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倒立解壓法

  凌晨四點十分。

  緋紅的月光被喬伍德區濃重的霧霾層層過濾,只剩下幾縷稀薄的暗紅,猶如乾涸的血跡般斜打在阿斯奎斯家二樓的走廊上。街道外,連最敬業的流浪狗都蜷縮在避風的巷口,只有煤氣路燈在秋風中發出讓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林恩仰面躺在天鵝絨大床上,深藍色的死魚眼裡布滿了扭曲的紅血絲。他正死死咬著牙,用被子緊緊捂住腦袋。

  「根據《魯恩財產法》第十二條第四款之規定,凡涉及到無主土地之確權……」

  一樓客廳里,莉莉絲壓抑卻極具穿透力的背書聲,正順著木質地板的紋理,猶如某種古老而惡毒的招魂咒語,源源不斷地鑽進林恩的耳朵。

  如果在前世,這種程度的噪音林恩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畢竟他曾在樓上裝修、隔壁蹦迪的合租房裡安然入睡。但現在,他是一個服下魔藥不久、靈感處於極度過載狀態的序列9「怪物」。

  在神秘學中,普通人雖然沒有非凡能力,但當他們的精神處於極度專注、焦慮,並伴隨著強烈的「渴望」時,那股執念會在靈界激盪出肉眼無法察覺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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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莉莉絲太渴望穩定的律師工作了,她的執念散發成為深夜這個靈性最為活躍的時段,直接變成了一座明亮的靈界燈塔。

  游離的殘念、虛空中的惡意,乃至某些不可名狀的低語,像聞到血腥味的食人魚一樣聚攏過來。而作為「怪物」,林恩被迫全盤接收了這些信息。莉莉絲念出的每一個法條音節,在林恩的靈視里都會化作扭曲的灰黑色小蟲,瘋狂撕咬著他腦海中那團尚未完全消化的魔藥。

  「嗡——嗡——」

  那些足以讓人發瘋的囈語再次開始疊加。

  「再這麼下去,我沒被極光會弄死,倒要因為旁聽魯恩司法考試原地失控了。」林恩痛苦地揉了揉眉心,掀開被子翻身下床。

  他沒有絲毫憤怒。前世作為常年處理爛攤子的項目總監,他深知對一個陷入「備考狂暴狀態」的卷王發火,除了增加溝通成本和引發家庭內耗外,毫無收益。

  「要溫和,要保持神秘,要把她當成一個即將為公司帶來巨大收益、但精神瀕臨崩潰的核心技術骨幹來安撫。」

  林恩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職場行為準則。他連外套都沒披,穿著單薄的絲綢睡衣,踩著羊毛拖鞋,猶如一個幽靈般悄無聲息地順著旋轉樓梯飄了下去。

  一樓客廳的紅木餐桌前,點著一盞防風煤氣燈。

  莉莉絲披著洗得發白的舊披肩,整個人幾乎要埋進那堆厚如磚頭的法學典籍里。極度的疲勞讓她的身體微微顫抖,指關節因為用力抓著書頁而泛白。

  聽到樓梯上傳來的輕微響動,背書聲戛然而止。

  莉莉絲像一隻受驚的刺蝟般猛地回頭。當看到穿著睡衣、頂著一頭亂髮、臉色蒼白如紙的哥哥時,她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眼中閃過一絲惶恐。她以為自己吵醒了這個脾氣古怪的少爺,準備迎接一場劈頭蓋臉的暴怒。

  「……很抱歉,哥哥。」莉莉絲的聲音乾澀發緊,透著倔強,「如果你覺得吵,我可以去儲物間看。」

  林恩停在樓梯的最後一級台階上。在昏暗的煤氣燈光下,他那雙深藍色的眼眸深邃得仿佛不帶任何人類的情感。

  「安靜,莉莉絲。」林恩的聲音極其輕柔,卻透著一股讓人無法反駁的陰冷感,「你那充滿世俗渴望的聲音,驚擾了房間裡那些沒有眼睛的過客。它們正順著你的肩膀往下滴著灰色的口水。」

  莉莉絲渾身一激靈,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只覺得周圍的空氣瞬間降至了冰點。

  林恩沒有理會妹妹的驚恐。他慢吞吞地走到客廳中央,目光掃過壁爐旁那面平整的承重牆,隨後做出了一個讓莉莉絲當場喪失思考能力的舉動。

  只見這位平日裡連多走兩步路都要抱怨的少爺,突然轉過身,雙手按在波斯地毯上,腰部以一種詭異的柔韌性猛地發力。

  「啪。」

  林恩整個人穩穩噹噹地倒立在了牆上。寬大的絲綢睡衣順著重力滑落,露出蒼白的小腿。他閉上眼睛,仿佛在進行某種古老而邪異的儀式。

  客廳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煤氣燈芯燃燒的微弱嘶嘶聲。

  莉莉絲手裡的鋼筆「啪嗒」一聲掉在桌面上,墨水暈染了昂貴的書頁,但她渾然不覺。

  「哥……哥哥?」莉莉絲咽了口唾沫,聲音裡帶上了明顯的顫音,「你……你是在做什麼?需要我叫蘇珊大媽去請醫生嗎?」

  「不,不要打斷這種奇妙的物理倒錯。」

  倒立狀態下的林恩,聲音聽起來有些發悶,但他刻意壓低了聲線,讓這番話聽起來如同先知的囈語:

  「重力正在牽引著我的血液倒灌。那種血管即將爆裂的純粹物理脹痛,能極其有效地麻痹星靈體的感知,淹沒靈界那些嘈雜的雜音。這是欺瞞命運的小手段。」

  林恩在心底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果然,大腦充血造成的輕微眩暈感,強行切斷了部分靈性直覺,那些煩人的囈語終於被壓制下去了。

  他維持著倒立的姿勢,語氣恢復了那種高深莫測的平靜:「不用管我,莉莉絲。你繼續你那試圖用律法去撬動階級的吟唱。給我五分鐘的冷卻時間就好。」

  莉莉絲坐在椅子上,頭皮發麻。

  倒置身體來欺瞞命運?用血液的重量淹沒靈界的雜音?這聽起來根本不是什麼精神病發作,反而像是一本禁忌魔法書里記載的高階冥想姿態!

  「那……那我繼續了?」莉莉絲強壓下心頭的驚駭,聲音微不可聞。

  「念吧。我現在大腦充血,世俗的噪音已經很難進入我的耳朵了。」林恩悶悶地回答。

  莉莉絲僵硬地轉回頭,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厚重的判例彙編上。在身後那個倒立人形生物的無形壓迫下,她磕磕絆絆地繼續讀起了那段晦澀的拉丁文法案:

  「……因此,關於屬地管轄的延展,法庭認為該行為符合*『Res Nullius』*之定義,且在程序上違背了*『Obligatum』*的先決條件……」

  就在「Obligatum」這個詞脫口而出的瞬間。

  一直閉著眼睛的林恩,眉頭猛地皺起。

  在「怪物」那被血液強行壓制、卻因此變得更加純粹敏銳的直覺里,這個詞就像是平滑的命運齒輪里突然卡進了一塊生鏽的廢鐵。在林恩被迫開啟的靈視邊緣,莉莉絲身上那條原本平穩向上的銀色軌跡,因為這個錯誤的音節,突兀地打出了一個代表著「潰敗與徒勞」的灰黑色繩結。

  強迫症般的本能,驅使著林恩去抹平這個命運的錯位。

  他依舊倒立著,連眼睛都沒睜開,用一種空靈且帶著淡淡厭惡的語氣打斷了她:

  「停下。把那個詞劃掉。」

  「怎……怎麼了?」莉莉絲嚇得差點跳起來。

  「是*『Obligatio』*,而不是*『Obligatum』*。」林恩的聲音仿佛從極遠的地方飄來,「你剛才念出的那個音節,帶著一股屬於第五紀早期、破產教區腐爛發臭的味道。如果把它寫在你的答卷上,命運的天平將毫不留情地向著深淵傾斜。改掉它,立刻。」

  說完,林恩感覺到腦海中那塊「生鏽的廢鐵」瞬間消融,靈性的軌跡重新恢復了順滑。

  他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腰部一卷,非常利落地結束了倒立。他拍了拍睡衣上的灰塵,連看都沒看那本法典一眼,只是在路過莉莉絲身邊時,極其自然地伸手揉了一把她那乾枯的頭髮。

  「很晚了。不要試圖在緋紅之月最濃郁的時候去窺探知識的底線。去睡覺吧。」

  林恩留下一個在莉莉絲看來深不可測的背影,踩著拖鞋慢悠悠地上了樓。

  而莉莉絲則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樣僵在原座。

  足足過了一分鐘,她才像瘋了一樣,顫抖著雙手翻開那本厚達千頁的《古魯恩語與拉丁文法學大辭典》。在極其偏僻的附錄注釋中,她找到了那行小字:*在涉及古老教區土地確權的具體判例中,應嚴格使用『Obligatio』作為特定指代,錯用將導致法理邏輯的完全推翻。*

  莉莉絲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哥哥是對的!

  這可是連大學預科教授都極易忽略的冷僻詞彙!而那個平日裡遊手好閒的哥哥,甚至沒有睜開眼睛看一眼書,僅僅憑著「聽」,就極其篤定地指出了這個致命的錯誤!

  再回想起剛才哥哥說的那些話……「驚擾了沒有眼睛的過客」、「欺瞞命運的小手段」、「命運的天平向深淵傾斜」……

  一個令人戰慄卻又無比合理的真相在她腦海中轟然炸開。

  哥哥根本不是瘋子,也不是廢柴!他是一位能夠洞察命運軌跡、甚至能直接窺見法學真理的隱秘先知!他每天的嗜睡和古怪,都是在對抗那種極其龐大且危險的神秘力量!而他剛才那看似詭異的倒立,其實是為了強行壓制某種反噬,以便在命運的岔路口給她最精準的指引!

  「林恩哥哥……」

  莉莉絲眼眶發酸,死死攥著手裡的鋼筆。她發誓,絕不能辜負哥哥這種拼著承受反噬也要保護她的隱忍與偉大!

  而此時,二樓的臥室里。

  重新鑽進溫暖被窩的林恩,舒服地發出了一聲喟嘆。

  「倒立這招真好用,不僅治好了腦溢血前兆,還能順便裝個神棍把那丫頭忽悠去睡覺。」林恩閉上眼睛,在徹底平息的靈界噪音中安詳地想道,「明天早上一定要讓蘇珊大媽給我加兩片培根,物理施法實在太消耗卡路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