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那個努力的妹妹

  貝克蘭德的五月,空氣里總算少了幾分寒冬殘留的刺骨陰冷,但天空中那層厚重的鉛灰色煤煙依然如同巨大的鍋蓋,死死地扣在喬伍德區的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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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恩躺在二樓臥室那張柔軟舒適的大床上,手裡捏著一顆剛剝好皮的、水靈靈的弗薩克紅提。他愜意地砸吧砸吧嘴,感受著酸甜的果汁在口腔里爆開,心裡正美滋滋地盤算著,今天下午是不是該讓蘇珊大媽去奧拉維爾街的拐角,買兩塊剛出爐的、帶著濃郁焦糖香氣的蘋果派。

  每年雷打不動的四百鎊信託年金,外加一棟完全屬於自己的兩層聯排洋房。沒有前世那些沒完沒了的年終考核,沒有半夜三點突然彈出來的修改方案需求,更沒有那些能讓人連隔夜飯都吐出來的瘋狂囈語。

  「這才叫生活啊……」

  林恩翻了個身,由衷地在心裡讚美了一句魯恩王國的物價和原主慷慨的死鬼老爹。

  然而,這份屬於頂級鹹魚的寧靜,僅僅維持到了下午兩點一刻。

  「吁——!」

  一聲響亮的馬嘶聲在窗外的青石板街道上響起,緊接著是沉重的車輪摩擦聲,一輛僱傭馬車穩穩地停在了阿斯奎斯家的小洋房門前。

  林恩還沒來得及起身查看,樓下玄關處就傳來了蘇珊大媽那略帶誇張的高呼:「噢,風暴在上!莉莉絲小姐,您怎麼今天就到了?信上不是說要周五嗎?」

  林恩整個人瞬間僵在了床上,手裡的那顆紅提「啪嗒」一聲掉在了天鵝絨的被面上。

  莉莉絲。他那個同父異母、一心只想考取貝克蘭德大學法律系以及律師資格的妹妹。

  原主記憶里關於這個妹妹的畫面,瞬間猶如噩夢般在腦海中閃過:一個每天雷打不動凌晨四點起床背誦《魯恩王國財產法》、為了省下半個蘇勒的燃氣費甚至能借著月光看書、永遠處於高度緊繃狀態的超級備考狂魔。

  「壞了。」

  林恩猛地坐直了身體。

  就在這短短的幾秒鐘里,他根本不需要用眼睛去看,他那屬於序列9「怪物」的被動靈視,已經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強行觸發了。

  在詭秘世界裡,普通人雖然沒有非凡力量,但他們的精神狀態、健康狀況都會直接反映在靈性氣場上。一個正常人的氣場應該是平和的、帶著微弱生命光澤的。

  但是此刻,在林恩那極高的靈感感知中,樓下玄關處就像是突然多出了一個正在往外瘋狂噴吐黑煙的「精神垃圾焚燒爐」!

  那是一股龐大且極其混亂的氣場。濃郁的灰黑色代表著長期的睡眠不足與身體透支,而其中夾雜著的那些猶如亂麻般扭曲的暗紅色絲線,則是純粹的、令人窒息的焦慮與執念。

  林恩只覺得太陽穴猛地一跳,一股尖銳的刺痛感瞬間貫穿了腦海。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習慣了絕對安靜的社畜,突然被塞進了一個放著高分貝重金屬搖滾樂的電話亭里。更要命的是,這種高頻的靈性雜音,直接刺激到了他腦海中那尚未完全消化的「怪物」魔藥。

  原本安靜蟄伏的魔藥開始不安地躁動,虛空中那些微弱的、令人作嘔的莫名囈語,如同蚊蠅一般,隱隱約約地開始在林恩的耳膜邊緣盤旋。

  「這丫頭到底是熬了多少個通宵?!這種級別的疲勞和焦慮氣場,簡直比黑市裡的詛咒物還要辣眼睛!」

  林恩痛苦地捂住了腦袋。他太清楚這裡的危險了。作為一個剛入門的低序列非凡者,最忌諱的就是讓靈感長期處於過載狀態。去讀取這種毫無意義的精神垃圾,不僅對消化魔藥沒有半點好處,反而會讓他理智值狂掉,甚至誘發魔藥的負面失控。

  這種同處一個屋檐下的、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物理精神污染,他該怎麼防?

  「必須物理斷網!絕對不能看她,也不能感知她!」

  林恩一躍而起,動作利索得宛如當年在公司里搶奪最後一個下班打卡名額。

  他在臥室的雜物箱裡一陣翻找,扯出了一塊原本用來遮蓋舊鳥籠的厚實黑布,然後抄起剪刀,咔嚓兩下剪出了一條足夠寬的布條。緊接著,他的目光落在了書桌上的零錢包上。

  在神秘學的象徵意義里,世俗的貨幣往往代表著「凡人的秩序」與「金錢的錨點」。

  林恩毫不猶豫地摳出兩枚印著魯恩國王頭像的銅便士,用粗棉線飛快地將它們縫在了黑布條的正中央——正好對應著雙眼的位置。

  ……

  此時的一樓玄關。

  身材高挑、面容與林恩有幾分相似的莉莉絲正站在地毯上。她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深灰色長裙,臉色透著常年挑燈夜戰留下的蒼白,眼眶下掛著兩抹連貝克蘭德最厚的粉底都遮不住的青黑色。

  在她的腳邊,呈品字形整整齊齊地碼著三個巨大的、由堅固牛皮和黃銅包角製成的沉重行李箱。

  「蘇珊大媽,麻煩您幫我把這箱《王國高等法院過去三十年判例彙編》搬到二樓朝北的那個小房間去。那裡的租金應該算在這個月的生活費里。」莉莉絲的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卻透著一股讓人無法直視的堅毅。

  蘇珊大媽試圖上前幫忙,可剛一發力,便發出一聲悶哼,險些閃了老腰。

  「風暴在上,莉莉絲小姐,您這裡面裝的難道是煤炭嗎?」

  「不,那是知識的重量。」莉莉絲一本正經地糾正道,隨後微微皺起眉頭,「哥哥呢?現在是下午兩點半,作為一個健康的成年男性,他難道還在午睡?」

  話音剛落,木質樓梯上便傳來了一陣略顯沉重且古怪的腳步聲。

  莉莉絲和蘇珊大媽同時抬起頭。

  只見林恩正雙手扶著樓梯扶手,像個瞎子一樣慢吞吞地挪了下來。他身上穿著一件昂貴但揉得皺巴巴的絲綢睡袍,而最讓人無法直視的,是他的腦袋。

  林恩的眼睛部位,死死綁著一條厚重的黑布。而在那黑布的正中央,兩枚泛著油光的銅便士正滑稽地貼在他的眼窩處,隨著他的動作反射著窗外的微光。

  玄關里的空氣瞬間死寂了下去。

  莉莉絲的嘴角難以遏制地抽搐了兩下。她死死盯著那個戴著「便士眼罩」的哥哥,深吸了一口氣,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荒謬與鄙夷:

  「林恩·阿斯奎斯。父親留下的四百鎊年金,難道連一頂正常的帽子都買不起了嗎?你這是在幹什麼?在自己的家裡進行什麼見不得人的林地巫術?還是在模仿南大陸那些吃不飽飯的土著跳薩滿舞?」

  「閉嘴,莉莉絲。」

  林恩停在樓梯的最後一級台階上,隔著厚厚的黑布和銅幣,他憑著聲音的方向,極其精準地將頭轉向了妹妹的位置。

  雖然看不見林恩的眼睛,但莉莉絲依然能感覺到,那兩枚銅便士背後透出了一股極其嚴肅、甚至稱得上冷酷的氣息。

  「我這不是在搞什麼無聊的巫術,我是在進行關乎人身安全的物理防禦。」

  林恩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前世項目總監批評實習生的專業口吻,理直氣壯地胡說八道:

  「從你踏進這扇門開始,你的『卷王輻射場』就已經嚴重超標了。我站在這裡,甚至都能感受到那三個箱子裡散發出來的、屬於無償加班的毒氣。」

  「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麼?」莉莉絲皺起眉頭,像看瘋子一樣看著他。

  「我在陳述一個嚴峻的事實。」林恩伸手敲了敲縫在眼睛上的那兩枚銅便士,發出「叮叮」的脆響,「你的每一個奮鬥細胞,都在向這棟洋房的空氣里輻射『焦慮』、『拼搏』和『不切實際的逆天改命』。這種庸俗的奮鬥氣息,會嚴重拉低我的生活質量,甚至導致我的IQ出現不可逆的下降。」

  林恩嘆了口氣,語氣中滿是世俗的算計:「看到這兩枚硬幣了嗎?銅能導電,也能隔絕你那讓人頭腦發熱的奮鬥熱情。在絕對的金錢面前,任何試圖通過熬夜來改變命運的精神污染,都會被強行降溫。為了防止我高貴的鹹魚道行被你同化,在這個屋子裡,只要你還在呼吸,我就絕不會摘下這個防輻射裝置。」

  聽完這番荒謬絕倫的「社畜暴論」,莉莉絲直接被氣笑了。

  她原本還殘留著一絲對兄長的期待,此刻算是徹底灰飛煙滅了。她拎起自己的小手袋,越過林恩,一邊往樓上走,一邊冷冷地拋下一句話:

  「蘇珊大媽,看來父親的遺產確實把哥哥的腦子給泡壞了。他不僅是個毫無鬥志的寄生蟲,現在甚至懶到了精神失常的地步。不用管他,晚飯給我準備一片硬麵包和一杯涼水就行,今晚我要複習到凌晨三點。」

  伴隨著二樓客房的門被重重關上,一樓重新恢復了安靜。

  林恩站在原地,悄悄鬆了一口氣。

  莉莉絲上樓後,那股直衝腦門的「焦慮氣場」終於被物理牆壁阻擋了大半。加上這副用世俗貨幣和黑布做成的「盲人眼罩」,確實有效地切斷了他被動開啟的靈視。腦海中那些讓人心煩意亂的囈語重新沉寂了下去,魔藥再次恢復了安全的待機狀態。

  「好險,差點被這丫頭的精神垃圾給搞破防了。」

  林恩一把扯下臉上的眼罩,露出了那雙寫滿疲憊的死魚眼。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轉頭看向站在一旁、已經完全呆滯的蘇珊大媽。

  「少、少爺……莉莉絲小姐她……」

  「不用理會她那些自虐的廢話。」林恩將便士眼罩塞進睡袍口袋裡,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仿佛一個正在制定止損方案的冷酷資本家。

  他太清楚了,如果任由莉莉絲這麼熬下去,這丫頭遲早要在他的房子裡猝死。到時候不僅要沾染叫警察、叫醫生的麻煩事,還會嚴重破壞他鹹魚生活的質量。既然捂眼睛只能治標,那就必須從根源上解決掉這個「輻射源」。

  「蘇珊大媽,聽好了。」

  林恩敲了敲樓梯的扶手,語氣不容置疑:

  「從今天晚上開始,她的晚餐菜單全部作廢。把涼水換成加了兩塊方糖和鮮牛奶的濃郁紅茶,硬麵包換成塗滿厚厚黃油的烤肉排。另外,每天下午三點,雷打不動地給她送去一份高糖分的甜點。」

  「可是,莉莉絲小姐說她要……」

  「在這個家裡,出錢的人說了算。」林恩冷酷地打斷了她,眼底閃過一絲深藏功與名的光芒,「我要用魯恩王國最世俗的高熱量和碳水化合物,強行腐蝕掉她體內那些多餘的奮鬥靈性。為了保住這棟房子的風水,這個『反向污染項目』,你必須嚴格執行,不允許有半點差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