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新的一月
新的一月,神棄之地的風雪似乎都變得溫和了些許。
至少對於白銀城的居民來說,是這樣的。
食物不再是懸在每個人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那些被壓縮成塊狀,只需要熱水就能泡開,散發著奇異麥香的食物,雖然口感古怪,但確確實實能填飽肚子,帶來久違的飽足感。
戴里克·伯格走在白銀城的街道上,感受著周圍投來的目光。
不再是過去那種麻木、絕望中帶著一絲警惕的眼神。如今,那些自光里多了些東西尊敬、希望,甚至是一種近乎崇拜的狂熱。
尤其是那些比他更年幼的少年少女,看到他時,會下意識地挺直胸膛,用清亮的嗓音喊一聲:「戴里克大哥!」
「嗯。」戴里克會認真地點頭回應,儘管他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卻溫和了許多。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伴你讀,𝓉𝓉𝓀.𝓉𝓌超順暢 】
他知道,這一切的變化,都源於那位「戀人」先生的降臨,以及那扇被打開的,通往外界的貿易之門。
首席科林·伊利亞特,這位白銀城兩千年來的守護者,在失去了右臂之後,威嚴不減反增。那隻異變為「神之右手」的手臂被他用特製的黑布包裹,隱藏在斗篷之下,但所有人都知道,首席為了守護白銀城,付出了何等慘烈的代價。
也正是在這位首席的全力扶持下,戴里克成為了事實上的青少年領袖。
所有從「愚者」先生的神國——也就是灰霧之上——交易而來的物資,都必須經由戴里克的手進行登記和分發。
這是一個極其重要的權力。
戴里克起初有些惶恐,他覺得自己還只是個孩子,承擔不起這樣的重任。
但首席只是用他那隻完好的左手,拍了拍戴里克的肩膀,用一貫沉穩的聲音說道:「這是你的責任,戴里克。是你,為白銀城帶來了轉機。你必須學會承擔它。」
於是,戴里克便學著承擔。
他學著如何公平地分配食物,如何安撫因為初次嘗到飽腹滋味而激動落淚的婦人,如何組織同齡的夥伴們去修繕被阿蒙分身破壞的建築,如何在每一個領取物資的人面前,不厭其煩地講述這種貿易的偉大。
他做得很好,好到連六人議事團里最固執的長老,都無法挑出任何毛病。
今天,他又一次完成了物資的發放。
「戴里克大哥,今天的餅乾真好吃!」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
戴里克摸了摸她的頭,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笑。他知道,這份簡單的食物背後,是「戀人」先生深不可測的力量,是塔羅會成員的善意,也是他自己必須背負的希望。
看著一個個同胞帶著滿足的表情離開,戴里克的心中也充滿了某種滾燙的情緒。
他走到一處高塔的邊緣,俯瞰著這座沐浴在人造太陽光芒下的城市。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面容各異的同伴,有的在修補牆壁,有的在清點物資,還有的孩子在街頭巷尾追逐嬉戲,發出了兩千年來從未有過的、純粹的笑聲。
戴里克握緊了拳頭。
他想起了自己親手終結父母時的痛苦,想起了首席失去手臂時的決然,想起了「戀人」先生降臨時那顛覆世界觀的震撼。
這一切的一切,都熔鑄成了他此刻心中堅不可摧的誓言。
「我一定要帶領他們,站到真正的陽光之下。」
他對著自己,也對著這座城市,輕聲說道。
「我一定要保護好他們。」
他不再是那個只需要聽從命令,在黑暗中探索的小小探索隊員了。
他是白銀城的太陽,即便現在還只是初升,光芒微弱,但終有一天,他將照亮這片被神遺棄的土地。
他要讓所有人都活下去,活得像個人。
這是「戀人」先生教給他的,最重要的一課。
與此同時,遠在萬里之外的蔚藍大海上。
一艘懸掛著風暴教會徽記的幽靈船,正靜靜地航行在羅思德群島附近。
「倒吊人」阿爾傑站在船長室里,擦拭著手中的長刀。刀身映出他那張飽經風霜,卻依舊銳利的臉。
距離上一次塔羅會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他正在為自己的晉升做著最後的準備。序列6,「風眷者」。
他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足夠大的功績,來讓風暴教會的高層認可他的價值,從而賜下後續的魔藥配方。
當然,這只是備選方案。
他更傾向於依靠自己的力量。
——
一方面,他利用自己在海上的渠道,為「正義」小姐在拜亞姆以及周邊島嶼的產業提供著物流疏通和信息支持。正義小姐的慷慨讓他積累了一筆相當可觀的財富,足以購買大部分非凡材料。
另一方面,他則在苦苦思索,該如何搞出一個符合「戀人」先生口味的劇本。
奈亞先生似乎對「搞事」有著非同尋常的熱情,而且事情搞得越大,場面越混亂,他就越滿意。上次在首蓿號上,僅僅是嚇瘋了一個特里斯,就讓奈亞先生獲得了極大的滿足。
這次,自己能不能也策劃一場大戲,來取悅那位深不可測的存在?
「或許,可以從這裡的信仰入手————」阿爾傑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在陽光下波光粼粼,卻暗流涌動的海域。
他想起了最近從一個老水手那裡聽來的情報。
「被徹底殖民前,羅思德群島的土著一直信仰海神」卡維圖瓦,認為這常以巨大海蛇形象出現的神靈守護著這裡所有島嶼,避免它們被地震和海嘯吞沒。」
「現在,明面上已經取締了這種信仰,風暴教會也一直在打擊異教徒,就連黑夜教會和蒸汽教會都無法在這裡拓展勢力,只有不多的幾個教堂。」
「但實際上嘛,這種幾百上千年的信仰哪有那麼容易消除,拜亞姆,藍山島,羅思德海域,依舊有不少海神」的信徒,即使一兩個月就有批人被抓捕,處以各種極刑,也無法在短時間內扭轉這種情況,那些反抗軍的主要支柱就是「海神」的信徒。」
「我看啊,至少還得有一百年的打擊,海神」的信仰才會徹底消失,當然,前提是沒有其他因素干擾。」
「海神」卡維圖瓦————
阿爾傑的指尖在地圖上輕輕划過,眼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
一個古老的、被打壓的本土信仰。
一群狂熱的、悍不畏死的信徒。
一個強勢的、不容異端的風暴教會。
這三者交織在一起,本身就是一出充滿了衝突和矛盾的戲劇。
如果能把這個「海神」的信仰給攪和得天翻地覆,甚至————把這個信仰引導向某個不可言說的存在,那「戀人」先生會不會覺得很有趣?
阿爾傑的心臟不爭氣地多跳了兩下。他感覺自己好像抓住了什麼關鍵的東西。
他決定,要好好調查一下這個所謂的「海神」卡維圖瓦。
貝克蘭德,皇后區。
奧黛麗·霍爾坐在灑滿陽光的落地窗前,優雅地翻閱著手中的報紙。
報紙的版面各不相同,有《貝克蘭德郵報》、《塔索克報》、《每日觀察報》,但它們今天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一—在經濟版塊的顯眼位置,都刊登了與「互助會」相關的報導。
「新型拉杆行李箱風靡上流社會,霍爾小姐引領時尚新潮流。」
「基金會旗下紡織廠引進新式蒸汽機,生產效率提升三成,工人待遇同步改善。」
「「白糖計劃」初見成效,平價白糖進入東區市場,有效抑制黑市價格。」
每一篇報導的字裡行間,都離不開一個冉冉升起的名字—奧黛麗·霍爾。
在普通民眾眼中,她是一位善良美麗的貴族小姐,是行走在人間的慈善天使。
在商人們眼中,她是一位眼光獨到、手腕驚人的商業新貴,總能拿出一些匪夷所思卻又利潤豐厚的點子。
而在魯恩王國的上流社會,她已經成為了一個無法被忽視的存在。年輕、富有、美麗,背後站著強大的霍爾家族,更重要的是,她似乎總能得到王室的某種默許和支持。
塔羅會的成員們,自然也通過各種渠道,看到了這些報導。
對於「正義」小姐的能量,他們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
以至於現在,當奈亞偶爾在塔羅會上,用那種帶著些許親昵的語氣,直接叫出「奧黛麗」這個名字時,克萊恩和阿爾傑都已經是心如止水,毫無波瀾了。
哦不,阿爾傑還是有反應的。
他每次聽到這個名字,心裡都會咯噔一下,然後冒出同一個念頭:「原來正義小姐的背景這麼深厚,竟然是霍爾伯爵的女兒!難怪————難怪她能隨手拿出幾千上萬鎊的現金。」
「塔羅會簡直就是藏龍臥虎,太陽」先生是戀人」先生的眷者,是其在神棄之地的關鍵布局,戀人」先生本身就是神秘莫測的古老存在,正義」小姐是頂級大貴族————那我呢?」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不可遏制地蔓延開來。
「我,阿爾傑,除了經歷坎坷,過往曲折,好像也沒什麼特別之處啊。雖然也取得了一些微小的成就,但————也不至於讓愚者」和「戀人」兩位偉大的存在為我垂眸吧?」
「莫非————我身上還有什麼我自己都不知道的特殊之處?」
一時間,阿爾傑竟然也產生了幾分和那個詩人同學倫納德相似的「時代主角」的錯覺。
「難道————我真是個天才?」
當然,這種不切實際的幻想很快就會被他自己掐滅。他很清楚,自己能加入塔羅會,最大的可能是因為自己恰好在那艘船上,又恰好懂得神秘學,僅此而已。
但這種想法,還是像一顆種子,在他心裡悄悄地埋下了。
而另一邊的克萊恩,則是真的毫無反應。
他早就通過奈亞知道了奧黛麗的身份,甚至於,他現在看到報紙上那些對奧黛麗的讚美之詞,心裡想的卻是:「這些布局,全都是奈亞那個傢伙一手策劃的。奧黛麗小姐只是執行者。真正的幕後黑手,還在廷根市逍遙快活呢。」
想到這裡,克萊恩就忍不住嘆了口氣。
他的日子,最近可不太好過。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因斯·贊格威爾事件帶來的後續影響,還是因為極光會的神降儀式引來了某些存在的關注。
總之,黑夜女神教會最近加大了對廷根市潛在風險因素的排查力度。
值夜者的工作量,瞬間翻了好幾倍。
克萊恩每天不是在寫報告,就是在去調查異常事件的路上。
更讓他頭疼的是,教會這次的排查,順便把鐵干字街等貧民窟地區也納入了整治範圍。
從民眾的角度來看,這當然是一件大好事。整治衛生,打擊黑幫,救濟窮人,這些措施實實在在地改善了底層民眾的生活環境。
如果不考慮工作量的話,克萊恩自己也是舉雙手贊成的。
但問題是,這些工作,很大一部分都落在了他們這些「臨時工」的頭上。
「真是苦逼啊————」克萊恩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放下了手中的卷宗。
不過,幸好。
幸好廷根市是「廷根市民反詐互助基金會」的發源地。
奈亞在離開廷根之前,在這裡留下了大量的後手和人手。
當教會的整治行動開始時,互助會立刻就展現出了驚人的組織能力和執行效率。
他們比教會更熟悉這裡的環境,比警察更了解這裡的民眾。
他們組織失業工人清理街道,開辦掃盲夜校,設立公共食堂,甚至還成立了社區巡邏隊,協助值夜者和警察維持治安。
這些舉措,極大地分擔了克萊恩他們的工作壓力。
更重要的是,互助會的這些行動,似乎得到了更高層面的默許。
奈亞在貝克蘭德所完善的那套「基層事務官制度改革和互助會的底層民眾治理嘗試」的方案,似乎被當成了一個先行試點,在廷根這個小地方悄然推行。
王國政府,似乎真的願意嘗試這種新模式。
互助會也順勢從底層招募了一批有文化基礎、熟悉本地情況、出身清白的人員,來處理日益繁雜的社區與勞工事務。
畢竟,隨著王國工業化進程的加快,城市人口激增,各種社會矛盾日益尖銳。
老舊的、效率低下的基層管理體系已經不堪重負。
就連那位遠在貝克蘭德的國王喬治三世,據說都對廷根的這種新變化表示了「高度關注」。
甚至有傳言說,是國王陛下親自說服了一些持反對意見的保守派大貴族,以「為了魯恩的長治久安」這種堂而皇之的理由,強行推動了這些有利於國民的社會變革。
再加上互助會暗中因為白銀城的超凡材料輸入,已經悄悄地壯大了一支小規模的非凡者隊伍。
事實證明,有超凡力量的參與,很多事情的推進效率會高得嚇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