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白腐爛的指尖,剛抵住深藍風衣的呢絨面料。
這隻畫家的怨魂已經準備好飽餐一頓。它甚至能憑本能想像出,眼前這孱弱青年接下來因痛苦而扭曲的臉,以及響徹空屋的慘叫。
它貪婪地將沾染了極寒與瘋狂污染的精神觸鬚,順著那層布料,狠狠扎向林恩的星靈體。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書海量,𝐭𝐭𝐤.𝐭𝐰任你挑 】
然後,它「看」到了。
它的精神觸角沒有撕開任何脆弱的靈魂屏障,倒像是一滴不知死活的污水,直挺挺地砸進了一片浩瀚無垠、根本無法用常理丈量的銀白海洋。
這是林恩精神世界的最深處。
沒有血肉,沒有慘叫,連它引以為傲的「瘋狂」在這裡都顯得像個笑話。
呈現在這隻怨魂殘缺認知里的,是一片由純粹命運與概率交織而成的水銀之海。無數條象徵過去、現在與未來的因果線,像泛著冷光的星軌,以一種絕對冰冷、絕對理智的底層邏輯緩緩運轉。它沒有情緒,沒有好惡,只有如同精密機械般的計算與碾壓。
這壓根不是人類該有的腦子。
這是凌駕於二十二條神之途徑之上,象徵著絕對命運的源質投影——【光之匙】。
如果說畫家怨魂身上那點關於「紅月」與「血肉」的污染囈語,是下水道里一隻吱吱亂叫的變異老鼠;那此刻盤踞在林恩精神深處的這片水銀之海,就是一顆靜默坍縮的宇宙黑洞。
沒有火光四濺的魔法對轟,也沒有驚心動魄的精神拉鋸。
只有純粹的「位格」碾壓。
當怨魂的靈性直視水銀之海的那一刻,它腦子裡那些吵鬧不休的邪神囈語,就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死死掐住脖子,戛然而止。那些催促它去殺戮、去塗抹鮮血的瘋狂念頭,在代表宇宙終極命運的威壓面前,連個響都沒聽見就碎成了渣。
怨魂原本凝聚出的半實體輪廓,像落進滾水裡的雪花一樣劇烈沸騰。它爆發出自誕生以來最悽厲、卻又沒在現實里發出半點聲響的慘叫。它身上那些五顏六色的詭異顏料斑駁剝落,化作惡臭的黑氣被水銀之海直接蒸發。
那是源自靈魂最底層的、對高維存在的絕對恐懼。
現實物理世界裡,連半秒鐘都沒過去。
那隻眼看要穿透林恩後背的鬼爪,像是按在了燒紅的烙鐵上,以比來時快十倍的速度猛地縮了回去。
林恩依舊雙手交疊拄著雨傘。他只覺得後背傳來一陣微弱的靜電刺痛感,就像冬天脫毛衣時被電了一下。緊接著,那股原本想凍僵他血液的極寒陰氣,像遇上了大功率抽風機,退得乾乾淨淨。
門廳里停滯的空氣重新流動起來。窗框上那層慘白的冰霜開始吧嗒吧嗒往下滴水,很快化成一灘灘水漬。
林恩沒驚慌失措地轉頭,也沒擺出什麼迎敵架勢。死魚眼裡連一絲波瀾都沒泛起來。
他在腦子裡給出了一份平淡的評估報告。
「剛才的觸感,應該是某種低劣精神污染試圖強行建立連接。不過,已經被後台進程直接攔截並粉碎,連個彈窗都沒報。」
林恩慵懶地眨了下眼,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
「自帶的這款『光之匙』殺毒軟體,不但平時能屏蔽命運囈語防沉迷,還自帶被動式物理防火牆。安全性評級S+。這能省下一大筆潛在的醫療報銷單和精神鑑定費。」
得出這個令人滿意的財務結論後,林恩連頭都沒回。
他完全無視了背後那個剛才還想拿他加餐的恐怖超凡生物,抬起腳,雨傘點著木地板,發出清脆的「篤、篤」聲,穿過幽暗的走廊,徑直走進盡頭的陽光房。
陽光房的視線比門廳敞亮不少。雖說外頭下著凍雨,好歹有自然光透進來。
林恩停下腳步,微微仰起頭,用挑剔的目光打量著穹頂和玻璃窗。
「嗯……」他發出一聲老幹部的沉吟。
「這面朝南的落地窗角度確實不錯。按貝克蘭德夏令時的日照軌跡算,下午兩點到四點,陽光正好能避開旁邊建築的陰影,灑在這個角落。」
他用傘尖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隨便畫了個圈。
「要是在這兒放把符合人體工程學的胡桃木躺椅,墊上羊毛軟墊。就能完美進行光合作用兼深度睡眠。而且紫外線折射角度剛好,不會直射眼睛,能省下一筆買遮光眼罩的開銷。」
林恩的大腦飛速運轉,開始構建《絕佳下午茶與摸魚生態圈》的三維藍圖。
直到把躺椅角度、茶几與手臂的黃金距離、甚至茶杯把手的朝向全盤算清楚,他才像剛想起什麼無關緊要的瑣事,慢吞吞地轉過身。
他那毫無焦點的目光,越過空蕩蕩的房間,掃向門廳轉角。
天花板與牆壁交界的最暗死角里。
剛才那團凶神惡煞、讓一票房屋中介聞風喪膽的畫家怨魂,正把自己縮成極可憐的一小坨。
它死死貼著牆縫,雙手抱著那顆折斷的腦袋,半透明的身子抖得像台最高速脫水的破舊洗衣機。那雙本該充滿嗜血瘋狂的眼球,這會兒正透過指縫,用看「星空怪物」的驚恐眼神,卑微地偷瞄著林恩。
它不敢出聲,連身上的陰氣都死死憋住,生怕引起這位「披著人皮的未知存在」的注意,直接被當垃圾清理掉。
一人一鬼的視線在半空碰了一下。
怨魂嚇得差點原地魂飛魄散,發出一聲細微的「嗚咽」,拼了老命往牆縫裡擠。
林恩盯著它看了足足三秒。
這三秒里,他既沒生出斬妖除魔的正義感,也沒對受害者的悲慘遭遇掉半滴眼淚。
他腦子裡的算盤正打得震天響。
「能在這間沒供暖的屋子裡,憑空造出接近零度的低溫環境。不用消耗市電,不用燒無煙煤,更不用我掏一便士的能源帳單。夏天甚至連冰塊錢都省了,直接拿來冰鎮飲料和存放食材。」
「不光這樣,它還有強烈的領地意識。會對任何沒經授權闖進來的生物,進行物理和精神雙重維度的無差別驅逐。」
林恩那雙死魚眼底,罕見地亮起了一抹資本家看到優質資產的精光。
「這哪是什麼導致房產貶值的惡性污染事件。這是上個租客給這房子留下的一套全自動零排放變頻空調,外加二十四小時無死角高級安保系統!」
「最關鍵的是——」
林恩在心裡的《投資回報率核算表》最後一行,重重打了個滿分。
「這名員工是個啞巴。不討薪,不要五險一金,更不會因為被無限制壓榨去申請勞動仲裁。」
林恩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狂喜硬生生壓回毫無表情的麵皮底下。
本來只是想確認下風險,看能不能把租金壓到十鎊以內。現在看來,霍布斯那個老實巴交的中介,簡直是端著個聚寶盆在要飯。
這種帶「致命缺陷」的非標資產,議價空間簡直大得沒邊了。
林恩沒去搭理那隻發抖的惡靈員工。他優雅地轉過身,黑傘點地,步伐輕快——甚至帶著點準備去薅羊毛的雀躍——走向玄關。
蒼白修長的手握住冰冷的黃銅門把手。
若有所思地回頭瞥了眼牆角,林恩嘴角扯出一個比惡靈還冷酷的商業弧度,乾脆利落地推開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門。
門外,凍雨依舊。
林恩心裡卻已經是一片春暖花開。他現在迫不及待想看看霍布斯那張寫滿擔憂的臉,然後用一套無懈可擊的窮鬼風控邏輯,把這房子的租金砍在大動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