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撕開天際的濃墨,窗紙只映著一層極淡的灰白,像是被稀釋的墨汁。
神無月陷在柔軟的被褥里,眉睫輕顫,正浸在一個混沌的夢境中——夢裡是昨日庭院裡飄飛的楓葉,緋紅如霞,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清甜的梅子香,那香氣纏繞不散,仿佛織成了一張細密的網。
「神無月,快醒醒!」
急促的搖晃帶著暖意傳來,神無月的意識像被揉皺的紙,在水中慢慢舒展開。
她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地聚焦了好一會兒,才看清眼前佐佐木焦急的臉龐。窗外的天依舊沉鬱,靛藍色的天幕邊緣剛剛透出一線魚肚白,太陽只在遠處的山尖露了個慘澹的輪廓,連光芒都透著幾分怯生生的虛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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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被選作教主的侍女後,她便搬離了清水夫人那間總是縈繞著蘭香的雅致院落,住進了主院旁的這間偏院。
屋子小而整潔,陳設簡單,少了往日裡夫人溫軟的晨間叮囑,多了幾分獨處的冷清。
昨夜是她第一次真正獨自入睡,臨睡前還攥著衣角忐忑了許久,生怕在這陌生的寂靜里輾轉難眠。
可誰知閉上眼後,竟一夜無夢到天明,仿佛這獨處的日子,早已過了千遍萬遍,身體早已習慣了這份孤獨。
「怎麼了佐佐木?」神無月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指腹蹭過眼下的薄紅,聲音里還裹著濃重未散的睡意,黏糊糊的,帶著初醒的沙啞。
佐佐木卻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像是被什麼牽引,忽然落在了房間角落那張簡樸的木桌上。神無月順著她的視線茫然望去——那隻素雅的白瓷酒瓶還靜靜立在那裡,瓶身細膩如玉,上面刻著疏疏落落的梅枝,瓶口處殘留著一圈已然乾涸的淡淡酒漬,在熹微的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
是昨晚教主遞給她的那瓶梅子酒。
昨夜的畫面如同被驚動的池水,驟然湧上心頭:溫泉氤氳的霧氣中,童磨那雙映著星光的琉璃眼眸,他遞過酒壺時指尖那微涼的觸感,酒液滑過喉嚨時先辛辣後回甘的奇妙滋味,還有自己飲完後,那不受控制地攀上臉頰、連耳根都燒起來的窘迫熱意……
神無月的耳尖瞬間像是被燙到一般,迅速蔓延開緋紅,連帶著臉頰都泛起可疑的紅暈。她下意識地垂下眼睫,濃密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試圖遮掩住眼底的慌亂,聲音也不自覺地低了下去,細弱得像蚊蚋哼鳴:「是……是教主昨夜給我的。」
「啊?」佐佐木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聲音因驚愕而陡然拔高,在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清晰,「教主怎麼能給你喝酒呢!你年紀還那么小,要是醉了、難受了可怎麼辦?」
她的驚呼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小石子,驟然砸醒了神無月更多關於昨夜的回憶。
那梅子酒獨特的味道仿佛又一次漫上舌尖——初入口時冰涼的清甜,細細品味後泛起的、恰到好處的微酸,還有咽下後,喉間殘留的那一絲不易察覺的、緩緩升騰起的暖意,順著食道滑進胃裡,最後如同裹了層柔軟的雲,輕柔地漫上四肢百骸。
昨晚回到這間冷清的房間後,她按捺不住好奇,找了只淺口瓷杯,將琥珀色的酒液一點點傾倒進去。那酒在昏黃的燈下晃動著誘人的光澤,她學著大人的樣子,小口小口地抿著,不知不覺間,杯底就見了空。
醉意上來時,腦袋像是被羽毛輕輕拂過,帶著令人舒適的微沉,眼前的燭火都暈染成了一團團溫暖的光暈,她仿佛闖進了一個沒有煩惱的、柔軟而甜美的夢境。
「我沒醉……」神無月小聲地辯解著,指尖卻無意識地緊緊摳著被角,泄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佐佐木還想再追問些什麼,可目光瞥見神無月眼底那尚未完全散去的迷茫與宿醉後的慵懶,又想起自己火急火燎趕來的真正目的,索性把到了嘴邊的盤問都暫時咽了回去——反正來日方長,有的是時間細細「審問」,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她一把抓住神無月手腕,那力道帶著不容拒絕的急切:「先別管酒了!快起來,還記得我上次說過要帶你去集市嗎?就今天,現在,立刻,馬上就走!下山要走足足一個時辰的山路呢,去晚了,集市最熱鬧、最有趣的時候可就趕不上了!」
「啊?現在?下山?去集市?」神無月混沌的思緒終於被「集市」這兩個充滿誘惑的字眼徹底戳破,她猛地抬起頭,困意瞬間被驅散了大半,眼裡閃過一絲明亮而純粹的驚喜,「你真的要帶我去?可、可你今天不用在廚房當值嗎?」
「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閒吧!」佐佐木一邊利落地把她從溫暖的被窩裡挖出來,一邊手腳麻利地在衣箱裡翻找著合適的外出衣物,「教主今天不在教里,教里來訪的信徒少了一大半。我好不容易才求了婆婆,跟她說想帶你出去散散心,她雖然叉著腰罵了我好幾句,說什麼『帶不好人回來有你好看』,但最後還是心軟,同意給我放一天假了。」
她刻意略過了婆婆當時那副凶神惡煞、唾沫橫飛的模樣——「小丫頭片子盡會找事!你要是敢帶著她們去闖禍,或者讓她們磕著碰著,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只把輕快的結果說了出來。反正目的已經達到,那些兇巴巴的威脅,不提也罷。
「對了,不止我們兩個哦!」佐佐木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臉上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扭頭朝門口方向揚聲道,「阿雪,別躲在那裡了,快進來吧!」
神無月這才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門口。只見門口的榻榻米邊緣,果然跪坐著一個纖瘦小巧的身影。
阿雪穿著一身淺青色的簡素和服,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併攏的膝蓋上,圓圓的眼睛像初生的小鹿,正怯生生地望著她。
見神無月看過來,阿雪白皙的臉頰微微泛紅,輕輕點了點頭,用細弱卻清晰的聲音乖巧地問候:「早上好。」
宿醉帶來的些微眩暈感還未完全散去,神無月的腳步仍有些虛浮,可佐佐木根本不給她慢慢緩神的機會。
她風風火火地拉著神無月快速梳洗,冰涼的井水潑在臉上,刺得神無月一個激靈,這才讓她徹底從昨夜的微醺與夢境中清醒過來。隨後,佐佐木一手拽著還有些懵懂的神無月,一手牽起安靜等待的阿雪,像一陣迫不及待的旋風,朝著極樂教的大門跑去。
在穿過那道長長的、連接著內外院的迴廊時,她們恰好遇見了正在庭院中漫步的清水夫人。神無月甚至連夫人那句帶著笑意的「路上小心,玩得開心些」都沒能完整地回應,只來得及在奔跑中回頭望了一眼——夫人靜靜地站在一叢開得正盛的梔子花旁,晨曦為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她微笑著朝她們揮了揮手,素雅的衣角沾染了幾片隨風飄落的純白花瓣。
三個少女跑過教門,踏上了下山的蜿蜒小徑。山路旁的草葉上還掛著晶瑩剔透的晨露,很快便沾濕了她們翩躚的裙擺。
跑到半山腰一處較為平坦的緩坡時,佐佐木終於鬆開了攥得發緊的手,腳步猛地頓住。
她扶著旁邊一棵虬枝盤曲的老松樹,彎下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隨著急促的呼吸劇烈起伏,額前細碎的劉海被汗水打濕,黏在泛著健康紅暈的臉頰上。
「呼……呼……終於……終於又可以下山玩啦!」她一邊喘著粗氣,聲音因奔跑而帶著明顯的沙啞,眼底卻閃爍著難以抑制的雀躍光芒。
話音剛落,她忽然直起身,像個得到心愛玩具的孩子般,提著櫻色和服的裙擺,輕快地原地轉了個圈。裙裾在空中劃出一道流暢而歡快的弧線,沾在裙角的幾片草葉與晶瑩的晨露隨之簌簌落下,在初升的朝陽映照下,宛如撒下了一把細碎的鑽石。
山間的晨風適時吹來,裹挾著松針的清苦、野草的甘洌和遠處隱約可聞的濕潤泥土氣息,輕輕拂起她略顯凌亂的髮絲,也帶走了奔跑帶來的燥熱。
然而,這份純粹的雀躍並未持續太久。佐佐木靈活的眼珠忽地轉了轉,早上被岔開的話題再次浮上心頭。她側過身,雙手叉在腰間,目光帶著幾分刻意裝出的嚴肅,牢牢鎖定在神無月身上,語氣里滿是試探:「對了,你還沒老實交代呢——教主大人到底為什麼突然給你酒喝啊?」
說完,她還故意往前湊近兩步,微微歪著頭,眼神里充滿了審視與好奇,活像一隻發現了秘密線索、非要刨根問底的小狐狸。
一旁安靜站著的阿雪也被這話題吸引,停下了整理衣擺的小手,輕輕攥住了自己的淺青色衣角,那雙圓圓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神無月,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生怕打擾,也生怕錯過任何一個字。
神無月被兩人灼灼的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她下意識地垂下眼帘,纖長的睫毛像蝶翼般輕顫,指尖無意識地反覆摩挲著袖口上繡著的精緻藤蔓花紋——昨夜溫泉邊的畫面不受控制地再次掠過腦海:
蒸騰霧氣中童磨那雙映著星輝的琉璃眼眸、他遞過酒壺時指尖那玉石般的微涼觸感、酒液初入口時冰冽繼而轉甜的複雜滋味、還有他低聲說話時,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和語調里難以捉摸的溫柔……這些細節像潮水般湧來,讓她的心尖微微發燙,可這些話,她卻無論如何也沒有勇氣說出口。
「讓你幫他嘗味道?」佐佐木的眉頭立刻擰成了一個結,臉上寫滿了「這怎麼可能」的懷疑。
教主大人那般人物,什麼珍饈美酒沒見識過,還需要別人,尤其是你這樣的小姑娘幫他嘗味道?
她心裡暗自嘀咕起來——記憶里,阿娘曾不止一次拉著她的手念叨,說那些生得過分好看又地位尊貴的男子,最是懂得用些看似無害的小把戲、溫柔話術來哄騙不諳世事的小姑娘。
神無月並未聽出她話里深藏的疑慮,只是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語氣帶著一種天真的確信:「嗯,教主親口說的,他嘗不出來。」
這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讓佐佐木在心裡下了結論。她有些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鼻腔里輕輕哼出一聲——在她簡單直白的認知里,已經默默將童磨歸到了「慣會用花言巧語和非常手段迷惑小姑娘」的危險人物行列。
果然,阿娘說得一點沒錯,越是好看得不像凡俗之人,越是要打起十二分的小心提防!
她立刻上前一步,不由分說地拉住神無月微涼的手,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仿佛在叮囑一件性命攸關的大事:「不行不行!你聽我的,以後絕對不能再隨便喝他給的酒了!你年紀還這么小,身子骨都沒長結實呢,喝多了傷身!記住了,下次他再給你,你就說不會喝,千萬不能接!」
神無月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嚴肅和緊張弄得怔住了,她眨了眨那雙清澈卻帶著幾分迷濛的眼睛,很是真誠地反問:「喝酒……和年紀大小,有什麼關係嗎?」
在她過往有限的生活經驗里,偶爾也能在清水夫人的院落中,見到夫人在月下或是午後,獨自小酌一杯清甜的果酒。夫人曾溫柔地告訴她,那是為了鬆緩心神、驅散疲乏,卻從未提及過,年紀小是與酒水絕緣的。
佐佐木被她這句不摻絲毫雜質的真誠反問噎得一時語塞,看著她那全然不解世事的純淨眼神,頓時覺得又好氣又好笑,終於克制不住地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那眼神里充滿了「恨鐵不成鋼」的無奈,語氣也帶上了幾分誇張的哀嘆:「哎,你……算了……不多說了。」
她轉過頭,看向一旁早已憋笑憋得肩膀微微發抖、臉頰泛紅的阿雪,伸手用力揉了揉阿雪柔軟的發頂,努力板起臉,一本正經地「教育」道:「阿雪,你可看清楚了,也記牢了!以後長大了,萬一遇上那種長得特別俊俏、嘴巴又像抹了蜜一樣會哄人的壞男人,可千萬不能像你神無月姐姐現在這樣,別人隨便說點什麼,她就傻乎乎地全信了,知道嗎?」
阿雪抬起頭,看了看一臉茫然無辜的神無月,又看了看努力裝出嚴肅模樣卻難掩關切的佐佐木,終於再也忍不住,「噗嗤」一聲輕輕笑了出來,隨即又趕緊抿住嘴唇,努力做出乖巧聽話的模樣,用力點了點頭,用大人般鄭重的口吻回答道:「知道啦,佐佐木姐姐!我記住了!」
神無月看著佐佐木擠眉弄眼的模樣,又瞥見阿雪憋笑時微微泛紅的耳根,終於反應過來兩人在揶揄自己。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指尖輕輕戳了戳佐佐木的胳膊:」你們兩個,就會拿我尋開心。」
」誰讓你這麼好騙!」佐佐木笑著躲開,隨即又一把拉起她和阿雪的手,語氣瞬間變得雀躍,」好啦好啦,不逗你了!快往前走,我們馬上就到集市了,再晚些好吃的都要被搶光啦!」
三人順著山路轉過最後一個彎,山腳下的景象瞬間撞入眼帘。神無月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青石板路像一條蜿蜒的河流,從山腳一直延伸到遠處的鎮子口,兩旁的攤位鱗次櫛比,在晨光中交織成一片絢爛的光海。叫賣聲、談笑聲、孩童的嬉鬧聲此起彼伏,交織成生動的市井交響。
空氣中瀰漫著烤栗子的焦香、糖畫的甜膩、醬菜的咸鮮,還有新裁布料的皂角氣息,這些味道混雜在一起,比教里任何一天還要鮮活熱烈。
面具攤上掛著各式各樣的面具:白狐面具畫著嫵媚的朱紅眼線,鬼面綴著閃亮的銀質獠牙,還有繪著落櫻的巫女面具,邊角綴著細小的銀鈴,風一吹就發出清脆的叮鈴聲。
布莊前的竹竿上,各色綢緞在晨風裡輕輕搖曳。陽光灑在光滑的緞面上,流淌著細膩的光澤:粉得像初綻的櫻瓣,綠得如新發的嫩芽,紫的似清晨的霞光。
神無月的目光在一匹月白色的綢緞上流連,那上面用銀線繡著細密的雲紋,在光線下若隱若現,讓她想起童磨那件墨色和服上精緻的暗紋。
」神無月!發什麼呆呢?」佐佐木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緊接著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遞到她手裡,」快嘗嘗這個,豆皮包飯!我排了好一會兒隊才買到的,這可是山下最有名的攤子,每天只賣兩個時辰呢!」
神無月回過神,接過油紙包,指尖立刻感受到暖意。豆皮的焦香混著米飯的甜香,從油紙縫裡鑽出來,勾得人食指大動。她小心地掀開油紙,露出金黃酥軟的豆皮,小心地咬了一口。
溫熱的米粒在舌尖化開,豆皮的油香裹著特製醬汁的鹹甜,裡面還夾著嫩滑的香菇和脆爽的筍丁,鮮得讓人忍不住眯起眼睛。
」好吃嗎?」佐佐木湊過來,眼睛裡滿是期待,像等著被誇獎的孩子,」我就說吧,這味道絕了!上次我來,一口氣吃了兩個!」
神無月用力點頭,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連說話都帶著笑意:」很好吃,豆皮煎得恰到好處,醬汁的味道也調得正好。」
」這才對嘛!」佐佐木滿意地拍拍她的肩,咬了一大口自己手裡的豆皮包飯,含糊不清地說,」人生就該多嘗嘗這些實實在在的美味!」
三人邊走邊吃,青石板路上留下一串輕快的腳步聲。佐佐木像個熟門熟路的嚮導,指著沿途的攤位滔滔不絕:」看見那家掛著'蜜餞'招牌的沒?他們家的青梅蜜餞是祖傳的手藝,酸甜勁兒特別正,上次我帶了一罐回教里,阿雪還跟我搶著呢!」
阿雪聽見自己的名字,立刻抬起頭,小聲反駁:」那是因為佐佐木姐姐吃得太快了,我才只嘗了兩顆。」
」好好好,這次給你買一大罐!」佐佐木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又指著前面的繡品攤,」還有那家的繡娘,手藝是這一帶最好的。哦對了!前面還有賣小玩意兒的攤子,咱們去看看,肯定有阿雪喜歡的!」
」你看那邊!」佐佐木指著不遠處的糖人攤,拉著她們快步走過去。賣糖人的老伯坐在小馬紮上,布滿老繭的手穩穩握著銅勺,舀起琥珀色的糖漿。
只見他手腕輕轉,糖漿便順著勺尖流淌下來,在光滑的大理石板上勾勒出展翅的飛鳥。糖絲在陽光下閃著晶瑩的光,不過片刻,一隻栩栩如生的糖燕便成型了。老伯撒上金粉,遞給旁邊眼巴巴等著的小童時,糖燕的翅膀還在微微顫動,仿佛下一刻就要飛走。
神無月看著佐佐木站在攤位前,熟稔地和攤主討價還價,連哪家蜜餞的梅子最酸、哪家繡品的絲線最牢都記得清清楚楚,那副精打細算的模樣讓她嘴角忍不住彎了彎。
阿雪則像只快樂的小松鼠,手裡緊緊攥著剛買的蜜璃罐,時不時舉起來對著夕陽晃一晃,彩繪的紋路在暖金色的光暈里泛著晶瑩的光澤。
直到夕陽把天邊的雲彩染成絢爛的橘紅色,佐佐木才猛地抬頭看天,手裡的油紙包」啪」地掉在地上半塊芝麻糖。」完蛋了!完蛋了!」她慌忙撿起糖塊塞進布袋,拉起神無月和阿雪就往山上跑,腳步快得幾乎要飛起來,嘴裡還不停念叨,」太陽都要落山了!婆婆說過要酉時前回去的,現在肯定超時了,她一定會殺了我的!」
阿雪被拉得踉蹌了兩步,小手緊緊抓著佐佐木的衣角,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恐懼。她小聲囁嚅道:」婆婆上次發現我晚歸半個時辰,就罰我跪了一炷香的時間......」
神無月想起教里廚房婆婆那威嚴的模樣——總是穿著洗得發白的深色和服,花白的頭髮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眉頭永遠皺得能夾死蒼蠅,說話時聲音像淬了冰。
上次不知哪個侍女打碎了碗碟,她站在院子裡罵了足足半個時辰,連清水夫人都沒敢上前勸解。她悄悄在心裡為佐佐木和阿雪哀悼了兩秒,又轉念一想:自己現在搬到了偏院,名義上是教主的侍女,應該沒人會過問她的行蹤吧?這麼想著,腳步也輕快了些。
三個少女在林間小路上小跑,夕陽的餘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縫隙灑下來,把她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又很快被逐漸漫上來的暮色吞沒。
風裡的草木清香漸漸染上涼意,遠處的蟲鳴也變得稀疏,直到最後一絲橘紅從天邊消失,夜色像墨汁一樣在天空中暈開,慢慢把整片山林都籠罩在靜謐的黑暗裡。
神無月跟著往前跑,腳下的石子硌得木屐底發疼,可更奇怪的是心裡湧起的異樣感覺——林間微涼的風、急促的腳步聲、暮色里模糊搖曳的樹影,都讓她覺得莫名熟悉,仿佛在某個被遺忘的夢境裡經歷過無數次這樣倉促的夜歸。
突然,一陣劇烈的疼痛猛地撞進腦海,像有把鈍刀子在太陽穴里狠狠攪動,眼前的樹影開始天旋地轉,那些被塵封的記憶碎片——飛濺的血跡、橫陳的屍體——正掙扎著要衝破束縛,尖銳地扎進她的意識里。
」唔......」她忍不住停下腳步,雙手緊緊摁住抽痛的太陽穴,指節都因用力而泛白,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她緊閉著雙眼,努力想把那些混亂恐怖的畫面壓回去,可越是抗拒,頭痛就越發劇烈,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而不規律。
」神無月!」佐佐木跑出去幾步才發現她沒跟上來,立刻停下腳步折返,伸手輕輕扶住她微微發抖的肩膀,語氣里滿是關切,」你怎麼了?臉色這麼蒼白,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阿雪也小跑著湊過來,柔軟的小手擔憂地拉著她的袖口,怯生生地問:」你是不是跑得太急頭暈呀?我們慢點走好不好?」
神無月緩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把那陣撕扯般的疼痛壓下去,那些駭人的記憶碎片也像退潮般暫時隱去,只留下太陽穴隱隱的鈍痛。
她緩緩鬆開緊按著額頭的手,搖了搖頭,聲音還有些發虛:」我沒事,就是......可能是跑得太急了,有點累,歇口氣就好。」
佐佐木還是不放心,伸手輕輕探了探她的額頭,確認沒有發熱才稍稍鬆了口氣:」那我們慢點走,別跑了。大不了回去被婆婆罵一頓,總不能真把我們怎麼樣。」
她說著刻意放慢腳步,把那個裝滿了集市收穫的沉甸甸布袋往自己肩上又挪了挪,」你要是還覺得不舒服,就扶著我走。」
林間的晚風帶著沁人的涼意,皎潔的月光從枝葉縫隙間漏下來,在蜿蜒的山路上灑下斑駁的光點。三個少女的身影在月色中緩緩前行,方才的驚慌與疼痛漸漸隱藏在寧靜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