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陽光(7)

  寅時的吉原,被突如其來爆發的血戰撕碎了虛偽的寧靜。墮姬的綢帶如同憤怒的潮水般席捲庭院,每一片輕薄如蟬翼的織物邊緣都閃爍著致命的寒光,切開空氣時發出毒蛇吐信般的嘶鳴。那些色彩艷麗的綢帶在半空中交織成一張死亡之網,帶著墮姬被冒犯的狂怒與上弦之鬼的威嚴,朝著庭院中所有入侵者傾瀉而下。

  「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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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宇髄天元的吼聲如同炸雷,在綢帶撕裂空氣的尖嘯中破開一道縫隙。他紅梅色的眼眸中倒映著漫天飛舞的致命綢緞,身體卻比聲音更快做出反應。幾乎在墮姬升空的瞬間,他已然判斷出這波攻擊的覆蓋範圍和優先級——屋頂上的柊一凜因為剛才的控場支援,此刻成了最顯眼的靶子。

  「音之呼吸·貳之型·轟鳴連斬」

  宇髄天元的身影驟然前沖,不是後退,而是迎著綢帶之雨逆流而上。他手中的日輪雙刀化為兩道撕裂夜幕的雷霆,刀刃高速震顫產生的音爆在庭院中炸開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氣浪。那些試圖攔截他的綢帶在接觸到刀鋒的瞬間,便被震動的頻率撕扯、粉碎,化作漫天飛舞的彩色碎屑。

  但他的目標並非墮姬本體,而是沖向柊一凜所在屋頂的綢帶集群。他要用自己最擅長的正面強攻,為柊一凜爭取應對的時間。

  與此同時,柊一凜面對鋪天蓋地襲來的綢帶,翠綠的眼眸中沒有絲毫慌亂。他單手持刀,左手依舊保持著控場姿勢,仿佛左臂的舊傷並未影響他的判斷與節奏。

  「雪之呼吸·叄之型。」

  他低聲念出招式名,聲音如同落雪般清冷平靜。日輪刀在手中劃出一個優美的圓弧,刀尖所過之處,空氣中凝結出無數細密如針、邊緣鋒利的六角冰晶。這些冰晶並非靜止,而是隨著他的刀勢開始高速旋轉,在他周身三丈範圍內形成一個逆向旋轉的冰雪風暴。

  墮姬的綢帶沖入這片冰晶風暴的瞬間,速度肉眼可見地遲緩下來。鋒利的冰晶切割著綢帶的表面,發出密集如雨的「沙沙」聲。雖然無法徹底切斷這些蘊含鬼力的織物,但冰晶附帶的極寒與阻滯效果,讓綢帶的攻擊軌跡變得扭曲、遲滯,為柊一凜爭取到了寶貴的閃避與反擊空間。

  他身形在屋頂上輕盈地躍起、側移,每一次移動都精確地避開綢帶最鋒利的切割邊緣,同時刀鋒不斷揮灑出片片凍氣,進一步干擾綢帶的操控。

  而在庭院陰影的最深處,伊黑小芭內如同真正的毒蛇,抓住了墮姬全力攻擊柊一凜、妓夫太郎注意力被宇髄天元的突進所吸引的微妙間隙,發動了致命的突襲。

  他的身影幾乎與古樹投下的陰影融為一體,纏滿繃帶的臉只露出一雙閃爍著冰冷殺意的異色蛇瞳。在綢帶撕裂空氣的尖嘯與冰晶碰撞的沙沙聲中,他無聲無息地滑到了妓夫太郎藏身的古樹陰影邊緣。

  距離三丈。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個蜷縮在陰影中的佝僂身影——皮膚慘白如蠟,布滿暗紫色的醜陋斑痕與縫合線般的疤痕;骨節嶙峋的雙手握著一對造型奇特、布滿倒刺與鏽跡的鐮形短刀;那雙渾濁的、充滿怨恨與惡毒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著半空中妹妹的身影,以及試圖接近妹妹的宇髄天元。

  妓夫太郎的注意力,確實被正面戰場的突變所牽制了。

  就是現在。

  伊黑小芭內沒有發出一絲聲響,甚至連呼吸都完全屏住。他整個人如同壓縮到極致的彈簧,腿部肌肉驟然發力,地面上的枯葉甚至沒有發出被踩碎的聲響——他的腳尖在發力瞬間已經離開了地面。

  「蛇之呼吸·貳之型·狹頭之毒牙」

  他的身影化為一道幾乎無法用肉眼捕捉的黑色殘影,從陰影中暴射而出。日輪刀終於出鞘,刀刃在出鞘的瞬間便已化為一道彎曲如毒蛇獠牙的幽綠弧光,直刺妓夫太郎的後頸要害。

  這一擊,快、准、狠,帶著蛇柱特有的陰冷與決絕,幾乎是完美的暗殺突襲。

  然而,上弦之陸的兄長,在妹妹面臨威脅時展現出的警覺與反應,遠超伊黑小芭內的預估。

  幾乎在伊黑小芭內刀鋒破開空氣、殺意鎖定後頸的同一剎那,妓夫太郎那佝僂的身體以一種違反人體結構的詭異姿態驟然扭曲!他沒有回頭,甚至沒有試圖完全躲閃,而是將手中的一把鐮形短刀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反手向後格擋!

  「鐺——」

  刺耳的金鐵交鳴聲在古樹陰影下炸響!幽綠的日輪刀尖與鏽跡斑斑的鐮刀刃鋒狠狠碰撞在一起,迸濺出刺目的火星。

  妓夫太郎倉促間的格擋並不完美,伊黑小芭內的刀鋒依舊劃破了他後頸的皮膚,留下一道深可見骨、泛著焦黑痕跡的傷口。但這一刀,終究未能斬斷他的脖頸。

  「呃啊啊啊——」

  妓夫太郎發出一聲如同野獸受傷般的痛苦嚎叫,那聲音嘶啞扭曲,充滿了無盡的怨恨與暴怒。他猛地轉過身,那張醜陋到令人作嘔的臉上,渾濁的眼睛死死盯住了伊黑小芭內,眼中的惡毒幾乎要化為實質的毒液噴湧出來。

  「蛇……臭蟲……敢偷襲我……為了妹妹……殺了你……一定要殺了你!」

  他語無倫次地嘶吼著,手中的雙鐮開始瘋狂揮舞。沒有章法,沒有技巧,只有最原始、最狂暴的殺戮欲望,以及保護妹妹的執念驅動的瘋狂攻擊。一道道暗綠色的、帶著濃烈腥臭與腐蝕性毒霧的絲線從他揮舞的雙鐮中迸射而出,不再是之前隱蔽的偷襲,而是鋪天蓋地的覆蓋性攻擊。

  伊黑小芭內一擊不中,立刻抽身後退,身形如同游蛇般在毒絲與鐮刀的攻擊縫隙中穿梭。他的眉頭緊鎖——正面硬拼力量絕非他所長,妓夫太郎雖然看似瘋狂,但那對鐮刀揮舞的力量大得驚人,每一次格擋都震得他手臂發麻。更麻煩的是那些毒絲,不僅鋒利,附帶的劇毒和腐蝕性讓他的呼吸都感到滯澀,需要分心運轉呼吸法抵抗。

  古樹下的陰影瞬間化為毒霧與鐮刀風暴肆虐的死亡區域。

  半空中,墮姬的綢帶攻擊被柊一凜的冰雪風暴和宇髄天元的音爆斬擊所阻,未能第一時間取得戰果。這讓她那張絕美的臉龐因為暴怒而微微扭曲,瑰麗的貓眼中燃起更加熾烈的殺意。

  但就在她準備加大攻勢,用更強大的血鬼術徹底碾碎這些「臭蟲」時,她的目光無意間掃過了屋頂上那個不斷揮灑冰雪、面容溫潤的劍士。

  那張臉……

  墮姬的瞳孔驟然收縮。

  墨黑的發,翠綠的眼,清冷中帶著憂悒的氣質,以及那手熟悉的、帶著冰雪氣息的劍技……

  無數破碎的記憶碎片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

  多年前,無限城,那場突如其來的衝突。

  她記得那個新來的上弦之肆,那個名叫神無月的女人——銀白的眸子,墨黑的長髮,總是冷著一張臉,仿佛對一切都漠不關心。

  她們之間爆發衝突的原因早已模糊,或許只是因為一句無心的嘲諷,或許只是因為她炫耀新得的綢帶時擋住了對方的去路。她只記得那個銀眸女人拔刀時眼中冰冷的殺意,以及接下來那場讓她至今回想起來仍會戰慄的短暫交鋒。

  她的綢帶在那女人的刀鋒面前如同紙糊般被輕易撕裂。她引以為傲的速度和技巧,在對方那精妙絕倫、如同月光般無孔不入又冰冷徹骨的劍技下顯得笨拙可笑。最後,是脖頸處傳來的、冰冷刺骨的劇痛,和視野驟然翻轉的眩暈感。

  她的頭,被那個女人砍了下來。

  雖然靠著上弦的生命力和兄長的及時救援,她很快恢復了,但那種恥辱和恐懼,卻深深烙進了她的靈魂。更讓她憤怒的是,那個女人砍下她的頭後,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轉身就朝著為了保護她而衝上來的兄長揮刀,若不是黑死牟大人及時制止,兄長恐怕也……

  後來,那個女人叛逃了。再後來,聽說她和那個童磨一起,徹底消失了。

  墮姬本以為這段恥辱早已被遺忘在漫長的歲月中。但此刻,看著屋頂上那個與神無月容貌有七八分相似、同樣使用冰雪劍技的男人,那段不堪回首的記憶如同被揭開傷疤般鮮血淋漓地浮現出來。

  是他……是那個女人的什麼人?

  兄弟?還是……

  墮姬瑰麗的眼眸死死鎖定柊一凜,眼中的怒火逐漸被一種更加陰冷、更加惡毒的光芒所取代。她忽然放棄了原本覆蓋全場的攻擊,大部分的綢帶開始收攏、轉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群,朝著柊一凜所在的位置瘋狂匯聚。

  「你……」墮姬懸浮在半空,聲音因極致的憤怒和某種扭曲的快意而微微發顫,「你和那個叛徒……神無月……是什麼關係?」

  她的質問尖利刺耳,穿透了戰場的喧囂。

  庭院中,正在與妓夫太郎毒絲周旋的宇髄天元心中猛地一沉。最壞的情況還是發生了——墮姬認出了柊一凜與神無月的關聯。

  屋頂上,柊一凜揮刀斬碎一片襲來的綢帶,翠綠的眼眸迎上墮姬那充滿惡毒與探究的目光,臉上依舊沒有太多表情,只是握刀的手更緊了些。

  他沒有回答。或者說,不需要回答。

  「不說話?」墮姬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愉悅的弧度,她似乎從柊一凜的沉默中確認了什麼,「哈……哈哈哈!原來是那個叛徒的弟弟!難怪……難怪劍技這麼像,長得也這麼像!」

  她的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癲狂,帶著一種大仇即將得報的興奮。

  「哥哥——」她猛地朝著下方古樹陰影處尖聲叫道,「你聽到了嗎?!這個臭蟲……是那個砍下我頭的叛徒神無月的弟弟!是那個差點殺了你的女人的弟弟!!!」

  此言一出,下方正在瘋狂攻擊伊黑小芭內的妓夫太郎動作驟然一僵。

  他那雙渾濁的、充滿怨恨的眼睛猛地抬起,越過伊黑小芭內,死死盯住了屋頂上的柊一凜。那一刻,他眼中原本只是針對入侵者的殺意,瞬間被一種更加深沉、更加扭曲、沉澱了百年時光的刻骨仇恨所取代。

  「神……無……月……」

  妓夫太郎從喉嚨深處擠出這三個字,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音節都浸滿了毒液般的恨意。他永遠忘不了那一天,妹妹的頭顱滾落在地時自己心臟幾乎停止跳動的恐懼,也忘不了那個女人轉身朝他揮刀時眼中那冰冷無情的殺意,更忘不了自己脖頸被斬開一半時那種瀕死的絕望與劇痛。

  雖然最後被黑死牟大人救了回來,但那份恥辱和仇恨,早已和他的血肉、他的靈魂融為一體。

  而現在,那個叛徒的弟弟,就在這裡。

  「殺了……他……」妓夫太郎的呼吸變得粗重,渾濁的眼球開始泛起不正常的血絲,「為了妹妹……為了我……殺了神無月的弟弟……把她欠我們的……十倍……百倍地討回來!」

  「嘶啦——」

  他不再理會面前難纏的伊黑小芭內,手中的雙鐮以一種近乎自殘的狂暴姿態瘋狂揮舞,不計代價地逼退蛇柱。同時,他佝僂的身體驟然膨脹,皮膚下青黑色的血管如同蚯蚓般暴起,更加濃烈、更加腥臭的毒霧從他周身毛孔中噴涌而出,瞬間將古樹下的陰影區域化為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死亡毒沼!

  伴隨著妓夫太郎嘶啞的吼聲,毒霧中驟然激射出無數細如牛毛、閃爍著暗綠色幽光的毒針!這些毒針並非射向伊黑小芭內,而是如同擁有生命般,在空中劃出詭異的弧線,繞過前方的所有障礙,從四面八方、各個刁鑽的角度,如同暴雨般罩向屋頂上的柊一凜。

  與此同時,墮姬也發出了癲狂的笑聲,周身綢帶不再追求華麗與覆蓋,而是開始凝聚、壓縮,化為數十條更加凝實、邊緣閃爍著金屬般寒光的深紫色綢帶巨蟒。這些綢帶巨蟒相互纏繞、絞合,如同一根根巨大的、帶著倒刺的攻城錐,帶著撕裂一切的威勢,從半空中狠狠砸向柊一凜所在的屋頂!

  「給本小姐……去死吧!神無月的弟弟!」

  兄妹二人,因為百年前的宿怨被徹底點燃,所有的怒火與殺意,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完全集中向了同一個人——澗上柊一凜。

  局勢在瞬間急轉直下。

  「糟了!」宇髄天元紅梅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焦急。他本已衝到迴廊中部,正準備突入庭院支援柊一凜,卻沒想到墮姬和妓夫太郎的反應如此激烈、如此同步。

  此刻,鋪天蓋地的毒針與數條威力驚人的綢帶巨蟒,已經將柊一凜所在的屋頂區域完全封鎖。

  他想回援,但迴廊中殘留的毒絲和從側面襲來的零星綢帶嚴重阻礙了他的速度。更麻煩的是,墮姬似乎刻意分出了幾條綢帶,專門攔截他的前進路線。

  「天元!掩護我!」伊黑小芭內冰冷的嘶吼從毒霧邊緣傳來。他剛剛從妓夫太郎狂暴的攻擊中脫身,身上已有幾處被毒絲劃破的傷口,正滲出暗紫色的血跡。但他沒有絲毫退意,反而試圖繞過毒霧,從側翼切入,為柊一凜分擔壓力。

  然而妓夫太郎雖然看似瘋狂,戰鬥本能卻極其可怕。他釋放的毒霧不僅遮蔽視線、帶有劇毒,更仿佛是他的領域,任何闖入者都會立刻被他感知到。伊黑小芭內剛一動,毒霧中便再次射出數道更加粗壯、帶著粘稠液體的毒絲,將他死死纏住。

  屋頂上,柊一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機。

  他的左臂舊傷在連續揮刀、製造冰晶風暴後,已經開始傳來陣陣刺痛和無力感。此刻面對從空中砸落的綢帶巨蟒和從四面八方襲來的毒針暴雨,他需要同時應對兩個方向的致命攻擊,壓力陡增。

  「雪之呼吸·陸之型」

  他深吸一口氣,翠綠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決然。日輪刀在身前劃出一個完整的圓,刀鋒所過之處,空氣中的水汽被急速抽離、凝結,在他周身瞬間形成一層層厚重而晶瑩的冰壁。這些冰壁並非靜止,而是如同有生命般層層堆疊、旋轉,形成一個半球形的冰雪堡壘,將他護在其中。

  「轟轟轟——」

  墮姬的綢帶巨蟒狠狠砸在冰壁之上,發出震耳欲聾的撞擊聲。最外層的冰壁瞬間布滿裂紋,冰屑紛飛。緊接著,妓夫太郎的毒針暴雨接踵而至,密密麻麻地釘在冰壁表面,發出令人牙酸的「噗噗」聲。毒針附帶的腐蝕性劇毒迅速侵蝕冰層,發出「滋滋」的聲響,冒出帶有腥臭味的白煙。

  冰壁在雙重打擊下劇烈震顫,裂紋如同蛛網般迅速蔓延。

  柊一凜的臉色微微發白。維持如此大範圍、高強度的防禦型劍技,對體力和精神力的消耗都是巨大的,更何況他左臂的傷勢還在不斷削弱他的持久力。他能感覺到冰壁正在快速崩潰,而他必須在這短暫的時間內,找到破局的方法,或者等待隊友的支援。

  但宇髄天元被阻,伊黑小芭內被困,他的三位妻子雖然身手不凡,卻難以介入這種級別的對決。

  一時間,屋頂上的冰雪堡壘仿佛成了風暴中的孤島,在綢帶與毒針的狂轟濫炸下搖搖欲墜。

  ……

  觀月樓,頂層窗畔。

  夜風將下方戰場的喧囂與血腥氣隱隱送來。童磨依舊倚著窗台,七彩的眼眸饒有興致地注視著京極屋庭院中那場突然轉變風向的激烈戰鬥。當墮姬尖叫著認出柊一凜身份、兄妹二人將全部火力集中向他時,童磨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料之中的、帶著玩味與一絲微妙不悅的弧度。

  「啊啦啊啦~果然認出來了呢。」童磨用那把收攏的金扇輕輕敲打著自己的掌心,語氣輕飄飄的,仿佛在評論一場戲劇的轉折,「墮姬妹妹的記性倒是出乎意料的好呢~都過去那多年了,居然還能一眼就認出柊一凜和神無月的關係。是因為被砍掉腦袋的恥辱太過深刻了嗎?還是說……她對神無月的怨恨,其實比表現出來的還要深得多?」

  他側過頭,七彩眼眸看向身邊沉默的神無月,敏銳地捕捉到了她周身氣息那一瞬間的細微波動——儘管她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銀白的眸子也平靜地倒映著下方的戰火。

  「不過,這樣一來,柊一凜小朋友的處境可就有點不妙了呢。」童磨的視線回到戰場,目光落在那個在綢帶與毒針風暴中苦苦支撐的冰雪堡壘上,語氣帶著一絲虛假的擔憂,「哎呀呀,兩個上弦聯手針對一個人,而且還是因為多年前的私怨……這算不算是公報私仇呢?無慘大人要是知道了,會不會責怪他們因私廢公呢?」

  他頓了頓,又自顧自地搖了搖頭,笑道:「不過,以無慘大人的性格,恐怕只會覺得有趣,甚至可能會誇獎他們『懂得記仇』吧?畢竟,他自己就是個小心眼到極致的傢伙呢~」

  神無月依舊沒有說話。她的目光緊緊鎖定著屋頂上那個熟悉的身影,看著他揮刀築起冰壁,看著冰壁在狂暴的攻擊下不斷崩裂,看著他因為左臂舊傷而微微顫抖的肩膀,以及那雙翠綠眼眸中始終未曾熄滅的堅定火焰。

  童磨似乎感覺到了她情緒的細微變化,七彩眼眸微微轉動,湊近她耳邊,用那種甜膩而帶著試探的語調低語:「神無月……你看起來,有點緊張呢?是在擔心柊一凜嗎?」

  神無月銀白的眸子依舊注視著下方,沒有看他,只是用平靜無波的語調回答:「不算。」

  「是嗎?」童磨歪了歪頭,笑容加深,「可是,你的心跳,剛剛快了那麼一點點哦~雖然很輕微,但我感覺到了呢。」

  神無月終於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靜依舊,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冷淡與惱怒:「你看錯了。」

  「好吧好吧~你說沒有就沒有。」童磨從善如流地舉起雙手做投降狀,但七彩眼眸中的光芒卻更加玩味。他重新將視線投向戰場,看著柊一凜的冰壁在又一輪綢帶巨蟒的轟擊下徹底崩碎,化作漫天晶瑩的冰晶粉末,而柊一凜本人則憑藉靈活的身法在破碎的冰晶間穿梭,險之又險地避開了緊隨其後的毒針攢射。

  「不過,照這樣下去……」童磨拖長了語調,如同在宣判,「柊一凜小朋友恐怕撐不了多久了呢。他的左臂好像不太對勁?是舊傷復發了嗎?嘖嘖,在這種時候舊傷復發,可真是雪上加霜呢~宇髄天元被綢帶纏著過不去,那個蛇柱被困在毒霧裡自身難保……啊呀,難道我們今晚就要見證一位前柱的隕落了嗎?」

  他說著「隕落」二字時,語氣中並無多少惋惜,反而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觀察實驗品最終結局般的好奇。

  神無月的呼吸幾不可察地停滯了一瞬。

  她能清楚地看到,柊一凜在冰壁破碎後,雖然勉強躲開了致命的合擊,但動作已經明顯出現了遲滯。左臂的顫抖更加明顯,揮刀時的力道和精準度都在下降。而墮姬和妓夫太郎的攻勢卻愈發狂暴,配合也越發默契——墮姬的綢帶從空中封鎖閃避空間,妓夫太郎的毒針和毒絲則從地面和刁鑽角度進行致命補刀。

  柊一凜的衣袍已經被劃破數處,滲出的血跡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在冰晶的映照下閃爍著微光。

  他正在被一步步逼入絕境。

  「其實,」童磨忽然又開口,語氣變得有些微妙,「神無月,如果你現在出手的話……應該還來得及哦?」

  他側過頭,七彩眼眸認真地看著她:「以你的速度,從這裡到那邊,大概只需要三息時間吧?這點距離根本不算什麼。你可以在妓夫太郎的下一波毒針發射前,或者墮姬的綢帶巨蟒再次砸下前,出現在柊一凜身邊,然後……」

  他做了個優雅的揮刀動作,「用你的『雪之呼吸·終之型』,或者直接用你的領域,把那對兄妹暫時凍住。那樣的話,柊一凜不僅能得救,鬼殺隊的那幾個柱也能趁機完成斬首。一舉兩得,不是嗎?」

  他的提議聽起來合情合理,甚至充滿了善意。

  但神無月知道,事情絕不會那麼簡單。

  如果她此刻出手,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她,前上弦之肆,叛逃者神無月,將正式、公開地出現在墮姬和妓夫太郎面前。意味著她與童磨的自由隱居狀態將被徹底打破。意味著無慘將通過這對兄妹的眼睛,立刻得知她的確切位置和狀態——活著的,甚至可能更強的狀態。

  更意味著,她將不得不再次捲入與上弦、與無慘的直接對抗中。那是她目前最想避免的事情。

  「不行。」神無月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斬釘截鐵的拒絕,「現在出手,我們會立刻暴露。無慘不會放過我們。」

  「哎呀,暴露就暴露嘛~」童磨無所謂地聳聳肩,七彩眼眸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反正我們遲早要和那個小心眼的老闆對上,不是嗎?早一點晚一點,又有什麼區別呢?而且……」

  他忽然湊得更近,溫熱的呼吸拂過神無月的耳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誘惑般的甜膩:「你其實……很想救柊一凜的,對吧?你只是不想承認,不想因為這份牽掛而被束縛,被利用。但是神無月啊……」

  他的手指輕輕拂過她冰冷的臉頰,聲音輕柔如情人低語:「承認自己在乎,並不是弱點哦。相反,正是因為有了在乎的人和事,我們才更像活著,而不是兩具只會呼吸和戰鬥的空殼。就像我,我在乎你,所以我願意陪你做任何事,哪怕是和無慘大人對抗。這難道不是……很有趣的事情嗎?」

  神無月銀白的眸子微微顫動了一下。童磨的話如同細針,精準地刺中了她內心深處某些一直迴避的東西。

  她確實在乎柊一凜。那是她血脈相連的弟弟,是她漫長黑暗歲月中唯一未曾徹底熄滅的微光。即使她曾親手傷過他,即使她選擇離開,那份羈絆也從未真正斷裂。

  但是……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下方險象環生的戰場。柊一凜剛剛用一記險之又險的側身翻滾,躲開了一道貼地掃來的毒絲,但衣袖被腐蝕出一個大洞,手臂上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灼痕。他的臉色更白了幾分,呼吸更加粗重。

  不能再猶豫了。

  神無月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所有的權衡、所有的顧慮,在弟弟的生命受到最直接威脅的瞬間,都被某種更原始、更強烈的衝動壓了下去。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暴露,可以不在乎無慘的追索,甚至可以不在乎與整個鬼陣營為敵的風險。

  但她不能眼睜睜看著柊一凜死在這裡,死在那對因為多年年前與她結怨而遷怒於他的兄妹手中。

  「待在這裡。」神無月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她看向童磨,銀白的眸子在黑暗中仿佛凝結了千年的冰霜,「無論發生什麼,不要下來。」

  童磨眨了眨七彩的眼睛,臉上露出一個瞭然的、甚至帶著點愉悅的笑容。他乖巧地點了點頭,甚至還往後退了小半步,做了個「請便」的手勢。

  「放心去吧,神無月。」他的聲音甜膩依舊,卻少了幾分玩世不恭,多了些別的東西,「我會在這裡,好好看著你的。畢竟……你的戰鬥姿態,我可是百看不厭呢~」

  神無月沒有再看他。她轉過身,面向窗外京極屋的方向,緩緩閉上了眼睛。

  下一秒。

  她的身影,如同被風吹散的月光般,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觀月樓頂層的窗畔。

  只留下一縷極淡的、帶著冰雪氣息的寒意,緩緩消散在夜風之中。

  童磨獨自站在窗邊,七彩的眼眸凝視著神無月消失的位置,嘴角的笑容漸漸淡去,化為一種更加複雜、更加幽深的神色。他輕輕嘆了口氣,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語:

  「果然……還是會去啊。真是的,明明說了不要被羈絆這種東西束縛的……不過……」

  他的目光投向下方即將迎來劇變的戰場,七彩眼眸中重新燃起興奮與期待的光芒。

  「這樣也好。讓我看看,現在的你,究竟進化到了什麼程度吧,神無月。」

  「還有……無慘大人,當你通過妓夫太郎的眼睛,看到那個已死的叛徒再次出現,並且變得更強時……會露出怎樣有趣的表情呢?」

  「我真是……迫不及待想看到了啊。」

  他的笑聲低低地迴蕩在空無一人的雅間內,混合著遠處傳來的廝殺聲,顯得格外詭異而愉悅。

  而此刻,京極屋的屋頂上,戰局已然到了最危急的時刻。

  「雪之呼吸·柒之型」

  柊一凜低吼一聲,日輪刀在身前劃出一道垂直的冰藍色軌跡。一道厚實而陡峭的冰牆驟然拔地而起,擋在了他與一道橫掃而來的綢帶巨蟒之間。

  「轟——」

  冰牆被巨蟒狠狠撞中,劇烈震顫,表面瞬間布滿蛛網般的裂痕。柊一凜借力向後飛退,試圖拉開距離,但左臂傳來的劇痛和無力感讓他的動作慢了半拍。

  就是這半拍,決定了生死。

  一道暗綠色的、細若髮絲卻快如閃電的毒線,如同擁有生命般,悄無聲息地從他身後一根斷裂廊柱的陰影中激射而出,精準地纏繞向他的右腳踝。

  是妓夫太郎!他在釋放毒針佯攻的同時,竟然還偷偷埋伏了這樣一道致命的陷阱毒絲。

  柊一凜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正面的墮姬和空中的攻擊上,對這來自死角的偷襲毫無防備。

  毒絲瞬間纏緊。

  「呃——」柊一凜腳踝傳來一陣刺骨的劇痛和麻痹感,身體平衡瞬間被破壞,向前一個踉蹌。

  而就在他身形失控的剎那,半空中,墮姬瑰麗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殘忍的快意。她早已蓄勢待發的另一條綢帶巨蟒,如同等待已久的毒蛇,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從斜上方狠狠砸向柊一凜此刻毫無防備的後背!

  「死吧——」墮姬的尖笑響徹夜空。

  下方,剛剛斬斷幾道攔路綢帶、終於衝出迴廊的宇髄天元目眥欲裂:「柊一凜——」

  毒霧邊緣,伊黑小芭內也看到了這致命的一幕,異色蛇瞳驟然收縮,試圖不顧一切地衝過去,但立刻被重新凝聚的毒絲逼退。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柊一凜能感覺到身後襲來的、足以將他砸成肉泥的恐怖風壓,也能感覺到腳踝處毒絲傳來的麻痹感正在迅速向上蔓延。他咬緊牙關,試圖扭轉身形,用還能動的右手揮刀格擋,但身體的速度完全跟不上意識的反應。

  要結束了嗎……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時間,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拉扯、放緩。

  一道身影,如同憑空凝結的月光,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柊一凜與那道砸落的綢帶巨蟒之間。

  那身影出現得如此突兀,如此靜謐,沒有帶起一絲風聲,沒有引起任何能量波動,仿佛她從一開始就站在那裡,只是此刻才被人看見。

  她背對著柊一凜,面對著呼嘯而來的綢帶巨蟒,墨黑的長髮在狂暴的氣流中紋絲不動,只露出一截線條優美、蒼白如瓷的脖頸。

  然後,她抬起了手。

  手中,並非傳統的日輪刀。

  那是一把造型奇特、美麗到令人心悸,卻也詭異到令人膽寒的刀。

  刀身並非金屬,而是由無數塊邊緣鋒利、薄如蟬翼、透明度極高的菱形冰晶拼接而成,在月光和戰場火光的映照下,折射出千萬道迷離而冰冷的光暈,仿佛握著一片被凝固的極光。而刀身的核心,沿著中軸線,鑲嵌著一根晶瑩剔透、仿佛最上等白玉雕琢而成的脊椎骨,骨節分明,散發著柔和卻堅韌的微光。

  冰晶為刃,脊骨為芯。

  她沒有揮刀格擋,甚至沒有做出任何防禦姿態。她只是將刀尖,輕輕點向了那道砸落的綢帶巨蟒。

  剎那間,以刀尖為中心,一圈肉眼可見的、泛著淡藍色光澤的透明漣漪驟然擴散開來。

  時間,仿佛真的停止了。

  不,並非時間停止,而是那片空間內的一切運動,都被一股無法形容的、源自絕對零度的極寒之力所凍結。

  呼嘯砸落的綢帶巨蟒,在距離刀尖還有三尺距離時,驟然凝固在了半空中。不是被冰層覆蓋,而是其本身運動的動能、鬼力、形態,都在那一瞬間被那股漣漪般擴散的寒意徹底靜止、封存。它保持著砸落的姿態,卻如同被鑲嵌在透明琥珀中的昆蟲,一動不動,連表面流轉的光澤都凝固了。

  不僅是綢帶巨蟒。

  以神無月為中心,方圓十丈範圍內,所有正在運動的事物——飄落的冰晶、飛揚的塵土、迸濺的火星、甚至空氣的流動——都在那一剎那陷入了絕對的靜止。只有她墨黑的長髮和深色的衣袂,在靜止的畫卷中微微拂動,證明著時間的流逝並未完全停止。

  庭院中,正試圖衝過來的宇髄天元猛地剎住腳步,紅梅色的眼眸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驚駭。他距離那片靜止區域尚有數丈,卻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撲面而來的、仿佛連靈魂都能凍結的寒意。

  毒霧邊緣,伊黑小芭內纏滿繃帶的臉看不出表情,但那雙異色蛇瞳卻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死死盯著那個突然出現的、背對著他們的身影。

  半空中,墮姬臉上的殘忍笑容僵住了,瑰麗的貓眼睜得滾圓,裡面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與一絲……深埋於記憶深處的、本能的恐懼。

  而古樹陰影下,妓夫太郎渾濁的眼睛也死死盯住了那個背影。儘管只看到一個背影,儘管多年未見,但那熟悉的、冰冷到骨髓里的氣息,那獨一無二的、混合著冰雪與月光般死寂的鬼氣……

  絕對不會錯!

  「神……無……月……」

  妓夫太郎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混合著極致仇恨與某種扭曲興奮的嘶吼。他握著雙鐮的手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周身的毒霧瘋狂翻湧。

  是她!真的是她!那個叛徒!那個砍下妹妹頭顱、差點殺了他的女人!她果然沒死!她回來了!

  短暫的靜止只持續了一息。

  下一瞬,靜止被打破。

  「咔嚓——!!!」

  被凍結的綢帶巨蟒,表面驟然浮現出無數細密的裂紋,緊接著,如同被打碎的琉璃藝術品般,轟然爆裂!沒有巨大的聲響,只有一種令人牙酸的、冰塊碎裂般的密集脆響。整條威力驚人的綢帶巨蟒,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化作了漫天晶瑩的粉末,簌簌落下,在月光下閃爍著悽美的微光。

  神無月緩緩收回刀,刀尖垂向地面。她這才微微側過頭,銀白的眸子瞥了一眼身後單膝跪地、正用日輪刀支撐著身體、驚愕地看著她的柊一凜。

  那眼神平靜無波,沒有任何重逢的激動,也沒有責備或關切。

  然後,她轉回頭,銀白的眸子掃過半空中驚怒交加的墮姬,又掃向古樹陰影下毒霧翻湧的妓夫太郎,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宇髄天元和伊黑小芭內身上。

  「退後。」

  她的聲音依舊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這裡,交給我。」

  宇髄天元和伊黑小芭內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疑慮,以及一絲如釋重負。他們沒有猶豫,立刻開始後撤,同時警惕地注視著墮姬和妓夫太郎的動向。

  柊一凜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腳踝處傳來的麻痹感和左臂的劇痛讓他一時間無法起身。他看著姐姐那冷漠而挺拔的背影,翠綠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擔憂、不解,以及一絲……他自己也不願承認的、如同幼鳥歸巢般的安心。

  神無月沒有再理會身後的人。她向前踏出一步,腳下虛空中凝結出一面光滑如鏡的六角形冰晶,托住了她的身體。她就這樣一步一步,踏著憑空凝結的冰鏡台階,走向庭院中央,走向那對因她的出現而陷入狂怒與興奮的上弦兄妹。

  每踏出一步,她周身的寒意就濃郁一分,空氣開始凝結出細小的冰晶,如同星辰般環繞著她緩緩旋轉。

  「神無月……叛徒……你居然還敢出現!」墮姬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絕美的臉龐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扭曲,瑰麗的眼眸中燃燒著熊熊的仇恨火焰,「……我等這一天,等了多少年了。我要把你加諸於我的恥辱,十倍、百倍地還給你!還有你的弟弟……今天,你們姐弟兩個,一個都別想跑!」

  她周身的綢帶再次瘋狂舞動,顏色變得更加深沉,邊緣的寒光更加刺目,顯然已經將血鬼術催動到了極致。

  妓夫太郎也從陰影中走了出來。他佝僂著身體,雙手緊握著那對鏽跡斑斑的鐮刀,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神無月,嘴角咧開一個醜陋而猙獰的笑容,露出參差不齊的黃黑色牙齒。

  「回來了……嘿嘿……回來了……」他語無倫次地低笑著,聲音嘶啞難聽,「無慘大人……一定會很高興……把你抓回去……獻給無慘大人……然後……慢慢折磨你……為妹妹報仇……為我報仇……」

  神無月停下了腳步。她站在庭院中央,左手自然垂在身側,右手握著那柄詭異的刀,刀尖斜指地面。銀白的眸子平靜地掃過兄妹二人,仿佛在看兩隻聒噪的蟲豸。

  「廢話,說完了嗎?」她輕聲問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那語氣中的漠然,徹底點燃了墮姬和妓夫太郎的怒火。

  「你找死——!!!」墮姬尖嘯一聲,數十條綢帶如同暴怒的巨蟒,從四面八方絞殺向庭院中央的神無月!

  與此同時,妓夫太郎也動了。他沒有像之前那樣釋放大範圍的毒針,而是將所有的毒霧和鬼力凝聚在雙鐮之上。那對鏽跡斑斑的鐮刀瞬間蒙上了一層暗綠色的、不斷滴落粘稠毒液的光暈,散發出的腥臭氣息讓遠處的宇髄天元等人都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妓夫太郎佝僂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速度,如同一道貼地飛行的綠色鬼影,雙鐮交叉,帶著腐蝕一切、斬斷一切的惡毒意志,狠狠斬向神無月的腰際!

  兄妹二人,一上一下,一遠一近,配合默契,殺招盡出,誓要將這個多年前的仇敵當場格殺。

  面對這足以讓任何柱級劍士瞬間陷入死境的合擊,神無月銀白的眸子中,終於泛起了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漣漪。

  那並非恐懼,也非緊張。

  而是一種……類似於藝術家準備開始創作,或者獵人準備收網時的,專注而平靜的光芒。

  她輕輕抬起了刀。

  刀身中央那根白玉般的脊椎骨,開始散發出柔和卻不容忽視的微光。

  剎那間,世界改變了。

  以神無月為中心,無形的領域如同水銀瀉地般瞬間展開、覆蓋。方圓百丈之內——整座京極屋的庭院、部分主體建築、乃至鄰近的街道與屋頂——所有的景象都開始扭曲、摺疊、複製。

  無數面巨大而光滑的冰鏡憑空凝結,矗立在庭院各處,每一面冰鏡都映照出不同的景象:有些映照著現實中的庭院與戰鬥,有些映照著扭曲變形的倒影,有些則映照著完全不同的、由冰雪構成的虛幻世界。鏡面與鏡面相互反射、折射,光線在無數鏡面間瘋狂跳躍、交織,將整個領域化為一片光怪陸離、真假難辨的鏡之迷宮。

  溫度驟降至連呼吸都會凝結出冰渣的程度。空氣仿佛凝固了,變得粘稠而沉重。細密的、永不停止的雪花從虛空中悄然飄落,每一片雪花都邊緣鋒利如刀,帶著刺骨的寒意。

  墮姬的綢帶巨蟒沖入這片領域的瞬間,速度驟降。那些光滑的冰鏡仿佛擁有生命般,不斷調整角度,將綢帶的攻擊軌跡折射、偏轉,讓它們相互碰撞、糾纏,甚至有一部分攻擊被鏡面反射,朝著墮姬自己倒卷而去。

  而妓夫太郎那志在必得的一擊,在斬入領域的剎那,也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礙。他的雙鐮仿佛砍進了一片粘稠的、由無數細小冰晶構成的膠質空氣中,每一寸前進都需要耗費巨大的力量。更可怕的是,那些無處不在的鏡面,將他攻擊的軌跡、力道、甚至附帶的毒霧,都不斷反射、分散、削弱。當他終於突破重重阻礙,斬到神無月原本站立的位置時,那裡只剩下一面光滑的冰鏡,鏡中映照著他自己那張錯愕而猙獰的臉。

  神無月本人,早已消失在了鏡面反射的光影之中。

  「在哪裡?!滾出來!神無月!!!」墮姬在半空中氣急敗壞地尖叫,綢帶瘋狂掃蕩著周圍的冰鏡,但擊碎的鏡面瞬間又會凝結出新的,無窮無盡。

  妓夫太郎渾濁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無數面映照著扭曲景象的冰鏡,試圖找出神無月的真身。但他很快發現,在這片領域裡,視覺已經完全不可信。每一面鏡子都可能映照出真實,也可能是陷阱;每一個方向都可能隱藏著殺機,也可能是幻影。

  這就是神無月的領域。並非純粹的攻擊型領域,而是極致的控制、迷惑與削弱之域。在這裡,她是唯一的真實,而闖入者,將迷失在無窮的鏡影與冰雪之中,直到被寒冷凍結血液,被鏡光迷惑心智,被無聲無息出現的刀鋒收割生命。

  下一瞬,無數面冰鏡中,同時映照出了神無月手持「鏡骨」的身影。成百上千個「她」,從不同的鏡面中緩步走出,每一個都栩栩如生,每一個都散發著冰冷刺骨的殺意。

  她們同時舉起了刀。

  「雪之呼吸·終之型——」

  成千上百個聲音,如同合唱般疊加在一起,在鏡之迷宮中迴蕩。

  無數道冰冷的、璀璨的、由極致凍氣與鏡光凝聚而成的刀芒,從每一個「神無月」手中的刀上迸發而出!這些刀芒並非實體,而是純粹的能量攻擊,它們穿過鏡面,在鏡與鏡之間瘋狂折射、加速、疊加,化為一場無死角、無規律、無法預測也無法完全防禦的毀滅性暴風雪,席捲了整個領域。

  墮姬和妓夫太郎瞬間被淹沒在了這片由鏡光與凍氣構成的死亡風暴之中。

  領域之內,風暴席捲。

  鏡中迸發的萬千刀芒,並非傳統意義上的物理斬擊,而是由神無月的凍氣與鏡面折射疊加形成的能量洪流。每一道刀芒都蘊含著足以凍結血液、粉碎骨骼的極寒,更在無數冰鏡的反射與加速下,化為一場無休止、無死角的毀滅風暴。

  「呃啊啊啊——」

  墮姬發出悽厲的尖叫。她引以為傲的綢帶在這片無差別攻擊的風暴中,如同脆弱的絲線般被輕易撕碎、凍結、崩解。那些輕薄艷麗的織物表面迅速凝結出厚厚的冰霜,變得僵硬脆弱,然後在後續刀芒的衝擊下化為齏粉。她試圖用綢帶包裹住自己形成防禦,但鏡光刀芒仿佛擁有生命般,總能找到縫隙,穿透防禦,在她華美的十二單衣上劃開一道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鮮血尚未湧出,傷口邊緣便已凍結,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混合著冰晶與血肉的慘白。極寒順著傷口侵蝕她的身體,讓她的動作越來越遲緩,鬼力的運轉也開始滯澀。

  「妹妹——」

  妓夫太郎目眥欲裂。他放棄了尋找神無月真身,瘋狂揮舞著雙鐮,試圖為妹妹擋下那些致命的刀芒。他周身的毒霧在極寒風暴中被迅速壓制、稀釋,雙鐮上附帶的腐蝕性能量也在與凍氣的對抗中不斷消耗。

  「鐺鐺鐺鐺——」

  密集如雨的撞擊聲在他周身炸響。每擋住一道刀芒,他的手臂就震顫一次,虎口崩裂,暗綠色的血液剛滲出就被凍結。更可怕的是,那些刀芒並非來自一個方向——它們從前後左右、上下各個角度襲來,有些甚至是從他腳下的冰鏡中突然迸射而出。他只能憑藉野獸般的本能和上百年的戰鬥經驗,進行著近乎不可能的全方位防禦。

  但防禦總有疏漏。

  一道從側面鏡面折射而來的刀芒,繞過他揮舞的鐮刀,精準地擊中了他的左肩。

  「噗嗤!」

  刀刃入肉的悶響被凍結的環境削弱,但帶來的劇痛卻無比清晰。妓夫太郎的左肩瞬間被洞穿,傷口沒有流血,而是迅速被冰晶填充、凍結,整條左臂的動作立刻變得僵硬而遲緩。

  緊接著,又是數道刀芒擊中他的背部、大腿、側腹……

  「啊啊啊啊——」

  妓夫太郎發出痛苦的嚎叫,佝僂的身體上瞬間多了數個前後透亮的冰晶傷口。他的動作徹底亂了,防禦出現巨大的空檔。

  「哥哥!!!」墮姬看到兄長受傷,發出驚恐的尖叫,試圖衝過去救援,但她自己也被越來越多的刀芒擊中,身上的傷口不斷增加,動作越來越慢。

  領域之外,宇髄天元、伊黑小芭內以及勉強起身的柊一凜,都屏息凝神地看著這片被冰雪與鏡光籠罩的詭異領域。他們能隱約看到其中兩道身影在瘋狂掙扎,聽到那不斷傳來的、屬於上弦之鬼的痛苦嘶吼與絕望尖叫,卻完全無法感知神無月的具體位置和狀態。

  仿佛她已化身為這片領域本身,無處不在,又無處可尋。

  「這就是……神無月真正的實力嗎……」宇髄天元喃喃自語,紅梅色的眼眸中充滿了震撼。他自詡見多識廣,經歷過無數惡戰,但眼前這種將環境徹底轉化為自身領域、以絕對掌控力碾壓對手的戰鬥方式,依舊超出了他的認知。

  伊黑小芭內纏滿繃帶的臉看不出表情,但那雙異色蛇瞳死死盯著領域內不斷閃爍的鏡光與刀芒,身體微微緊繃。他能感覺到,那片領域散發出的寒意,即使隔著這麼遠,依舊讓他感到皮膚刺痛,呼吸凝滯。如果置身其中……他恐怕連三息都撐不過。

  柊一凜翠綠的眼眸中,則翻湧著更加複雜的情緒。他看著姐姐那近乎神跡般的戰鬥姿態,看著她以一己之力壓制兩位上弦,心中湧起的並非驕傲或安心,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距離感。

  多年前的姐姐,雖然劍技超絕,但依舊是人類之身,會受傷,會疲憊,會有喜怒哀樂。

  而現在的姐姐……強大得令人恐懼,也陌生得令人心寒。她仿佛真的變成了一尊沒有感情的冰雪雕像,只為殺戮與毀滅而存在。

  領域內,風暴逐漸停歇。

  並非神無月力竭,而是攻擊的目的已經達到。

  當最後一道鏡光刀芒消散,領域內的景象重新變得清晰。無數冰鏡依舊矗立,反射著月光與血跡,但那些永不停歇的暴雪刀芒已經消失。

  庭院中央,墮姬和妓夫太郎的身影顯露出來。

  此刻的他們,早已不復之前的囂張與狂暴。

  墮姬單膝跪地,身上華麗的十二單衣早已破爛不堪,沾滿了凍結的血污與冰晶。她裸露的肌膚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傷口,有些深可見骨,但都被冰晶封住,沒有流血,卻更加觸目驚心。

  她那張絕美的臉龐蒼白如紙,瑰麗的貓眼中充滿了痛苦、恐懼,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絕望。她周身的綢帶只剩下寥寥數條,無力地垂落在身邊,光澤黯淡。

  而妓夫太郎則更加悽慘。他幾乎成了一個被冰晶覆蓋的「雕塑」。全身布滿大大小小數十個冰晶傷口,左臂齊肩而斷,斷口處被冰晶封死;右腿從膝蓋以下不翼而飛,同樣被冰晶覆蓋;背部、腹部、胸口……到處都是透亮的窟窿。他跪在地上,僅剩的右手勉強支撐著身體,手中的鐮刀早已脫手,掉落在旁邊的冰面上。他那張醜陋的臉因為痛苦和仇恨而扭曲到了極致,渾濁的眼睛死死瞪著前方,卻已經失去了焦距,只能發出斷斷續續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聲。

  重傷。瀕死。

  一個領域展開,加上一輪鏡光風暴,兩位在吉原盤踞多年、令鬼殺隊頭疼不已的上弦之陸兄妹,便已徹底失去了戰鬥能力,如同待宰的羔羊。

  寂靜。

  領域內外,一片死寂。只有冰晶凝結的細微「咔嚓」聲,以及兄妹二人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在夜風中飄蕩。

  然後,一面冰鏡的表面,泛起了水波般的漣漪。

  神無月的身影,從鏡面中緩步走出。

  她依舊保持著最初的姿態,墨發未亂,衣袍整潔,甚至連呼吸都沒有絲毫急促。手中的刀斜指地面,刀身中央那根白玉般的脊椎骨散發著柔和而穩定的微光。銀白的眸子平靜地掃過地上奄奄一息的兄妹,沒有任何喜怒哀樂。

  她走到墮姬面前,停下腳步。

  墮姬艱難地抬起頭,瑰麗的貓眼中倒映著神無月冰冷的臉龐。恐懼如同冰水般淹沒了她的心臟,多年前的夢魘與此刻的現實重疊,讓她幾乎無法呼吸。她想說些什麼,想咒罵,但喉嚨仿佛被凍住,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神無月沒有看她,而是將目光投向不遠處同樣瀕死的妓夫太郎。

  然後,她微微側頭,銀白的眸子看向領域外的宇髄天元等人,聲音平靜地傳來:

  「現在,可以斬首了。」

  她的意思很明確——她已經將目標削弱、控制到了極致,失去了所有反抗能力。接下來,是鬼殺隊執行最終處決的時候了。

  宇髄天元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震撼,握緊了手中的日輪雙刀。伊黑小芭內也緩緩抽出了自己的日輪刀。柊一凜咬了咬牙,強忍著左臂和腳踝的劇痛,也重新握緊了刀柄。

  三人對視一眼,點了點頭,同時邁步,準備踏入領域,完成這最後的斬殺。

  然而,就在他們腳步即將踏入那片冰雪領域的瞬間——

  跪在地上的妓夫太郎,那雙原本因為重傷和失血而渙散的渾濁眼睛,驟然間爆發出一種極其詭異、極其不祥的光芒。

  那不是屬於他的眼神。

  那眼神深處,仿佛有無數重瞳疊加,充滿了無盡的暴虐、貪婪、瘋狂,以及一種高高在上、視萬物為螻蟻的絕對冷酷。

  與此同時,妓夫太郎那殘破的、被冰晶覆蓋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痙攣、扭曲!他張開嘴,發出的不再是痛苦的喘息,而是一種混合著無數雜音、仿佛來自深淵底層的、非人的嘶吼:

  「神……無……月……」

  那聲音,赫然是鬼舞辻無慘的嗓音!通過妓夫太郎的喉嚨發出,卻更加扭曲、更加尖銳,充滿了刻骨的仇恨與某種難以言喻的……興奮。

  「你……果然……還活著……」

  「不僅活著……還變得更有趣了……」

  「這力量……這領域……這完美的姿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瘋狂的笑聲通過妓夫太郎的喉嚨爆發出來,在寂靜的庭院中迴蕩,令人毛骨悚然。

  「找到你了……我的傑作……我的『叛徒』……」

  「回來……回到我的身邊……把你的新力量……獻給我……」

  「否則……我會讓你知道……背叛我的代價……比地獄……更恐怖一萬倍!」

  伴隨著無慘瘋狂的嘶吼與宣告,妓夫太郎殘破的身體猛地抬起僅剩的右手,五指張開,對準了前方不遠處的神無月。

  他的掌心,皮膚驟然撕裂,血肉翻卷,露出下方一個不斷旋轉、深不見底的黑色漩渦!漩渦中心,隱約可見無數扭曲的建築、迴廊、紙門,以及一種令人窒息的、屬於異空間的詭異氣息。

  無限城的通道。

  無慘竟然能通過重傷瀕死的妓夫太郎的視野,強行打開通往無限城的臨時通道!他想將神無月直接拉進去。

  妓夫太郎、或者說控制著他身體的無慘,嘶吼著,掌心那個黑色漩渦驟然膨脹、延伸,化作一道扭曲的、吞噬一切光線的黑色光束,朝著神無月激射而去!光束所過之處,連領域內的冰鏡都開始扭曲、崩解,仿佛要被吸入那無盡的黑暗之中。

  這突如其來的劇變,讓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宇髄天元等人剛剛踏入領域邊緣,就被那黑色光束散發出的恐怖吸力和空間扭曲力逼得連連後退,根本無法靠近。

  柊一凜臉色劇變,失聲喊道:「姐姐——小心!」

  神無月銀白的眸子中,清晰地映出了近乎實質的殺意。

  面對那道足以將她強行拖入無限城的黑色光束,她沒有躲閃,也沒有試圖用領域抵擋。

  而是,緩緩抬起了手中的刀。

  刀身中央的白玉脊椎骨,光芒驟然變得熾烈。

  她將刀尖,對準了那道激射而來的黑色光束,以及光束盡頭、妓夫太郎掌心那個不斷旋轉的黑色漩渦。

  「無慘……」

  她低聲念出了那個名字,聲音平靜,卻仿佛帶著萬載玄冰的寒意。

  「你以為,我還是那個……任你擺布的傀儡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手中的刀動了。

  沒有華麗的招式名,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簡簡單單地,向前一刺。

  「雪之呼吸·秘傳——」

  刀尖刺出的軌跡上,空氣被瞬間抽乾、凍結,凝結成一道筆直的、邊緣閃爍著七彩極光的冰晶通道。通道的盡頭,並非黑色光束,而是直接指向了妓夫太郎掌心那個黑色漩渦的核心。

  「噗——」

  輕微到幾乎可以忽略的聲響。

  刀尖,精準地刺入了黑色漩渦的中心。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黑色光束的延伸驟然停止。

  妓夫太郎聲旁那個不斷旋轉的漩渦,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猛地劇烈震盪起來!無數細密的裂紋從漩渦中心向外蔓延,內部隱約傳來建築崩塌、紙門撕裂、以及一聲女性痛苦的悶哼。

  緊接著,神無月握刀的手腕,輕輕一擰。

  咔嚓——

  更加清晰的碎裂聲。

  黑色漩渦,連同那道延伸出來的黑色光束,如同被打碎的玻璃般,轟然崩碎!化作無數細小的、閃爍著幽光的黑色碎片,四散飛濺,又在接觸到領域內低溫空氣的瞬間,凍結、化為虛無。

  無限城的強制接引通道,被神無月一刀貫穿、強行擊碎。

  「呃啊啊啊——」

  妓夫太郎發出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悽厲痛苦的嚎叫。強行開啟通道被暴力摧毀的反噬,以及無慘意志的驟然抽離,讓他本就瀕臨崩潰的身體雪上加霜。他殘破的身軀如同被抽空了所有骨頭般軟倒在地,僅剩的右手也無力地垂下,掌心那個被貫穿的傷口汩汩流出暗綠色的、粘稠的血液,迅速凍結。

  半空中,仿佛還殘留著無慘那充滿不甘與暴怒的無聲咆哮,最終也消散在了夜風與冰雪之中。

  領域內,重新恢復了寂靜。

  只有神無月依舊持刀而立,銀白的眸子冷冷地注視著地上徹底失去意識、只剩最後一口氣的妓夫太郎,以及旁邊同樣瀕死、驚恐萬狀的墮姬。

  她的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了幾分,握刀的手也幾不可察地微微顫抖了一下。

  強行擊碎無限城通道,即使是現在的她,也並非毫無代價。那一擊幾乎抽空了她領域內積蓄的大部分凍氣與鏡光能量,對精神力的負荷也極大。

  但她掩飾得很好,除了她自己,無人察覺。

  她緩緩收起刀,刀身中央的白玉脊椎骨光芒逐漸黯淡。周身的領域也開始緩緩收縮、消散,無數冰鏡如同融化的雪雕般逐漸變薄、透明,最終化為漫天飄散的冰晶粉末,在月光下閃爍著最後的微光,悄然消失。

  當最後一抹寒意散去,庭院恢復了原本的模樣——只是遍地狼藉,布滿冰晶與血跡,以及兩個奄奄一息的上弦之鬼。

  神無月轉過身,銀白的眸子再次看向領域外已經重新集結、嚴陣以待的宇髄天元三人,聲音比之前更加冷淡,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現在,可以了。」

  神無月的聲音如同最後的宣判,在硝煙未散的庭院中落下。隨著她的話語,那籠罩天地的領域如潮水般退去,無數冰鏡化作細碎的冰晶粉末,在微明的天光中閃著最後的寒芒,悄然消散。空氣中那股令人骨髓凍結的極寒緩緩褪去,只餘下滿地狼藉與刺鼻的血腥味。

  宇髄天元、伊黑小芭內、柊一凜三人對視一眼,沒有猶豫,踏步上前。

  墮姬倒在冰晶與瓦礫之間,華麗的十二單衣早已破碎不堪,裸露的肌膚上布滿縱橫交錯的凍傷與刀痕,被冰晶封住的傷口猙獰可怖。她艱難地抬起眼,瑰麗的貓眼望著漸漸泛白的天空,眼中的恐懼與怨恨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茫然。她的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那雙眼睛,還在本能地尋找著什麼。

  不遠處,妓夫太郎的殘軀如同一尊被暴力打碎的冰雕。他僅剩的右眼渾濁無光,卻固執地朝著妹妹的方向轉動。斷臂處的冰晶開始融化,混雜著暗綠色的鬼血緩緩流淌。他的喉嚨里發出「嗬嗬」的破風聲,似乎想說什麼,想呼喚那個他守護了數百年的名字。

  宇髄天元率先來到墮姬身前。他紅梅色的眼眸中沒有憐憫,只有屬於獵鬼者的決絕。手中的日輪雙刀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劃出兩道交錯的弧光——

  「為了那些被你奪走性命與尊嚴的女子。」

  刀鋒落下,輕盈如羽。

  幾乎在同一剎那,伊黑小芭內如鬼魅般出現在妓夫太郎身側。纏繞繃帶的手穩穩握住日輪刀柄,異色蛇瞳冰冷地注視著地上瀕死的惡鬼。沒有多餘的話語,刀鋒自下而上撩起——

  「為了那些被你毒害的無辜者。」

  刀刃切入頸骨,發出輕微的「咔嚓」聲。

  兩具身軀同時劇烈地痙攣了一下。

  在頭顱離開軀幹的最後一瞬,墮姬空洞的眼眸忽然清晰了一剎那。她看到了哥哥倒下的方向,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哥哥。

  而妓夫太郎那隻尚能轉動的右眼,在視野徹底黑暗之前,也終於對上了妹妹的視線。他那張醜陋扭曲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絲極其怪異、極其扭曲的……近乎安心的神情。

  ——妹妹,別怕。

  兩顆頭顱滾落在冰冷的石板地上,瞳孔迅速渙散。那對相依為命數百年、在扭曲與血腥中緊緊纏繞的兄妹,終於在這一刻,以最徹底的方式,迎來了屬於他們的解脫。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悽厲絕望的慘叫。

  只有兩道極其微弱的、仿佛嘆息般的鬼氣,如同燃盡的香灰,在晨風中悄然消散。

  上弦之陸,正式討伐。

  宇髄天元緩緩收刀,長長吐出一口氣。這一夜的激戰,即便是身經百戰的音柱,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憊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伊黑小芭內沉默地甩去刀身上的污血,收刀入鞘,纏滿繃帶的臉看不出表情,但那雙異色蛇瞳中,銳利的光芒略微柔和了些許。

  而柊一凜,則是三人中狀態最差的一個。他單膝跪地,用日輪刀勉強支撐著身體,左臂不自然地垂落,被毒絲纏繞過的右腳踝處已經腫得發黑,紫色的毒痕沿著小腿向上蔓延。他翠綠的眼眸望著那兩顆逐漸化為飛灰的頭顱,神情複雜——有任務完成的釋然,有為逝者復仇的快意,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與……迷茫。

  塵埃落定的寂靜中,宇髄天元收刀歸鞘,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庭院中央那尚未完全散去的、殘留著詭異空間扭曲感的位置——那是方才黑色光束被神無月一刀斬碎的地方。

  「神無月小姐,」他轉向那個依舊立在殘破庭院中央、背影挺拔卻難掩一絲疲憊的身影,語氣沉肅,「恕我冒昧……剛才那個,被你擊碎的黑色通道……究竟是什麼?」

  神無月正欲走向柊一凜的腳步微微一頓。她側過頭,銀白的眸子掃過宇髄天元,又掠過伊黑小芭內和勉強支撐的柊一凜。她明白,作為今夜並肩作戰的「臨時盟友」,也作為未來可能共同面對無慘壓力的存在,有些情報,無法再像之前那樣完全隱瞞。

  尤其是在她剛才那一刀已經暴露了太多之後。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權衡,又似乎是在回憶。那雙總是映著冰雪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冰冷的銳光。

  「通往無限城的臨時通道。」她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在寂靜的黎明中格外清晰,「是鳴女的血鬼術。一個獨立於現世的異度空間,無慘的藏身之所,也是他調動部署的樞紐。」

  「異度空間……」宇髄天元咀嚼著這個詞,紅梅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瞭然與更深的凝重。難怪鬼殺隊數百年來始終無法鎖定無慘的真正位置,原來他藏身於一個獨立的空間之中。

  「那個鳴女,」神無月繼續道,語速不快,似乎每個字都經過斟酌,「是無限城的管理者。她的血鬼術與空間和聲音有關。剛才的通道,就是她應無慘意志強行打開的。」

  她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尚未完全消散的夜色,銀白的眸子仿佛穿透了空間,看到了那座隱藏在黑暗深處的詭譎城池。

  「你們要小心。」她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罕見的告誡意味,「無限城內部結構極其複雜,由鳴女的意志操控,可以隨時變幻。而無慘本人,極少離開那裡。想要找到他……」

  她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難如登天。

  「更重要的是,」神無月收回目光,看向宇髄天元,語氣加重,「夜晚,她的眼睛。」

  「眼睛?」宇髄天元眉頭蹙起。

  「鳴女的血鬼術,需要媒介。」神無月解釋道,「無限城內遍布她血鬼術的眼睛。那些眼睛可能依附在任何物體上——牆壁、紙門、燈籠,甚至飄落的灰塵。通過它們,鳴女可以監視城內的一切,感知入侵者的氣息,並操控空間變化。」

  她看著宇髄天元逐漸變得嚴峻的臉色,補充了最關鍵的一句:

  「今夜之後,無慘必然會加強警惕。他可能會讓鳴女將眼睛的能力,嘗試向無限城外延伸,甚至……監視鬼殺隊可能的行動。」

  這話如同冰水,澆在剛剛斬殺上弦、本應稍感振奮的眾人心頭。

  一個藏在獨立空間、有強大空間系鬼術護衛、並且可能已經開始監視外界的鬼王……這比之前預想的任何情況都要棘手。

  伊黑小芭內纏滿繃帶的臉看不出表情,但那雙異色蛇瞳中寒光凜冽:「意思是,我們可能隨時處於被監視之下?」

  「可能性很高。」神無月坦然承認,「無慘的性格……睚眥必報,且掌控欲極強。今夜他不僅損失了上弦之陸,還被我正面擊潰他的通道。他不會善罷甘休。在親自出手,或者派出更強戰力……」她的目光幾不可察地暗了暗,「……之前,他一定會想盡辦法掌握我們的動向。」

  這裡的「我們」,顯然已經將她和童磨,與鬼殺隊一定程度上綁定在了一起。

  宇髄天元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這個情報太重要,也太沉重。它意味著鬼殺隊延續了數百年的作戰方式,可能需要做出根本性的調整。夜晚不再安全,行動需要更加隱秘,甚至連總部的位置,都需要重新評估風險。

  他看向神無月,紅梅色的眼眸中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非常感謝您提供如此關鍵的情報,神無月小姐。鬼殺隊會銘記這份……警示。」

  神無月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她轉過身,朝著柊一凜走去。剛才那番關於無限城的解釋,似乎耗去了她不少心神,讓她本就略顯蒼白的臉色更添一分透明感。

  雖然今夜的事可能包含著產屋敷的算計,但是柊一凜始終無辜

  她在他面前蹲下,冰涼的手指輕輕拂過他腫脹發黑的腳踝,眉頭幾不可察地蹙緊。左臂不自然的垂落,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蒼白的臉色,紊亂的呼吸……每一次見他,似乎都是這般遍體鱗傷的模樣。

  「傷得這麼重。」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腫脹的腳踝,觸手處一片滾燙,與周圍冰寒的環境形成鮮明對比。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為什麼總是這樣。」她抬起眼,看向弟弟那雙與自己相似卻溫潤許多的翠綠眼眸,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嘆息的疲憊,「每一次見你,都是這樣狼狽。」

  柊一凜抬起頭,看著近在咫尺的姐姐。月光與晨曦交織的光線下,她的臉龐依舊蒼白如瓷,銀白的眼眸中倒映著自己狼狽的影子。百年的時光,鬼的轉化,似乎並未在她臉上刻下太多痕跡,卻又讓她陌生得讓他心慌。

  「姐姐……」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乾澀,想說些什麼……但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後只化作一句低啞的,「我……沒事。」

  「沒事?」神無月的聲音微微抬高,銀白的眸子盯著他,「左臂的舊傷復發,右腿中毒麻痹,身上至少七處刀傷,失血過多,呼吸法紊亂——這叫沒事?」

  她每說一句,柊一凜的臉色就白一分。他沒想到姐姐一眼就看穿了他所有的傷勢,甚至連呼吸法的紊亂都能察覺。

  「我……」他試圖辯解,卻發現自己無從辯起。

  就在這時,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伴隨著甜膩的嗓音從庭院外傳來:

  「哎呀呀~真是精彩絕倫的戰鬥呢~在下萬世極樂教教主,童磨。不請自來,還望各位柱大人海涵~」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童磨不知何時已從觀月樓下到了庭院邊緣。他依舊是那身華貴的紫色和服,橡白色長髮松松束在腦後,七彩眼眸在漸亮的天光下流轉著琉璃般的光澤,臉上掛著那副悲憫又親切的微笑,仿佛真的是來觀賞戲劇的貴賓。

  他優雅地行了個禮,目光在眾人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了神無月身上,笑容加深:「尤其是神無月的表現,真是讓我嘆為觀止呢~連無慘大人的邀請都能一刀斬斷,不愧是我最優秀的伴侶~」

  神無月側過頭,銀白的眸子瞥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但身體卻幾不可察地朝他那邊微微靠了靠。

  童磨立刻捕捉到了這個細微的動作,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他自然而然地走上前,伸手攬住了神無月的腰,將她輕輕帶向自己身側。

  神無月沒有抗拒,甚至順勢將身體的一部分重量倚在了他身上——剛才強行擊碎無限城通道,又維持領域那麼久,她的消耗遠比表現出來的要大。

  這個親昵而依賴的姿勢,讓在場的其他三人神色各異。

  宇髄天元眉頭微挑,紅梅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看來之前的情報沒錯,這兩人的關係確實非同尋常。

  伊黑小芭內纏滿繃帶的臉看不出表情,但那雙異色蛇瞳卻冷冷地掃過童磨攬在神無月腰間的手,眼神中的戒備與厭惡毫不掩飾。

  而柊一凜,則是呼吸微微一滯,翠綠的眼眸盯著童磨那隻手,嘴唇抿緊,握著刀柄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童磨仿佛沒注意到眾人的目光,他笑著看向柊一凜,七彩眼眸中滿是關切:「啊呀,柊一凜閣下這次傷得不輕呢~看這臉色,這傷勢,恐怕要好好修養三五個月才能恢復吧?」

  他的語氣甜膩真誠,但話里的意思卻再明顯不過——傷得這麼重,就別再出來拼命了。

  柊一凜忍著左臂和腳踝傳來的劇痛,試圖站直身體,但剛一動,眼前就一陣發黑,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神無月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他。柊一凜高大的身軀幾乎全靠她支撐,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姐姐手臂傳來的、屬於鬼的冰冷溫度,以及那看似纖細的身軀中蘊含的驚人力量。

  「別動。」神無月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依舊是清冷的語調,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毒素在蔓延。」

  童磨見狀,也笑眯眯地湊了過來,非常自然地伸手扶住了柊一凜的另一邊胳膊:「哎呀,傷得這麼重,就別逞強了嘛~來,讓我也幫幫忙~」

  柊一凜身體一僵,下意識想掙脫,但童磨看似隨意搭在他胳膊上的手卻如鐵鉗般牢固。更讓他驚愕的是,一股冰涼柔和的、帶著蓮花清香的奇異力量,正從童磨的手掌滲入他的手臂,沿著血脈緩緩流向腳踝的傷口。

  那是一種極其詭異的體驗——冰冷,卻不刺骨;柔和,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滲透力。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腳踝處那火燒火燎的劇痛和麻痹感,正在這股力量的包裹下逐漸緩解、消退。蔓延的紫色毒痕也停止了擴散,甚至開始緩緩變淡。

  是童磨在用他的血鬼術為自己解毒?

  柊一凜驚疑不定地看向童磨,卻對上一雙七彩流轉、滿是善意笑意的眼眸。

  「只是暫時壓制哦~」童磨仿佛知道他在想什麼,笑眯眯地解釋,「想要徹底清除這種上弦級別的毒素,還需要專業的醫生和藥物呢。不過,至少能讓你撐到回去治療,不會在半路上就毒發身亡~怎麼樣,我很貼心吧?」

  他的語氣輕鬆愉快,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伊黑小芭內冷冷地看著這一幕,嘶啞的聲音響起:「鬼的善意,真是令人作嘔。誰知道你安的什麼心。」

  童磨聞言,非但不惱,反而笑容更加燦爛,七彩眼眸轉向蛇柱,語氣依舊甜膩:「啊啦~這位……是蛇柱伊黑小芭內閣下吧?真是的,明明是第一次正式見面,怎麼對我這麼大敵意呢?我可是真心實意地在幫忙哦~畢竟,柊一凜閣下要是出了什麼事,神無月可是會傷心的呢~」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我們現在和你們,應該算是……暫時的利益共同體吧?畢竟,我們都惹怒了同一位大人呢~」

  「利益共同體?」伊黑小芭內冷笑一聲,「一個以玩弄人心、吞噬血肉為樂的前上弦貳,一個手下無數人命的前上弦之肆,和我們鬼殺隊談利益共同體?真是天大的笑話。」

  「哎呀呀,這話說的可真傷人~」童磨故作傷心地嘆了口氣,「我已經回不去極樂教了,我現在只是一個普通的、想要和伴侶享受平靜生活的……嗯,前鬼?而且,我剛才可是幫你們解決了大麻煩哦?要不是我無意間透露了京極屋的情報,你們能找到這對兄妹嗎?」

  宇髄天元終於開口,聲音沉穩,帶著音柱特有的華麗腔調:「童磨閣下提供的情報,鬼殺隊自會記下這份人情。但一碼歸一碼,閣下與神無月小姐的身份與立場,依舊需要明確。況且……」

  他紅梅色的眼眸銳利地看向童磨,「閣下剛才所說的大人,指的是鬼舞辻無慘吧?既然已經與他對上,那麼二位接下來的打算是什麼?繼續隱匿,還是……」

  「還是加入鬼殺隊?」童磨接過話頭,七彩眼眸彎成月牙,語氣卻帶著一絲戲謔,「音柱大人是想招募我們嗎?真是令人受寵若驚呢~不過,很遺憾,我和神無月對加入任何組織都沒興趣。我們只想自由自在地享受活著的樂趣,比如……」

  他看向神無月,聲音溫柔下來,「比如,去泡溫泉,看櫻花,喝最好的清酒~對吧,神無月?」

  神無月正專注地檢查著柊一凜腳踝的傷勢,聞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看吧~」童磨攤了攤手,笑容無辜,「我們只是兩個想要度假的普通情侶而已。至於無慘大人那邊……」

  他七彩眼眸深處閃過一絲幽暗的光芒,語氣依舊輕快,「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嘛~大不了,就再砍他一次通道咯~反正我們都做得到,對吧?」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宇髄天元和伊黑小芭內心頭一凜。再砍一次無限城通道?這個前上弦之貳,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一直沉默的神無月終於再次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無慘暫時不會親自出手。他需要時間確認我的狀態,也需要重新評估風險。在那之前,我們有足夠的時間離開。」

  她說著,終於完成了對柊一凜傷勢的初步處理——用冰暫時封住了幾處較深的傷口,減緩了流血。然後,她抬起頭,銀白的眸子看向宇髄天元:

  「他的傷需要立刻治療。毒素雖然被壓制,但拖延久了會損傷神經和肌肉。左臂的舊傷也需要重新調理。」

  宇髄天元點了點頭:「我明白。我們會立刻護送柊一凜前輩返回鬼殺隊的蝶屋據點。」

  「姐姐……」柊一凜忽然低聲開口,翠綠的眼眸望著神無月,裡面充滿了掙扎與希冀,「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嗎?蝴蝶她們……還有珠世小姐,她們都在等你。你的身體……也需要檢查……」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神無月沉默地看著他,銀白的眸子裡映著弟弟蒼白卻固執的臉。她能看出他眼中的擔憂與挽留,那份源自血脈的牽掛,即使隔了百年時光,即使經歷了轉化與背叛,也從未真正斷絕。

  她輕輕嘆了口氣。

  這一聲嘆息很輕,卻仿佛卸下了某種沉重的負擔。她伸出手,冰涼的手指輕輕拂過柊一凜額前被汗水浸濕的髮絲,動作罕見地溫柔。

  「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她的聲音也柔和了些許,不再是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我已經……不再受陽光和飢餓的束縛。傷口也早已癒合。不用擔心。」

  她頓了頓,繼續道:「珠世小姐那裡,我會找時間去見她。但不是現在。」

  「那……」柊一凜還想說什麼。

  「你先回去養傷。」神無月打斷了他,語氣重新變得不容置疑,「把傷養好,把身體調理好。否則,下次再遇到危險,我未必能及時趕到。」

  這話說得近乎冷酷,但柊一凜卻從中聽出了一絲深藏的、屬於姐姐的關切。

  童磨在一旁笑眯眯地補充:「就是嘛~柊一凜閣下就安心回去養傷吧~至於神無月,有我照顧呢~我會帶她去泡最舒服的溫泉,喝最美味的清酒,看最漂亮的櫻花~保證把她養得白白胖胖的~」

  神無月側過頭,銀白的眸子瞥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無奈,卻沒有反駁。

  柊一凜看著姐姐與童磨之間那種自然而親昵的互動,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酸澀,擔憂,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釋然的疲憊。

  或許,姐姐真的找到了屬於她的路。

  或許,這個看似玩世不恭、危險至極的童磨,是真的在乎她,能陪伴她。

  而他,作為弟弟,能做的,或許就是尊重她的選擇,然後……努力活下去,不讓她再為自己擔心。

  「……我知道了。」柊一凜最終低聲說道,聲音裡帶著妥協與一絲難以察覺的哽咽,「姐姐……你要小心。無慘他……不會善罷甘休的。」

  「嗯。」神無月點了點頭,又看了他一眼,「你也是。」

  她鬆開扶著他的手,後退了一步,將空間留給了宇髄天元和伊黑小芭內。

  童磨也笑嘻嘻地鬆了手,還很貼心地拍了拍柊一凜的肩膀:「那麼,就此別過啦~柊一凜閣下,好好養傷哦~爭取下次見面的時候,能健健康康的,別再把自己搞得這麼狼狽啦~」

  他的語氣依舊甜膩輕快,但那雙七彩眼眸深處,卻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善意的微光。

  宇髄天元和伊黑小芭內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柊一凜。宇髄天元看向神無月和童磨,紅梅色的眼眸中神色複雜,最終只是沉聲道:「今夜之事,鬼殺隊會如實記錄。二位……保重。」

  伊黑小芭內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掃了童磨一眼,便移開了視線。

  神無月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目送著三人帶著柊一凜緩緩離開京極屋的廢墟,消失在漸亮的街巷盡頭,神無月才緩緩收回目光。

  童磨重新攬住她的腰,將下巴輕輕擱在她頭頂,聲音裡帶著一絲慵懶的笑意:「總算都走啦~那麼,我親愛的神無月,我們是不是也該啟程,去享受我們的溫泉之旅了?」

  神無月靠在他懷裡,感受著他身上傳來的、與自己同源的冰冷溫度,以及那總是帶著蓮花清香的、令人安心的氣息。緊繃了一夜的神經,終於緩緩鬆弛下來。

  「嗯。」她輕聲應道,閉上了眼睛,「去箱根。」

  「好嘞~」童磨開心地應道,攬著她,轉身朝著與鬼殺隊相反的方向走去。

  晨光熹微,灑在兩人依偎的背影上,在滿地狼藉與血跡中,勾勒出一幅奇異而靜謐的畫面。

  「不過在那之前……」童磨忽然想起什麼,七彩眼眸中閃過狡黠的光芒,「我們得先去買兩身新衣服~這身衣服又是血又是冰的,穿著去泡溫泉可不夠雅觀呢~」

  神無月沒有睜眼,只是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上揚了一瞬。

  「隨你。」

  兩人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吉原盡頭初升的晨光之中。

  ……

  與此同時,無限城深處。

  「咳……咳咳……」

  鳴女跪坐在一片狼藉的迴廊中,懷中破碎的三味線琴弦無力地垂落。她的嘴角殘留著未乾的血跡,胸口處一道深可見骨的凍傷正緩緩癒合,但癒合的速度遠比平時緩慢——傷口邊緣凝結的冰晶仿佛擁有生命般,不斷侵蝕著新生的血肉,帶來持續不斷的、針刺般的劇痛。

  更觸目驚心的是她周圍的環境。

  原本精巧複雜的無限城結構,此刻以她所在的房間為中心,向外輻射出大片大片的崩塌與凍結。迴廊斷裂,紙門粉碎,樑柱傾倒,一切都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晶瑩剔透的冰晶。寒氣瀰漫,連空氣中漂浮的塵埃都被凍結成了細小的冰粒。

  那是被神無月那一記攻擊的餘波所波及的後果。那一刀不僅擊碎了強制接引通道,其蘊含的極致凍氣與鏡光能量,甚至順著通道的連結反向侵入了無限城,造成了如此規模的破壞。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坐在迴廊盡頭、唯一完好無損的黑暗王座之上。

  鬼舞辻無慘。

  他沒有像往常暴怒時那樣摔碎東西、撕扯血肉、或者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相反,他異常地安靜。

  修長蒼白的手指輕輕敲擊著王座的扶手,發出規律而冰冷的「叩叩」聲。他那雙梅紅色的眼眸,此刻如同兩潭深不見底的血池,平靜得可怕,卻又仿佛在平靜的表面下,醞釀著足以吞噬一切的恐怖漩渦。

  他的目光,緩緩移向王座下方,那個自始至終都如同雕塑般沉默跪坐的身影。

  上弦之壹,黑死牟。

  六隻猩紅的眼眸在黑暗中靜靜睜開,如同六點不滅的鬼火。那張布滿詭異斑紋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亘古不變的、如同岩石般的冷硬與漠然。

  「黑死牟。」

  無慘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卻讓整個房間的溫度都仿佛驟降了幾度。

  「你教出來的學生,確實……很不錯。」

  他刻意加重了「很不錯」三個字,每個音節都仿佛裹著冰碴。

  黑死牟緩緩抬起低垂的頭顱,六隻眼眸平靜地望向王座上的主宰,聲音低沉沙啞,如同砂石摩擦:

  「她已背叛。」

  「呵……」無慘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沒有絲毫溫度,「背叛?當然。但她用的,終究是你教的劍法。那雪之呼吸,脫胎於你的月之呼吸,用的還不錯,不是嗎?」

  黑死牟沉默了片刻,六隻眼眸中猩紅的光芒微微閃爍:「劍法只是工具。使用者才是根本。她選擇了錯誤的道路,得到了不應得的力量。」

  「不應得的力量……」無慘重複著這個詞,梅紅色的眼眸中終於閃過一絲無法抑制的、近乎貪婪的熾熱光芒,「……克服了陽光……甚至進化出了那種領域……多麼完美……多麼令人……渴望的力量啊……」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王座扶手上被捏出了清晰的指印。

  「我要得到它。」他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而狂熱,卻又在下一刻強行壓抑下來,化為更加冰冷、更加恐怖的平靜,「不惜一切代價。」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黑死牟。

  「你說過,你會親手清理門戶。就像當年,你親手滅掉澗上家族一樣。」

  黑死牟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在黑暗中投下巨大的陰影,腰間那柄猙獰的異形日輪刀散發出不祥的幽光。

  「是。」他沉聲應道,六隻眼眸中猩紅的光芒大盛,「我會找到她,斬下她的頭顱,帶回她的一切。就像對待澗上家那些冥頑不靈的劍士一樣。」

  他的話語平淡,卻帶著一種令人膽寒的、不容置疑的決絕。

  當年,正是他奉無慘之命,親自帶隊血洗了以獵鬼聞名的澗上家族。那一夜,火光沖天,血染庭院,傳承百年的劍術世家化作焦土。神無月和柊一凜,是那一夜僅存的倖存者——或者說,是被無意留下的「種子」。

  而現在,這顆由他親手「放過」的種子,不但活了下來,還開出了遠超預期的、危險而甜美的「花朵」。

  那麼,就該由他,親手將其連根拔起,碾碎成泥。

  無慘滿意地看著黑死牟眼中那純粹的殺意與忠誠,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愉悅的弧度。

  「很好。」他緩緩靠回王座,目光投向無限城遠處那片被冰封的廢墟,聲音輕柔得如同情人的低語,卻蘊含著無盡的惡毒與瘋狂。

  「把那個不聽話的傑作……給我帶回來。」

  「死的,或者活的……都可以。」

  「但她的力量……必須屬於我。」

  黑死牟微微躬身,六隻眼眸同時閉上。

  「遵命。」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如同融入陰影般,緩緩消失在黑暗的迴廊深處。

  無限城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鳴女壓抑的咳嗽聲,以及遠處冰晶融化時發出的、細微而持續的「滴答」聲,在空曠的廢墟中幽幽迴蕩。

  王座上,無慘獨自坐著,梅紅色的眼眸望著虛空,手指輕輕撫過自己的嘴唇,臉上浮現出一種混合著暴怒、貪婪、與扭曲期待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神無月……童磨……」

  「盡情享受你們最後的自由時光吧。」

  「因為很快……」

  「你們的一切,都將歸我所有。」

  「我保證。」

  低沉的笑聲在黑暗中緩緩盪開,如同毒蛇爬過冰面,無聲,卻致命。

  黎明的光芒,終究無法照進這座永恆的黑暗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