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橡木門在背後重重合攏,震得門框撲簌簌往下掉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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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廳那盞本就半死不活的煤氣壁燈,火苗劇烈閃爍了兩下,徹底熄滅。純粹的黑暗順著門縫灌進這棟荒廢已久的聯排別墅。
緊接著,空氣仿佛停滯了。
氣溫開始斷崖式暴跌。那絕不是貝克蘭德初夏夜雨該有的寒意,而是某種附著實質惡意的陰冷。它無視了林恩身上那件略顯單薄的深藍雙排扣風衣,順著領口和袖口一個勁兒地往裡鑽,凍得人骨頭髮疼。
走廊盡頭的陽光房傳來細碎的「咔咔」聲。
林恩沒動彈。他依舊保持著雙手交疊拄著那把生鏽黑傘的姿勢,安安靜靜地立在玄關的暗處。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極少數微光,能清楚地看到陽光房寬大的玻璃窗上正迅速爬滿慘白的冰霜。
那些霜花毫無自然規律的美感,倒像是一條條長滿倒刺的蒼白蜈蚣,順著木質窗框瘋狂向中心蠕動,把外頭僅剩的一點點路燈光暈一點點絞死、吞噬。
伴隨低溫湧來的,是一股令人反胃的複雜氣味。
劣質亞麻籽油的刺鼻味、堆在角落發酵的霉爛畫布味,以及必須是大量放置超過三個月、徹底氧化發黑的陳血才有的濃烈鐵鏽腥氣。
「紅……還不夠紅……」
一聲囈語直接在林恩的腦海深處颳起。
那動靜壓根不是人類聲帶能發出來的,倒像是一把生了鏽的鐵鋸,死死貼著他的頭蓋骨來回拉扯。聲音里透著歇斯底里的絕望、痛苦,還有對某種事物極其病態的渴求。
「救主……血……月亮是紅色的……全都是紅色的!」
囈語迅速拔高,化作悽厲的尖嘯。無形的神秘學污染變成無數根冰冷的觸鬚,順著聽覺神經拼命往上鑽,試圖生生撕開理智的防線,把那些血肉模糊、瘋狂扭曲的畫面硬塞進他的星靈體。
在這個充滿詭秘與瘋狂的世界裡,如果換作任何一個普通的貝克蘭德市民,哪怕是一位剛入門的低序列非凡者,毫無防備地挨上這麼一記高濃度的怨魂囈語,這會兒估計早就雙腿發軟,癱在結滿冰霜的地板上抱頭尖叫了。要是靈感稍微高一點的,當場精神崩潰也不是沒可能。
但林恩依舊站在原地。
他握著傘柄的手指連一毫米的收緊都沒有。那雙平時看起來總是沒睡醒的死魚眼裡,沒有恐懼,沒有慌亂,甚至連一絲情緒的波瀾都找不見。
他腦子裡,正飛快地拉出一張清清楚楚的帳單。
「根據皮膚表層傳來的痛覺反饋,室內溫度在過去十二秒內下降了大約十五度。目前門廳的體感溫度,應該在零下三度左右。」
林恩面無表情地呼出一口白氣。白氣沒有往上升騰,而是被沉重的陰氣直接拽向地面,迅速結成細微的冰晶,落在皮鞋面上。
「要把這棟兩層樓的屋子重新燒暖和,達到供我和莉莉絲正常居住的二十二度標準……按貝克蘭德現在市面上無煙煤的零售價來算,每個月在壁爐和暖氣管道上,至少得多掏兩鎊五蘇勒的開銷。」
林恩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這絕對不是因為害怕,而是純粹的、物理意義上的肉痛。
「這是一筆完全超出本月現金流預算的惡劣負債。這個非法占用我租賃資產的無主惡靈,不僅不交租金,還在大幅拉高這棟房子的資產折舊率,直接威脅到了我後續購買序列8魔藥配方的資金鍊。」
就在他滿腦子算帳的時候,體內那份已經消化了大半的序列9【怪物】魔藥,感受到了外界高濃度的靈性污染,開始在血液里不安分地躁動起來。
靈性直覺被動觸發,視界邊緣泛起一層扭曲的波紋。
四面八方的牆縫、地板裂紋里,隱約鑽出無數條灰黑色的因果線。它們象徵著厄運、死亡與瘋狂,像毒蛇一樣朝他纏繞過來。
魔藥的本能在不斷催促他:去窺視!去解析!去看這死去的畫家到底遭遇了什麼非人的折磨!去看那囈語裡的「紅月」和「救主」到底指向哪位隱秘存在!
只要看清了這段因果,魔藥就能藉此機會進一步消化。
「駁回。」
林恩在腦子裡冷硬、乾脆地下達了指令。
他太清楚「怪物」這條途徑的失控邏輯了。好奇心害死貓,更會害死一條只想安穩拿年金的鹹魚。一旦順著靈性去窺探畫家的死因,去共情對方的痛苦,他就會不可避免地被卷進對方那攤爛泥般的因果鏈里,甚至引來極光會或者血族那些瘋子的注意。
「共情需要消耗大量情緒,情緒的劇烈起伏會加速卡路里燃燒。為了把這部分平白損失的能量補回來,我明天大概率得去街角那家宰人的餐廳,點一份高達六便士的特級黑椒肉排。」
「這種毫無ROI(投資回報率)的無效社交,只會增加我的恩格爾係數。拒絕執行。」
他生硬地掐斷了上涌的靈性,強行把自己的視角從「命運觀測者」降級成了一個又聾又瞎、腦子還不怎麼好使的路人甲。
潛意識深處,散發著灰藍水墨光暈的【光之匙】後台無聲啟動。
那些足以讓低序列非凡者發瘋的恐怖囈語,剛碰到林恩的精神體核心,就被一股更高維的冷酷規則直接捕獲。經過成千上萬次的概率對沖與降維剝離,那悽厲的尖嘯聲被揉得稀碎,最後變成了類似老舊收音機沒信號時的「沙沙」白噪音。
「甚至還有點助眠。」林恩在心裡暗嘆一聲,用握著傘的手輕輕敲了敲有些凍僵的大腿。
然而,精神污染雖然被屏蔽了,物理層面的麻煩還在。
不到半米外的走廊上,原本斑駁脫落的牆紙表面,一團濃郁的灰黑陰影正像加熱後的瀝青一樣往外滲。
陰影在半空扭曲、膨脹,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聲,漸漸拼湊出一個人形。
是個穿著破爛亞麻襯衫的男人虛影。
他的脖子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折斷了,軟綿綿地耷拉在肩膀上。十指呈現出痙攣的爪狀,指甲全部外翻剝落,暗紅色的血跡和五顏六色的乾涸顏料混在一起,糊滿了那雙蒼白的鬼手。
這就是極寒的源頭。
畫家的怨魂死死盯著眼前這個毫無防備的背影。那雙渾濁的眼球里沒有半點理智,只剩下對活物純粹的憎惡和撕裂欲。
它在這屋裡盤踞了好幾個月,嚇跑了一批又一批的看房客,甚至還悄無聲息地吸乾過兩個躲雨流浪漢的精氣。在它的認知里,眼前這個身上連點超凡靈光都沒有的瘦弱青年,無非是另一頓自己送上門來的加餐。
「死……留下……一起畫……」
怨魂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周遭空氣里的冰霜驟然變厚。它抬起那雙沾滿血痂與顏料的利爪,帶著刺骨的陰寒與強烈的神秘學污染,徑直探出。
十根尖銳的鬼爪割開凝滯的空氣,精準地抓向林恩完全不設防的後背。
一寸。
半寸。
蒼白腐爛的指尖,搭上了深藍風衣粗糙的呢絨面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