

  她就那樣安靜地望著,銀白的眸子倒映著窗外那片被玻璃切割成模糊方塊的夜色,眼神有些空茫,仿佛思緒飄向了某個遙遠的地方。

  童磨沒有打擾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她。他喜歡看她安靜出神的樣子,那種時候,她身上那種屬於鬼的冰冷與疏離會淡化許多,流露出一種近乎脆弱的、屬於澗上神無月本真的沉靜。

  許久,神無月才緩緩收回目光,視線落在杯中晃動的茶水上,輕聲開口,語氣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飄忽:

  「不知道……極樂教怎麼樣了。」

  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被後廚傳來的烹製聲響蓋過,但童磨清晰地捕捉到了。

  他微微一怔,七彩眼眸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化為一種更深的、混合著溫柔與瞭然的情緒。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托著下巴,含笑看著她:

  「嗯?怎麼突然想起這個?你好奇的話,我們可以偷偷回去看看啊。有清水在,她會好好維持教團的運轉的。」

  神無月聞言,搖了搖頭,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帶著點自嘲。

  「不……不是好奇。」她低聲說,「只是……突然想到了。」

  她頓了頓,抬起眼,銀白的眸子看向童磨,裡面清晰地映出他溫柔注視的倒影:

  「不擔心你的信徒嗎?他們……是追隨你的。」

  童磨臉上的笑容沒有變化,但七彩眼眸深處卻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乎空洞的光芒,快得讓人難以捕捉。他用一種輕鬆甚至有些隨意的語氣說道:

  「他們啊……其實並不是真的需要我這個人。他們需要的,是一個可以毫無顧忌傾訴心中痛苦、迷茫、欲望的對象,一個能給予他們虛幻安慰和希望的符號。至於這個對象是童磨,還是清水,甚至是某個虛構的神像……本質上並沒有太大區別。」

  他拿起茶壺,為兩人的杯子續上茶水,動作優雅從容。

  「清水是個很能幹的人,她比我更擅長處理那些繁瑣的教務和人際關係。信徒們的煩惱,說給她聽,她也能給出合適的回應和引導,雖然……她本人恐怕未必真的願意聽那些無窮無盡的、重複的悲苦。」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奇特的、置身事外的洞察,仿佛在評價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畢竟,聽多了那些黑暗沉重的東西,對聽者本身,也是一種消耗呢。」

  神無月靜靜地看著他。她知道童磨說的是事實。極樂教的本質,與其說是一個宗教組織,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的、為無處宣洩的苦悶靈魂提供「情緒垃圾桶」和心理安慰的場所。童磨作為教主,與其說是信仰的化身,不如說是最專業、最不知疲倦的傾聽者和安慰劑。

  而這份專業性,正是源於他那被強行塑造的、扭曲的童年。從有記憶開始,就被父母置於神壇之上,被迫聆聽無數陌生人的痛苦、罪孽、欲望和絕望。對於一個孩子而言,那是比任何酷刑都更加殘忍的精神凌遲,最終導致了他情感的徹底壞死和共情能力的缺失。他將一切都視為有趣或無聊的觀察對象,悲憫是職業性的,救贖是程序性的,唯獨沒有真實的溫度。

  某種程度上,神無月自己也是如此。失去記憶,失去人性,作為鬼生存的漫長歲月,也將她屬於人的情感磨損得近乎麻木。

  所以,當童磨用這種輕飄飄的、近乎冷酷的語氣談論他的信徒和教團時,神無月心中並沒有多少波瀾,只有一絲淡淡的、近乎同病相憐的瞭然,以及……一絲微不可察的心疼。

  她伸出手,越過小小的桌面,輕輕捏了捏童磨放在桌面上的、骨節分明的手腕。她的指尖冰涼,動作卻很輕柔。

  「是的。」她看著他,銀白的眸子裡漾開一抹極淡的、卻異常清晰的溫暖笑意,聲音也放柔了些許,「我們現在就很好。」

  不需要再去扮演誰的救世主,不需要再去聆聽誰的苦難,不需要被任何身份或責任束縛。只是作為童磨和神無月,牽著手,走在陽光下,感受著這個世界的鮮活與複雜,享受屬於彼此的、真實的陪伴與溫度。

  這就很好。

  童磨被她指尖的涼意和話語中的溫度同時觸碰,七彩眼眸中那絲不易察覺的空洞瞬間被驅散,重新盈滿了真實而柔和的笑意。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

  「嗯。」他低聲應道,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滿足的喟嘆,「現在這樣,最好。」

  就在這時,老闆娘端著巨大的漆木托盤走了過來,上面擺放著他們點的菜餚。濃郁的香氣立刻蓋過了茶香,充滿了小小的空間。

  特上蒲燒鰻重裝在精緻的漆器飯盒裡,深褐色的鰻魚段被烤得外皮焦脆油亮,裹著濃厚黏稠的醬汁,鋪在雪白晶瑩的米飯上,旁邊點綴著嫩黃的醃漬蘿蔔和碧綠的紫蘇絲。鹽烤鰻肝串在細竹籤上,烤得微微捲曲,撒著細鹽和山椒粉,散發出誘人的焦香。季節煮物則是用當季的春筍、香菇和豆皮燉煮而成,湯汁清澈,味道清甜。

  清酒也溫好了,盛在素燒的陶壺裡,壺嘴冒著絲絲熱氣。

  童磨鬆開神無月的手,拿起酒壺,為兩人各斟了一杯。溫熱的酒液倒入小巧的陶杯,散發出醇厚的米香。

  「來,為了現在~」他舉起酒杯,七彩眼眸含笑望著她。

  神無月也端起酒杯,與他輕輕相碰。

  「叮。」

  清脆的碰杯聲在靜謐的小店裡格外悅耳。

  兩人開始用餐。童磨吃得很香,動作卻依舊優雅,一邊吃一邊讚不絕口:「嗯!這鰻魚烤得真好,外焦里嫩,醬汁的甜鹹比例也恰到好處,和米飯是絕配!神無月,你快嘗嘗這個鹽烤鰻肝,火候掌握得太妙了,完全沒有腥氣,只有焦香和鮮味~」

  神無月小口地吃著。成為鬼、尤其是吞噬藍色彼岸花後,她對食物的需求幾乎消失,味覺卻異常敏銳。她能清晰地品嘗出鰻魚油脂的豐腴、醬汁的濃稠甘甜、米飯的微甜彈牙、以及各種配菜微妙的味道層次。確實美味,是一種屬於人間煙火、踏實而溫暖的味覺體驗。

  她吃得不多,更多時候是看著童磨吃,偶爾夾一筷子他推薦的菜。清酒也只喝了兩小杯,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帶來一種舒緩的暖意。

  時間在食物的香氣和偶爾的低語中悄然流逝。店裡的客人來了又走,最後只剩下他們一桌。老闆娘也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在櫃檯後擦拭著碗碟,任由瓦斯燈發出輕微的「嘶嘶」聲,為這片小小的空間提供著恆定的暖光。

  酒足飯飽,童磨又叫了一壺清酒,慢慢地啜飲著,和神無月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話題從天南海北的見聞,到東京最新的趣事,再到一些無關緊要的、只有他們彼此才懂的瑣碎回憶。氣氛寧靜而愜意,仿佛可以就這樣一直坐到打烊。

  神無月靠在身後的牆壁上,手裡把玩著空了的酒杯,銀白的眸子半闔,享受著這份酒足飯飽後的微醺與鬆弛。窗外的夜色似乎更加深沉了,霓虹燈的光芒也黯淡了些許。

  然而,這份寧靜並未持續太久。

  一陣突兀的、由遠及近的、帶著極度恐慌和急切的喊聲,如同利刃般,猛地刺破了小巷的寂靜與店內的安寧!

  那喊聲屬於一個少年,嗓音清亮卻因用力嘶吼而微微變調,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與一種近乎本能的、刻骨銘心的仇恨——

  「鬼舞辻無慘!」

  聲音來自店外的主街方向,穿透了厚重的樟子門和狹窄的巷弄,清晰地傳入了店內。

  正在擦拭杯子的老闆娘手一抖,杯子差點掉在地上。角落那桌早已醉意朦朧的老者也抬起了頭,茫然地望向門口。神無月半闔的眼眸驟然睜開,銀白的瞳孔微微收縮。

  而童磨,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七彩的眼眸中瞬間掠過一絲極淡的銳芒,隨即化為一種近乎玩味的、充滿興味的光芒。他緩緩放下酒杯,側過頭,目光仿佛穿透了牆壁,投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啊啦……」他拖長了語調,聲音裡帶著一絲驚訝,更多的卻是發現了有趣玩具般的興奮,「這不是那個……鼻子特別靈敏的小朋友嗎?」

  神無月也坐直了身體。她對那個聲音同樣不陌生。

  灶門炭治郎。

  那個在飛驒山脈深處,與家人過著平靜生活,有著一雙清澈堅定如琥珀般眼眸,以及不可思議的敏銳嗅覺的紅髮少年。她曾經在他家借住過近一個月,感受過那份久違的、屬於普通人家庭的溫暖與善意。也是她,在察覺到無慘可能搜山的危險時,試圖提醒他們離開,卻未能得到少年全然的信任。

  後來……她聽說了灶門家發生的慘劇。那場由鬼舞辻無慘親手製造的、奪走了少年幾乎所有至親的屠殺。也知道了少年背負著血海深仇,帶著唯一倖存卻變成鬼的妹妹禰豆子,加入了鬼殺隊。

  「他在喊……」童磨微微挑眉,七彩眼眸中的興味更濃了,嘴角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笑意,「無慘大人的名字?真是……有意思。無慘大人難道也在淺草逛街嗎?這可真是……難得的偶遇啊。」

  他雖然未曾與炭治郎直接照面,但在神無月借住灶門家期間,他通過兩人之間特殊的聯繫和共享的視野,「見」過這個少年,也「聞」到過少年身上那股獨特的、如同太陽般溫暖清澈又帶著炭火氣息的味道。

  神無月沒有立刻回答。她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那扇小小的玻璃窗前,向外望去。

  窗外的巷弄依舊昏暗,但主街方向似乎傳來了一些不尋常的騷動——行人的驚呼聲,雜亂的腳步聲,還有那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的、屬於炭治郎的、帶著哭腔和滔天恨意的嘶吼:

  「鬼舞辻無慘!!站住!!把媽媽和弟弟妹妹還給我!!!」

  聲音里充滿了少年人無法承受的巨大悲痛與憤怒,撕裂了淺草夜晚虛假的和平表象。

  神無月銀白的眸子緊緊盯著巷口。她能感覺到,不止炭治郎一人的腳步聲。還有一個……更加沉穩、更加冰冷、帶著一種居高臨下般優雅從容的腳步聲,正在不疾不徐地、向著某個方向移動。

  兩個腳步聲一追一走,正在迅速接近他們所在的這片區域。

  童磨也走到了窗邊,站在神無月身側。他比她高半個頭,微微低頭,就能將下巴擱在她發頂。他沒有看向窗外,七彩的眼眸卻微微眯起,捕捉著空氣中那些常人無法察覺的細微波動——屬於鬼的、被極力壓抑卻依舊存在的陰冷氣息,以及少年身上那股熾烈如火、卻充滿了痛苦與決絕的氣。

  「看來……」童磨在神無月耳邊低語,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耳廓,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興奮與期待,「我們今晚的飯後散步,會變得格外精彩呢。」

  神無月沒有回應。她的目光依舊緊緊鎖定著巷口,銀白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凝結的冰晶,倒映著窗外越來越近的混亂光影,以及……那片正在無聲蔓延開來的、濃重如墨的黑暗。

  淺草繁華的夜市燈火,在這一刻,仿佛都黯淡了幾分。

  ……

  鰻魚店門外的巷弄深處,童磨與神無月收斂了全部氣息,如同兩道融入陰影的墨跡,靜靜立在一家關閉的雜貨店屋檐下。距離主街喧囂的人潮尚有十餘丈,但以他們的目力,足以清晰地看到那個瞬間發生的一切——

  炭治郎像一頭被血腥味徹底激怒的幼獸,嘶吼著撞開驚叫躲避的人群,帶著不顧一切的決絕撲向那個正要步入路邊一家和果子店的高挑身影。他的手抓住了那人的衣袖,力道之大,幾乎要將昂貴的絲綢撕裂。少年抬起臉,琥珀色的眼眸在街燈下燃燒著熊熊烈火與破碎的淚光,死死盯住那張緩緩轉過來的、蒼白而英俊的臉。

  鬼舞辻無慘。

  即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即便他此刻正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條紋西裝,戴著禮帽,一副上流社會精英的打扮,即便他將那身足以凍結靈魂的恐怖鬼氣收斂得近乎完美——但那副眉眼,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視萬物為芻狗的冰冷傲慢,以及那雙在轉身剎那、於帽檐陰影下微微掠過一抹暗紅的眼眸……

  不會有錯。

  神無月幾乎是無意識地,手指收緊,抓住了童磨的小臂。她的力道對於鬼而言並不大,但那份細微的緊繃感,卻清晰地傳遞了過去。童磨側過頭,七彩的眼眸在昏暗的巷影中映著遠處街燈的光,他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神無月抓著他的手背,動作帶著安撫的意味,然後順勢將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他的手指修長微涼,卻帶著一種穩定人心的力量。

  「真有意思啊。」童磨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貼著神無月的耳廓響起,帶著一種近乎愉悅的、觀看戲劇般的興味,視線卻依舊牢牢鎖定著街心那僵持的一幕。

  神無月沒有回應。她的目光掠過無慘那張此刻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與不悅,完美符合一位被粗魯少年當街糾纏的紳士應有的反應的臉,落在他身邊——一個穿著粉色洋裝、看起來約莫四五歲、扎著雙馬尾的小女孩,正緊緊攥著無慘的另一隻手,仰著小臉,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地看著突然衝出來的炭治郎。

  「……嗯?」神無月銀白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其明顯的錯愕,她微微偏頭,湊近童磨,用同樣低微的氣音問道,「無慘……有孩子了?看起來……還挺溫柔的。」

  她的語氣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荒謬感。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無慘平日在無限城裡的模樣——端坐於黑暗王座之上,梅紅色的眼眸冰冷無情,動輒對下屬施以最殘酷的懲罰,周身瀰漫著令人窒息的暴虐與掌控欲。那樣的存在,會牽著一個小女孩的手,在淺草街頭散步?還會……流露出那種偽裝出來的、近乎父輩的保護姿態?

  童磨聞言,七彩眼眸中掠過一絲譏誚的笑意,他捏了捏神無月的手心:「人類世界的偽裝罷了。你忘了月彥先生的身份了?一位古老華族後裔,帶著年幼的女兒或者別的什麼親屬夜遊淺草,多麼合情合理,又能有效降低旁人的警惕。」

  神無月的心微微一沉。將活人,尤其是孩子,當做偽裝的工具,這確實是冷酷如無慘做得出來的事情。那份荒謬感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厭惡。

  街心,對峙仍在繼續。炭治郎死死抓著無慘的衣袖,淚水混合著汗水從臉頰滑落,喉嚨里發出困獸般的嗚咽和質問。無慘則微微蹙眉,表現出被打擾的不快,嘴唇翕動,似乎在說著什麼——大概是「你是誰?」「認錯人了」之類的推脫之詞。他的姿態依舊從容,甚至帶著一絲被冒犯的高傲,完全沒有被當街揭穿的慌亂。

  「奇怪……」童磨忽然輕聲呢喃,七彩眼眸中閃過一絲疑惑,「無慘大人……竟然沒有立刻動手殺掉這個小朋友?以他的脾氣,被這樣當街糾纏,還喊出了真名,應該會像碾死螞蟻一樣立刻處理掉才對。」

  神無月也察覺到了這份異常。無慘的耐心是出了名的差,對於任何可能的威脅或冒犯,向來是雷霆手段。炭治郎的行為,已經觸及了他的底線。但他現在只是試圖掙脫,甚至還在解釋?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在炭治郎身上,試圖找出原因。少年因激動和仇恨而漲紅的臉,顫抖卻堅定的手,盈滿淚水的琥珀色眼眸……然後,她的視線定格在炭治郎的耳垂上。

  那裡,懸掛著一對樣式古樸的日輪花牌耳墜。在街燈的照耀下,暗紅色的花瓣圖案邊緣,似乎流轉著一種極其微弱的、難以察覺的溫潤光澤。

  神無月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認識那對耳墜。

  不,準確地說,她知道那對耳墜所代表的意義。在澗上家族古老的記載中,在鬼殺隊口口相傳的傳說里,在無慘偶爾流露的、深藏的恐懼碎片中……

  繼國緣一。

  那個如同太陽般耀眼、又如神明般強大的劍士,四百年前唯一將鬼舞辻無慘逼入絕境、留下了至今無法癒合的傷痕、並最終改變了鬼殺隊與鬼之間力量平衡的男人。據說,他所佩戴的,就是這樣一對日輪花牌耳墜。

  「是……耳環。」神無月低聲說,聲音有些乾澀。

  童磨也立刻注意到了。他的七彩眼眸微微睜大,裡面迅速閃過驚訝、恍然,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幸災樂禍的光芒。

  「啊啦……原來如此。」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古怪的笑意,「繼國緣一的……遺物嗎?怪不得。無慘大人對那位怪物的恐懼,可是刻在骨髓里的呢。哪怕只是看到相關的象徵,聞到相似的氣息,都會讓他本能地感到不適和……警惕。」

  他頓了頓,看著無慘那看似鎮定、實則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後傾、試圖與炭治郎拉開更遠距離的細微動作,嘴角的弧度加深。

  「看來,無慘大人不是不想動手,而是……不敢在無法確定這耳墜是否真的與繼國緣一有直接聯繫、是否隱藏著什麼未知威脅的情況下,貿然對佩戴者下殺手。他……在害怕。」

  這個認知讓童磨感到一種近乎荒誕的愉悅。那個總是高高在上、仿佛掌控一切的鬼王,竟然會對一個少年的耳墜產生畏懼,以至於在眾目睽睽之下,被迫壓抑殺意,試圖用偽裝脫身。

  神無月的心卻揪緊了。她太了解無慘了。這份暫時的忌憚和隱忍絕不會長久。一旦他確認耳墜沒有即時威脅,或者找到了安全的處理方式,炭治郎的下場……不堪設想。

  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更是讓她銀白的眸子驟然凝結成冰。

  只見無慘似乎對炭治郎的糾纏徹底失去了耐心,他猛地用力甩開了少年的手。動作看似只是普通的掙脫,但神無月和童磨卻清晰地看到,一股極其隱晦、陰冷而迅疾的能量,如同毒蛇般,隨著無慘甩手的動作,悄無聲息地射向了旁邊不遠處一對正驚愕觀望的、衣著體面的中年夫妻。

  能量精準地沒入了那位丈夫的身體。

  一切發生得如此之快,除了神無月和童磨,以及可能有所察覺的炭治郎——他的嗅覺或許捕捉到了那一絲異常的氣息變化,在場的其他普通人,包括那位被轉化的丈夫本人和他的妻子,都毫無所覺。

  無慘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自己的傑作。他一把抱起身邊那個驚恐的小女孩,將她緊緊護在懷裡、一個完美的、保護幼小的父親姿態,然後以一種與之前優雅從容截然不同的、略顯倉促但又不失風度的步伐,迅速轉身,匯入不遠處一條更加擁擠的岔路人流中,幾個呼吸間,身影便消失在了燈火闌珊的街角。

  「混……蛋!!!」炭治郎發出絕望而憤怒的咆哮,還想追上去,但他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因為那位被無慘觸碰過的中年丈夫,身體開始發生詭異的變化。他的皮膚迅速失去血色,變得慘白,眼球上翻,露出大片的眼白,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四肢開始不自然地抽搐、扭曲。一股微弱卻清晰的、屬於新生鬼的暴虐與飢餓氣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老公?老公你怎麼了?!」旁邊的妻子驚恐地尖叫起來,試圖去扶住他。

  「別過去!」炭治郎厲聲吼道,幾乎是本能地撲了過去,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那位妻子,同時伸手去制服正在迅速鬼化的男人。他經歷過家人被鬼襲擊的慘劇,深知新生的鬼在最初的飢餓和混亂驅使下有多麼危險。

  然而,這一幕在周圍不明真相的路人眼中,卻變成了——一個形跡可疑、情緒激動的少年,先是當街糾纏一位紳士,被甩開後,又突然撲向另一對無辜的夫婦,並對那位丈夫施以暴力。

  「打人了!」

  「快住手!」

  「警察!叫警察!」

  人群瞬間騷動起來。淺草這種繁華地帶的巡警反應極快,幾名穿著黑色制服、戴著警帽的警察已經吹著哨子,撥開人群,朝著炭治郎沖了過來。

  炭治郎此刻正陷入兩難的境地。他必須制服這個剛剛轉化的、隨時可能暴起傷人的新鬼,但同時,他也絕不能傷害這個無辜的路人、這是因為他的追擊才導致的後果。他咬著牙,用並不熟練的擒拿技巧試圖控制住對方不斷掙扎扭動的四肢,額角青筋暴起,既要控制力道,又要抵擋對方無意識的抓咬,還要分心注意周圍越來越近的警察和驚恐的人群。

  場面一片混亂。

  巷弄陰影下,童磨收回瞭望向無慘消失方向的目光,轉而落在陷入困境的炭治郎身上,七彩眼眸中閃爍著評估的光芒。

  「看來,無慘大人為了脫身,還真是……隨手就扔下了一個小麻煩呢。」他的語氣依舊輕鬆,甚至帶著點事不關己的調侃,「這位小朋友現在……處境不太妙啊。被警察抓住的話,解釋起來可就麻煩了,而且這個新生的鬼……」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警察不會相信鬼的存在,炭治郎會被當作危險分子抓走。而那個新生鬼,要麼在混亂中傷人,要麼被炭治郎不得已斬殺,無論哪種結果,對炭治郎而言都是巨大的麻煩和打擊。

  神無月看著炭治郎奮力掙扎、眼中充滿了焦急、痛苦和不甘的模樣,腦海中再次閃過飛驒山脈中那個笑容溫暖、會細心提醒她天氣變冷、會跟弟妹們嬉戲打鬧的紅髮少年。她也想起了自己未能成功警示他們避禍的無力感。

  現在,他孤身一人,在這陌生的都市街頭,背負著血海深仇,面對著自己仇敵隨手布下的陷阱,眼看就要陷入絕境……

  她抓緊了童磨的手,銀白的眸子看向他,雖然沒有說話,但眼中的意思已經很明顯。

  童磨迎上她的目光,七彩眼眸中那點玩味的笑意漸漸淡去,化為一種更加深邃、更加難以捉摸的情緒。他看了看炭治郎,又看了看遠處越來越近的警察,以及周圍已經開始掏出相機、雖然這個時代還很笨重的記者模樣的傢伙。

  「……看來,」他輕輕嘆了口氣,語氣里卻聽不出多少勉強,反而帶著一絲「又有有趣事情做了」的躍躍欲試,「我們恐怕得幫一下這位小朋友了哦。畢竟,看著無慘大人的惡作劇得逞,也有點……不爽呢。」

  話音落下的瞬間,童磨攬住了神無月的腰。

  下一秒,兩人的身影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鉛筆痕跡,悄無聲息地從雜貨店的屋檐陰影下消失。

  ……

  街心的混亂中心。

  炭治郎感覺自己的手臂快要被那個瘋狂掙扎的新生鬼咬穿了。對方的力氣大得驚人,完全不像一個普通的中年上班族。更要命的是,警察的手已經快要抓住他的肩膀,冰冷的呵斥聲在耳邊炸響:「住手!放開那位先生!」

  完了……

  炭治郎心中一片冰涼。他不能放手,否則這個剛變成鬼的男人會立刻襲擊周圍的人。但他也不能解釋,因為沒人會信。難道要被當作瘋子抓起來嗎?那禰豆子怎麼辦?他的修行怎麼辦?他還要變強,還要找到無慘,還要為家人報仇……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時間,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拉扯了一下。

  不,不是仿佛。

  炭治郎清晰地感覺到,周圍的空氣驟然變冷。

  不是晚風的涼意,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仿佛瞬間置身於冰窖之中的極寒。這股寒氣並不狂暴,反而異常精準和安靜,如同一個無形的罩子,瞬間將他、那個新生鬼、以及撲到近前的兩名警察籠罩在內。

  警察的動作僵住了,他們的臉上還保持著呵斥和伸手抓人的表情,但身體卻如同被凍結的電影畫面,定格在了原地。不僅是他們,周圍幾尺範圍內,所有正在騷動、驚呼、試圖靠近或逃離的人群,也都瞬間靜止,臉上殘留著驚恐、好奇、憤怒等各色表情,如同被瞬間凝固的蠟像。

  整個世界,只剩下炭治郎粗重的喘息聲,以及那個新生鬼喉嚨里越來越響亮的「嗬嗬」聲——但這聲音也迅速變得微弱,因為極寒正在侵蝕他的身體,讓他的掙扎越來越無力。

  炭治郎驚愕地抬起頭。

  然後,他看到了。

  就在他前方不遠處,不知何時出現了兩個人。

  一男一女。

  男人身材高挑,穿著淺米色的時髦西裝,橡白色的長髮在腦後松松束著,臉上帶著一副茶色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和噙著若有若無笑意的薄唇。他正隨意地拍打著自己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姿態閒適得仿佛只是路過。

  女人則穿著優雅的淺紫色洋裝,墨黑的長髮綰成精緻的髮髻,插著一根冰藍色的髮簪。她的容貌清冷絕倫,銀白色的眼眸如同冬夜的寒星,正平靜地看著他……以及他手下那個正在逐漸被冰霜覆蓋、停止掙扎的新生鬼。

  炭治郎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兩個人……

  他認識那個女人!

  雖然氣質、裝扮都有了些許變化,但那張臉,那雙獨特的銀白色眼眸……他絕不會認錯。

  是雪見……不,神無月。

  那個曾經在他們家借住、溫和沉靜、會在雪夜裡為他們生起溫暖爐火、會耐心聽他講述山里趣事、最後卻留下警告匆匆離去的……鬼。

  後來,在狹霧山跟隨麟瀧老師修行時,老師向他透露了更多關於上弦之鬼以及鬼殺隊內部一些機密的信息。其中就包括了「前上弦之肆·神無月」已經叛逃無慘,並促成了珠世小姐與鬼殺隊的合作。老師的話語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警惕、疑慮,但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對可能性的期待。老師告誡他,如果將來遇到神無月,必須極度謹慎,她雖然可能不再是敵人,但也絕非可以信任的盟友。

  炭治郎沒想到,會在這裡,以這種方式,再次見到她。

  而站在她身邊的那個男人……雖然從未見過,但那股若有若無的、與神無月小姐隱隱呼應的、同樣非人的氣息,以及那雙即使隔著墨鏡也讓人感覺異常邪異的眼睛……

  炭治郎的心臟狂跳起來。是敵?是友?他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剛才那股凍結了周圍一切的寒氣……

  「哦呀?這位小朋友好像認出你了呢,神無月。」那個男人忽然開口了,聲音清朗悅耳,帶著一種玩世不恭的輕快語調。他微微偏頭,似乎是在對身邊的女人說話,但墨鏡後的視線,卻仿佛穿透了鏡片,落在了炭治郎身上。

  神無月……他叫她神無月。

  炭治郎更加確認了。

  神無月沒有回應男人的話。她的目光從炭治郎臉上移開,落在他手下那個已經徹底被薄冰覆蓋、如同冰雕般一動不動的新生鬼身上。她微微蹙眉,然後抬起一隻手。

  沒有任何預兆,也沒有任何咒語或手勢。

  那隻白皙纖細的手,只是輕輕對著新生鬼的方向,虛空一握。

  「咔嚓——」

  極其輕微、幾乎難以察覺的碎裂聲。

  覆蓋在新生鬼身上的薄冰,連同他體內某些更深層的東西,仿佛在瞬間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徹底捏碎、凍結了。新生鬼身體最後一絲微弱的抽搐也停止了,眼睛徹底閉上,氣息變得極其微弱,陷入了一種近乎假死、或者說深度休眠的狀態。

  這不是斬殺,而是……強制性的休克與冰封。以一種炭治郎無法理解的方式,暫時中止了這個新生鬼的一切生命活動,也遏制了他鬼化的進程和嗜血的本能。

  「好了,麻煩暫時解決了。」那個男人——童磨——拍了拍手,語氣輕鬆得像剛剛丟掉了什麼垃圾。他環顧四周那些依舊被凍在原地的警察和路人,七彩眼眸在墨鏡後閃爍著饒有興味的光芒,「不過,這裡的現場也需要稍微清理一下呢。畢竟,讓普通人記住太多不該記住的東西,也不太好~」

  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對著周圍靜止的人群,輕輕一旋。

  空氣中仿佛有無數極其細微的、肉眼幾乎看不見的冰晶粉末飄散開來,帶著一種奇異的、混合著蓮花冷香的氣息,悄無聲息地鑽入了每個人的口鼻。

  下一瞬,那股籠罩四周的極寒驟然消失。

  時間恢復了流動。

  警察們踉蹌了一下,臉上露出茫然的神色,似乎忘記了自己剛才要做什麼,只是困惑地看著彼此,又看看周圍同樣一臉茫然、仿佛剛從短暫失神中恢復過來的路人。

  「剛才……怎麼了?」

  「奇怪,頭有點暈……」

  「那個鬧事的少年呢?」

  炭治郎震驚地發現,自己和地上那個被冰封的新生鬼,已經不在原來那個顯眼的位置了。他們被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輕輕推著,轉移到了旁邊一條更暗的小巷口。而神無月和那個男人,則如同鬼魅般,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側。

  「走吧,小朋友。」童磨笑眯眯地拍了拍炭治郎的肩膀,動作自然得仿佛他們是熟人,力道不大,卻讓炭治郎不由自主地跟著邁開了腳步,「這裡可不是聊天的地方~」

  炭治郎下意識地想要掙扎,想要詢問,但他瞥了一眼巷外那些還在茫然四顧的警察和逐漸恢復秩序的人群,又看了看地上那個氣息微弱、但顯然還活著的新生鬼。他知道,留在這裡只會引來更多麻煩。

  而且……神無月小姐就在旁邊。雖然身份是鬼,雖然老師警告過要謹慎,但……她剛才出手,似乎是幫了他?至少,沒有傷害那個無辜被轉化的路人,也沒有傷害他。

  猶豫只是一瞬間。炭治郎咬了咬牙,彎腰,用盡力氣將那個被冰封、沉重異常的新生鬼扛在了肩上,驚人的重量讓他悶哼了一聲,然後跟上了前方那兩道如同閒庭信步般、卻速度奇快的背影。

  他們如同三道融入夜色的影子,迅速穿過錯綜複雜的小巷,遠離了淺草寺前那片依舊喧囂、卻已無人記得剛才那場短暫混亂的燈火海洋。

  夜風在耳邊呼嘯,帶著城市夜晚特有的複雜氣味。炭治郎扛著沉重的負擔,緊緊跟著前方兩人,心中充滿了無數的疑問、警惕,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微弱的希冀。

  神無月小姐,為什麼會在這裡?

  那個男人是誰?

  他們為什麼要幫自己?

  而走在前方的童磨,則微微側頭,對身邊沉默的神無月低語,聲音裡帶著一絲惡作劇得逞般的愉悅:

  「看,做好事的感覺,也不賴嘛~雖然好事的定義可能有點不一樣~」

  神無月沒有看他,只是銀白的眸子掃了一眼身後努力跟上、滿臉汗水和倔強的紅髮少年,以及他肩上那個被冰封的累贅。

  「……別把他卷進更麻煩的事。」她輕聲說,語氣里聽不出什麼情緒。

  童磨笑了,七彩眼眸在黑暗中閃爍著莫測的光芒。「誰知道呢~命運這種事,總是充滿了意想不到的驚喜,不是嗎?」

  夜色愈發深沉,東京的迷宮般的街巷,仿佛一張巨大的網,悄然收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