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場「高熱量餡餅強制投餵」事件過去兩天後,阿斯奎斯家的小洋房裡出現了一種極其詭異的和諧。
莉莉絲不再像防備階級敵人一樣防著林恩了。雖然她依然覺得哥哥是個性格惡劣的神經病,但潛意識裡已經接受了「他刻薄的外表下有一顆為了妹妹不惜砸錢的笨拙之心」這個設定。
因為莉莉絲的墨水用光了,加上家裡的迪西紅茶也見了底,林恩決定親自去一趟喬伍德區的主街。讓他沒想到的是,莉莉絲居然破天荒地主動放下書本,非要跟來幫他提東西。
「隨你的便吧,只要你別在半路上突然給我背《治安管理條例》就行。」林恩無所謂地聳了聳肩,穿上了那件昂貴的深黑色雙排扣呢絨大衣。
喬伍德區的主街,是貝克蘭德中產階級體面生活的縮影。
平整的青石板路面被雨水沖刷得一塵不染,兩側林立著高檔的成衣店、香水鋪和出售南大陸特產的雜貨行。路過的紳士們無一不是戴著半高絲綢禮帽、手拄鑲銀手杖;貴婦人們則撐著帶有蕾絲花邊的遮陽傘,提著裙擺,優雅地避開路面上的小水窪。
兄妹倆並肩走在這條充滿維多利亞式繁華的街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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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們距離主街的一個十字路口還有不到二十米的時候。
林恩的腳步,毫無預兆地頓住了。
「嗡——!」
那一瞬間,林恩腦海深處的「怪物」魔藥發出了極其尖銳的刺痛!在被迫拉滿的被動靈視里,右側那條隱秘的小巷上空,象徵著命運因果的灰色絲線正發生著劇烈的扭曲和斷裂。
一股令人作嘔的、仿佛下水道發酵了十年的腐肉氣息,正如同無形的風暴一般瘋狂向外溢出。
「是隔壁那個『化糞池』!」
林恩的死魚眼猛地收縮。他對這個味道太熟悉了!極光會的邪教徒梅斯!那傢伙不僅在附近,而且看這狂暴的氣場,絕對是正處於某種極度危險的非凡衝突之中(極可能是被代罰者的線人咬住了)。
危險!極其致命的危險!
作為一個沒有任何防禦手段的序列9「怪物」,如果在這種距離下不小心瞥見什麼高維度的血肉符號,他當場就會被污染撐爆,原地失控。
跑?
當然要跑!或者說,必須立刻規避!
但在命運途徑的底層邏輯里,如果你用「凡人的理智」去策劃一場逃跑——比如在大腦里尖叫著*「有危險!那是極光會!我要趕緊轉身離開這裡!」*——這種主觀的恐懼與認知,就會讓你的因果線瞬間繃緊。
「知道即污染,關注即交集」。巷子裡那些對惡意和窺探極度敏感的瘋子,會立刻順著這條緊繃的主觀因果線,鎖定你這個充滿恐懼的「逃兵」。
「不能用腦子思考去逃跑。必須把身體徹底交給『怪物』那發毛的戰慄本能,像個沒有思想的夢遊者一樣去進行『盲閃』。」
林恩的大腦在零點一秒內,得出了最優解。
此時,他的「怪物」直覺正瘋狂拉扯著他的小腿肚子,試圖讓他以一種極其難看、甚至毫無尊嚴的姿勢向地面倒去——因為在命運的推演中,只有貼近地面,才能躲過接下來那場純粹物理層面上的無妄之災。
為了讓自己的這次「荒誕倒地」不摻雜任何對邪教徒的恐懼,林恩極其熟練地激活了金手指——【降維屏蔽·社畜的絕對理智】。
他強行掐斷了腦海中對極光會的畏懼,將精神狀態錨定在了一種極度空洞的「消極怠工」上。
*「我沒有在躲避非凡衝突。我只是因為步行超過了八百米,產生了嚴重的厭職情緒。我現在是一個拒絕提供任何移動價值的死物,一個合法的路障。」*
就在莉莉絲還有些疑惑地看著突然停下腳步的哥哥時。
「啪。」
一聲極其清脆且沉悶的聲響。
林恩雙腿一軟,直挺挺地、毫無預兆也毫無尊嚴地平躺在了喬伍德區那剛剛被秋雨洗刷過、還帶著泥水和馬糞渣的青石板馬路牙子上。
緊接著,在周圍路人驚駭的目光中,他極其熟練地翻了個身,用那件昂貴的深黑色雙排扣呢絨大衣,將自己從頭到腳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像是一個巨大的、黑色的蠶蛹。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沒有任何主觀的驚慌,仿佛他生來就長在這個街角。
十字路口周圍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一位正準備過馬路的老紳士手一抖,鑲銀手杖差點掉在地上;兩位結伴而行的貴婦人倒吸了一口涼氣,用戴著蕾絲手套的手緊緊捂住了嘴唇,仿佛看到了什麼極其傷風敗俗的畫面。
莉莉絲站在原地,整個人如遭雷擊,大腦一片空白。
「林……林恩?!」
過了足足三秒鐘,莉莉絲才發出一聲壓抑著極度羞憤的尖叫。她覺得自己的臉頰像火燒一樣滾燙,周圍那些體面人鄙夷、震驚的目光,簡直比法學院的落榜通知書還要讓人絕望。
「林恩·阿斯奎斯!你在幹什麼?!你瘋了嗎?快給我起來!」
莉莉絲蹲下身,拼命去拉扯那件黑色的呢絨大衣。她無法理解,自家哥哥為什麼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做出這種比街頭流浪漢還要沒有底線的詭異舉動!
「別碰我。」
大衣里傳來了林恩悶悶的、卻極其嚴肅的聲音。
「可是大家都在看我們!你把家族的臉都丟盡了!快起來啊!」莉莉絲急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她甚至已經聽到了旁邊幾個巡警吹響警哨的聲音。
「閉嘴,莉莉絲。你現在在跟誰說話?我不是林恩,我現在是一具正在休帶薪年假的路障。」
包裹在黑色大衣里的林恩,死死地閉著眼睛,用一種毫無情緒波動的唯物語調說道:
「路障是不會走路的,路障也沒有尊嚴。如果你覺得丟臉,立刻退後三步,在心裡默念三遍你不認識這個神經病。不要試圖喚醒一個裝死的人。」
「你到底在胡說八道些什……」
莉莉絲的話還沒說完。
「轟——!」
一聲極其沉悶、仿佛地底煤氣管道炸裂般的巨響,突然從右側的小巷深處爆發出來!
那聲音並不尖銳,但卻帶著一種能夠震碎人類耳膜的可怕穿透力。緊接著,一股肉眼看不見的狂風從小巷裡猛地倒灌出來,瞬間席捲了整個十字路口。
普通人看不見巷子裡的血肉魔法,他們只感覺到一陣詭異的陰冷。但動物的直覺遠比人類敏銳。
「嘶——!」
停在十字路口對面的一輛雙輪重型載貨馬車前,那兩匹原本溫順的魯恩挽馬,仿佛感應到了某種來自地獄的恐怖氣息。它們眼珠充血,發出一聲極其慘烈的長嘶,瞬間陷入了徹底的瘋狂。
馬車夫驚恐的咒罵聲完全被馬蹄聲淹沒。那兩匹發狂的挽馬扯斷了韁繩,拖著沉重如鐵的實木車廂,像一輛失控的蒸汽列車,偏離了原本的直行車道,朝著莉莉絲和林恩所在的這個街角,瘋狂地橫衝直撞過來!
「天哪!」
「快散開!」
人群中爆發出歇斯底里的尖叫聲。
莉莉絲完全被這一幕嚇傻了。那輛龐大的馬車在她的瞳孔中急速放大,沉重的鐵皮車輪在青石板上碾壓出刺耳的火花。她想跑,但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根本無法動彈。
就在馬車即將撞上她的前一秒,一隻強有力的手突然從那團「黑色蠶蛹」里伸了出來,一把抓住了她的腳踝,用力往下一拽。
莉莉絲猝不及防,整個人重重地跌倒在了林恩的身邊。
「咔嚓——轟!」
一陣令人牙酸的巨響。
那輛失控的馬車幾乎是貼著莉莉絲的頭皮呼嘯而過。沉重的車廂因為慣性發生了劇烈的側翻,極其狂暴地掃過了他們剛才正準備走過去的那塊街角空地。
堅固的鑄鐵消防栓被瞬間撞斷,白花花的水柱沖天而起;旁邊那根足有成年人大腿粗的煤氣路燈杆也被攔腰截斷,沉重的鑄鐵燈罩重重地砸在地上,玻璃碎片四下飛濺。
馬車在一片混亂中滑行了十幾米,最終撞在對街的麵包店外牆上,徹底散了架。
十字路口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斷裂的消防栓在往外噴水,以及挽馬痛苦的嘶鳴。
莉莉絲癱坐在滿是泥水和玻璃渣的地面上,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在發抖。
她呆呆地看著前方那個被徹底碾碎的街角——那正是如果林恩沒有突然神經病發作躺在地上,他們兄妹倆在三秒鐘後會恰好站立的位置。
如果林恩剛才沒有做出那個極其丟人、宛如「夢遊」般的舉動。
如果林恩剛才沒有用那些荒謬的話語拖延了她短短的十秒鐘。
他們現在,已經被那輛裝滿了貨物的沉重馬車,碾成了一灘無法辨認的肉泥。
莉莉絲僵硬地轉過頭,看向身邊那個依然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黑色蠶蛹」。
「呼——危機解除,物理清算完畢。」
包裹在大衣里的林恩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他能感覺到,巷子裡的非凡衝突並沒有順著因果線蔓延過來,那個瘋狂的邪教徒成功過濾掉了他這個「毫無恐懼、完全死寂」的物理路障。
他慢吞吞地從地上爬了起來,拍了拍身上那件沾滿了泥漿和馬糞渣的昂貴呢絨大衣,死魚眼裡滿是毫不掩飾的肉痛。
「干!這可是純羊毛的,乾洗費至少要兩蘇勒!極光會的瘋子,老子早晚要把這筆帳算在你們的經費上。」
林恩一邊嘟囔著,一邊從口袋裡掏出那副自製的「便士眼罩」戴在頭上。他轉過頭,看著依然癱坐在地上、仿佛丟了魂一樣的妹妹,有些不耐煩地皺了皺眉:
「你還要在地上坐多久?雖然現在危險過去了,但沾染了太多驚嚇的因果不利於身心健康。起來,趁著警察還沒封鎖現場,我們得趕緊去把紅茶買了。」
莉莉絲仰起頭,看著林恩。
初秋微薄的陽光穿透了霧氣,打在林恩那張毫無波瀾、甚至還在為兩蘇勒乾洗費而斤斤計較的臉上。
莉莉絲的眼眶紅了。
她之前還在懷疑,哥哥為什麼要在體面人面前做出那麼丟臉的事情。原來,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他早就預見到了這場災難!他不惜拋棄一個魯恩紳士最看重的尊嚴,不惜在所有人面前扮演一個毫無廉恥的瘋子,就是為了用這種最不可思議的方式,從死神的手裡把她搶回來!
他事後甚至都不願意居功,反而用「路障」這種荒謬的藉口和區區兩蘇勒的乾洗費,來掩飾他那深不可測的預知能力與沉重的保護!
「林恩哥哥……」
莉莉絲猛地站起身,不顧一切地一把抱住了身上還沾著馬糞味的林恩,眼淚止不住地奪眶而出。
「對不起……是我太愚蠢了……我再也不會覺得你丟臉了!你是我見過的,最偉大的人!」
「???」
被勒得差點喘不過氣來的林恩,雙手僵在半空中,一臉懵逼地看著懷裡哭得梨花帶雨的妹妹。
「不是,你等會兒……偉大?你是不是被馬車嚇出腦震盪了?」林恩嘴角抽搐了一下,試圖把她推開,「我就是被命運直覺絆了一跤,順便發泄一下不想走路的負能量而已……你別把眼淚擦我大衣上!乾洗費會漲價的!」
然而,莉莉絲抱得更緊了。
林恩放棄了掙扎,他面無表情地看著被毀掉的十字路口,聽著遠處傳來的警笛聲,在心裡發出了絕望的哀嘆:
「毀滅吧。為什麼我越是遵循本能擺爛,這丫頭就越覺得我是個隱藏的大佬?這該死的命運途徑,還能強制扭曲我在家屬心目中的人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