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神明從未垂眸

  第163章 神明從未垂眸

  奧黛麗·霍爾最近忙得不可開交,但她的臉上卻洋溢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充實和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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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奈亞所提供的技術支持下,以及先前的產業布局,互助會旗下的各類產業正蓬勃發展。

  尤其是食品產業,在奈亞的指導下,各種創新產品層出不窮,那種高能量、長保質期的壓縮餅乾和罐頭食品,受到了市場熱烈的歡迎。

  奧黛麗知道,這些產品不僅是為了滿足貝克蘭德市民的需求,更是為了完成白銀城的訂單。

  奈亞曾向她透露,白銀城的生存維繫,在很大程度上依賴於這些工業化生產的食品。

  這讓她感到自己的工作,不僅僅是商業上的成功,更是一種對生命的救贖。

  而他提供的詳細技術指引,讓奧黛麗在商業運作上獲得了更大的資本。

  她現在不僅僅是霍爾伯爵的女兒,更是貝克蘭德商界一顆冉再升起的新星。

  她的影響力,在貴族圈和民間都日益擴大。

  然而,在這一切忙碌和成功之中,奧黛麗的心中卻始終縈繞著一個問題,一個奈亞沒有正面回答過的問題。

  那是一個關於「神明」的問題。

  她曾無數次在奈亞的言語中感受到他對神權的質疑,感受到他對舊秩序的顛覆。

  但奈亞從耒直接告訴她,他所描繪的耒來,神明究竟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這讓她感到一絲困惑,一絲不安。

  就在幾天前,當她向奈亞匯報完這堪稱奇蹟的工業成就後,她問出了那個盤旋已久的問題。

  「奈亞,既然凡人憑藉知識與組織,就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創造出這樣的偉力,那為什麼————為什麼執掌著至高權柄、俯瞰著整個世界的正神們,卻從未想過將這些賜予他們的信徒?」

  「為什麼風暴之主不曾賜予漁民更堅固的船?為什麼黑夜女神不曾賜予黑夜中的人一盞不滅的燈?為什麼蒸汽與機械之神————不曾讓所有人都能享受到蒸汽的便利?」

  這是「觀眾」途徑對世界最根本的詰問。

  面對這個問題,奈亞只是沉默了片刻,沒有回答。

  他那意味深長的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讓奧黛麗感到一種刺骨的寒意。

  這個問題,成了她心中的一根刺。

  「傑克。」

  在互助會的新總部,一間由舊倉庫改造的寬辦公室里。

  奧黛麗對基金會的一位負責人下達指令。

  「立刻停止所有非必要的項目,將所有資金和人力都投入到食品加工廠的建設和生產中。這是最高優先級的任務。」

  「小姐,這個量————我們的工人都招滿了也來不及啊。而且,不只是人的問題,還有————水。」

  「水?」奧黛令有些不解。

  「是的,水。」傑克臉上露出愁容,「東區和碼頭區用的都是市政供水系統最末端的水,要麼就是自己打的井。水又黃又髒,帶著一股鐵鏽味。人喝了都經常生病,更別說用來生產食品了。如果要保證食品安全,我們必須用潔淨的水,那成本就太高了。」

  奧黛麗皺起了眉頭。她去過碼頭區,知道那裡的環境有多惡劣,但她從未想過,「水」本身會成為一個如此棘手的難題。

  在她過往的認知里,水龍頭一開,乾淨的水就流出來了,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我明白了。」她站起身,「這個問題,我來解決。你先全力招募工人,擴大生產線。錢不是問題,人手也不是問題,我要在最短的時間內,看到第一批合格的罐頭下線。」

  離開互助會總部,奧黛麗坐在返回的馬車上,心情有些沉重。

  水。

  一個如此基礎,如此理所當然的東西,竟然成了阻礙她計劃的瓶頸。

  她忽然想起哈里斯一家的悲劇,想起艾米麗那小小的、乾癟的屍體。她意識到,自己過去看到的貧困,大多是關於食物、衣物和住所。但現在,一個更深層次的問題擺在了她面前。

  這個城市的繁華之下,連最基本的生存要素——潔淨的水,都是一種奢侈品。

  她回到家中,立刻開始動用自己的資源調查貝克蘭德的供水系統。

  結果讓她心驚。

  法案規定要為所有住宅提供自來水,但那只是法案。

  將自己家的水管接入主管道,需要一筆不菲的費用,窮人根本負擔不起。

  而所謂的「持續供水」,更是笑話,供水公司為了節約成本,常常間歇性供水,水質也毫無保障。

  富人區有專門的淨化設施和全天候供應,而窮人區,只有渾濁的配給。

  「蘇茜,你說————為什麼風暴之主教會、黑夜女神教會,他們有那麼多的教堂,那麼多的信徒,卻從來沒有人想過去解決一下大家喝水的問題呢?」奧黛麗抱著金毛大狗,有些迷茫地問。

  也正在此時,她忽然意識到,這不正是一個實際調查的好機會?

  第二天一早,奧黛麗便以互助會名義,向市政府遞交了查閱供水系統相關文件的申請。

  她沒有直接出面,而是派了互助會裡一位可靠的律師去辦理,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關注0

  同時,她也吩咐蘇茜,利用她的「特殊能力」,去收集一些非官方的、來自街頭巷尾的傳聞和抱怨。

  等待官方批覆的時間裡,奧黛麗沒有閒著。她召集了互助會的幾位核心成員,包括休和佛爾思,以及幾位對城市基礎設施有所了解的志願者。

  她沒有直接點明奈亞的指示,只是說互助會計劃擴大服務範圍,考慮在貧民區推廣更便捷的飲水設施,因此需要對貝克蘭德的供水現狀進行全面調研。

  「休,你最近在碼頭區和東區清掃黑幫,對那裡的情況最了解。」奧黛麗看向休,眼神中帶著信任。「你能不能幫我收集一些關於居民用水習慣、用水頻率、水質狀況以及他們為水付出的代價的信息?越詳細越好,最好能有具體的案例。」

  休點了點頭,她最近在貧民區雷厲風行,對那裡的苦難有著深刻的體會。

  她知道那些人為了水付出的努力,也曾見過因為爭水而引發的爭執和流血。

  她沒有問為什麼,只是默默記下了奧黛麗的要求。

  「佛爾思,你和休不一樣,你的觀察角度更敏銳。」奧黛麗轉向佛爾思。「我需要你以作家的視角,去體驗一下貧民區人們的用水生活。不要只是聽,去親身感受,去記錄他們的絕望,他們的掙扎,他們的日常」。這些將是我們未來《魯恩學報》最真實的素材。」

  佛爾思的眼神亮了一下,她本就是個善於觀察和記錄的人,奈亞交給她的《雷雨》劇本,讓她對揭露社會陰暗面充滿了熱情。

  現在奧黛麗又給了她這樣一個任務,讓她覺得自己的筆尖有了更沉重的分量。

  「我會的,奧黛麗小姐。」佛爾思認真地回答。

  奧黛麗還特別叮囑了幾位志願者,讓他們以互助會工作人員的身份,深入貧民窟,進行問卷調查和訪談,收集第一手數據。她強調,要客觀,要真實,不要帶任何預設立場。

  接下來的兩天,奧黛麗的生活節奏變得異常緊張。

  她白天除了處理互助會的日常事務,就是閱讀那些從市政府檔案室複印回來的厚重文件。

  那些枯燥的數字、複雜的管道圖、冗長的管理條例,在她眼中卻變得生動起來。

  「供水公司————」奧黛麗在一份文件中看到了幾個熟悉的名字。

  貝克蘭德有幾家大型供水公司,它們都是由貴族和富商投資建立的。

  她以前從未在意過這些公司,只覺得它們提供了城市所需的基礎服務。

  現在她才意識到,這些公司,就是她要尋找的「施加者」和「維護者」之一。

  她發現這些公司的利潤驚人。然而,這些利潤並沒有被投入到改善貧民區的供水設施上,反而大部分都流入了股東的口袋,或者被用於投資其他更「有利可圖」的項目。

  「管道經過的住房才有水,連接主管道是個人的事————」

  在貝克蘭德,這同樣是事實。富人區的新建房屋,開發商會直接將管道鋪設到位。

  但在貧民區,即使主管道經過,居民也要自己承擔高昂的連接費用。這對於那些連飯都吃不飽的人來說,簡直是天文數字。

  晚上,休和佛爾思帶回了她們的調查結果。

  休的報告充滿了血腥和淚水。她講述了一個又一個因為爭水而引發的悲劇。

  有孩子因為喝了不乾淨的水而生病,最終不治身亡。有家庭因為無法支付高昂的水費,不得不去偷水,結果被毆打甚至被逮捕。

  她甚至提到,有些黑幫成員,竟然也利用供水不便來斂財,他們壟斷了某些公共水泵的供水時間,然後高價販賣。

  「奧黛麗小姐,我親眼看到,一個母親為了給孩子洗澡,不得不去河邊打水。那條河,你知道的,流經好幾個工廠,水面上都泛著油光。」休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她說,與其讓孩子臭烘烘地生病,不如賭一把河水。她甚至還說,感謝風暴之主,至少河水是免費的」。」

  奧黛麗閉上眼睛,她能想像出那個母親絕望的表情,以及那句「感謝風暴之主」背後的巨大悲哀。

  她感到胃裡一陣翻騰,仿佛那些骯髒的河水也流進了她的身體。

  佛爾思的報告則更具文學性,但同樣令人心碎。她沒有直接描述苦難,而是通過一個個鮮活的人物,展現了水對他們生活的深刻影響。

  「我見到一位老太太,她每天最重要的任務,就是提著兩個沉重的水桶,去街頭的水泵排隊。」佛爾思的聲音有些低沉,仿佛回到了那個場景。「她說,她每天都祈禱,祈禱不要下雨,因為下雨天排隊更冷,更容易滑倒。她還說,她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像貴族小姐一樣,每天都能洗一個熱水澡。」

  佛爾思還記錄了一個年輕女孩的故事。

  女孩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身體虛弱,但為了幫家裡取水,每天都強撐著去排隊。

  有一次,她因為虛脫暈倒在水泵旁,醒來後,水桶已經被別人拿走了。

  她沒有哭泣,只是眼神空洞地看著天空,嘴裡喃喃自語:「也許這就是命吧。」

  「命?」奧黛麗猛地睜開眼睛,眼神中充滿了憤怒。「這算什麼命?這分明是人為的罪惡!」

  她感到胸口仿佛被一塊巨大的石頭堵住,沉重得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以為自己已經足夠了解這個世界的殘酷,艾米麗的死已經讓她看清了許多。

  但現在她才發現,那些被她視為「日常」的,被無數人忍受的「小事」,匯聚起來,竟然是如此巨大而令人絕望的深淵。

  「現在,我們有足夠的資金啟動更多項目。」奧黛麗轉頭看向休,「碼頭區東側的貧民窟改造計劃,可以正式提上日程。特別是飲水問題,那裡的居民還在依賴骯髒的河水和公共水泵。我希望,下個月內,至少能讓百分之三十的家庭用上清潔的自來水。」

  幾天後。

  在一處街角,一群人正圍著一個新安裝的鑄鐵壓水井,發出陣陣歡呼。

  那是互助會出資,由休親自帶人安裝的第一批淨化水井。

  井水通過多層砂石和活性炭過濾,雖然無法與貴族莊園的淨水系統相比,但至少清除了大部分肉眼可見的雜質和致命的病菌。

  一個頭髮花白、臉上布滿皺紋的老婦人,正顫抖著雙手,用一個豁了口的瓦罐接滿一捧清水。

  她看著罐子裡清澈的水面倒映出自己蒼老的臉,渾濁的雙眼突然湧出淚水。

  她是一個虔誠的風暴之主信徒,每周都會去教堂祈禱,丈夫和兒子都曾是遠洋海員,最終都葬身於風暴之中。

  她從未抱怨過吾主的威嚴,只祈求風暴的餘威能庇佑陸上的人。

  可她喝了幾十年的,都是從渾濁的塔索克河取來的水,或是從公共水泵里壓出的、帶著鐵鏽和腥臭的渾水。

  她的兩個孩子,都是在幼年時死於霍亂,醫生說,病根就在水裡。

  現在,一捧如此潔淨的水,就在她的眼前。

  她將瓦罐舉過頭頂,像是舉著最神聖的祭品,然後,在一片嘈雜的道謝聲中,她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喜悅與悲慟交織的吶喊:「感謝神明————我們有乾淨水用了!」

  聲音嘶啞,卻穿透了整條街道。

  奧黛麗站在人群外,那聲吶喊像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她的心口。

  不是「感謝風暴之主」,不是「讚美黑夜女神」,也不是任何一位具體神只的尊名。

  風暴之主執掌著海洋、河流、風暴、雷霆,是世界上最龐大的水體的主人,可的信徒,卻要為了一口乾淨的飲用水而像野狗一樣掙扎!

  所以他只能僅僅是「感謝神明」。

  這是一個被苦難折磨了一生的信徒,在最基礎的生存需求得到滿足時,下意識發出的、最籠統也最空洞的感謝。

  因為在她漫長而痛苦的人生里,沒有任何一位她所信仰的神,真正回應過她對「一口乾淨水」的卑微祈求。

  這一刻,奧黛麗的腦海中,無數「觀眾」視角下收集到的畫面、情緒、信息碎片,瞬間被這條看不見的線串聯起來。

  從艾米麗至死緊握的3便士硬幣,到哈里斯一家在《穀物法案》下的毀滅;從卡平地牢里少女們空洞的眼神,到眼前這位老婦人因一口清水而迸發的狂喜與悲愴。

  一幕幕人間慘劇,一個個微不足道的個體在系統性碾壓下的掙扎。

  一個冰冷而可怕的念頭,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撕裂了她認知的天空。

  七神————祂們真的在看這個世界嗎?

  祂們高居於星界,俯瞰著凡塵,制定了秩序,劃分了權柄,接受著億萬生靈的信仰。

  祂們的教義里充滿了慈悲、公正、守護與救贖。

  可貝克蘭德的陰溝里,孩童的屍骨被野狗啃食。

  工廠的煙囪下,工人們咳著黑色的濃痰,用生命換取微薄的薪水。

  貴族的宴會上,一杯酒的價格,足夠一個家庭活上一年。

  如果祂們真的看過這個世界一眼,這個世界,不該是今天這個樣子。

  很可惜————

  祂們沒有。

  這個念頭是如此的大逆不道,卻又如此的真實,真實到讓她渾身發冷。

  祂們或許在看,但祂們看到的,是信仰的流向,是權柄的穩固,是與其他神只的博弈,是深淵的蠢蠢欲動,是的虎視眈眈。

  祂們看到了宏大的敘事,看到了歷史的走向,看到了序列的平衡。

  卻唯獨沒有看到,那個在雨夜裡奔跑,最終倒在荒溝里的小女孩艾米麗:沒有看到,那個為了一口乾淨水,而哭喊著感謝「神明」的老婦人。

  就像一個棋手,只關心棋盤的勝負,而從不在意棋子的材質是木頭,還是骨灰。

  人間,不過是們棋盤上無足輕重的紋路。

  「轟!」

  奧黛麗的精神世界裡,仿佛有什麼東西徹底崩塌,然後又在廢墟之上,建立起了全新的、更加堅固的結構。

  長久以來困擾著她的、關於「觀眾」魔藥扮演的最後一絲隔閡,在這殘酷而清晰的認知中,煙消雲散。

  她徹底消化了魔藥。

  她不再是那個僅僅同情、觀察、記錄的貴族小姐。

  她看透了這齣戲劇的本質——舞台本身就是歪的,劇本從一開始就寫滿了謊言。

  神明們從未向下看過人間。

  祂們未曾垂眸。