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赴約

  第165章 赴約

  如今的廷根市,尤其是東區和鐵十字街,整個面貌煥然一生。

  雖然人們的精神風貌上還帶著長久貧困留下的麻木,但至少,他們的眼神里,開始有了點人樣,有了點對未來的期盼。

  而說到精神風貌————

  克萊恩的思緒,不由得飄向了貝克蘭德,飄向了那份由奈亞一手創辦的,石破天驚的報紙。

  《魯恩學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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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及它的創刊號上,那篇足以讓任何一個舊時代貴族氣得跳腳的社論。

  其名為—

  《魯恩反對魯恩》。

  這篇社論與其說是新聞報導,不如說是一篇融合了奈亞記憶中,那個舊日時代無數哲人思考精華的戰鬥檄文。

  它的言辭非常過激,充滿了對現有社會秩序的批判和解構。

  它從《穀物法案》的廢除,談到工廠里鉛中毒的女工;從貴族們奢華的舞會,談到東區連一塊乾淨麵包都吃不上的孩子;從法律對富人的偏袒,談到正義在窮人面前的缺席。

  文章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鋒利的解剖刀,將魯恩王國光鮮亮麗的外皮層層剝開,露出底下血淋淋的、腐爛的內里。

  「————我們生活在一個分裂的魯恩。一個屬於上議院貴族和工廠主的魯恩,一個屬於碼頭工人、紡織女工和失地農民的魯恩。這兩個魯恩說著同一種語言,卻彼此無法理解;

  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卻呼吸著截然不同的空氣————」

  「————當一個魯恩在為新殖民地的開拓而歡呼時,另一個魯恩正在為下一頓的生計而發愁。當一個魯恩在享受著工業革命帶來的財富時,另一個魯恩正在被這台財富機器碾得粉身碎骨————」

  「————因此,我們必須反對。不是反對魯恩這個國家,而是反對那個將大多數人排斥在外,只為少數人服務的魯恩。我們要建立一個真正屬於所有魯恩人的魯恩!」

  這樣的文字,在任何一個時代,都足以被定義為「煽動叛亂」。

  但它又巧妙地卡在了一條線上。

  一條「社會新風」的時代浪潮所能容忍的,最激進的線上。

  這條線,恰好也是黃昏隱士會所需要的,是亞當的劇本里,為了迎接末日,推動社會變革所必須觸及的底線。

  自從奈亞在白銀城外,毫不客氣地給了亞當一拳之後,他們之間的關係反而進入了一種奇妙的平衡。

  奈亞想做什麼,亞當不再進行那些拐彎抹角的「合理安排」。

  愛幫就幫,不幫就各走各的陽光道。

  反正亞當發現,自己對這個混沌的變量毫無辦法。偏偏奈亞所做的一切,從宏觀層面上來看,又確實在推動著歷史向他所期望的方向前進。

  既然如此,這個極度理性的救世狂,也只好由著奈亞來了。

  甚至於,在某些時候,他還會利用黃昏隱士會的力量,為奈亞的計劃推波助瀾。

  比如,幫助這篇社論,以及《魯恩學報》後續的種種報導,在整個魯恩王國掀起滔天巨浪。

  尤其是在休·迪爾查的故事被刊登出來之後。

  貝克蘭德,東區。

  一個滿身油污的工人,剛剛結束了十二個小時的輪班。他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出工廠大門,用身上僅有的幾個銅便士,從一個報童手裡買了一份報紙。

  在過去,報紙對他來說,是屬於「體面人」的東西。上面的內容,不是國王的最新動態,就是某位公爵的風流韻事,離他的生活太遙遠了。

  ——

  但最近,一份名為《魯恩學報》的新刊物,改變了這一切。

  它的紙張質量一般,印刷也談不上多精美,但它的名字卻很大氣。

  更引人注目的,是它的頭版頭條。

  今天的頭版頭條,用一行醒目而又充滿衝擊力的黑色大字寫著:

  《仲裁者的磨難:當正義受到懲罰》

  工人勉強能認全這幾個字。他迫不及待地展開報紙,借著昏暗的煤氣燈光,一個詞一個詞地艱難閱讀起來。

  文章以一種近乎白描的手法,講述了一個名叫「休」的少女,如何為了幫助一個被高利貸逼得走投無路的家庭,而與黑幫頭目發生衝突,並因此入獄的故事。

  文章沒有用太多華麗的辭藻,但字裡行間那種對不公的憤怒和對小人物命運的同情,卻撲面而來,狠狠地撞進了工人的心裡。

  在他的身邊,漸漸圍攏了更多的工友。他們大多不識字,只能伸長了脖子,聽著這個工友用帶著濃重口音的嗓音,大聲地朗讀著報紙上的內容。

  當他們聽到休為了保護弱者而揮拳,卻被那些該死的警察逮捕時,人群中發出了壓抑而憤怒的咒罵。

  「操他媽的!這世道還有沒有王法了!」

  「好人就活該被欺負嗎?」

  當他們讀到那個黑幫頭目,與前段時間被教會清理掉的、臭名昭著的人口販子卡平有染時,人群中又爆發出了一陣壓抑的歡呼。

  「幹得好!早就該收拾這幫雜種了!」

  「感謝女神!」

  讀到最後,當文章提到,那位名叫休的少女,在一位善良的貴族小姐的幫助下,最終被無罪釋放,並加入了「互助會」,致力於在陽光下為窮人執行正義時,整個場面徹底沸騰了。

  「寫得好!就該這麼寫!」一個滿臉滄桑的老工人,用力地拍著大腿,激動得眼眶都紅了,「這份報紙,總算說了句人話!」

  「是啊!那個叫休的姑娘,我聽說過她!就在碼頭區那邊,是個好人!經常幫我們這些窮鬼出頭!」

  「這份報紙多少錢?一便士?給我來一份!不,給我來三份!我拿回去給我家那幾個小子也看看!讓他們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是有好人的!」

  《魯恩學報》就像一顆石子,投入了貝克蘭德這潭死水,瞬間激起了無數的漣漪。

  它第一次在報紙上,給了這些底層民眾一個「身份」,讓他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聽到了自己的心聲。

  奈亞站在明斯克街的出租屋窗邊,俯瞰著樓下川流不息的人群。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股微弱但卻無比純粹的情緒力量,正從城市的各個角落,甚至從魯恩王國的各個工業城市匯集而來。

  憤怒、共鳴、希望、激動————

  這些複雜而真摯的情緒,通過那份小小的報紙,與他建立起了一種無形的連結。

  然後,這些情緒在他的源質【混沌劇場】中,被轉化成了他最需要的燃料—【玩樂值】。

  數值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飆升。

  第一聲驚雷,已經響起。

  演員已經就位,舞台也已搭好。

  而他,這位總導演,對這場名為「變革」的大戲的第一個開場,感到非常滿意。

  他輕聲地,對自己說了一句那句他很喜歡的話。

  「人生而自由,卻無往不在枷鎖之中。」

  但這一次,他想的,已經不再是單純地欣賞這場戲劇了。

  他想的是,如何一步一步地,引導這些人,讓他們親手去鍛造出,足以砸碎這些無形枷鎖的鐵錘。

  當然,有人歡呼,就必然有人反感。

  尤其是那些自詡為社會中流砥柱的貴族和工廠主們。

  在他們看來,《魯恩學報》和它的主筆「潤樹」,簡直就是魔鬼的化身,是秩序的破壞者。

  那些社論,字字句句都是在煽動底層民眾的仇恨,是在動搖國本!

  於是,一封封措辭嚴厲的抗議信,雪片般地飛向了上議院,飛向了首相辦公室,甚至直接送到了國王喬治三世的案頭。

  他們要求立刻查封這家「煽動叛亂」的報社,並將那個名為「潤樹」的傢伙送上絞刑架。

  風暴教會和蒸汽教會的主教們也紛紛表達了「關切」,認為這種思想的傳播,不利於民眾信仰的虔誠和社會的穩定。

  壓力,從四面八方湧來。

  終於,一份來自王宮的傳喚令,送到了奈亞的手中。

  喬治三世,要親自見一見這位攪動了整個魯恩風雲的「潤樹先生」。

  索德拉克宮,魯恩王權的象徵。

  奈亞跟隨著一名面無表情的王室侍者,行走在通往國王書房的漫長走廊上。

  走廊兩側的牆壁上,懸掛著一幅幅巨大的油畫。畫的內容大多是魯恩王國歷史上的著名審判場景,從古代的國王裁決領地糾紛,到近代對叛國者的審判,無一不在彰顯著王室所擁有的「審判者」權柄。

  這是無聲的下馬威。

  它在告訴每一個來到這裡的人,誰才是這個國家秩序的最終裁決者。

  奈亞饒有興致地欣賞著這些畫作,仿佛一個來參觀博物館的普通遊客。他的臉上掛著溫和的微笑,看不出絲毫的緊張。

  這讓走在前面的侍者心裡暗暗稱奇。

  他在這裡服務了二十年,見過無數被國王傳喚的大人物,無論是權勢滔天的公爵,還是富可敵國的銀行家,走在這條走廊上時,或多或少都會流露出敬畏和緊張。

  像眼前這位「潤樹先生」這般輕鬆愜意的,還是頭一個。

  終於,侍者在一扇雕刻著黃金紋章的厚重木門前停下了腳步。他沒有敲門,只是微微躬身,那扇門便無聲地向內滑開。

  「潤樹先生,請。」

  奈亞點了點頭,邁步走了進去。

  出乎意料,這裡並非他想像中那種金碧輝煌、威嚴肅穆的覲見大廳,而是一間相對簡樸的書房。

  房間裡的陳設以深色木質為主,巨大的書架占據了整整一面牆,空氣中瀰漫著舊書和雪茄的混合氣味。

  厚重的天鵝絨窗簾只拉開了一道狹窄的縫隙,午後的陽光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從中切割進來,在房間中央的長條書桌上,劃出了一道涇渭分明的光暗邊界。

  光線的盡頭,坐著一個身穿深色常服的中年男人。

  他沒有佩戴王冠,花白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面容算不上英俊,但那雙深邃的眼眸里,卻蘊含著一種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威嚴。

  正是魯恩王國如今的統治者,喬治三世。

  此刻,他的手指正輕輕地按在一份報紙上。

  正是那一期的《魯恩學報》。

  他的手指,恰好點在「人生而自由,卻無往不在枷鎖之中」那一行小字上。

  整個房間裡,只有他一個人。

  這種非正式的、近乎私密的接見方式,既可以被解讀為一種親近的姿態,也可以被視為一種更加直接的試探。

  奈亞的目光與喬治三世在空中交匯了一瞬,然後便坦然地走到了長桌的另一端,在國王的對面,自行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他的動作是如此的自然,仿佛他不是來接受國王的審問,而是來赴一個老朋友的約。

  喬治三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對方的鎮定,超出了他的預料。

  沉默在書房中蔓延,只有老式座鐘的滴答聲,在敲打著凝固的空氣。

  最終,還是喬治三世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每一個音節都與這個國家的秩序產生了共鳴。

  「潤樹先生,」他用的稱呼是「先生」,自稱是「我」,「你給我,給我的王國,出了一道難題。」

  奈亞的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和的笑容,他看著對面的國王,似乎在等待著對方的下文。

  喬治三世的手指在報紙上輕輕敲擊了兩下,發出沉悶的聲響。

  「自從你的報紙創刊以來,我收到了上議院好幾位伯爵的聯名抗議信,風暴教會的大主教也親自找我的首相交流」了看法,認為你的言論過於激進」。就連我的內閣,也在委婉地提醒我,應該對輿論進行適當的引導」。

  「」

  他將那些反對的聲音輕描淡寫地說了出來,刻意削弱了其中的嚴重性。比如,他只說了「幾位伯爵」,而不是事實上的「十二位大貴族聯名」,這其中,自然有霍爾家族在暗中周旋的功勞。

  說完這些,他抬起頭,目光如炬地盯著奈亞。

  「他們都認為你是個麻煩,一個巨大的麻煩。」

  他再次敲了敲報紙上那句「人生而自由」的話。

  「而你,潤樹先生,你告訴我,這該如何收場?」

  這是一個典型的上位者問話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