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無潯頓住,這是忌諱男女之防?
修士之間雖沒有凡人男女那般嚴苛情禮,但顏姝畢竟是個女子,自己是應該稍加注意。
反思過後,司無潯自覺地退了一步。
前方崔婭低著頭,對於雙親的勸導,她並沒有聽,而是直直地對著座上的浚陽老夫人拜了下去:「老夫人……」
話到嘴邊,那句若真不行,她替溫邇盡孝始終說不出,
對浚陽老夫人太殘忍,用別人的命活下去,她也是痛苦殘生。
浚陽老夫人看著她跪在腳下,人影重疊,就像當年溫邇嘴角帶苦笑:
「祖母,孫兒無福,母親早逝,父親棄如枯木,可阿婭不一樣,她家中有愛,我亦對她有情,比起自己,孫兒更願意是她平安,至少為此喜悅的人更多些。」
「倘若我的離開能換來更大的價值,那麼我願意,我自知對不住祖母,孫兒自小克己奉禮,還請祖母容我這一次放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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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緩緩闔目,重疊的身影也隨之消失,壓下眼底的淚花,浚陽老夫人穩住聲線:
「人各有命,此後我將閉於祠堂了卻餘生,你不必為我思慮。」
龍頭柱杖落地,浚陽老夫人一步一步,撐著身子離開。
崔婭俯在地上,感到從未有過的輕鬆,之前,溫邇替她做了選擇,這次終於能輪到她自己做主了。
她的神情崔相等人都看在眼中,心沉入了湖底,
他們都明白,無論怎樣,回來的都不會是崔婭。
苦澀與沉悶充斥著,崔婭卻是有些迫不及待,她走到閻姝和司無潯面前,臉上是許久未見的笑容:
「仙子,仙君,可否告知如何去月梢宮?」
此屋中,對月梢宮最了解的,就是仙門的二人了。
「月梢宮,正如其名,在彎月梢頭。」司無潯道:「傳聞想去月梢宮,需得在弦月時虔心相求,會有引使前來開啟通月梯,登至盡頭。」
月梢宮的存在,向來不是秘密。
閻姝目光閃了閃,司無潯說得沒錯,
凡人走登月梯艱辛不易,七年以來,也只有兩人成功,溫邇用了三年,依崔婭的身體,需得翻三番。
「通月梯遙遙無期,但想見到月梢宮宮主,或許還有一個辦法。」司無潯唇邊弧度大了些。
崔婭疑惑:「什麼辦法?」
「修靈真界曾有一位修士獻祭神魂,得見月梢宮宮主,凡人無神魂,卻有靈魂,不知是否可以。」
司無潯尾音徐徐,閻姝在後面沉了臉,
當年那個修士本就性命垂危,不知怎麼想的對天道立誓要將神魂獻給她,只求她現身了願,
如此因果,她自然不想沾染,只能前去解決,讓他見到了想見的人,最後那個修士隕落,神魂也同其他修士一樣消散世間。
這些神魂和靈魂,她拿來並沒什麼用處,怎麼如今傳成了只要獻祭,她就會出現?
閻姝涼涼的眼神掃過司無潯,她這位師兄,不過是想趁機見一見傳聞中的月梢宮宮主而已。
崔夫人一聽如此,兩眼一抹黑險些昏厥,
阿婭性子倔強而執著,若真讓她如此下去,且不說能不能活著,就算她接受了這命,也只會是苦楚。
她知道攔不住,本想著今生今世與阿婭已是無緣,只盼來生再見,誰知如今竟是連這點念想都不能成全了……
眼看場面再度混亂,閻姝幽幽開口:「通月梯的引使想來可以向月梢宮宮主傳達,或許可以通過引使詢問。」
她可不想收什麼靈魂,也不想再分出分身來這裡。
此話一出,崔相和崔夫人率先同意,生怕崔婭連靈魂都沒了,直接拍板先試試,說話的機會都沒給崔婭。
司無潯眼底閃過極細的晦暗,似笑非笑地回眸看著閻姝。
閻姝壓根沒看他,仿佛絲毫沒意識到壞了司無潯的計劃。
司無潯頜骨緊了緊,神情恢復如常。
……
滿月難等,弦月常見,或近或遠,恰逢當日。
誰也沒想到,這輪弦月來的如此快。
丞相府上下,輕鬆坦然的只有崔婭一人,她做好了一切拜別,坐在閨房窗前,原本飄渺模糊的弦月在她的眼中越來越清晰。
院落中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了幾道人影,月光灑下來,崔夫人的淚水閃若星辰。
崔婭從屋子裡走了出來,衣著整齊,神色溫和。
即使做好了準備,可真到了這時候,崔相和崔夫人他們心頭都在滴血。
崔婭鄭重地對家中父母兄長行了大禮,而後向弦月輕拜:
「人族崔婭,請入月梢宮,一切代價,皆願承擔。」
絹綢夜色中,月白乍現,平鋪橫抹間繪成一卷畫軸,一座極盡恢弘的宮殿躍然畫上,明明暗暗,點點展開。
與此同時,一道無形的結界籠罩此地,外界無法窺視。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個披著白紗的女子悠悠蕩蕩地自宮殿飄出,轉息停在了崔婭面前,在她的身後,一層層階梯直上綿延。
「此為通月梯,可入月梢宮。」
聲音輕細,當空而立。
崔婭詢問:「您既為使者,可否為我解惑,或者向宮主代為傳達?」
「何惑?」
崔婭咬了咬牙,小心翼翼:「數月前溫邇用他的命續了我的命,可否再換回來?」
沉默無聲,崔夫人和崔相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崔婭喉間乾澀發緊,只聽到了兩個字:
「不能。」
緊繃的心神如同琴弦陡然斷裂,崔婭他們一時不知如何反應。
司無潯淡淡開口:「聽聞只要能承擔代價,月梢宮宮主可以滿足一切願望。」
白紗使者聞聲投來目光,漠然皺眉:
「所謂代價,並非宮主索取,而是世間萬物同等交換。」
崔相連忙上前拱手,祈求她可以傳達問詢一下。
白紗使者搖頭:「宮主替你們除了昏君,正在閉關,且命緣轉移,那男子早也徹底消散,沒有轉生,無處可尋,又何談代價交換。」
說完,她見崔婭並無登梯之意,白紗揚起,院中一切蕩然無存。
其他人如夢初醒時,閻姝和司無潯齊齊閃到地上的崔婭跟前,靈力抬起身體,毒血從她的嘴臉溢出,雙目安然閉合,眉間透著釋然。
閻姝眼睫顫了顫,耳邊是撕心裂肺的哭聲。
「阿婭!」
「小姐……」
——
夜風習習,司無潯停住腳步,回頭,
閻姝跟在他身後,垂著眸子不知道在思索什麼。
「顏姝。」
他叫她。
閻姝抬眼,司無潯背對著月亮,深雋的容骨明暗分明,微挑的眉尾讓原本疏離矜貴的他多了分隨意和自在。
「在想什麼?」
他問得坦然,閻姝收回與他對上的視線,沒有說話。
司無潯似乎是笑了聲:「讓我猜猜,你是不是在想,崔婭為何如此不肯活下去?」
「師兄有何如何見解?」
「沒什麼見解,我只是想猜猜而已,看來我們猜對了。」
閻姝: ……
「不,你猜錯了。」
司無潯:?
「生生死死,皆有她定,我對這些不感興趣。」
她想的是,她做這些是否有意義。
若是沒有她出現,死去的只是崔婭,悲傷的是崔婭的親人。
如今崔婭同樣身死,雖然崔婭的親人得了這幾個月短暫的歡喜,到最後還是要面對她的離去,
而正是她的插手,溫邇消散世間,他的祖母也因此痛苦。
她因為溫邇一個人的意願,讓原本的結局更壞了。
司無潯眼神幽深,他看得出顏姝此刻的茫然,一陣風掠起,顏姝越過他先行:「明日見。」
夜色吞噬了顏姝的身影,司無潯的目光一點點移向皎潔的明月,隱隱赤金在眸底翻滾,
月梢宮的那個使者,是鬼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