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陽光(8)

  晨光尚未完全驅散吉原的夜色,但浮華的脂粉氣已被血腥與硝煙取代。童磨攬著神無月,兩人如同夜色中最後一道流淌的影子,悄然回到了他們位于吉原外圍、相對僻靜的酒店套房。

  厚重的絲絨窗簾依舊緊閉著,將外界逐漸亮起的天空與戰後殘餘的喧囂徹底隔絕。套房內維持著他們離開時的昏暗與靜謐,只有壁爐里昨夜未熄的餘燼還在散發著暗紅色的微光,以及空氣中殘留的、極淡的西洋菸草與昂貴線香的混合氣息。

  童磨反手關上門,門鎖發出「咔噠」一聲輕響,仿佛將外界所有紛擾與危險都暫時鎖在了門外。他臉上的悲憫微笑終於淡去,七彩眼眸在昏暗的室內流轉著一種更加真實的、混合著疲憊、興味與一絲不滿的複雜光芒。

  他鬆開攬著神無月的手,讓她先進去。

  神無月一言不發,徑直走向客廳中央那張寬大的、鋪著深色天鵝絨的長沙發,幾乎是卸下了所有力氣般,有些失重地坐了下去,甚至可以說是「癱」了進去。她向後仰靠,閉上了眼睛,墨黑的長髮在深色絨面上鋪散開來,襯得她本就蒼白的臉色在壁爐微弱的光線下幾乎透明。那身深紫色的訪問著和服上還沾著些許冰晶融化的水漬和難以察覺的灰塵,衣襟微微凌亂,顯露出先前戰鬥和支撐柊一凜時留下的痕跡。

  她看起來累極了。不是身體上的——鬼的恢復力足以讓她很快修復消耗的體力。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精神上的疲憊,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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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磨沒有立刻靠近她。他先是脫下自己那件同樣沾染了夜露與硝煙氣息的紫色外袍,隨手搭在一旁的椅背上。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進門時順手放在玄關矮柜上的、那個用特殊防水油紙包裹的卷宗——宇髄天元交給神無月的,關於澗上家族聯絡點情報的信件。

  七彩的眼眸盯著那個不起眼的油紙包看了兩秒,眼底掠過一絲譏誚。

  他走過去,拿起卷宗,指尖感受到油紙特有的微涼與粗糙感。他沒有打開,甚至沒有多看一眼裡面的內容,只是掂了掂分量,然後轉身,朝著房間另一側那座裝飾性的、此刻正燃著餘燼的英式壁爐走去。

  壁爐上方懸掛著一幅色彩濃烈的浮世繪仿品,描繪著吉原游郭夜櫻宴飲的場景,與此刻室內凝重的氣氛格格不入。童磨在壁爐前停下,彎下腰,用爐鉗撥弄了一下灰燼下隱藏的炭火。幾點火星「噼啪」爆開,暗紅色的光芒映亮了他輪廓優美的側臉和那雙在昏暗中顯得格外幽深的七彩眼眸。

  他拿起那個油紙卷宗,幾乎沒有猶豫,手腕輕輕一揚。

  油紙包划過一道弧線,精準地落入壁爐中央,正好落在一簇重新被撥亮的炭火之上。

  「嗤——」

  乾燥的油紙接觸到高溫的炭火,立刻發出輕微的、仿佛嘆息般的聲響。邊緣迅速捲曲、焦黑,隨即,橙紅色的火苗如同貪婪的舌頭,從邊緣舔舐上去,很快便將整個油紙包裹住。火光明亮了一瞬,照亮了壁爐前童磨平靜無波的臉,也映出了沙發上神無月微微顫動的睫毛。

  紙張燃燒特有的、略帶焦糊的氣味,混雜著松木炭火的清香,在安靜的室內瀰漫開來。

  火焰迅速吞噬了油紙,露出裡面摺疊整齊的信箋。墨跡在高溫下迅速變淡、扭曲、最終化為灰燼的一部分。那些字跡——或許記載著澗上家族殘存的秘密據點,或許標註著柊一凜這些年暗中維繫的心血,或許承載著產屋敷耀哉通過宇髄天元傳遞的、某種隱晦的善意與牽絆——都在熾熱的火焰中無聲地化為虛無。

  童磨靜靜地看著,直到最後一片紙角也化作飛灰,混合在炭火中明滅不定。他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清理垃圾的小事。

  整個過程,神無月始終沒有睜眼,沒有出聲,甚至沒有朝壁爐的方向看上一眼。

  她只是靜靜地癱在沙發里,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對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反應。只有她微微起伏的胸口,和那在火光映照下、仿佛凝結著千年霜雪的側臉線條,證明著她依舊醒著。

  童磨轉身,走向沙發。他沒有選擇旁邊的單人沙發,而是徑直走到長沙發旁,緊挨著神無月坐了下來。沙發因為他的重量而微微下陷,兩人的身體不可避免地靠近,衣料摩擦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他伸臂,自然而然地環過神無月的肩膀,將她整個人攬入自己懷中。神無月的身體先是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緩緩放鬆,順從地靠在了他肩頭,甚至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將臉埋進了他頸窩。這個依賴般的動作,與先前在庭院中那個細微的依靠遙相呼應。

  童磨感受到了她的順從與依賴,七彩眼眸中冰冷的譏誚終於徹底融化,被一種更加柔軟、更加複雜的情緒取代。他低頭,用臉頰輕輕蹭了蹭她冰涼的發頂,另一隻手則伸向旁邊矮几上的水晶酒瓶和兩隻空杯。

  「叮……」

  清脆的碰杯聲在寂靜中響起。他倒了小半杯琥珀色的威士忌——不是清酒,是他們前幾日從西洋商人那裡購來的、據說產自遙遠蘇格蘭高地的烈酒。酒液在杯中晃動,在壁爐餘燼的光線下折射出醇厚的光澤。

  他沒有自己喝,而是將酒杯遞到了神無月唇邊。

  神無月依舊閉著眼,卻微微側頭,就著他的手,淺淺地抿了一口。辛辣中帶著泥煤煙燻氣息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陣灼熱的暖意,稍稍驅散了體內殘存的、源自領域和那一刀的寒意。

  「看到了嗎?」

  童磨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不再是那種甜膩輕浮的腔調,而是低沉、平緩,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近乎殘酷的冷靜。他依舊保持著餵她喝酒的姿勢,目光卻透過她墨黑的髮絲,看向壁爐中那堆已然吞噬了澗上家情報、此刻正緩緩暗淡下去的灰燼。

  「你的關心,最終會成為刺向你自己心臟的劍。」他輕聲說,每個字都像在陳述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你今夜出手救他,是因為他是你弟弟,你無法看著他死。這沒有錯,甚至……很人性。」

  他頓了頓,感覺到懷裡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但結果呢?」童磨繼續道,語氣依舊平緩,卻字字清晰,「你暴露在了墮姬和妓夫太郎眼前——雖然他們死了,但無慘通過他們的眼睛看到了你。你斬斷了無限城的通道,擊傷了鳴女,徹底激怒了無慘,讓他將我們列為了最高優先級的目標和獵物。你還向鬼殺隊展示了你的力量、你的領域、以及你與無慘對抗的決心——這固然能暫時獲得他們的信任或利用價值,但更重要的是……」

  他將酒杯又往神無月唇邊送了送,看著她再次抿了一小口,才緩緩說出後半句:

  「你給了他們一個明確的信號——你,澗上神無月,在意你的弟弟澗上柊一凜。而這份在意,是可以被使用的。」

  神無月終於睜開了眼睛。

  銀白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線下,映著壁爐最後一點跳動的火星,顯得格外幽深。她沒有看童磨,只是望著前方虛空中的某一點,眼神平靜,但那平靜之下,卻翻湧著冰冷的怒意與一絲……疲憊的認同。

  她咽下口中殘餘的辛辣酒液,輕輕呼出一口氣,那氣息裡帶著威士忌的醇香和冰雪消融般的微涼。

  「產屋敷耀哉……」她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卻讓室內的溫度仿佛又下降了幾度,「比無慘……麻煩得多。」

  童磨挑眉,七彩眼眸中閃過一絲興味:「哦?怎麼說?那個被詛咒纏身、據說連白日都無法離開宅邸的病弱主公?」

  「正因為如此,他才更危險。」神無月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透徹的冷靜,「無慘強大、瘋狂、掌控欲強,但他的行動模式更直接,更依賴於絕對的力量和恐懼。他的思維,本質上依然是鬼的思維——掠奪,吞噬,進化,掌控。」

  她微微動了動,換了個姿勢,讓自己在童磨懷裡靠得更舒服些,但目光依舊沒有焦點。

  「但產屋敷不同。」她繼續說,「他是人。他虛弱,被詛咒,生命短暫。正因如此,他更懂得計算,更擅長布局,更明白如何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棋子和變量,去達成那個唯一的目標——消滅無慘。為此,他可以忍耐,可以犧牲,可以……利用一切。」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我本只是想……利用鬼殺隊的存在,牽制無慘的注意力,為我們爭取更多的時間和空間。讓他們在前台吸引火力,我們在暗處積蓄力量,或者……尋找徹底擺脫這一切的方法。」

  「但看來,是我太天真了。」她閉上眼睛,長而密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淺淺的陰影,「那位主公大人,恐怕在得知我還活著、並且與無慘決裂的那一刻起,就已經開始計算,如何將我這個意外的變量,也納入他的棋局之中了。」

  「將柊一凜派來吉原,或許有支援音柱、討伐上弦的正當理由。」神無月的語氣平靜得可怕,「但更深層的用意呢?是否包含了一絲……用柊一凜作為誘餌或錨點,試探我的反應,確認我對弟弟的重視程度,從而將我綁上他們戰車的意圖?」

  她睜開眼,銀白的眸子轉向童磨,眼中那片冰雪仿佛碎裂開來,露出底下深藏的疲憊與冰冷:

  「真不知道……我是不是該慶幸,他被詛咒束縛,身體虛弱,無法親臨前線,也無法肆無忌憚地動用所有資源。否則……」

  她沒有說完,但童磨聽懂了。

  否則,以那位主公的智慧與決斷,恐怕會用更直接、更難以抗拒的方式,將他們這對「前上弦叛逃者」的價值,榨取到極致。

  童磨安靜地聽著,七彩眼眸中光芒流轉,沒有打斷她。直到她說完,陷入沉默,他才輕輕晃了晃手中還剩小半杯酒的杯子,低頭,就著她剛才喝過的位置,將剩餘的酒液一飲而盡。辛辣的暖流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心頭那一絲因神無月話語而升起的陰冷。

  「嗯……」他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隨手將空杯放在矮几上,發出清脆的「嗒」聲。然後,他重新收緊攬著她的手臂,將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慵懶的洞察:

  「看來,柊一凜閣下的腦子……確實算不上靈光呢。或者說,他太純粹了,純粹到……根本察覺不到,他所效忠的大義之下,也可能潛藏著對他姐姐的、殘酷的算計。」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甚至帶著點刻薄。但神無月沒有反駁。

  她知道童磨說得對。柊一凜骨子裡流淌著澗上家一脈相承的、近乎迂腐的正道與責任。他加入鬼殺隊,是為了斬鬼,是為了復仇,也是為了保護。他將產屋敷耀哉視為主公,心懷敬意與忠誠。他很難,或者說,根本不會去懷疑,那位溫和睿智、身負詛咒卻心系蒼生的主公,在對付惡鬼的宏大目標下,是否也會做出一些……不那麼光明的權衡與利用。

  他是人,有著人的情感、人的局限,以及人對光明一面的本能嚮往與信任。

  而她和童磨,是鬼。即使脫離了無慘,即使擁有了克服陽光的力量,他們的思維底色中,依然烙印著鬼的冰冷、多疑,以及對人性幽暗面的深刻認知。

  「他是人。」神無月低聲重複了這句話,仿佛是在說服自己,「感受不到那種……潛藏在善意與大義之下的惡意,也是正常的。」

  「惡意嗎?」童磨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慣有的玩味,卻似乎也有一絲別的什麼,「或許談不上惡意。那位產屋敷主公,大概只是將一切都視作必要的犧牲和合理的利用吧。在他心中,只要能消滅無慘,任何代價都是值得的,任何力量都是可以借用的——哪怕是來自兩個危險的、前上弦的叛徒。」

  他低頭,看向神無月微微蹙起的眉心,伸出空閒的手指,輕輕撫平那抹褶皺。

  「所以,你感覺到了,對嗎?」他的聲音輕柔下來,帶著一絲誘哄般的探究,「感覺到被利用了。不僅僅是今夜,而是在更早之前,當你決定通過柊一凜引薦珠世,當你把那些關於藍色彼岸花的線索交給鬼殺隊時……你就已經半隻腳踏入了那位主公的棋局。而他,欣然接納了你這個變數,並且……開始思考如何讓你發揮更大的價值。」

  神無月沉默著,任由他的手指在自己眉心流連。那指尖微涼,帶著屬於他的、蓮花般的淡淡清香,奇異地撫平了她心中翻騰的冰冷怒意,只留下深深的疲憊與瞭然。

  「嗯。」她最終只是輕輕地應了一聲,承認了他的判斷。

  她確實感覺到了。從宇髄天元在暗室中提出「澗上家族聯絡點」這個折中方案時,那種被微妙牽引、被納入某種框架的感覺就隱約浮現。而當柊一凜出現在吉原,恰好在她與童磨逗留期間,恰好與上弦討伐任務重疊時……那種被安排的感覺就更加強烈了。

  或許並非每一步都是精心設計的陷阱。或許其中確有巧合與必然。但那位身在千里之外、卻仿佛洞悉一切的主公,無疑在利用所有的勢,悄然引導著局面,朝著對他、對鬼殺隊最有利的方向發展。

  而她,因為對柊一凜的牽掛,因為內心深處尚未完全熄滅的、對人類一側的複雜情感,成為了這盤棋中,一顆雖然強大卻容易被預判的棋子。

  壁爐里的炭火終於徹底黯淡下去,只剩下一堆暗紅色的餘燼,勉強維持著一點溫度。房間內的光線變得更加昏暗,只有窗簾縫隙中透入的、極其微弱的晨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輪廓。

  童磨沒有再倒酒。他只是靜靜地抱著神無月,兩人依偎在逐漸被黎明前的黑暗吞沒的沙發里,共享著這份戰鬥後的寂靜與疲憊,以及那份對未來的的評估。

  不知過了多久,童磨忽然又開口,聲音里重新帶上了那種輕快的、仿佛什麼都不在乎的調子,但仔細聽,卻能察覺到一絲深藏的認真:

  「不過,沒關係,神無月。」

  他側過頭,七彩眼眸在昏暗中凝視著她近在咫尺的側臉,指尖無意識地纏繞著她一縷墨黑的髮絲。

  「我們的時間……還有很多很多。比那位被詛咒的主公多,比柊一凜多,甚至……比無慘那個無聊的主宰可能都要多。」

  他的話語中透出一種屬於長生種的、近乎傲慢的從容。

  「日本待膩了,我們可以去別的地方。」他開始如數家珍般列舉,語氣雀躍起來,「西洋怎麼樣?我聽說那邊現在很有意思,有會冒煙的鋼鐵巨船,有能在天上飛的機器,還有各種各樣新奇的思想和玩意兒……或者去南洋?熱帶島嶼,陽光沙灘,永遠盛開的鮮花和甜得發膩的水果~」

  他頓了頓,七彩眼眸中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芒:

  「再或者……去那片最古老的大陸?非洲?我還沒見過真正的沙漠和獅子呢~歐洲也不錯,那些石頭城堡和教堂,看起來就很有趣~我們可以慢慢走,慢慢看,在每個喜歡的地方都住上一段時間,幾十年,甚至幾百年……反正,我們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他描繪的畫面遙遠而自由,充滿了逃離一切紛爭與算計的可能性。那是一個只屬於他們兩人的、漫長得看不到盡頭的未來。

  神無月聽著,冰冷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極小的、近乎溫柔的弧度。

  這笑容很淡,轉瞬即逝,卻真實地存在過。

  她抬起手,手指輕輕撫上童磨近在咫尺的臉頰。指尖觸感冰涼而光滑,描摹著他精緻的下頜線,最後捏了捏他手感極佳的臉頰軟肉。

  「好啊。」她輕聲應道,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近乎縱容的柔和。

  這個簡單的回應,卻讓童磨眼中的光芒驟然亮了起來,七彩流轉,如同被點亮的琉璃燈。他立刻得寸進尺地湊過去,在她唇角偷了一個輕吻,然後像個得到糖果的孩子般,滿足地將臉埋回她頸窩,蹭了蹭。

  但很快,他又抬起頭,七彩眼眸中的光芒變得有些幽深,語氣也重新變得認真起來:

  「不過……你還是放心不下柊一凜的,對吧?」

  這個問題,直指核心。

  神無月臉上的那絲柔和瞬間淡去,重新被平靜覆蓋。她沒有否認,只是緩緩地、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嗯。」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錯認的重量,「他是我唯一的弟弟。」

  即使隔了數年,即使經歷了轉化與背叛,即使他可能永遠無法理解她現在的選擇與處境……這份血脈相連的羈絆,也從未真正斷裂。那是她漫長黑暗歲月里,唯一未曾徹底熄滅的微光;也是她如今冰冷外殼下,僅存的一點屬於「澗上神無月」的溫度。

  童磨對此毫不意外。他甚至早就料到了。如果神無月真的能徹底割捨柊一凜,那她也就不是他認識的那個神無月了。

  「我知道。」他嘆了口氣,那嘆息里沒有不滿,反而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以及淡淡的縱容。

  他將她摟得更緊了些,聲音低沉而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承諾,又像是在規劃一場有趣的遊戲:

  「沒關係。我會陪著你。」

  「你想看著他,我們就偶爾回來看看。你想幫他,我們就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給他一點小小的幫助——比如,像今晚這樣,清理掉一些特別麻煩的鬼,或者不小心泄露一點無慘那邊的情報。」

  他的七彩眼眸中閃過狡黠的光芒。

  「甚至……偶爾刺激一下無慘那個小心眼的主人,讓他暴跳如雷,卻又抓不到我們,好像也挺有趣的,不是嗎?」

  神無月抬眼看他,銀白的眸子裡映著他帶著壞笑的臉。她沒有說話,但那眼神分明在說:你明明知道那很危險。

  童磨讀懂了她的眼神,笑容更加燦爛,帶著一種天不怕地不怕的狂氣:

  「危險才有趣嘛~而且,我們現在可不是百年前被他捏在手裡的可憐蟲了。我們有力量,有陽光,還有……彼此。」

  他低頭,額頭輕輕抵住她的額頭,七彩眼眸與銀白眼眸在極近的距離對視著,呼吸交融。

  「不過,」他的語氣忽然又嚴肅了一點點,帶著一絲難得的、屬於年長者的告誡意味,「下次,神無月,你要把握好分寸了。」

  「關心可以,幫忙也可以,甚至跟無慘對著幹都可以。」他的手指輕輕點了點她的心口,那裡曾經是人類心臟的位置,如今冰冷而緩慢地跳動著,「但別再像今晚這樣,把自己徹底暴露在明處,為了救一個人,引來整個深淵的注視。」

  「我們可以是暗處的獵手,是攪局的幽靈,是偶爾現身的傳說……但不要成為靶子,不要成為別人棋盤上那顆被算死的棋子。」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

  「我們的命,我們的自由,我們漫長的未來……比任何羈絆、任何責任、任何大義,都要重要得多。」

  「答應我,好嗎?」

  神無月靜靜地與他對視著。在他的眼眸中,她看到了七彩流轉的光芒下,那份毫不掩飾的、對她安危的關切,以及那份近乎偏執的、要將她牢牢護在自己羽翼之下的獨占欲。

  她也看到了他話語深處的邏輯——那是屬於鬼的邏輯,冷酷,自私,卻純粹而直接。保護自己,享受生命,遠離一切可能威脅到這份永恆的麻煩。

  而她,在某種程度上,已經認同了這種邏輯。

  否則,她不會選擇吞噬藍色彼岸花,不會選擇與童磨一同叛逃,不會選擇在陽光下行走。

  她只是……還無法完全割捨過去。

  「我知道了。」她最終輕聲說道,算是承諾。

  沒有說「好」,也沒有說「答應」,但童磨知道,這已經是她目前能給出的、最鄭重的回應。

  他滿意地笑了,重新將她摟緊,像抱著失而復得的珍寶。

  「那麼,接下來……」他的聲音重新變得輕快,「我們是按照原計劃,去箱根泡溫泉,賞晚櫻,喝最好的清酒呢?還是……立刻收拾行李,啟程去西洋,開始我們漫長的環球旅行?」

  神無月靠在他懷裡,感受著他身上傳來的、令人安心的冰冷溫度與蓮花清香,閉上了眼睛。

  「箱根。」她毫不猶豫地做出了選擇。

  既然決定暫時留在日本,既然無法完全割捨對柊一凜的牽掛,既然已經暴露並惹怒了無慘……那麼,至少在風暴徹底降臨之前,享受一下計劃中的、短暫的安寧吧。

  溫泉,櫻花,清酒。

  以及,身邊這個雖然麻煩不斷、卻始終陪伴在側的……伴侶。

  「好~」童磨歡快地應道,聲音里滿是期待,「那我們現在就出發?還是先休息一下?你看起來……累壞了。」

  神無月確實累。不是身體,而是精神。與上弦交戰,與無慘隔空交鋒,與產屋敷無形的棋局對抗,以及與自身情感的拉扯……這一切,都讓她感到一種深沉的疲憊。

  「睡一會兒。」她低聲道,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倦意,「傍晚出發。」

  「沒問題~」童磨欣然同意。他調整了一下姿勢,讓神無月能更舒服地蜷縮在自己懷裡,然後拉過旁邊一條柔軟的羊毛毯,蓋在兩人身上。

  壁爐的餘燼徹底熄滅,房間陷入完全的黑暗與靜謐。只有兩人清淺交織的呼吸聲,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吉原甦醒前最後的寂靜。

  在沉入睡眠之前,神無月模糊地想:前路漫漫,危機四伏。但有童磨在身邊,至少……不會孤單。

  而童磨,摟著懷中已然陷入淺眠的神無月,七彩眼眸在黑暗中依舊清醒地睜著,望著天花板的方向,嘴角噙著一抹溫柔的、卻帶著無盡幽深的弧度。

  神無月,還是太心軟,太容易被人性的那一面牽絆。不過沒關係。他不介意,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加有趣一些。比如,讓那位算無遺策的主公大人,也嘗一嘗被意外打亂全盤計劃的滋味?或者,讓無慘那個老闆,在瘋狂的追獵中,付出一點小小的、深刻的代價?

  七彩眼眸中,幽光流轉,如同深淵中悄然綻放的、帶著毒刺的妖異之花。

  漫長的生命,總要有些……調劑,不是嗎?

  帶著這樣的思緒,他終於也緩緩闔上了眼眸,與懷中之人一同,沉入這風暴前夕,短暫而珍貴的寧靜之中。

  窗外,天光漸亮。吉原新的一天,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