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完美的掩護牌

  自從經歷了主街路口的馬車失控事件後,阿斯奎斯家的後花園裡就多了一把大蔥。

  這是林恩為了掩飾自己「因為裝死而沒買到紅茶」的尷尬,在回來的路上順手從蔬菜攤上買的。作為一個深諳職場糊弄學的社畜,出外勤可以沒有成果,但絕對不能空手而歸,哪怕帶回來的只是一把沾著泥巴、散發著刺鼻辛辣味的蔥。

  此刻,這把大蔥正靜靜地躺在林恩那件名貴呢絨風衣的寬大口袋裡,翠綠的蔥葉略帶囂張地探出了半個頭。

  灰濛濛的天空飄著細雨。

  在林恩那項名為「防止長期坐姿導致下肢靜脈血栓,從而引發高額醫療支出」的強制命令下,莉莉絲被迫放下書本,揉著酸痛的眼睛,跟著哥哥來到後花園進行「物理放風」。

  兩人的步伐並不快,細碎的馬靴踩在鋪著鵝卵石的小徑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而在僅僅一牆之隔的隔壁洋房二樓,一雙布滿紅血絲、透著陰冷與瘋狂的眼睛,正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死死地盯著這對兄妹。

  梅斯,極光會的資深成員,一個隨時遊走在失控邊緣的邪教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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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風暴教會的代罰者像瘋狗一樣在喬伍德區到處亂嗅,他那筆涉及「真實造物主」祭禮材料的地下交易已經引起了官方的注意。更讓他神經緊繃的是,負責和他接頭的兩名外圍成員,在三天前突然失去了所有聯繫。梅斯不清楚他們是落網了,還是被組織內部清理了——在極光會,這兩種可能性都同樣致命。

  在這個風聲鶴唳的關頭,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引燃他那本就脆弱的神經。

  「隔壁那個男人……之前毫無徵兆地在街頭躺下躲過了馬車,動作太過刻意。而這幾天,這對兄妹的活動頻率也有些異常。」

  梅斯神經質地咬著大拇指的指甲,直到咬出血絲,刺痛感才讓他稍微冷靜了一點。他從懷裡摸出了一枚長滿綠鏽的古舊錢幣。

  這是一件低階詛咒物,被極光會內部編號為C-17「貪婪之餌」。它由曾被用於真實造物主祭壇上的供品錢幣轉化而成,長期受到祭壇氣息的侵染,本身已帶上了那位的微弱靈性。C-17沒有直接的殺傷力,但能像磁石吸附鐵屑一樣,悄無聲息地放大周圍凡人內心深處的「貪婪」與「執念」。

  最妙的是,它的靈性波動極為隱晦,堪比普通怨靈的殘留氣息。普通人只會覺得這枚硬幣格外誘人,而受過訓練的官方非凡者則會在接觸的瞬間察覺到異常——到那時,梅斯就能通過預先埋下的微弱聯繫,判斷出隔壁這對兄妹的真實身份。

  「讓我看看,你們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梅斯冷笑一聲,手指一彈。

  那枚帶著惡毒心理暗示的硬幣在空中划過一道隱秘的拋物線,越過高高的紅磚牆,悄無聲息地落在了阿斯奎斯家花園的草坪邊緣,剛好位於兄妹倆即將經過的小徑前方。

  硬幣落地的瞬間,一股極其隱晦、令人作嘔的陰冷氣息,貼著潮濕的泥土蔓延開來。

  「嗡!」

  走在後面的林恩,腦海中那根屬於序列9「怪物」的直覺神經,幾乎是在同一時間被狠狠地撥動了一下。

  在他的被動靈視里,前方三米處的草坪上,突然多出了一團扭曲的、散發著刺鼻血腥味的暗紅色氣場。那氣場充滿了混亂與瘋狂的惡意,正試圖化作無形的觸手,順著空氣攀附向他的大腦。

  林恩的心跳漏了半拍。他的靈性直覺在瘋狂地尖叫,那團氣息充滿了難以名狀的癲狂與扭曲,和他的靈性剛一接觸,就帶來了一股輕微的反胃和眩暈感。他根本不知道這玩意兒是誰扔出來的,但他能確定一件事——這是專門用來「釣魚」的高危污染源。

  就在那股瘋狂呢喃即將順著靈感鑽進他腦海的剎那,林恩那堵由前世無數次面對「無效加班」和「職場畫大餅」磨礪出的極致唯物防線,瞬間啟動了應急攔截。

  在他的思維底層,那團未知的、令人戰慄的誘惑氣場,直接被無情地打上了標籤:

  極度危險的違規操作遺留物。觸碰將面臨連帶法律責任、高昂醫療費及生命清零風險。預計虧損:一條命外加全部年金。

  不創造任何經濟價值,拒絕簽收。

  林恩在心裡冷酷地按下了拒收鍵。

  他不能停下腳步,也不能刻意繞開。怪物那對惡意目光的敏銳直覺告訴他,暗處正有一雙充滿惡意的眼睛在死死盯著這裡。任何「察覺到異常」的刻意舉動,都會立刻暴露他絕非常人的事實。

  正當林恩腦細胞飛速運轉時,走在前面的莉莉絲卻突然停下了腳步。

  作為普通人的莉莉絲,在這一瞬間,確實被那枚硬幣散發的微弱心理暗示影響到了。

  她這幾天因為備考,精神本來就處於極度緊繃和疲憊的狀態。當那枚古舊的硬幣映入眼帘時,她的眼神不可避免地出現了一瞬間的迷離。

  在詛咒的放大下,她內心深處關於「燃氣費超支」、「墨水太貴」、「差兩鎊就能買齊參考書」的現實焦慮被成倍地放大了。

  「咦?那是……一枚古董錢幣嗎?」

  莉莉絲喃喃自語,心底升起一股微弱的渴望。如果把它撿起來拿到喬伍德區的古董店去,說不定能換來幾鎊金幣,那下個月的預算就徹底充裕了。

  她彎下腰,指尖帶著猶豫,一點點朝著那枚長滿綠鏽、散發著隱秘惡意的硬幣摸了過去。

  牆後的梅斯死死盯著這一幕,呼吸變得粗重起來,指甲幾乎要掐進肉里。

  後方的林恩眼皮狂跳。他敏銳地察覺到莉莉絲的狀態不對——她的眼神渙散,動作遲緩,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著。要是讓妹妹的手碰到了那玩意兒,神秘學的污染就會瞬間完成,他這個當哥哥的也別想置身事外。

  眼看莉莉絲的指甲距離硬幣只剩最後幾英寸,林恩眼神一狠,右手猛地探進風衣口袋,一把攥住了那把大蔥。

  「唰!」

  在暗處梅斯以及地上的莉莉絲完全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林恩一個箭步跨上前,雙手死死握住蔥白,眼神瞬間變得無比狂熱和神經質。他把那根沾著泥巴的大蔥當成了一把破魔聖劍,對著硬幣上方那片空無一物的虛空,極其用力地劈砍了下來!

  「妖孽!吃我一記無償加班之刃!」

  林恩嘴裡發出一聲中二度爆表的低吼,手中的大蔥在空氣中划過一道悽厲的綠光,帶起了一陣刺鼻辛辣的氣味。

  由於用力過猛,那幾片翠綠肥厚的蔥葉在空中狠狠一甩,「啪」地一聲,結結實實地抽在了正準備撿錢的莉莉絲的右臉頰上。

  大蔥特有的辛辣汁水混著泥點子,瞬間在莉莉絲白皙的臉上留下一道綠痕。

  靜。

  後花園裡一時間只剩下細雨落在草葉上的沙沙聲。

  被大蔥物理打臉的莉莉絲整個人僵在了原地。火辣辣的刺痛感從臉頰炸開,辛烈的蔥味像一把錐子直衝鼻腔,嗆得她眼淚都差點冒出來。

  而那種源自超凡硬幣的、虛幻的貪婪和迷離,在這一記勢大力沉、充滿了泥土芬芳的「大蔥耳光」下,被瞬間抽得煙消雲散。

  在詭秘之主的世界裡,低烈度的精神暗示確實可以通過強烈的物理刺激來打斷——劇烈的疼痛會將人的注意力強行拉回現實,這也是為什麼非凡者在遭受精神污染時,有時會選擇用疼痛來維持清醒。

  莉莉絲觸電般地縮回了伸向硬幣的手,捂著自己被抽紅的臉頰,眼中的迷茫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由於極度震驚、極度羞憤而產生的無名火。

  「林恩·阿斯奎斯!!」

  莉莉絲猛地站起身,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尖銳。她看著自家哥哥正一臉嚴肅地握著一根斷了半截葉子的大蔥,擺出一個極其滑稽的持劍姿態,整個人氣得頭頂快要冒煙了。

  「你又在發什麼瘋?!你拿大蔥打我幹什麼?!」

  「別動,莉莉絲。」林恩緩緩收回大蔥,死魚眼裡滿是一種悲天憫人的深邃,「剛才有一股來自虛無的『無效加班之靈』試圖附著在你的肩膀上,企圖榨乾你今晚背書的精力。作為長兄,我用這柄具有淨化驅邪功效的世俗之劍,強行斬斷了你和它的糾纏。不用謝我,這屬於家庭內部的無償援助。」

  莉莉絲原本高漲的怒火,在聽到林恩這番一本正經的胡言亂語後,瞬間像是被潑了一盆冰水,變成了深深的無力與荒謬。

  她順著剛才的視線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枚硬幣。

  沒有了神秘學的心理暗示,在清醒過來的法學生眼裡,那枚硬幣怎麼看怎麼詭異——在這個體面的喬伍德區洋房花園裡,草坪上怎麼會平白無故多出一枚長滿了噁心綠鏽、看起來髒兮兮的古舊銅錢?

  莉莉絲的眉頭緊緊皺起。她腦海里瞬間閃過了報紙上曾經刊登過的諸多詐騙案例,以及法學院課堂上學到的關於財產侵占的法律風險。

  「等等。書上和報紙上都寫過,很多針對中產階級住宅的入室盜竊或者連環詐騙,都是從騙子往院子裡扔一些奇奇怪怪的誘餌開始的。只要主人家貪心撿了,接下來就會有同夥上門敲詐,甚至反過來控告你非法侵占他人財產。」

  莉莉絲心中一凜,原本的貪婪瞬間變成了屬於體面魯恩市民的警惕與厭惡。

  她極其嫌棄地退後了兩步,連看都不想再多看那枚髒硬幣一眼。隨後,她一把拽住林恩的風衣袖子,用一種看精神病兼惹禍精的眼神瞪著他:

  「行了行了!收起你那根噁心的大蔥!這裡太古怪了,說不定有街頭流氓在附近踩點,快跟我回屋去,晚上必須讓蘇珊大媽把後門死死鎖上!」

  在莉莉絲的生拉硬拽下,林恩極其順從地被拖走了。他的步伐依舊散漫,在跨過那枚硬幣時,甚至還故意踩偏了一點,帶起的一腳泥水完美地把那枚硬幣徹底糊成了一個泥疙瘩。

  兩人就這麼罵罵咧咧、別彆扭扭地,在細雨中快步走回了溫暖的洋房,順手死死地扣上了花園的鐵門。

  二樓窗戶後,梅斯的表情徹底僵硬了。

  咬出血的大拇指還在隱隱作痛,但他的大腦此刻卻像是被灌滿了安曼達山脈的冰水,所有的猜疑和警覺都被澆了個透心涼。

  那枚C-17「貪婪之餌」……就這麼被破解了?

  被一個拿著大蔥亂劈虛空、甚至把妹妹抽了一臉蔥汁的嚴重妄想症患者,和一個在挨了一大蔥後、迅速用極其庸俗的「街頭防詐騙邏輯」結合「法學財產侵占風險」進行自我說服的考試機器,給徹底無視了?

  梅斯放下百葉窗,緩緩轉過身,背靠著牆壁,眼神從瘋狂變成了迷茫。

  身為一個資深的非凡者,他非常清楚,哪怕是再高明的官方暗哨,在面對超凡污染的試探時,也絕對做不出「拿大蔥抽人臉」這種在神秘學上毫無位格、在現實中毫無邏輯的防禦動作。

  任何一種受過訓練的非凡者,在遭遇污染試探時的本能反應只有三種:壓制、收容或反擊。而眼前這個男人的行為不屬於其中任何一種。

  唯一的解釋是——

  這個叫林恩的男人,根本就不是什麼暗哨。

  他是真的腦子有病。

  而那個妹妹,也只是一個被考試壓垮了神經、整天疑神疑鬼、用法律條文武裝自己防詐騙的普通凡人。

  「太完美了……」

  梅斯緊繃了多日的神經,在這一刻終於徹底放鬆了下來。他那張因為瘋狂而扭曲的臉上,勾起了一抹極其安心的、變態的笑容。

  「這絕對是兩個毫無靈感、腦殼壞掉的蠢貨凡人。正常人裝不出這麼荒誕的反應。有他們在隔壁當掩護,風暴教會那群只長肌肉不長腦子的獵犬,絕對不可能懷疑到這裡。」

  梅斯不知道的是,他的判斷在邏輯上是完全自洽的:一個被極光會追捕的逃犯確實偽裝不了這種程度的無厘頭,一個官方非凡者更不可能在任務中如此沒有專業素養。

  但問題在於——林恩既不是逃犯,也不是官方非凡者。他是一個來自異世界的社畜,一個在神秘學體系里完全找不到對應樣本的異類。

  梅斯的經驗主義,恰恰成了他判斷盲區的最好掩護。

  他放心地拉上了窗簾,轉身走向了自己那隱秘的祭壇,開始為今晚的秘祈儀式做準備。他還需要向組織匯報,自己已經找到了一個完美的藏身之所——隔壁那對蠢貨兄妹,就是他能繼續潛伏下去的最好偽裝。

  而在洋房的玄關里,林恩正極其嫌棄地把那根斷了葉子的大蔥扔進了垃圾桶。

  他的耳邊安靜了下來,那股陰冷的惡意靈性已經徹底消失。他沒有金手指面板,沒有系統提示音,但他很清楚地感受到一件事:

  那枚硬幣上附著的微弱詛咒氣息,在他和莉莉絲共同演出的這場鬧劇中,沒有完成對任何人的靈性鎖定。

  風險成功轉移。

  但林恩很清楚,這次能矇混過關,很大程度上靠的是運氣。隔壁那個鄰居明顯是一個非凡者,而且手段骯髒,精神也不太穩定。和這種人做鄰居,就像在火藥桶旁邊烤火。

  他需要加快扮演進度,儘快徹底消化序列9的魔藥。只有獲得更強的自保能力,他才能真正在這個瘋狂的世界裡站穩腳跟——或者說,躺平。

  林恩轉過頭,看著正在盥洗室里一邊瘋狂用肥皂洗臉、一邊嘴裡還在小聲咒罵著「摳門、傲嬌、神經病長兄」的莉莉絲。

  他忍不住笑了一聲。

  至少這一次,他用大蔥成功用魔法打敗了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