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資本強制投餵

  連綿的雨已經在貝克蘭德的上空盤旋了整整三天。喬伍德區那些體面的磚石洋房在雨水的沖刷下,透著一股維多利亞時代特有的陰冷與潮濕。

  阿斯奎斯家的小洋房裡,壁爐里的無煙煤正燒得通紅,但二樓走廊上的林恩卻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並不是因為物理意義上的寒冷,而是因為他那無法完全關閉的被動靈視,剛剛捕捉到了一個極其糟糕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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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透過虛掩的客房房門,林恩看到莉莉絲正坐在書桌前,手裡死死攥著一支蘸水鋼筆。這已經是她連續第三天將睡眠時間壓縮到四個小時以內了。而在林恩那屬於序列9「怪物」的眼中,莉莉絲整個人已經不再是一個普通的備考生,而是一個即將引爆的「災難源」。

  普通人在極度疲勞時,氣場通常會呈現出黯淡的灰色,代表著靈性的虛弱。但此刻,莉莉絲頭頂那團原本只是灰暗的氣場中,已經開始翻滾起絲絲縷縷令人不安的黑氣。那些黑氣在她的後腦勺和肺部位置隱隱凝聚,像是一團化不開的污泥。

  在神秘學中,這是極其典型的「大病預兆」。

  「怪物」的直覺在林恩的腦海里瘋狂發出警報:如果再不採取措施,這丫頭絕對會在四十八小時內因為急性肺部感染或者心力衰竭,直接昏死在書桌上。

  「麻煩,天大的麻煩……」

  林恩面無表情地靠在走廊的牆壁上,死魚眼裡飛速閃過極其精密的「社畜成本核算」:

  「如果她在我的房子裡病倒,首先,我得冒著雨出門去僱傭一輛馬車,這至少需要花費3蘇勒。其次,請一位喬伍德區有執照的體面醫生上門診斷,診費加上那些見鬼的放血療法或者草藥劑,起碼要花掉1鎊。更可怕的是,她生病期間會引發無窮無盡的熬藥味、咳嗽聲,以及蘇珊大媽的哀嚎,這將徹底摧毀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與命運長河之間的安全隔離帶。」

  林恩在心裡倒吸了一口涼氣。

  1鎊又3蘇勒!這筆錢足夠他買下整整一百個香甜軟糯的蘋果派,或者在安東尼奧餐廳吃上三頓頂級的黑胡椒小牛排!為了一個沒有任何血緣感情基礎、甚至每天都在製造噪音污染的卷王妹妹,去承擔這麼龐大的沉沒成本,這對於一個前世因為無償加班而過勞死的社畜來說,簡直是違背了靈魂深處的底層代碼。

  「命運途徑的本能是趨利避害。既然災難的苗頭已經出現,那我就必須在它榨乾我的錢包之前,用最廉價的物理手段把它強行掐斷。」

  林恩果斷轉身,順著樓梯走下了一樓。

  ……

  下午,三點十分。

  莉莉絲覺得自己的大腦已經變成了一團裝滿漿糊的生鏽齒輪。面前那本《魯恩王國高等法院判例》上的字母,正在不受控制地扭曲、重組,變成一隻只嘲笑她的黑色甲蟲。她的胃部因為長時間沒有進食而隱隱作痛,但那種病態的亢奮感卻強撐著她的眼皮,讓她無法停下手中的筆。

  「只要背完這一章……只要再背完這一章,貝克蘭德大學的獎學金……」莉莉絲喃喃自語,臉色慘白得像是一張劣質的羊皮紙。

  就在這時,一樓的座鐘發出了沉悶的「咔噠」聲。

  **下午3點14分。**

  這是一個對於普通人來說毫無意義的時刻。但在林恩那玄之又玄的「怪物」直覺中,這一刻,正是莉莉絲身上那股「病理氣場」波動最劇烈、命運的防線最脆弱的節點。

  「砰」的一聲,客房的門被毫不留情地推開了。

  莉莉絲甚至來不及回頭,一個被油紙包裹著的、散發著極其霸道且庸俗香氣的不明物體,便帶著一陣風,越過她的肩膀,「啪」地一聲重重拍在了她那本昂貴的法學筆記上。

  油紙散開。

  那是一塊剛剛從街角烤爐里拿出來的、足足有兩個巴掌大小的重力型迪西餡餅。

  它的表面鋪滿了一層亮澄澄的、甚至還在滋滋冒泡的純正豬油,金黃色的酥皮上肆無忌憚地撒著一層粗顆粒的白糖。那股混合著碳水、高脂肪和濃烈甜味的香氣,瞬間像一顆炸彈般在逼仄的客房裡爆開,帶著一種能讓任何清教徒備考生瞬間產生墮落負罪感的極致誘惑。

  但莉莉絲的第一反應卻是驚恐。

  「你在幹什麼?!」她尖叫起來,看著那塊油膩的餡餅直接壓在了她辛辛苦苦記了三天的核心考點上,豬油甚至已經浸透了紙背,「我的筆記!林恩·阿斯奎斯,你瘋了嗎?!」

  林恩站在她身後,手裡還端著一杯剛泡好的、加了兩塊方糖的紅茶。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暴怒的妹妹,那雙深藍色的眼睛裡沒有半點愧疚,只有屬於無情甲方的冰冷與算計。

  「比起你那些一文不值的筆記,我現在更關心我的個人財產安全。」

  林恩將紅茶頓在桌角,用一種毫無起伏的、極其刻薄的語氣開口了:

  「根據我這幾天的觀察,你目前的身體狀況正處於全面崩潰的邊緣。如果你在這把椅子上猝死或者昏厥,僱傭馬車送你去最近的診所需要3蘇勒,醫生的出診費和藥費至少需要1鎊。這筆高達1鎊3蘇勒的額外支出,將嚴重蠶食我本月的年金預算。」

  莉莉絲愣住了,她瞪大了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滿臉的不可置信:「你……你闖進來毀了我的筆記,就為了計算我會花掉你多少錢?」

  「當然。」林恩理直氣壯地敲了敲桌子,指著那塊冒著熱氣的迪西餡餅,「所以,為了保護我的錢包不受到你這種愚蠢自虐行為的連帶傷害,我剛剛讓蘇珊大媽花了兩便士,買下了這塊整個喬伍德區熱量最高的食物。」

  林恩俯下身,死魚眼死死地盯著莉莉絲:

  「現在,作為這棟房子的主人和你的主要贊助商,我命令你,立刻、馬上,把這塊價值兩便士的高熱量碳水化合物塞進你的胃裡!然後滾去床上,閉上眼睛,給我完完整整地躺滿八個小時!只要你還在我的房子裡喘氣,你就休想用你那廉價的疾病來剝削我的財富!」

  這番話冷酷、市儈,充滿了維多利亞時代資本家對底層員工的極限壓榨感。

  莉莉絲氣得渾身發抖。從小到大,她就知道自己這個同父異母的哥哥是個自私自利的混蛋,但她怎麼也沒想到,他居然能刻薄到用幾蘇勒的醫藥費來衡量她的生命!

  「我不吃!我還要複習……」

  莉莉絲剛想把那塊餡餅掃下桌子,但長達幾十個小時的高強度腦力勞動和極度的飢餓,在這一刻無情地背叛了她的意志。

  那股濃郁的油脂和白糖的香氣,順著她的鼻腔直接衝進了那個已經快要宕機的大腦。她的肚子發出一聲極其響亮、令人羞恥的轟鳴聲。

  在林恩那極具壓迫感的冰冷注視下,莉莉絲咬著牙,眼眶裡因為屈辱和憤怒泛起了淚花。她一把抓起那塊沾滿豬油的迪西餡餅,像是在啃咬林恩的血肉一樣,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粗顆粒的白糖在齒間發出清脆的「咔嚓」聲,極其飽滿的碳水和高純度的脂肪在口腔中瞬間化開。

  僅僅過了不到三十秒,莉莉絲就感覺到一股極其強烈的熱流從胃部升騰而起。那是純粹的多巴胺和血糖在體內狂飆的生理反應,原本如同生鏽齒輪般的大腦,竟然在這一刻奇蹟般地獲得了一絲順滑的清明。

  「把它吃完,喝掉紅茶,然後上床睡覺。這是基於經濟學考量的最後通牒。」

  林恩看著莉莉絲頭頂那團代表疾病的黑氣,在超高熱量和強制休眠指令的衝擊下,開始出現了潰散的跡象,心滿意足地在心裡打了個勾。

  災難源頭,切斷成功。

  他又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社畜姿態,轉身走出了客房,順手「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

  第二天清晨,陽光難得地穿透了貝克蘭德的濃霧,灑在阿斯奎斯家的小花園裡。

  莉莉絲猛地從床上驚醒。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早上八點!她居然破天荒地一口氣睡了整整十個小時!

  「糟了,我的複習進度!」

  莉莉絲驚恐地掀開被子,連鞋都顧不上穿,光著腳衝到了書桌前。那張被迪西餡餅的豬油浸透的法學筆記還靜靜地躺在那裡,散發著淡淡的甜香。

  她抓起筆記,準備強迫自己把昨天落下的進度補回來。然而,當她的目光掃過那些原本晦澀難懂的拉丁文和複雜的法律條款時,莉莉絲突然愣住了。

  沒有乾澀,沒有卡殼,沒有那種大腦被強行塞進一團亂麻的凝滯感。

  經過了十個小時的深度睡眠和昨晚那塊高熱量餡餅的能量補充,她的大腦此刻就像是一台剛剛上滿潤滑油的精密蒸汽機,那些知識點猶如清澈的泉水一般,自然而然地在她的腦海中流淌、組合、形成完美的邏輯閉環。

  「我……我都記住了?」

  莉莉絲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己的雙手,又看了看桌子上那張被油紙墊著的筆記。

  所有的委屈、憤怒和屈辱,在這一刻轟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與戰慄。

  她想起了昨天下午,林恩那恰到好處的闖入。

  他為什麼偏偏在那一刻出現?難道他不知道打斷一個備考生的思路是多麼殘忍的事情嗎?不,他知道。

  莉莉絲的目光落在了那塊包裹餡餅的油紙上,腦海中瘋狂回放著林恩昨天那些市儈、刻薄的話語:

  *「為了保護我的錢包不受到你這種愚蠢自虐行為的連帶傷害……」*

  *「你必須立刻攝入這塊價值兩便士的高熱量碳水……」*

  「他怎麼可能真的是為了那1鎊3蘇勒的醫藥費?」莉莉絲的眼眶紅了,她緊緊地攥著那張油紙,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一個手握每年四百鎊巨額信託年金、連吃水果都要蘇珊大媽剝好皮的富貴少爺,會真的在乎那區區1鎊錢嗎?

  絕對不可能!

  結合之前那個凌晨四點倒立指點她拉丁文的「法學幽靈」事件,一個無比清晰且合情合理的真相,在莉莉絲的腦海中完成了終極拼圖——

  哥哥什麼都知道。他知道她的身體已經到了崩潰的極限,他甚至精準地預判了如果再不停下來,她就會死在書桌上。但他太驕傲了,也太了解她那敏感而脆弱的自尊心。他知道,如果直接用溫柔的語氣勸她休息,好強的自己絕對不會聽從。

  所以,他故意用最刻薄的言語、最粗暴的方式,化身成一個唯利是圖的資本家,用「扣錢」和「命令」這種方式,強行塞給她身體最急需的糖分,逼迫她去睡覺!

  他在用這種最讓人誤解的方式,默默地、笨拙地掩飾著對她深沉的愛護!

  「林恩哥哥……」

  莉莉絲看著窗外初秋的陽光,眼淚奪眶而出。她伸手抹去臉頰上的淚水,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明亮與狂熱。

  「我明白了。這就是命運對我的考驗,也是你對我的期許。我絕不會讓你的苦心白費!」

  而此時,正躺在二樓臥室里、因為徹底消除了「大病破財因果」而感到神清氣爽的林恩,極其舒坦地翻了個身。

  他根本不知道,就在他樓下的那個客房裡,一個被兩便士的豬油餡餅徹底攻略的無產階級奮鬥者,正在為了報答他那虛無縹緲的「深沉兄妹情」,在心裡立下了何等恐怖的卷王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