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克蘭德的清晨,難得有一縷陽光能勉強穿透淡黃色的霧霾,照進喬伍德區這棟兩層小洋房的廚房裡。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甜香。六十出頭的蘇珊大媽正用厚厚的粗布手套,將剛烤好的薑餅從鐵皮烤爐里端出來。這位身材微胖、總是繫著漿洗得發白圍裙的廚娘兼管家,是阿斯奎斯家族僅剩的僕人。
老阿斯奎斯先生臨終前,特意留下了這位忠厚老實的女僕,千叮嚀萬囑咐要她照顧好自己那個「最不省心的小兒子」。雖然現在的阿斯奎斯家留給林恩的只剩下一個空殼貴族的名頭和每年四百鎊的死期年金,但蘇珊大媽依然固執地維持著當初的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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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恩少爺要是再睡到日上三竿,這極品南大陸高山紅茶的香氣都要散盡了。」蘇珊大媽一邊小聲嘟囔著,一邊極其熟練地將一份煎得邊緣微焦的培根和煎蛋連同盤子一起,穩穩地架在爐子邊緣溫著。抱怨歸抱怨,但少爺的早餐永遠是熱騰騰的。
「早上好,蘇珊嬸嬸!」
伴隨著輕快的腳步聲,莉莉絲走進了餐廳。她今天穿著一件新熨燙平整的白襯衫,雖然外套的料子略顯廉價,但整個人透著一股蓬勃的朝氣。她手裡死死攥著一封拆開的信件,極力壓制的興奮在看到剛打著哈欠走下樓梯的林恩時,終於徹底繃不住了。
「哥哥,我拿到了!」莉莉絲將那封印著火漆封戳的信件拍在餐桌上,雙眼閃閃發亮,「是西區邊緣的『霍華德-費爾南律師事務所』!我被正式錄用了!」
莉莉絲以全科目優秀的成績通過魯恩法律資格大考,成績單直接擺在了霍華德-費爾南律所合伙人的辦公桌上。她被破格錄用,起薪比同期見習生高出三成。與此同時,她還在貝克蘭德大學法學院註冊在籍,白天辦案,傍晚聽課,兩件事都不耽誤。
林恩拉開椅子坐下,端起蘇珊大媽剛倒好的紅茶,正習慣性地準備用他那套「社會毒打理論」調侃妹妹幾句,莉莉絲已經竹筒倒豆子般興奮地說了下去:
「底薪比行業平均水平高出至少三成!而且試用期過後,還能拿到額外的案件提成。最重要的是,律所的高級合伙人費爾南先生待人特別親切,面試的時候他親自接待了我,還說非常看好我的潛力……」
「篤。」
林恩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白瓷杯底磕在茶托上,發出一聲輕響。
就在莉莉絲說到「費爾南先生待人特別親切,薪水開得很高」的那個瞬間,林恩的太陽穴毫無預兆地跳動了一下。
那不是面對致命危險時那種尖銳的刺痛,而是一絲極其微弱、說不清道不明的滯澀感。就像是在這個微涼的早晨,滿心歡喜地喝下一口本該滾燙的紅茶,卻發現茶水是溫吞的。
林恩對這種感覺並不陌生。序列9「怪物」的魔藥已經消化大半,他現在的被動直覺比剛穿越來時敏銳了不知多少倍。這種程度的微弱預警,往往意味著在命運的底層邏輯中——有什麼地方不太對,但暫時還不會出人命。
他沒有打斷莉莉絲興奮的講述。看著妹妹難得這麼高興,林恩將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轉而放下茶杯,從桌上拿起了那封錄用信。
「恭喜你,莉莉絲。不過作為你的監護人,我必須幫你看看合同條款里有沒有隱藏的陷阱。」
林恩以極其自然的藉口,一目十行地掃過了信件上的細節。
條款寫得滴水不漏——底薪、提成比例、試用期長短、年假天數,甚至連極其罕見的「新入職員工制服補貼」都寫得清清楚楚。一切都合法合規,甚至可以說,過於完美了。
林恩面無表情地看著那誘人的薪資數字,腦海中屬於風控大師的警報已經拉響。
*超出市場合理價格的溢價薪酬,加上對一個毫無經驗的見習生展現出不合理的過度熱情。在商業邏輯中,這通常意味著這項業務伴隨著未披露的極高物理風險或法律負債。*
林恩在心裡給這家律所打上了一個碩大的「高危觀察」標籤。
「確實是一份無可挑剔的合同。」林恩將信件遞還給莉莉絲,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語氣平穩,「不過,西區邊緣距離我們家所在的喬治區,還是有不短的一段路。我打算在靠近你律所的喬伍德區,專門為你物色一套安全的單人公寓。你平時住在那邊,周末再回來。」
聽到這句話,莉莉絲臉上的興奮瞬間被緊張取代,她像護食的小貓一樣連連搖頭:
「絕對不行!哥哥,西區和喬伍德區的公寓太貴了!哪怕是一居室,一年也至少要五六十鎊!這太浪費了!我完全可以每天去擠公共馬車,或者去申請一張蒸汽地鐵的見習月票,一個月最多也就幾蘇勒……」
「從風控的角度來看,你這種摳門是極其愚蠢的策略。」
林恩拿起一片抹了黃油的吐司,面無表情地打斷了她。
「每天兩趟長途通勤,消耗的不僅是你的體力,還有你在律所創造價值的精力。更重要的是,貝克蘭德傍晚的治安極其糟糕。一旦你在下班路上遭遇搶劫或黑幫衝突,產生的醫療費、誤工費以及我不得不為你支付的後續安保成本,將遠遠超過一年的房租。」
林恩咬了一口吐司,死魚眼毫無波瀾地看著妹妹:「莉莉絲,你的生命安全是目前阿斯奎斯家族最核心的優質資產。作為監護人,我不允許核心資產暴露在不可控的物理風險中。」
莉莉絲被哥哥這套硬核的「財務理論」砸得啞口無言。
她咬了咬嘴唇,心裡當然知道哥哥其實是在心疼她每天奔波。但出於常年精打細算的本能,她還是死死守著底線,小聲抗議道:
「那……那你一定要找便宜的!如果在二十鎊以上,我就堅決不住,我寧可每天走路上班!」
「預算取決於資產折舊率和我的談判技巧。」林恩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紅茶,「另外,放心,我比你更心疼金鎊。」
「哎喲,莉莉絲小姐,外面的什麼房東能比得上家裡自在。」蘇珊大媽從廚房探出頭來,拿漿洗過的圍裙擦了擦手,隨手抓起兩塊剛烤好的、極其誘人的薑餅,硬塞進莉莉絲的隨身包里,「別聽外頭那些小姐們瞎說的什麼節食減肥,早飯必須吃得飽飽的才有力氣看那些厚本子!」
莉莉絲笑著上前,用力抱了抱這位胖乎乎的老管家:「蘇珊嬸嬸最好了——不像某些人,連關心人都要拐彎抹角地算帳。」
林恩頭也不抬地翻開手邊那份《貝克蘭德早報》:「某些人聽到了。」
晨光透過玻璃,在報紙的油墨上灑下淡金色的光斑。林恩的目光熟練地略過那些枯燥的政客演講,精準地鎖定在第七版的房屋租賃版面上。
喬伍德區的體面公寓,年租金大多在五十到七十鎊之間。這個數字對他來說不算什麼,但作為一名精打細算的前社畜,他一向認為房租是家庭開支中最容易擠出泡沫的項目。就在他的視線即將翻過這一頁時,頁腳最不起眼的角落裡,一則排版簡陋的招租GG讓他的手指停住了。
*喬伍德區與希爾斯頓區交界處,帶陽光房獨棟聯排。年租金15鎊。註:房屋急租,謝絕膽小者。*
這個地段的聯排別墅,正常租金在八十鎊以上。十五鎊——還不到市場價的五分之一。GG里那個「謝絕膽小者」的備註,在別人眼裡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危險警告,但在林恩的認知體系里,這四個字不過是另外一種意思。
不可抗力的神秘學因素,導致資產估值嚴重偏離市場合理價格。
「第一處盡調目標鎖定。」林恩在心裡冷酷地完成了初步篩選,端起茶杯,將已經溫吞的紅茶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