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布斯房屋中介所位於喬伍德區一條並不算繁華的街道上。門臉不大,裡面堆滿了陳舊的文件櫃和散發著油墨味的租賃合同。
當林恩推開那扇帶有銅鈴的玻璃門時,中介所的老闆霍布斯先生正埋頭在幾份單據里。聽到鈴聲,這位頭髮稀疏、穿著發黃馬甲的中年男人立刻抬起頭,堆起職業性的笑容。
但當他看清林恩遞過來的那張剪報,並指明要看那套「年租金15鎊的聯排別墅」時,霍布斯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他甚至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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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阿斯奎斯先生,」霍布斯看了一眼林恩遞上的名片,咽了一口唾沫,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抗拒,「作為一名有職業道德的房屋經紀人,我必須極力勸阻您。您是一位體面的紳士,絕不應該靠近那個被詛咒的地方。」
「詛咒?」林恩微微挑了挑眉,將長柄黑傘靠在桌邊,在霍布斯對面的木椅上坐下。
「詛咒」在租房市場的官方翻譯,難道不是「可以骨折價拿下的非標資產」嗎?請加大力度,我愛聽。
林恩內心鹹魚翻身,表面卻不動聲色。
霍布斯的眼中閃過一絲回想起來依然覺得毛骨悚然的恐懼:「他把所有的窗戶都用黑布蒙上,整天把自己鎖在那個採光極佳的陽光房裡。鄰居們說,每到深夜,都能聽到他在裡面用極其狂亂、嘶啞的聲音又哭又笑,嘴裡不斷嘟囔著什麼『紅色的月亮』、什麼偉大的『救主』……」
聽到這兩個詞,林恩那雙死魚眼深處,極其隱晦地閃過一絲波瀾。
把採光極佳的陽光房蒙上黑布?簡直是暴殄天物。在貝克蘭德,浪費陽光等同於把金鎊直接扔進塔索克河裡。
至於紅色的月亮和救主——聽起來就像上輩子連加班費都不肯付的劣質傳銷公司。看來這位倒霉的畫家是不小心接觸到了某種帶有污染的神秘學知識,導致了精神防線的徹底崩潰。
典型的低階污染殘留。不過,這恰好是要求房東計提資產減值準備的完美理由。只要瘋的不是我,一切異常都可以轉化為價格談判的籌碼。
林恩在內心飛快地做出了風控評估。
霍布斯並沒有察覺到林恩的心思,他繼續用發顫的聲音講述著:「後來,因為他拖欠了房租,房東請警察強行撬開了門……您簡直無法想像那副畫面!」
中介先生擦了擦額頭滲出的冷汗:「那個陽光房裡,到處都是用暗紅色顏料——警察說裡面摻了大量的鮮血——塗抹的詭異符號!而那個畫家,就倒在那些符號中央,雙眼瞪得快要掉出眼眶,已經窒息慘死了!警察局最後只能以『突發狂躁性精神疾病』結案。」
大面積血污?這可是嚴重的衛生隱患。林恩在心裡默默記下一筆,深度保潔費必須算在房東頭上,租金還能再往下狠砍一刀。希望血跡沒有滲進承重牆,不然重新粉刷又是一筆額外的開支。
「從那以後,那棟房子一到晚上就會莫名其妙地降溫。上一任貪便宜的租客,只住了一個晚上就嚇得連夜逃回了鄉下。阿斯奎斯先生,聽我一句勸,為了您的安全,換一套公寓吧!」
霍布斯一口氣說完,滿懷期待地看著林恩,希望這位年輕的紳士能知難而退。
然而,林恩聽完這番恐怖的描述,並沒有露出驚恐的表情,也沒有像傲慢的富翁那樣出言嘲諷。
一到晚上就莫名其妙地降溫?全自動無耗能冷氣機?這上一任租客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嗎?知道夏天買冰塊要花蘇珊大媽多少預算嗎?這哪裡是凶宅,這明明是領先維多利亞時代一百年的生態恆溫豪宅!
巨大的驚喜在林恩心頭炸開。但他只是極其平靜地從風衣口袋裡摸出了一枚六便士的銀幣。
雖然送出這六便士讓習慣了精打細算的內心隱隱作痛,但為了順利拿下這處超高回報率的不良資產,這點前期公關費是必要的。
他輕輕地,甚至可以說是有些溫和地,將銀幣推到了霍布斯先生的面前。
「感謝您的坦誠,霍布斯先生。」林恩的聲音平緩且充滿禮貌,「在這個為了賺取佣金不擇手段的行業里,您的職業道德猶如金子般閃光。這六便士,是向您的誠實致敬。」
霍布斯愣住了。他看著桌上那枚小小的銀幣,又看了看林恩。
林恩緩緩站起身,重新拿起那把黑色的長柄傘,動作優雅得無可挑剔:「不過,對我這樣一個講究實際的人來說,所謂的『詛咒』與『異常降溫』,僅僅只是房屋存在嚴重結構缺陷的另一種修辭手法罷了。而缺陷,就意味著有商榷的餘地。」
他拿出懷表看了一眼時間,語氣依舊溫和,但透著一股無法被動搖的固執:
「我的時間有些緊迫,三點半我還希望能趕回西區喝一杯下午茶。如果您覺得那棟房子會讓您的神經感到不適,您可以不必陪同。只需把鑰匙交給我,我願意為自己的好奇心承擔一切後果。」
霍布斯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年輕人。
他突然覺得,這位阿斯奎斯先生比那些脾氣暴躁的貴族還要可怕。那種面對生死恐怖時,依然滿腦子「這只是個房屋缺陷」的絕對理智,簡直就像是一個沒有感情的怪物。
在這股怪異但極其紳士的堅持下,霍布斯徹底放棄了勸說。他咽了一口唾沫,用顫抖的手拉開抽屜,摸出了一串沉甸甸的黃銅鑰匙。
「願女神庇佑您,阿斯奎斯先生。」
「謝謝。我更希望她能庇佑那棟房子的採光。」林恩微微點頭,轉身推開了中介所的玻璃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