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窮鬼的風控邏輯

  「砰!」

  沉重的橡木門在背後咬合。屬於怨魂的刺骨陰寒,連同那個正縮在牆角發抖的「全自動製冷設備」,被嚴嚴實實關在了門內。

  初夏的凍雨還在下。細密的雨絲落在喬伍德區平整的石板路上。

  剛在屋裡體驗過零下急凍,此刻貝克蘭德這招人煩的冷雨拍在臉上,林恩竟然覺得有一絲春天般的溫暖。

  他撐開那把邊緣生鏽的黑傘,像個剛下夜班、骨頭全酥了的碼頭工人,慢吞吞地走下台階。

  馬路對面的一棵老榆樹下,房屋中介霍布斯正舉著傘來回踱步。這位面相憨厚的中年人臉色煞白,與其說在等客戶,不如說在做心理建設,盤算著待會兒怎麼進去給人收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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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見林恩全須全尾地走出來,甚至連風衣的下擺都沒亂,霍布斯愣了一下。

  隨後他猛地長出一口氣,連傘都顧不上打直,跌跌撞撞地迎了上來。

  「讚美女神!阿斯奎斯先生,您沒事真是太好了!」霍布斯聲音都在抖,透著十二分的真誠,「您在裡面待了快十分鐘!我剛才已經在找路口的巡警了……您沒遇到什麼危險吧?」

  林恩停下腳。那雙永遠缺覺的死魚眼微微垂著,看著眼前滿臉後怕的老實人,長長地嘆了口氣。

  「危險?當然有危險。」林恩把身體的一小半重量靠在雨傘上,語氣痛心疾首,「我剛才在裡面進行了嚴密的實地勘測。這棟房屋的保溫硬體,簡直是一場災難。」

  「啊?」霍布斯滿臉茫然。

  「這房子的牆壁里難道塞滿了冰塊嗎?」林恩用傘尖敲了敲石板路,開始算帳,「體感溫度比室外低了至少十度。這意味著,如果我住進去,每個月必須額外支出兩鎊五蘇勒的無煙煤採暖費。這是一筆極其惡劣的隱性負債。」

  霍布斯被這串「採暖費」和「隱性負債」砸懵了。

  他急得直跺腳,壓低聲音喊:「先生!那根本不是什麼保溫缺陷!我之前就跟您提過,那個發瘋死掉的畫家……這屋子裡有『髒東西』啊!您感覺到的那是陰氣!」

  面對老實人掏心掏肺的靈異警告,林恩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用一種看破紅塵的死魚眼,靜靜盯著霍布斯。

  「霍布斯先生,」林恩慢吞吞地開口,邏輯硬核得讓人髮指,「請問,這個『髒東西』,它會偷吃我放在櫥櫃裡的切片麵包嗎?」

  霍布斯被問得一呆:「啊?不……不會。」惡靈吃什麼麵包?

  「那它會半夜溜出去,讓南大陸紅茶的進口關稅上漲嗎?」林恩追問。

  「當、當然也不會……」

  「既然它既不消耗我的口糧,也不影響貝克蘭德的物價,那我為什麼要怕它?」

  林恩攤開一隻手,把一個落魄社畜對現實的妥協演繹到了極致。

  「你可能不知道。對我來說,比惡靈更可怕的,是下個月買不起莉莉絲的黃油片,是喝不到帶香草味的紅茶,是那筆因為通貨膨脹不斷縮水的微薄年金。」

  林恩嘆了口氣,理直氣壯地給出底線:「這棟房子空置了將近半年,你們公司每個月還得往市政廳倒貼空置稅。我們坦誠點——八鎊。我替你們接盤這個不良資產。」

  霍布斯倒吸一口涼氣。

  他看著眼前這個面色蒼白、體質單薄的年輕人。這番荒謬絕倫的話,落在霍布斯耳朵里,一點都不好笑,反而透著股被生活逼上絕路的淒涼。

  這位可憐的阿斯奎斯少爺,大概是窮瘋了。

  父母雙亡,還得拉扯一個起早貪黑的妹妹。為了省下那幾鎊的租金,他寧願用「漏風」這種爛藉口來麻痹自己,硬生生說服自己不怕鬼,非要住進凶宅。

  在真正的貧窮面前,連惡靈都得在帳單後面排隊嗎?

  霍布斯心裡猛地一酸。作為一個同樣被生活重擔壓彎了腰的中年男人,他突然對林恩產生了一股強烈的共鳴。

  「……阿斯奎斯先生。」霍布斯的聲音柔和下來,甚至帶上了點長輩的憐憫,「八鎊……行。我做主了,佣金我也給你免一半。但是,如果晚上覺得太冷,千萬別硬扛。帶著你妹妹去外面旅館對付一宿,命比錢重要。」

  「感謝您的合規讓步。」林恩眼底終於閃過一絲真實的滿意。

  他從風衣內側利索地掏出早準備好的制式租賃合同,連帶一支黃銅蘸水筆。

  「為了節省時間,現在就簽。不過,鑑於該房屋極度糟糕的『保溫條件』,我在免責條款里加了一段小字。」

  林恩指著合同最下方,一本正經地念道:

  「承租方接受房屋現狀。租賃期間,房屋內若出現任何非自然原因導致的異常低溫、結霜現象,出租方概不負責;同時,出租方亦不得以任何理由,對該低溫現象進行干涉、調查,或以修繕為由強行入內。」

  霍布斯看著這條離譜的條款,眼眶發熱。

  這個死要面子的小少爺……甚至主動簽了免責聲明。這是生怕我以後打著「修繕」的旗號,去戳破他那可憐的自尊心嗎?他是在用這種方式,保護我們這些中介不被惡靈牽連啊!

  霍布斯吸了吸鼻子,用發顫的手接過蘸水筆,刷刷簽下名字。

  林恩從錢包里抽出那幾張陳舊的金鎊遞過去。手指鬆開紙幣的瞬間,他結結實實地肉痛了兩秒。

  霍布斯接過錢,深深鞠了一躬:「您保重,先生。願女神庇佑您和您的妹妹。」

  說完,老實的中介打著傘,帶著滿腔的敬意與嘆息,步履沉重地扎進雨幕。

  看著霍布斯走遠,林恩默默把簽好的合同折得平平整整,貼身收好。

  直到此時,他那張常年面癱的臉上,才終於浮現出一抹屬於資本家的欣慰笑容。

  「八鎊。在喬伍德區拿下帶陽光房和地窖的聯排別墅。」

  「更妙的是,用一紙合規的免責聲明,徹底切斷了外界對這棟房子的窺探權。從今天起,那台自帶物理殺傷力的全自動冷氣機,不僅合法,而且絕對安全。」

  林恩轉過身。

  隔著馬路,他遙遙望向二樓陽光房的窗戶。

  透過那層還在融化的冰霜,隱約能看到一張慘白的模糊臉龐正貼在玻璃上。那只可憐的畫家怨魂,正用一種混合著絕望與敬畏的眼神,目送這位摳門且手段下作的「新房東」。

  林恩禮貌地舉起黑傘,衝著二樓那張鬼臉,極其紳士地虛點了一下。

  像是在說:準備上班了,員工01號。包吃包住,沒有工資。

  隨後,他心情大好地轉過身,像條翻了面的鹹魚,哼著荒腔走板的小調,邁著輕快的步子朝有軌馬車站走去。

  接下來,他得好好想想,該用什麼話術向莉莉絲解釋,自己用「不可思議的低價」租到了一套豪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